第 42 节 少女漫画症候群
第 42 节 少女漫画症候群
高考结束,走出考场的考生接受采访,被问此刻感想。
眼若星月的俊朗少年,对着镜头淡淡道:“唯愿实现理想。”
片刻,他低声补充:“得遇心中彩虹。”
镜头切换,梨涡少女笑靥如花,头上一枚彩虹发卡,闪着细碎的光。
她娇俏吐舌:“完蛋,好像要考不上 Q 大啦!如果我不幸复读的话,裴之屿!你可要等我呀!”
裴之屿正是我喜欢的人,我却不是这位美丽的少女。
这段采访播出的时候,我正躲在家里,因为高考失利放声大哭。
我的人生与初恋,现在好像要双双完蛋了。
1
看了已然登上微博热搜的这段采访视频,我哭得更大声了。
本来今天考完,跟两个成绩比较好的同学稍微对了对答案,我就知道自己考砸了。
这会儿还给我来这一出,嫌我的人生不够悲惨似的。
言菲一个电话打来,听筒那头的声音大得快要震破我的耳膜:
“乔小鱼!你看微博了吗!裴之屿和小公主竟然上热搜了,啧啧啧!”
我一个呜咽:“这铺天盖地的,谁他妈会看不到啊……”
高考生的考场采访里,就属裴之屿和楚思微的片段热度最高。
无他,两人实在太像漫画主人公。
看似有点冷淡却好看得过分的男孩子,与元气满满的甜美少女。
先是在高考后的采访里甜蜜互 cue,后又被扒出两人都是知名高中实验班的学生。
男方甚至是已经保送 Q 大的大学霸,只是来体验一下高考。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势均力敌,璀璨未来。
评论区全是【什么偶像剧照进现实】【这才是青春最美的样子】云云。
【能不能进娱乐圈啊他俩?娱乐圈需要点有脑子的,反正他俩还长得好看。】
【楼上别烦,这种人才,都是该上交给国家的好吗!】
【羡慕死我了,别人的青春系列】
他们说得对,这确实是别人的青春。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不自量力,喜欢了裴之屿那么久。
手机灯光熄灭,漆黑的屏幕映出我泪眼蒙眬的脸,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以及额头上一颗新鲜冒出来的鲜红大痘。
猖狂得好像我一团糟的人生现状。
我“啪”地扔掉手机,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2
我小时候,看了很多纯情漫画,与言情小说。
在我考进青檀高中那一天,在新生发言环节看到裴之屿的那一刻。
我认定,他就是我的漫画男主角。
阳光洒在裴之屿身上,他好看得像沐浴着圣光。
春日芬芳的香气从未如此浓烈,而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不是袁湘琴,但他一定是我的江直树,我想。
少年人的喜欢哪需要什么理由呢?
何况裴之屿长得那么好看,学习还好。
我是无数爱慕他的人中,同样俗气却格外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我也考进了实验班,甚至成了他的同桌。
裴之屿除了性子稍显冷淡疏离,一切都很好。
他对所有同学一视同仁,无论外表家世。
自信却不自傲,谦虚但不谦卑。
坦诚又坦荡,稳重又沉着。
大家都很喜欢他。
一年后,在某天放学,洒满夕阳的,只有我和他的教室里。
裴之屿戴着单边耳机,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演算。
教室里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与我的心跳在鼓噪。
微风吹起他细碎额发,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就像少女漫画中的情节。
我终于鼓起勇气。
我说:“裴之屿,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大概是我捏着裙角的样子显得太紧张,少年似有察觉,略微地皱起好看的眉:
“你说。”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
“乔小鱼,”他突兀地打断,眸子亮亮的,却泛着冷气,“你脑袋里整天就装着这些吗?”
我闻声抬头,有点不知所措。
他语气平稳,直接而不留情面:
“你这次的数学月考已经在平均分以下,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分心做梦。”
“做梦”的字眼是如此轻易地刺痛了我,我迷茫地看向裴之屿。
“我留在这里给你讲题,是以为你想好好学习。”
裴之屿漆黑的瞳仁像是沉默的深渊,照出狼狈又无所遁形的我。
我秘而不宣的心事,被他毫不留情地审判为有罪。
也许是因为被拒绝的羞恼。
也许是成绩下降被戳穿的难堪。
那一刻,我不讨厌拒绝我的裴之屿,却奇异地讨厌起自己来。
他却不许我有时间继续瞎想,搁下笔:
“现在可以讲题了吗?还是你要直接回家算了。”
乔小鱼,你不能输。
我咽下所有情绪,故作镇定:“那你讲。”
裴之屿重新提笔,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任何事都掀不起他的波澜。
“好。”
我人生的第一次告白,就这么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3
我们班除了裴之屿,备受关注的还有校园女神楚思微。
也就是那位戴着彩虹发卡的女孩,言菲口中的“小公主”。
楚思微家世显赫,脑子也好。
更为难得的是她平易近人,总是甜甜地笑着,清纯无害,是无数男生的梦中情人。
我和言菲却没有很喜欢她。
因为我们仨一个组完成 teamwork 的时候,她也是那样笑着,然后露出惊讶的模样: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也要想这么久吗?”
又或者用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这太老套了,我的家教告诉我,这种思路在国外是要被当反面教材的,太不优雅简洁了。”
我俩只得面面相觑。
“这太~老套了~”
这之后的某一天,言菲学着楚思微的语气,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便絮絮叨叨说起楚思微的种种不是来。
“果然是小公主,不跟我们凡人一个世界那种。”
我正要附和,旁边闭目养神的裴之屿却睁开了眼。
“有没有可能,以她的智商,确实觉得你们说的那些题目很简单。”
裴之屿声音淡淡。
也许真的是人与人的境况不可一概而论。
因为楚思微的实力确实能与裴之屿匹敌。
言菲不说话了,我赶紧开口打圆场:
“应该是的应该是的,大家都互相理解吧。”
此话一出,言菲用一副你真不争气的表情看着我。
那时,我以为裴之屿与楚思微,只是天才间的惺惺相惜。
毕竟他俩总是一起去参加一些学科竞赛。
而我也并不是这么不争气的。
反正他眼睛里不会有我。
有一段时间,我都决定我不要再喜欢裴之屿了。
4
可是滂沱大雨的晚课后,我见过裴之屿用校服包着瑟瑟发抖的小猫,自己淋得透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用柔软得要命的眼神看着怀中小猫。
晚风不及他眼眸温柔。
这样柔情的时刻,只被我无意撞见。
像是窥见了珍珠隐秘的光华。
我见过裴之屿在校园音乐节的舞台上挥洒光热。
他那样的人,我以为学的会是优雅的小提琴或是钢琴。
结果他弹着厚重深沉的贝斯,与乐队一起玩躁动的摇滚。
一身黑衣的裴之屿,即使并不在舞台中心,也总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见过裴之屿唯一一次发火,是班里懦弱瘦小的男孩,被其他班小混混上门找麻烦时。
一向波澜不惊的他一脚踢翻了凳子。
在全场窒息般的沉默中,用最冷静却森然的语气道:
“现在就滚,不然等下别后悔。”
我们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家,他总是站在后门处,扶着把手,戴着耳机听歌。
而我的位置却不敢固定。
偶尔人多,我才能故作自然地站在他旁边。
他耳机漏出的音乐,总是同一支乐队。
正巧,也是我最喜欢的,老牌英伦摇滚。
散漫,随性,不羁,迷人。
我却不敢以此为契机向他搭话,生怕表露出我的故意。
裴之屿总是让人心动。
他没有错,他只是不喜欢我。
5
在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有句话写:
【爱是属于勇敢者的奖励。】
爱是属于勇敢者的奖励。
也许我该努力变得更优秀。
也许某天,他也会像我看见他的点点滴滴一样,看见我。
中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其实也算拔尖,只是进了这所强者如林的名校,变得有些泯然众人。
毕竟不能人人都是他和楚思微那样的天赋型选手。
我本来就不是惫懒的人,但我下定决心更加努力学习。
多少个夜里,我总比世界睡得更迟。
写字太多,大拇指内侧的茧痛得握不住笔,我用纱布缠上几圈,继续埋在题海里。
笔芯总是很快要换,习题本也垒得高过窗台。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学期后,我的成绩开始稳定在班级上游。
甚至连从前与我无关的那些顶尖学科竞赛,也有了我的一个参赛名额。
裴之屿知道了这件事,也曾在闲时对我道一声恭喜。
只有天知道,为了能站在他身边,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还坚持护肤,努力戒糖,本来脸上零星的痘痘也消失不见。
我想,高考后,变得更优秀的我,要好好地再跟他表白一次。
6
可惜全都完蛋了。
全完了。
今天的班级聚餐,我是真的很不想来。
毕竟我已经情场考场双失意了。
反复确定裴之屿好像在准备某个比赛,不会参加时,我才勉强答应。
进到包间,看言菲还没来,我赶紧往角落里缩。
一个兴致勃勃的男声却在这时响起:
“是小鱼啊!小鱼来了!”
这声音跟大喇叭一样,瞬间所有人眼光都放在了我身上,包括楚思微。
“小鱼啊,这两天班群里都不见你冒泡,我可是担心得很呐,听说你发挥失误了!”
原来是班里知名的大嘴巴王爽。
他拍拍我的肩膀:
“别自闭啊,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对吧!”
我尴尬地呵呵两声,压低帽檐,想要躲开人群的目光。
“不过,这大夏天的,你戴着个黑帽子算怎么事儿呢?不热呀!”
王爽一边说着,一把掀开我的帽子。
我头上那颗鲜红的痘一时暴露在众人眼里。
“哈哈哈哈哈哈!小鱼你这痘长得周正,在额头中间,跟第三只眼似的!”
好想死。
我跟这嘴上没把门的大喇叭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有气无力地回了句“你说是就是吧”,我随意坐了下来。
话题很快从我身上离开,大家聊起裴之屿与楚思微的热搜。
有人夸奖:“想不到啊,你俩看起来挺上镜,比现实里看着还好看!”
楚思微轻轻一笑:“也还好吧!”
又有人八卦:“你和裴之屿是不是早就成了?你俩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呀,快说来听听!”
她颊带红云,一副娇羞模样:“以后有机会你们直接问他好啦。”
语焉不详,却暧昧十足。
我的心彻底地沉下去。
果然是这样。
第一次告白的时候,我就该认清,裴之屿不是和我一个世界的人。
我故作镇定,端起水杯,刚喝了两口。
便见楚思微目光移到我身上,有点抱歉似的开口:
“抱歉了小鱼,虽然我知道你也一直都喜欢之屿,高二还跟他表白了……”
一个重磅八卦如平地惊雷,砸得包间里的人纷纷瞠目。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连高二我表白的事都知道?
除了裴之屿亲口告诉她的,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所以他也看在眼里吗?
那些我为了他努力的模样。
他一直都知道我仍然喜欢他,但是只当个笑话。
所以才能如此轻易讲给心爱的女孩听吗?
也许是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我竟然觉得手有些抖。
眼见我脸色不好,楚思微继续补充:
“但感情是不由人的事,我代替之屿,先向你说句抱歉。”
“这杯酒,就当我和之屿敬你的好了。”
语罢,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再也忍受不了周围人或八卦或同情的目光,“噌”地站起身。
“你又知道我喜欢裴之屿了?可惜了,你的情报好像有误啊。
“我喜欢的压根不是他,我一直暗恋的是他们乐队主唱。
“七班的江舟远,在我心中他才是最好看最优秀的人。
“高二那次也是为了让裴之屿给我当僚机罢了,我当时好像没说名字吧?
“我当时想说的是江舟远,根本不是裴之屿,只是被他打断了,不信你自己问他。”
我脸涨得通红,自顾自输出着拙劣的谎言。
压根没注意到,包间的空气已然安静。
而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身后,瞪大了眼睛。
我顺势转身回望。
入眼便是,包间门口抱着臂,面色晦暗不明,盯着我看的裴之屿。
以及他身边,已然张大嘴巴的江舟远。
正是我刚才大张旗鼓宣告的,爱慕对象。
7
如果是常规的戏剧套路,男主角此刻就该开始生气了。
也许还会眼中混杂着妒意和怒火,质问一句女主角到底心属何人。
可裴之屿不是那样的男生。
他只是眼中疏离更甚。
就像不认识我似的,在满场令人难堪的寂静中,兀自移步,与我擦身而过。
不再看我一眼。
拉开凳子的“呲啦”声格外明显。
他一如往常般淡然,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不是来吃饭的吗?”
周围人这才如蒙大赦,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看热闹的视线。
楚思微也笑了一下,似志得意满,又像胜券在握。
她也不再管我,只自然而然起身,坐到裴之屿身边去。
空气再度强行热闹起来。
我自嘲般笑笑。
果然,高高在上如裴之屿,怎么可能关心乔小鱼喜欢谁这种屁事?
在难堪与黯然中转头,我不敢多看江舟远一眼。
青檀高中几乎没有笨蛋学生。
有人是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头脑还好。
有人天赋异禀,态度散漫,却总名列前茅。
江舟远是其中某类,又不完全是。
他长得好看,成绩排名也永远在前列,还相当有音乐方面的天赋。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他不在实验班,听说是本人坚定拒绝。
江舟远生性浪漫不羁,甚至可以说是自由散漫。
搞乐队,把各科老师写到自己歌词里。
老师们又气又笑。
玩滑板,耍帅时摔断了腿。
全班同学轮流帮他推轮椅,给他从食堂带饭。
但这些都只是传说。
我对他唯一有印象的,便是他摔断腿那个秋天,一群男生女生给他推着轮椅回教室。
他们人手一个烤红薯,嘻嘻哈哈地经过我窗前。
不知为何,我对那一幕印象很深刻。
总而言之,是相当耀眼却很遥远的人。
却被我牵扯到这些不必要的事情里面来。
我叹口气,寻了个无人角落坐下。
总该寻个机会道歉才行。
身边椅子却在此时被拉开。
一双长腿映入眼帘,我怔怔抬头。
是江舟远。
他低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
随即便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
“为什么刚才要说谎啊?”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下过雨的春夜。
似乎写满不谙世事的纯真,却能一眼看透我拙劣的谎言。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刚才的话,如果可以,请你当没有听到过就好,真的很抱歉……”
我跟鹌鹑似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舟远却笑了一声,声音好听得像是泠泠弦上音。
“哎呀……可惜了。”
我迷茫看他,不明白他在可惜什么。
江舟远却已经移开了眼睛,看向另一端的裴之屿。
言菲姗姗来迟,捧着我的脸将我脸颊肉挤作一堆。
“黑眼圈都这么重了,我的宝贝小鱼呜呜呜!”
“不用再提醒我现在有多狼狈了好吗,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裴……”
为什么说好不来聚餐的裴之屿还是来了。
还带了个不速之客。
房间里却在此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打断了我的话。
那头,王爽红光满面,正慷慨激昂:
“我爸说了,这次请全班同学去海岛旅游,务必每个人都来!一定留下全班同学的美好回忆!”
我都快忘了,王爽家里是真·有矿。
他和他老爸一脉相承,嘴巴很大,为人却很豪爽大方。
楚思微似语带遗憾:
“可是我和之屿真的去不了哎,教练早就安排好了训练日程,下个月就要比赛了……”
“我也不去。”
我倒是难得和楚思微立场一致。
诸事不顺,我实在没有心情跑去度假。
不如收拾收拾考虑一下要不要复读。
言菲却一把捂住我嘴巴,用更大的声音回复:
“乔小鱼要去!”
我刚要挣扎,言菲却瞪我一眼,仿佛在责怪天上掉的馅饼,我为什么不吃。
江舟远思索片刻,歪了歪头:
“见者有份,我可以来蹭一个名额吗?自费也可以。”
王爽正在兴头上,巴不得越热闹越好:
“怎么不行呢!江同学务必要来,你来,大家都开心!”
其他同学嘻嘻哈哈表示赞同。
“我也参加。”
裴之屿突然淡淡出声。
像一道惊雷落在我心上。
他怎么……
楚思微似乎有点悻悻然,却依然面色不变,一转口风:
“那就一起去呀,我也正好想赛前放松一下呢~”
8
南国的海岛正是多雨时候。
潮热的暑气混杂着细密雨丝,落在我颓靡的心上。
王爽家里跟旅行社合作,除了正常景点游玩之外,还安排了不少娱乐项目。
每个项目的胜者都会获得一定的奖励。
其实那些奖励都很一般,什么冰淇淋兑换券啦,纪念品小玩偶啦。
大家都敷衍参与一下。
只有我在拼命。
第一天沙滩边打排球,我一蹦三尺高,一个球差点暴扣在王爽脸上。
王爽心有余悸:“乔小鱼你平时是不是搁家里狂练肌肉呢啊??”
第二天游艇上海钓比赛,我戴个宽檐渔夫帽,跟活化石一样坐了快三小时。
而其他人早已放弃,都在吹海风,喝着鸡尾酒听着 EDM。
言菲本来就晕船,想跟我说话却先呕了一声,被我赶回船舱歇着去。
只有江舟远还躺在我身边。
本来他也是在我旁边钓鱼的。
结果没过多久,他便撂了钓鱼竿,耍赖似的:
“爱上钩不上钩吧,你们这些臭鱼!”
紧接着长腿一伸,行云流水地躺下了。
我憋住了笑意,没有说话,继续钓鱼。
他兀自躺下,头朝着我的方向。
大大的遮阳草帽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很久,乌云散去,日头益发毒辣。
我试探性地小声开口:“江舟远?”
他没有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他盖在脸上的帽子。
入目却是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堪堪对上我的眼睛。
海风忽起,我一个激灵,手中的帽子脱了手,被吹到另一侧。
原来他没有睡着啊……
“乔小鱼,这种小事,你干吗这么努力?”
声音懒懒的,却是我没料想到的问题。
江舟远的眼睛比蓝色海洋更澄澈幽深。
他的眼神有点直勾勾,不似平日里散漫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想了想,有点困惑:“这也需要为什么吗?”
我其实还挺乐在其中的。
而且还能让我暂时忘掉一些不必要的杂念。
没等我说出口,身后有人出声:
“小鱼果然挺厉害的嘛~”
楚思微一袭碎花短裙,一句话说得像是意有所指。
而在她身边,是一言不发,只望着我们这边的裴之屿。
旅途进行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距离这么近。
我很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把高二那次的事情说给楚思微听。
却没能问出口。
因为他脸色实在是太沉了。
裴之屿以前也性格疏离,却不如这次般,明明来了,却浑身写满了冷漠,颇有点拒人于千里外的架势。
就像此刻,明明他什么也没说。
我却能感觉到他的冰冷在益发滋长。
“可不呢嘛,一起钓了这么久,我一无所获,小鱼这边已经满满一桶了。”
江舟远露齿一笑,牙白得很闪耀。
“该夸她取了个好名字吗……对吧裴之屿?”
干吗突然 cue 裴之屿!
我轻轻扯了扯江舟远衣角。
裴之屿极轻极慢地眨了眨眼睛,只看着我。
“可是你又不喜欢吃鱼,不是吗?”
他竟然知道?
我有些愕然地瞪大了眼。
9
有一本我很喜欢的少女漫画。
幸田桃子的《女主角失格》。
女主松崎羽鸟一直坚信自己会是故事的女一号。
直到男主和其他人谈起了恋爱。
她才开始挫败、不甘,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不是故事的女主角。
跟她一样,在心里的某个秘密角落里。
我也一直以为我会是裴之屿的女主角来着。
直到现实将我打败。
可现在,裴之屿竟然知道我不喜欢吃鱼,而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起过这种小事。
是因为食堂每次有水煮鱼,我就不会去吃饭,他看在眼里吗?
是因为我这次来了海岛,却依然远离各类海鲜鱼类,他注意到了吗?
不管是哪种,我的心都在怦怦跳。
也许呢?
我依然是他的女主角。
他和楚思微的事情里面有什么误会。
就像漫画里一样。
那些之前的误会,最终会变成甜蜜的调剂。
我不争气地这么想。
10
第三天的日程是游览情人岛。
一上午的游览完毕,下午王爽竟然安排大家在岛上丛林中真人 CS。
男生女生两人一组,抽签决定。
这次的奖励是豪华至尊双人大餐。
有人举手:
“要是抽到讨厌的人,还一起赢了,怎么办?”
王爽拍拍胸脯:“不可能!老天有眼,一定帮助你们配到心仪的人!”
半晌过后。
我举着手中写有“江舟远”三个字的纸条。
站在原地默然无语。
什么老天有眼……
王爽见了,朝我眨眨眼,就差没把“好好把握”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看是王爽现眼差不多。
而那边的楚思微笑兮兮:
“之屿,我们一组哎!”
好……不愧是他。
见我看过去,楚思微吐吐舌:
“抱歉,今天的游戏不能让你赢了哦小鱼,毕竟我在国外,也学过一阵射击的~”
“不用抱歉,她会赢的。”
不等我回答,江舟远自后方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楚思微一笑。
“好啊,”她撩撩头发,自信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我们穿好全套装备,拿上枪,两人一组,先后出发。
除了用彩弹枪淘汰别人,活到最后之外,游戏还在全岛范围内设置了三十面小红旗。
这些小旗可能在山顶,可能在无人涉足的深林,甚至可能藏在山洞和溪流中。
但是摘得一面小旗,便可以换取一些有用的道具,比如高倍望远镜,或是能使用五分钟的防身盾牌,等等。
进入森林后各个队伍分散,直到象征比赛开始的信号弹射出。
刚刚还在打哈欠的江舟远立马像是换了个人。
一手将我护在身后,眼神也开始锐利起来。
他端起枪一个二连,就解决了远处两个还没进入比赛状态的人。
“你也学过吗?”
我不禁发问。
“如果 CSGO 大地球也算的话。”
他回过头对我笑,眼神里是少年特有的狡黠气。
我不懂什么大地球小地球,只觉得他可靠。
仅仅一小时,我便跟着江舟远,走遍了一大片区域。
江舟远枪法又准又快,跟平常散漫的样子不一样。
与我曾见过的,他在台上唱歌时的样子也不一样。
多数时候我还没看清楚远处树丛哪里有人,他已经果断端枪瞄准,射出极为精准的一击。
彩弹在对面男生胸口炸开。
那人“哎哟”一声,被后坐力打得跌坐在地。
“你小子,怕不是开了透视挂了!”
那人下场之前还在嘀咕。
江舟远扬起个笑,像是被夸赞了一样,回过头伸手,要跟我来个 high five.
结果应该是没估算好距离。
他一回头,才发现我俩的脸近在咫尺。
江舟远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像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小扇子般的睫毛轻轻扇了扇。
眼神里有做错了事般的无辜。
却没有立刻退开。
而我看着他颊边一侧不是很明显的小梨涡,带着些微迟疑开口:
“江舟远,我的隐形眼镜好像掉了……
“我现在,看不太清了怎么办……”
11
虽然我枪法很一般,但至少我还能跟着他,帮他观察周围,有时补上两枪。
现在少了一只隐形眼镜,还是度数比较高的一边。
一只眼非常清晰,一只十分模糊。
我瞬间就觉得有点儿晕眩。
江舟远眼疾手快扶住我。
“你还好吗?”
“不好,有点儿想吐。”
我实话实说。
“要不,弃权算了,先回去。”
“不要!”
我斩钉截铁。
“你已经淘汰了那么多人,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我不要在这里弃权。”
我努力闭上左眼看他:“这样不就行了?”
“但是这样你的瞄准眼就得换,你能习惯吗?”
“能不能的也到这里了,我不可能弃权。
“再者说,不是还有你吗?你那么厉害!”
我真心实意夸赞。
江舟远别开眼,好看的唇轻轻抿起。
“好。”
只可惜,时运不济。
晚些时候,在我们翻过一个山包去找小红旗的时候。
江舟远走在我身后,本来也在四周观察。
只因为我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他低头来看我。
就在他放松防备的短短几秒钟之间,一发彩弹倏然破空,正中江舟远后背!
我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舟远拧起了好看的眉,立刻吐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快跑!”
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时他在我身后,旁边还有棵大树,能暂时挡住一会儿身后的视线。
一支队伍两个人都被击中,才算淘汰。
只有短短几步,只要翻过了这个山头,我就能暂时避开身后的追击。
可是就剩我一个人。
我不仅枪法不稳,隐形眼镜还掉了一只。
随着时间的流逝,体力也渐渐不支。
我真的能行吗?
不等我再自我怀疑,江舟远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我是相信你的。”
他虽然被淘汰了,此刻唇角却隐有笑意。
我不再犹疑,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往山坡那边狂奔!
一步、两步、三步……
不再想会不会被打中,我的脑子只剩一句话:
我要活下来!
好像一切只发生在几秒之间,又好像过了很久。
终于,我成功翻过了那个山头。
就算身后的人追上来,面对山的这边密密麻麻的树丛,也不能再在短时间之内发现我了。
而山的这一头。
楚思微故作帅气,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硝烟:
“哎呀,江同学,不好意思了,但第一必须是我们的。”
她语气轻松,好像放走了我,也并不值得一提一般。
“什么这们那们,我左看右看,好像也只看到你,没看到裴之屿吧?
“不会吧,裴之屿比我想象中的弱啊,这么快就被淘汰了?”
“呸呸呸,你再淘汰五回之屿也不会淘汰!”
眼见江舟远面露揶揄,楚思微自知失言,立刻补充:
“我们这是……商量好的分头行动!战术而已。”
“噗。”
江舟远低头一笑,丝毫不理会楚思微发黑的脸。
12
暮色将至。
我缩在山窝里一处极隐蔽的树丛中。
手表指针已经接近六点,快到最后的时间。
远处那些射击声,被击中后的“啪啦”声,同学们的抱怨声。
都已渐渐平静下来。
我知道剩下的人可能没几个了。
只要我能活着。
只要到了六点,我还没被找到并淘汰,那便可以和活下来的人打成平局。
至少不是输。
没办法,手表上的计步器显示我已经走了好几万步。
我的体力在一下午的跋涉中消耗殆尽。
眼睛酸疼不能自抑,我用唯一还算干净的左手背揉了揉。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已经超过了游戏结束的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响起。
“出来吧,小鱼。”
是裴之屿。
我心下一沉,但并没有动。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诈我呢?
“我看到你右脚的伤了,出来吧,只剩我和你了。”
我心一惊,迅速缩回了稍微露在外面一点点的右脚。
然后才反应过来,看来是真的被发现了。
我咬咬牙,从树丛里站起来,转身看向他。
大概是被我一身脏污的模样吓了一跳,几米开外的裴之屿,眉头皱得很紧。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生了反问他一句的意趣。
没等他回答,我便继续开口,声音柔柔,示弱般的:
“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裴之屿?
“好几年了,我一次也没有赢过你。”
我双手空空,甚至没有拿枪,缓步走出那片浓荫。
等夕阳照到我身上,他看清我的模样时,裴之屿的面色变得更沉。
我知道,这时候的我一定狼狈得要命。
就算涂过花露水,我的身上也被猖狂的蚊虫咬得满是包。
枝丫给我手臂、腿上划得全都是小口子。
被汗水和脏污覆盖的脸,因为酸疼不适微微眯起的一只眼睛。
更遑论脚底磨起的水泡,那溃烂的疼让我咬紧了牙关。
“你看,我都这么可怜啦。”
我还在慢慢朝他走去。
裴之屿却没有因为我示弱的口气而心软,反而语气更沉:
“乔小鱼,你就这么想和江舟远一起去那个晚餐吗?
“想到要这么拼命的地步?”
他眸中浓墨如许,大概是因为逆光而立,面上表情更显晦暗。
短短几秒钟,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冷漠地端起枪,枪口对准几步之外的我。
这一瞬间,我却突然用尽余力,一跃而起!
这一跃,不为别的。
只是摘下了他面前几步之遥的,挂在树梢上的小红旗。
裴之屿的表情有些微的错愕,却还是毫不犹豫,立刻扣下了扳机。
彩弹在我胸口花一般绽开。
象征着比赛结束的哨声顺势响起。
终于结束了。
裴之屿上前两步,伸手要来扶跌坐在地上的我。
“抱歉,只有这次,我没办法让你赢。”
裴之屿用坚决的语气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却骤然抬头,迎向他漂亮的眼睛,一改刚才可怜模样,扬起一个笑容。
“不用道歉,裴之屿。”
更远处的树丛里,呼啦啦涌出一大堆看热闹的人。
“因为赢的人,是我。”
“我宣布,此次获胜队伍是——乔小鱼江舟远队!”
我的话音未落,王爽便拿着个大喇叭,慷慨激昂,对着在场所有人宣布。
我忍着疼痛,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起身时,从我马甲口袋里,哗啦啦掉出一大堆小红旗。
在刚才孤身等待的日子里,我数了无数遍。
加上刚刚那个,刚好是 15 面。
裴之屿怔住了。
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我为什么会一身是伤,狼狈至此。
“乔小鱼!!你好牛逼!”
言菲呜呜咽咽,也不顾我身上脏,扑到我身上来哭。
所有人都忘了。
游戏开始之前,裁判宣布的第二种赢法。
偌大的山林里,三十面小红旗的另一个作用。
不仅是可以换道具,如果哪支队伍能够集齐这三十面红旗的一半,将直接获得胜利。
也许大家没忘,只是自动忽略了这个赢法。
偌大的山林,隐藏得极好的小旗。
二十多支队伍,有的人甚至一面旗也没遇到过。
要怎么穿过漫山遍野,枪林弹雨,一个人集齐这么多面小旗呢?
不可能的任务,大家都忽略了。
可乔小鱼是最笨拙的人,笨到从来不知道放弃。
用起了水疱的脚飞奔在山野里,在蚊虫遍布的浅水潭边耐心打捞。
有人经过时,我恨不得把自己与那些枝丫锋利的树丛融为一体。
风平浪静时,我努力瞪大唯一看得清的那只眼,不放过一丝可能是旗帜的痕迹。
即使到了最后时分,因为裴之屿的出现,才终于看到那第十五面旗,我也要努力去争一争。
还好,我争赢了。
我看着伤痕累累的手,连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能有这么强大的毅力和耐力。
江舟远沉默着走上前,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抱起我,唇角漾起笑意,不知道是对谁开口:
“你看,我就说她会赢。”
然后他便抱着我,一步步走过了裴之屿身边。
“江舟远,我自己还能走!”
反应过来的我,开始狂捶江舟远的肩头。
他只是在笑,胸腔里溢出低沉的笑声。
比我见过的所有时刻都要更开心。
13
“乔小鱼,你那个甜点看起来挺好吃的呢,给我尝尝?”
言菲从一个走道之隔的屏风后伸出头,咬着勺子对我道。
要早知道这个所谓“豪华至尊双人大餐”,是就跟大家隔着一个走道用餐、仅仅以一块白玉屏风隔开,全程要被当猴子一样围观的话。
我就该早点弃权的!
我扶额:“你自己过来拿,我脚疼死了。”
“得令!”
言菲语气欢快,三两步绕过来,端走了我桌上的草莓芭菲。
末了,她的眼珠还滴溜溜在我和江舟远身上绕一圈,江舟远心情好似不错,也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她。
“嗨呀,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别管我!”
她风一般又绕回屏风后的大圆桌边。
“我今天很高兴。”
江舟远突然出声,露出点孩子气的神色。
早已洗漱完毕的我也顺势答道:
“我也很高兴,要不是有你,一定不会有这次的胜利呀。”
“不,我高兴的第一件事,是你竟然没有反对跟我一组。”
江舟远摇摇头,颊边那一点小梨涡又再次浅浅浮现。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更愿意和裴之屿一组。”
“啊……”竟然被看出来了。
我放下手中刀叉:“有那么明显吗?”
“有的。”他笑了一下,“不注意到的时候还好,一旦注意到你,便每次都能看到你的眼睛在看谁了。”
“不至于的,我……反正决定要把他当过去式了。”
“真的吗?可裴之屿他……”
江舟远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住了嘴:
“呸,我干吗给自己找不痛快?”
没来得及问江舟远什么意思,走廊那边又开始起哄:
“小鱼,来一首!小鱼,来一首!”
原来是有人兴头正高,上台唱了歌。
气氛到了,他们非要我这个今日焦点也来一首。
“啊?我唱歌完全公鸭嗓来着……”
我的手开始在桌子下面绞桌布。
真不是开玩笑,虽然我讲话斯斯文文,也有人说过我声音听起来软糯。
但我唱歌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低沉,甚至还有一点儿嘶哑。
我还曾经因为这个问过妈妈。
为什么我讲话和唱歌声音差这么远?
我妈头也不抬回答道:
“玩手机玩的。”
我满头黑线。
她说完,自己仿佛也感觉不对,又补充:
“边吃辣条边玩手机玩的。”
总而言之,我也知道自己唱歌不好听,便从没主动露过洋相。
但是今日四五十双眼睛都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而我今天得了第一名,还浅浅喝了点儿鸡尾酒。
我就飘了。
我说:“好!”
然后便一瘸一拐上了台。
“唱点什么好呢……”
我坐在台上的高脚凳上晃呀晃。
窗外是夜色沉沉,海浪翻涌,路灯边椰树的宽大叶片轻轻舞动。
再看看台下好像在盯着我看,又或者是幻觉的裴之屿。
我大手一挥:“这首歌,我要送给我自己!”
不等他们反应,我紧接着轻轻哼唱起来:
“椰风挑动银浪,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什么年代的歌了啊,土死了乔小鱼!”
台下有人笑着,发出调侃似的抱怨。
我却上了头,毫不理会。
“哎呀南海姑娘,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旧梦失去……
“有新侣作伴!”
最后几个字我唱得格外铿锵有力,台下发出哄笑。
却只有一个人,面上没有丝毫笑意。
14
短暂的旅程像是一场幻梦,很快便结束。
大家都各回各家,等待着几天后的,最后的审判——高考成绩的公布。
其实高考答案网上早已流传出来,我却倔强地选择不去对。
也刻意忽视了群里同学们讨论估分的消息。
但即使如此,我仍旧惴惴不安。
“妈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俩学霸做错了,而我其实没有那么糟糕呢?”
“当然有这种可能啊。”
“妈妈,如果我考不上理想的学校,要回去复读怎么办?”
“那就读吧,妈妈养你。”
“妈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没有好结果……我不想考大学了,我要去烤地瓜。”
“好呀,你要是能把地瓜烤得又香又甜,妈妈也会为你高兴的。”
妈妈轻笑出声。
我抱着被子怔怔抬头。
平时妈妈总是与我互怼,此刻却用最温柔慈爱的表情看着我。
“小鱼,你已经很努力了,妈妈看到的。”
我眼前一模糊,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她怀里。
在我最最忐忑最最自我怀疑的时候,还有妈妈站在我身后。
我突然觉得,失败也好,复读也罢,世界上一切的风风雨雨,都不再面目狰狞。
可能是心理准备做得太过充分,等到高考成绩真正出来的那一天。
我竟然满是惊吓,和惊喜。
看着屏幕上的成绩,当然算不得是超常发挥,但也跟我三次模拟考的平均水平差不了多少。
简而言之,完全是我的正常水平。
也足够去很好的重点院校了。
“我就说,做过的卷子堆起来比人还高的我女儿,怎么可能会失败!”
我妈抱着我激动得亲了又亲。
【怎么样?】
意外的是,江舟远竟然是最先发来消息询问我的人。
我跟他说了分数之后,他只回了四个字:【我就知道。】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消息提示了很久很久之后。
他才发来了下一句:
【乔小鱼果然是永远不会输的人。】
我抿了抿唇,有点儿不好意思,回了句:【哪有?】
江舟远好像总是在称赞我、鼓励我,想到他那双清澈却又很真诚的眼睛,我微微不好意思了起来。
晚些时候,我看到班群消息,这次实验班几乎没有考得很差的人。
也包括跟我对答案的那俩学霸。
看来也许是,他们错一半,我错另一半吧……
我之前得是有多不自信啊……在家里白哭那么久。
总而言之,合该是个皆大圆满的结局来着。
要不是第二天去学校领档案,我的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话。
柜子下层被我遗忘的漫画书散落一地。
橘色封皮的本子被楚思微捏在手中。
正是我以为早已带回家的、高二那年的日记本。
见到我来,她的脸上满是气愤和委屈:
“我早就听别人说言菲和你给我取什么小公主的外号,就因为你表白之屿不成,心生怨恨吗?
“也不用嘴硬扯什么江舟远了,你的字大家都看得出来。”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15
“该说你可笑吗?让我看看……『要是裴之屿也能看到我的努力就好了,就像少女漫画的情节一样,如果我变得优秀,他应该会看到湮没在人群中的我。』
“……啧,我说你是少女漫画看多了,恋爱脑上头了,不过分吧?
“乔小鱼,你喜欢裴之屿便罢了,还给我取这种外号搞雌竞,是不是太恶心了点?”
楚思微目光灼灼,眼神锐利。
周围同学大气不敢出,只得面面相觑。
“所以说你活该考不上 Q 大呢,脑子里整天装着少女漫画、恋爱、雌竞这些东西……”
她像是怨极怒极,声音也越来越尖:
“你心里是不是平时都在心里演电影呢啊?把我当恶毒女配,要抢走你的男主角……”
“够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奇异地平静。
我劈手从她手上躲回我的日记本,又俯身一本本捡回我那散落一地的漫画书。
“第一,你没有资格动我的私人物品,甚至翻阅我的日记。”
我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
“第二,我确实不喜欢你。但你也从来不喜欢我不是吗?
“可这并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更不是因为裴之屿。
“高一跟你一个小组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和你,就是完全没法相处的人。
“你高高在上看不起我和言菲,把问题全丢给我们做,美其名曰太简单了,配不上你的水平的时候,怎么不提女性互助了?我们一直耐着性子给你发消息,你连回都不回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太怯懦,甚至不敢承认我不喜欢你,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轻“嗤”一声,转过脸去。
我不在意地笑笑:“楚思微,不要因为是同性之间的矛盾,就强行冠上雌竞的名头。
“我有讨厌任何人的权利,刚刚被你骂了一通,突然也觉得有了被讨厌的勇气。
“你并不是什么恶毒女配,你甚至没有在我的日记里出现过不是吗?因为你并不重要。
“说实话,我就是喜欢看少女漫画,喜欢幻想自己是女主角。你们觉得好笑,就笑吧。
“可是,你真的觉得当自己人生的女主角很丢脸吗?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努力变好就是恋爱脑吗?”
楚思微并不看我,但我依然在说,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有人喜欢幻想自己是配角,那我无话可说。连当主角的勇气都没有的话,我跟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随便你,反正你牙尖嘴利。”
她半晌没有作声,最终只撂下这么一句。
“你那么漂亮脑子又好,你真的和裴之屿在一起了,我虽然会感叹一句『我的初恋完蛋了』,但不至于傻到要苦苦纠缠。
“请你不要执着于我如何想了,专注你自己吧。我是很喜欢过裴之屿没错,但是都过去了,我已经放下了,努力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说完,我抱着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跟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脸色有些苍白的裴之屿擦身而过。
并没有再回头。
16
我本以为这是丢脸丢到外太空的一天。
却没想到回家后反而有很多同学给我发消息。
有人告诉我,楚思微是因为跟裴之屿告白惨遭拒绝,才跟吃了枪子儿似的,要找我发疯。
我疑惑表示:【啊,还有这回事吗?】
想了想又再次打字:【算了,不关我事了。】
令我惊讶的是,更多的反而是找我聊漫画的人。
有平时看起来严肃古板的学霸:
【小鱼,你那个台版《昼行闪耀的流星》在哪里买到的啊呜呜呜,来点渠道!】
有非常时尚又精致的现充女孩:
【你居然还有《天是红河岸》这么古早的漫画,借我借我,我要重温~】
甚至连王爽都来嗷了一嗓子:
【悄悄告诉你我也看过高野莓那个《Orange》,妈的,还给我整得流了几滴猫尿!】
我才发现,原来大家也……好像都挺少女心。
江舟远更好笑,因为知道了这一出,在青檀高中校内网站读书板块里,发起了个少女漫画推荐及分享互借活动。
直接黑进了校园网后台,学校一时间想删删不掉那种。
给校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又碍于他考得太好,还要让他来参加给高二学弟学妹们开的分享交流会,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还听说江舟远在那个交流会后,盯了半天楚思微,最后语重心长地说:
“小鱼说她讨厌你,一定有她的道理。”
楚思微当场失了淑女风范,白眼翻上天:“神经!”
那个交流会,本来裴之屿也该去的。
他却不知何故,没有参加。
17
几天后,我还在家里吹着空调看漫改电影,却被一个陌生老太太找上了门。
老太太看起来已经年逾六十,却依然打扮得优雅精致。
只是面有疲态。
“您是……”
“我是裴之屿的妈妈。”
完全没想到的答案让我微微张大了嘴。
“小姑娘,能进去说吗?”她疲惫地笑笑。
我赶紧把人迎了进来。
在裴之屿母亲的口中,我听到了从未曾设想过的,裴之屿的故事。
裴之屿母亲是个成功的商人,而父亲则是大学教授。
他有个比他还要聪慧优秀的亲姐姐,曾经。
幸福美满的生活,从他姐姐高三时,和一个父母看不上的小混混恋爱开始被打碎。
她开始撒谎,逃课,翻墙出去和那个小混混约会。
直到有一天,小混混骑着摩托载着她,一起飙车。
过速的摩托车撞上迎面驶来的大巴,裴母赶到时,女儿已经满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
此刻再讲对错、忏悔、责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姐姐在母亲的怀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妈妈,不要难过。”
第二句是:“你们再生一个。”
裴之屿便诞生在这样悲伤的背景之下。
裴母生下他时已经四十几岁,高龄产妇,冒着生命危险。
不知是为了姐姐的遗言,还是裴父裴母实在太孤独了。
总而言之,在裴之屿刚懂事时,他便开始听姐姐的故事。
在幼年时期便有与别人不一样的,年迈的父母。
永远也听不完的,姐姐的故事,和父母流不完的眼泪。
以及他们严厉的要求——绝不能重蹈姐姐的覆辙。
裴之屿此生所能被允许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学学贝斯,玩玩乐队。
“都是我们的错,”裴母的眼泪流得汹涌,“小屿从小就很压抑,我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所以他有了喜欢的人,也绝不敢说,怕我和他爸会伤心。
“都怪我们,要不是他爸总在他面前说,咱俩也没多少年好活,就希望他听话一点,他也不至于……”
我心酸得紧,既是为裴之屿,也是为这对老人不幸的遭遇。
“您别伤心了,裴之屿出什么事了?”
18
医院是最能体会人间百味的地方。
急诊室的走廊长椅上有一小摊血。
可来来往往的担架和药车丁零当啷,并没人有空过来清理。
有人恹恹地昏睡于病床。
有人神色忧愁在花园抽烟。
这种时刻,你才能真切感觉到是活在人间。
而病床上昏迷着的裴之屿,才第一次让我觉得他脆弱,而不再那么完美又遥远。
又是车祸,又是车祸。
就在我与楚思微几乎是大吵一架的那一天。
不幸的事却有这种令人讨厌的该死的巧合。
幸运的是他保住了一条命,只是还没醒来。
他的侧脸依然好看得紧,却苍白得让人心惊。
时过境迁,我终于能站在他身边说出那些想说的话。
他却不能回应我。
“裴之屿,你是傻子吗?
“你妈妈说,你喜欢我,有个盒子专门放着跟我一起写过的错题本,还有个很丑的木头小人,背后刻着我的名字,是真的吗?
“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也喜欢你,整整三年,你真的也有,偷偷把我放在心上吗?”
我是该感到幸运的,曾经那么喜欢的人,竟然也在喜欢着我。
可我到底还是落下泪来。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这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来医院。
絮絮叨叨跟他讲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一会儿骂他脸很臭,高二那回我其实差点被吓哭。
一会儿夸他真的很好,在学习上帮了我很多很多。
一会儿又笑他,其实他喜欢小猫的小秘密我也知道。
在这之后,江舟远也经常来。
美其名曰要一起陪裴之屿。
我看他是来摸鱼差不多。
这天,他又捧着本不知从哪搞来的,我都没看过的少女漫画读得津津有味。
一边还发出“啧啧”声。
“你这反应,到底是好看还是难看啊?”
我一边削苹果,一边伸长了脖子向他那儿凑,想要偷看一眼。
江舟远低头睨我一眼,摸了摸下巴。
“只是觉得像你。”
“怎么说?”
“秘密。”
“喂……你俩……这是当我死了,还是在给我招魂啊……”
病床上传来虚弱无比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飙出来,惊喜地扑上去。
“啊,活了!”
江舟远放下漫画书,长吁一口气。
窗外蝉鸣正盛。
恰逢盛夏好时节。
19
后来,楚思微去了国外的高等学府,前途依然一片光明。
裴之屿和江舟远都上了 Q 大,我在自己相当满意的 R 大就读。
甚至和他俩在同一个大学城。
裴之屿醒之后,我把那些想说的话,原封不动,再跟他说了一次。
但是最后我说:
“可是裴之屿,我现在觉得,三年里,我其实都没有接触到真正的你。
“我喜欢的好像是自己心中一个完美的形象,他有标准的小说男主的设定,好看得像是撕开漫画走出来的外表。
“你的苦痛和忧愁我全然不知,我是不配喜欢你的。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朝着你努力的时候,让我觉得,啊,原来我也是挺能拼命的一个人……”
我笑起来。
“你可能想象不到吧,你能随便做做的那些竞赛题,对我来说却实在是太难了,我甚至能 24 小时不睡觉,跟自己赌气,往题海里钻。”
裴之屿看了我半晌。
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
“有一天,是高三的时候,晚自习快要结束,你应该是很开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小声地哼起了歌。
“是我喜欢的乐队里,一首比较冷门的歌,《She』s A Rainbow》.你一定不记得了,但是那天晚上,我竟然失眠了。
“我想,连喜欢的乐队都一样,这不就是命运?
“我想,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这件事呢。
“我想,原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这句话是真的。
“啊,所以你那时采访指的是……”
我有点不敢置信。
“嗯,是你。
“我不知道会被楚思微和旁人误会成那样,也不知道那天聚餐她擅自说了那些话,让你困扰了,对不起,小鱼。”
“又不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本来就是彩虹一样灿烂的人,远比你口中的我,要来得耀眼。
“所以,先尽情去做你自己吧,做那些你未曾做过的事,走那些你以前想走,而不敢走的路。
“其他的,我们来日方长。”
裴之屿微微笑起来,眉目柔和。
更胜那会儿他看着怀中小猫的模样。
胸中暖意流过,我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将它握成了拳。
再后来,大学生活空闲些的时候,我经常去他们乐队练团的地方一起玩。
逐渐也认识了他们乐队的鼓手、键盘、吉他。
某天午后,江舟远邀请我:
“乔小鱼,这次音乐节, 你要来当一次我们的特邀主唱吗?”
见我一时不答, 他解释起来:
“不要误会, 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才强行搞特权邀请你的, 他们几个都觉得你声音很有特色很迷人, 裴之屿就不说了,萧萧他们也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语毕,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揉了揉头发,倒吸一口凉气。
“我天,你当没听见吧乔小鱼,没听见好吗!别现在就让我退赛啊!”
“退赛是什么鬼……”
他刚刚语速有点快, 其实我就只听见了个退赛。
“你别管,你就说你来吗?”
“好啊。”
要是以前的乔小鱼,一定对自己的声音自卑又敏感。
一定不愿意站上这样的舞台。
“谢谢你,江舟远。”
余下的话我没说。
你是一开始就相信我, 永远觉得我很棒,站在我这边的人。
给了我超多鼓励和勇气,去发现我自己的可能。
是我的身前灯,手中剑,檐上月。
看似不着边际, 却永远最可靠。
“有什么好谢的……”他不着痕迹撇开脸,耳畔微红。
“啊,那我想试一次大崎娜娜的打扮!”
“哦哦哦, 那个《NANA》吗, 皮衣、格纹百褶裙、马丁靴是吧?挺好的, 又甜又酷,很适合你。”
江舟远朝我眨眨眼睛。
很好, 他现在轻车熟路,很是上道。
20
在我看过的那么多少女漫画中, 有一本是长久以来被我遗忘, 而最近才想起来的。
它的年代非常久远, 甚至是妈妈小时候看过的书。
五十岚优美子的《小甜甜》。
我小时候从书柜深处把它翻出来看完,然后便大感震撼。
无他,我最心爱的男主人公安东尼,竟然在漫画中途就意外去世了。
小甜甜到最后, 也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
这叫什么少女漫画?
我把它扔回了书柜深处。
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小甜甜最后成了护士,在山坡上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又唱又跳的画面,却如此清晰地再度浮现在我脑海。
也许要成为女主角,不用是任何人的依附,而是先要发现自己的闪耀之处。
我很珍贵, 我很独特。
我有喜欢和讨厌任何人和事物的权利。
我有被讨厌的勇气、直面失败的坦荡。
我有野心和欲望, 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争取。
荆棘中的玫瑰我愿意流着血去摘。
璀璨的王冠为什么不能由我来戴?
宇宙广阔, 一定有只为我而闪烁的星辰。
这是属于乔小鱼的十八岁,依然会对爱情抱有美好幻想。
依然爱看很多很多情节绮丽美好的漫画和小说。
她只是突然发现,在爱别人之前, 她好像先爱上了自己。
不再羞耻于自己的外表、喜好、情绪、缺点。
音浪正强,台下观众欢呼声震天。
朋友们也已经准备就绪。
我伸出手,稳稳抓住了舞台中心那支麦克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