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涅槃
第 44 节 涅槃
六岁那年,大姨一家出了车祸,爸爸妈妈收养了表妹。
渐渐地,她成为了全家的中心。
我想跳舞,他们说:“反正怎么跳也比不过妹妹,还是做姐姐的人,真不知羞。”
我想弹钢琴,他们说:“学这么久,连妹妹学一星期的水平都比不上,怎么好意思丢人现眼?”
别人都说爸妈儿女双全,可每次那个女指的都不是我。
1
洛锦容被爸爸领回来时,一张小脸呆呆的,死死攥着爸爸的手不肯放。
妈妈抹着眼泪说大姨一家出了车祸,大人当场死亡,只有她活了下来。
“瑶瑶,妹妹很可怜,大夫说她受了刺激需要恢复好久才能正常,我们多让一让她好吗?”
说这话时,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唯恐我拒绝她不好收场。
我是个大度且同情心泛滥的小孩,于是我大方点头。哥哥比我大两岁,可却比我的领地意识严重得多。
他像是被踩到的猫一样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可别想抢我的东西,这家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的!”
爸爸妈妈赶忙冲过去哄哥哥,再三保证没有任何人会抢他的东西,他才气鼓鼓地停下。
我看到哥哥停下后,洛锦容微不可察地转转脑袋看了我和他一眼,然后松开手走到哥哥身边,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给你。”
哥哥惊呆了,从来都只有他抢回来的吃的,还没见过主动分享的,当下就别扭起来。
爸爸啧啧称奇:“容容一直很缺乏安全感,醒来见了我就不松手,今天竟然肯和安安亲近,这是和他有缘啊,注定要做他妹妹。”
闻言,洛锦容露出一个缓慢的微笑,如明珠泣露,哥哥看着也咧开嘴笑。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忽然感觉自己好多余。
于是我大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
往常我这么喊,妈妈早就冲过来了。
可今天,她只是不耐烦地转过来。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没耳聋。
“你能不能学学容容?看看你的样子,哪里像个女孩子?容容还比你小一岁呢。”
我有些茫然,以前妈妈不是总说,最喜欢我活泼的样子吗?
2
洛锦容似乎跟所有人都要好,除了我。
她在家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周末,妈妈接我从钢琴班回来,一路上我都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分享今天学会的新曲子,我是第一个弹的。
一进门,洛锦容惨白着一张脸,光着脚站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唇轻启:“小姨,我梦见我妈妈了,她哭得好惨,她说看见你们母女幸福她好难受,小姨,我妈妈托我跟你说,她希望你像照顾女儿一样照顾我,来世她给你当牛做马报答。”
我和我妈都被吓住了,一时不确定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结果这还没完,她突然跪在地上开始磕头,用小孩子的声音说着阴森沉稳的语调。
“妹,我求求你,可怜可怜容容,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你的女儿了。容容,喊妈妈!”
下一秒,洛锦容恢复神色,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妈,叫了一声:“妈妈。”
然后她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妈吓傻了。
她一直是个迷信的人,坚信这世上有因果循环,报应轮回,也因此教导我们要心怀善意。
此刻,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怪叫一声,抱起洛锦容就跑进卧室。
过了会儿,她冲出来对着佛龛上香后不停地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一会儿她眼泪落下,伏在垫子上哭起来。
3
那天,爸爸和哥哥回来后,妈妈拉着他们说了好久,还看了监控。
最终,他们一致宣布,正式收养洛锦容,从此她就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了。
“瑶瑶,妹妹还小又受过伤害,你要让着她,知道了吗?”
我一如既往地乖巧:“好的妈妈。”
于是我上的钢琴课,洛锦容也上。
我学的舞蹈,洛锦容也学。
不同的是,她在这些上面似乎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就连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开始给她单独授课讲解。
周末聚餐,洛锦容穿着落落大方,在酒店大堂一曲《卡农》技惊四座。
“天哪,这么小的姑娘就会弹这么高难度的曲子,也太厉害了吧?”
“就是就是,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连小星星都弹不全。”
“父母真有福气,有这么厉害的女儿,未来可期。”
爸爸妈妈面上骄傲,就连哥哥都与有荣焉。
“我们女儿跳舞也是一绝,可不比弹琴差呢。”
妈妈故意大声说完,周围起哄声也很给面子:“来一个,来一个。”
洛锦容面带微笑:“可是没有伴奏……”
有人说:“这也是你女儿吧?也会弹琴是不是?看着比那小姑娘大点,你就让她伴奏呗。”
我一愣,爸妈看过来眼睛一亮,妈妈信心满满:“瑶瑶,你去给妹妹伴奏,看妹妹跳哪个。”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紧张得手心出汗,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太难的曲子。
洛锦容瞄了我一眼:“天鹅湖吧,前天老师刚教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这首曲子,我不会……
老师是教了,但那是单独教给洛锦容的。
我张张嘴,在周围期待的眼神中羞愧地低下头:“我……我不会……”
“怎么可能?容容不是说才教了吗?”妈妈不解。
旁边有人打圆场:“天鹅湖很难的,可能孩子刚学,不会也很正常,这得练好久才能达到纯熟……”
“是吗?”洛锦容眼尾上挑,露出困惑的表情走到钢琴前自顾自坐上板凳。
流水一般的音符再次响彻大厅,优美静谧。
一曲终了,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洛锦容犹如小公主般微微屈身,优雅谢幕。
我站在旁边,尴尬得无所适从。
人来人往中有人开口带着遗憾:“可惜了,绝佳的天赋只遗传了一个女儿。”
随即那人拍拍妈妈的肩膀:“别难过,家里有一个天才就足够了。”
4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往日爱吃的饭菜如今一口都不香了。
回家后关上门,妈妈转身狠狠甩我一个巴掌。
“没用的东西,学了这么久,连妹妹学一星期的水平都比不上,怎么好意思丢人现眼?”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爸爸连忙劝妈妈。
她尤不解恨,指着我怒骂:“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这个废物。”
爸爸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样说孩子?”
哥哥坐在一旁舔着棒棒糖满不在乎:“又没说错。”
爸爸欲言又止,叹口气,转头却看到洛锦容眼眶盈泪摇摇欲坠。
“爸爸……我做错了吗?我不应该……不应该炫耀是不是?这会让姐姐伤心吗?爸爸妈妈,瑶瑶错了,瑶瑶再也不敢了。”
她一哭,爸爸也顾不上我了,将她抱在怀里好一阵哄。
也许是因为当初是他守在洛锦容病床前的缘故,洛锦容醒来后对他的依恋更是让他多了一份责任和心疼。
尤其是他亲手处理了大姨的后事,见证了洛锦容的痛苦,所以对她格外偏疼些。
哥哥也手忙脚乱地将身上所有的零食玩具掏出来哄她开心,妈妈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随后狠狠瞪我一眼,转头也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到走进房间,回头看,他们没有一个注意到我。
从那天起,好像一切都变了。
钢琴课成了洛锦容一个人的专属。
“反正你都是浪费钱。”
原本舞蹈课也要被取消,可在我撒泼打滚的攻势下,到底还是保住了。
只是,放学后再也没有人来接我,也不会有人关心我今天学会了什么舞蹈。
我在家里的地位突然就和洛锦容调换了。
零食、玩具、衣服都还是一模一样,但更多时候他们出门就会忘记我。
洛锦容钢琴拿奖那一天,我的卧室变成了她的,因为爸爸妈妈给她买了一架新钢琴,她现有的卧室太小,放不下。
“你只是跳舞,也占不了太大地方,那个小屋子刚好适合你。”
妈妈面对回家后站在卧室门口发呆的我冷漠地说。
“知道了。”
我轻轻低头,什么也没说,去了小房间。
隐约听到背后有声音嘀咕:
“这孩子真的被养歪了,性格冷漠,跟我们一点也不亲,还好有容容懂事。”
“不提了不提了。”
关上门,隔绝一切声音后我想到,爸爸妈妈曾答应我,今年生日会送我一架钢琴,可刚才我发现,洛锦容拥有的那一架,比他们许诺给我的,要好得多。
5
十七岁时,老师让我参加舞蹈比赛。
“你这么优秀,应该去更广阔的舞台。”
这些年来,上舞蹈课的日子是我最期待的,安静的舞蹈室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那些偏心,没有那些贬低。
我只需要努力,重复,一遍遍练习。
多少个无人的清晨夜晚,我都在舞蹈室尽情挥洒汗水,累了就靠在墙上享受静谧。
真好啊,唯一一个属于我而没有洛锦容的地方。
这是洛锦容早就扔掉的游戏,因为她的天赋得到的夸赞太多,而我平平无奇,已经激不起她的兴趣。
所以她大发慈悲放过了我这个失败者,我终于感到一阵轻松。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在他们为洛锦容欢呼的日子里,我默默练功,在他们对洛锦容嘘寒问暖时,我努力控制饭量。
我没有她那样的天赋,但勤能补拙。
日复一日挥洒的汗水,在十七岁终于发了芽。
“瑶瑶,这个比赛很重要,凭你的实力一定可以拿奖,对你将来考北舞是非常大的帮助,这是你发光的日子,你确定不让家里人来吗?”
老师眉梢眼角都是遮不住的喜气洋洋,是从内心由衷地为有我这样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我低下头不说话。
发光……
这个词离我好遥远,它是洛锦容的代名词,不是我的。
“算了吧,老师,我家人都挺忙的。”
老师脸上有一抹诧异,还是很好地掩饰了下来:“那好,后续决定改变的话,你再来找老师吧。”
出了门,吴忧正靠着墙等我。
他是我的舞伴,是最信任的伙伴和最亲密的朋友。
“想什么呢?干嘛不叫你爸妈来?”
我苦笑一声:“他们眼里只有洛锦容,不会看到我的。”
吴忧皱眉:“他们看不到,你就让她们看到呀。
“别老给自己泄气,就算一时比不过那个绿茶,但你也在发光呀,轮到你闪耀的日子,就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样才能改变他们对你的成见。”
“真的吗?”我喃喃自语,其实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吴忧一把揽上我的脖颈:“要我说,你就是太乖了不知道争抢,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你本来就安安静静,这种必然拿奖的日子都不能让他们惊艳,那这么多年的辛苦跳舞算什么?”
良久,我终于下定决心:“好吧。”
“这才对嘛。”
他高兴地一拍我:“你那个绿茶妹妹,我还挺好奇什么样儿呢,能把你欺负得这么狠,到时候我给你出气!”
6
我回家,捏着门票站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爸爸妈妈,我周六有演出,你们来吗?”
想想,我又加上一句:“老师说我肯定会拿奖。”
听到拿奖,洛锦容难得抬起头柔柔一笑:“姐姐真厉害。”
妈妈撇嘴:“再厉害也比不过容容,天赋这个东西强求不来,还偏要倔强,真是不知羞。”
“就是就是,我们去干嘛?看你在台上表演群魔乱舞吗?”
哥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听到妈妈的话赞同道,说完似乎觉得非常好笑,还大笑起来。
“爸爸呢?”我没管他们,垂下眼睫问道。
爸爸头都没抬:“随便,我都行。”
手中的票忽然轻若鸿毛,仿佛松开手就能被吹走。
“那算了。”
我转身打算回房,洛锦容抿唇一笑,摇晃着爸爸的胳膊:“哎呀,你们别这样,姐姐肯定准备了很久,很期待我们去的,爸爸妈妈,你们就当是为了我,咱们一家去给姐姐捧个场嘛。”
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她一撒娇爸爸就受不了,摸着她的头感叹:“还是容容心善,那就听容容的吧。”
他大手一挥:“咱们全家都去。”
洛锦容高兴地蹦起来抱着爸爸:“爸爸最好,爸爸最棒!”
“那妈妈呢?”妈妈有点吃味,坐在旁边笑吟吟看着。
洛锦容赶忙跑过来在她脸上啵了一下:“妈妈当然是一级棒!容容可是最喜欢妈妈啦!”
我冷眼旁观,即便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依旧还是会难受。
“票放桌子上了,来不来,随你们。”
我突兀地打断他们的天伦之乐,洛锦容调皮地吐吐舌头,手搭在颈间,做了个自杀的手势。
妈妈本来沉下去的脸被逗得咯咯笑。
我关上门,在被窝里给吴忧发微信吐槽。
其实芭蕾舞的舞伴起初并不是固定的,可不知道哪一天,他就站在了我面前,举着手高喊:“老师,我要和盛瑶一组,以后都和她一组。”
就这样,我们携手跳了十年。
他说自己永远是我坚实的后盾和有力的支持者。
“乖,别想了,管他们干什么?你还有我。”
我长吐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字咧开嘴角。
没错,我还有他。
足够了。
7
比赛当天,从早上起我就一直在期待,可是一直到结束,他们也没出现。
我固执地抱着奖杯站在门口,就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可惜,我失望了。
一直到天黑,我又冷又饿,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冒出来。
我早就不该抱有希望的。
扶着墙缓慢站起,揉揉酸疼的腿,旁边传来声音:“盛瑶。”
我回头,吴忧脸上有别扭的惭愧,抓着头发撇过头:“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得奖了。”
我忽然就涨红了脸,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最后轻轻把我拥入怀中,声音苦涩:“对不起瑶瑶,我……我不知道他们会真的不来……”
“没关系。”哭够了,我咬着下唇努力笑笑,“你没有错,不来是他们的损失,跟你无关。”
吴忧放下心来,大手在我脸上一抹,笑道:“走,我请你去吃火锅!”
火锅店外,我愣愣站着。
玻璃上映出他们一家四口喜气洋洋的面容,妈妈贴心地在给洛锦容夹菜,哥哥用脸试探着饮料的温度,眉宇间隐藏担忧,爸爸核对着菜单,一样样全是洛锦容喜欢吃的东西……
我像一个孤立无援的小丑。
“瑶瑶,那是你们家人?旁边的是你妹妹?”
“嗯。”
我轻松地低下头:“吴忧,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凭什么?”他看我一眼冷哼一声,“他们又没包场,瑶瑶,把头抬起来。今天理亏的不是咱们!”
说完,他强势地拉着我走进店内。
说得对,我慢慢抬起头,压下心底那丝涩意,揉揉脸跟在他身后。
好巧不巧,我们的桌子在他们前面。
好笑的是,我们坐了二十分钟,妈妈才发现我们。
她目光扫过,忽然一扶额,失声道:“哎哟,我们把这事儿给忘了。”
“什么事?”
爸爸抬起头,看到我也是一怔,像是才想起似的。
“哎呀,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不中用,真的是不记事儿了。”
可惜呀爸爸,你们忘了吗,我有洛锦容的朋友圈?在固执等待的那四个小时里,我亲眼看到了洛锦容发的朋友圈。
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比心,一家人忙忙碌碌,配文:“不过一场拉肚子,就让家人为我如此担心,我难过的同时真的感觉好幸福,为有这样好的家人而落泪,爸爸妈妈哥哥,我爱你们!永远!!”
有人回复:“难过什么呀宝贝,你生病了,照顾你是应该的呀。”
她回复:“可今天是姐姐很重要的比赛。”
那人:“你姐那个水平,连你的脚趾头都赶不上,估计比赛也没多重要,别放在心上了宝,好好养病呀。”
我漠然放下手机,内心疯狂叫嚣,爸爸,妈妈,哥哥,你们在为她忙前忙后的时候,有没有一秒,哪怕只是一秒钟,想起过我呢?
8
“瑶瑶,今天真的抱歉,爸爸妈妈给忘了。”
我妈也许是真心实意愧疚,也许是怕我怪罪洛锦容,总之她在过了好多年后,第一次对我展露出善意。
可我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知道了。”
我只能低头任由火锅热气盖住我酸涩的双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爸爸妈妈又不是故意的,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敲着桌子不耐烦道。
吴忧开口了:“阿姨,你说了这么久,有没有问一句她今天比赛怎么样啊?”
我妈愣住了,片刻后尴尬地缓和了语气:“那……瑶瑶,失败了也别灰心,总有机会的……”
“阿姨,你是不是瞎啊?”吴忧毫不客气,“看不到我们放在一边的奖杯吗?”
我妈眼珠转过,有一抹惊讶,讪讪道:“拿奖了啊,什么奖?安慰奖吗?”
我哥早就看不惯吴忧的态度了,冷哼一声,大声道:“肯定是安慰奖,不然凭她的水平能跳出什么花来?”
虽然早就告诉自己不要伤心,不要抱有期待,可这一刻我还是心痛如刀绞。
在他们的眼里,是不是我永远都是那个差到垫底的人?
是不是只要不如洛锦容,就一定是不优秀?
“你们……”
吴忧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他。
幸亏蒸腾的热气掩盖了我通红的双眼,所以我可以无波无澜:“你说得对,是安慰奖。
“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滚了吗?”
“盛瑶,你什么态度?”哥哥一下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容容今天生病了都没敢告诉你,怕影响到你。你可好,不安慰一句就算了,还在这儿耍你的大小姐脾气。一个破安慰奖罢了,你就算再跳八十年,也比不上容容一根手指头强!”
爸爸妈妈脸色也不好,只是顾忌到公众场合勉强忍下去:“是啊,我们知道你对容容不满,可她已经够忍让你的了。明明自己天赋那么好,就因为你想学跳舞,怕你不高兴所以自己都不跳了。今天从卫生间出来脸都白了,也拉着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比赛,连医院都不肯去。她都这样让着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的眼神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每一个毛孔都纤毫毕现。
他们的不满是真的,责怪也是真的。
“那我呢?”
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你们都这么委屈了,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
“从早到晚,我一口饭都没吃,就因为你们说会来,结束后我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声,你们不来了。
“她要学舞蹈,所以有好钢琴、新房间,我就只能搬到那个连窗子都没有的房间。
“她不过拉个肚子,你们所有人都围着她,没有一个人想起我,问过我。
“你们都说她懂事,让着我,那我想知道,她的忍耐,到底让我得到了什么?
“你们的指责吗?”
几人一时语塞,洛锦容坐不住了,小跑上前,咬着唇楚楚可怜:“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对爸爸妈妈产生这么大的误会……”
甜腻的香味传来,和妈妈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我最讨厌的茉莉花香,是她最喜欢的。
手不受控制地一挥,我大吼一声:“滚。”
洛锦容惊叫一声摔倒在地,妈妈吓了一跳,赶忙去扶,爸爸怒极,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你心情不好,拿你妹妹撒什么气?亏她还叫你一声姐姐。”
打完,他也愣住了。
我脑海嗡嗡作响,脸疼,心也疼。
我本以为在自己发泄过后,可以得到一个任性的机会,可以得到他们的反思,可惜,没有,什么也没有。
“可我也只比她大半岁而已啊!”
我崩溃地哭喊道:“明明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她爸妈死了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委屈我去成全她?”
又是一声“啪”,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我缓缓抬头,吴忧挡在我面前承受了这一巴掌。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涕泪横流,笑得不可抑制。
妈妈嗫嚅道:“瑶瑶……”
“别叫我。”我打断她,“从此以后,你只有一个女儿,她叫洛锦容。
“你记住了。”
9
从火锅店出来,吴忧长出一口气,烦躁地抓着头发。
“盛瑶,我真没想到你爸妈是这样的人。”
我抬头:“吴忧,你看到月亮了吗?”
吴忧点头,不明白我要说什么。
我轻笑:“古往今来,吟月的诗句有多少?歌颂星星的有几个?
“就算是有,也是只能看到最明亮的星。”
“人都是这样的,下意识更喜欢优秀的人,可是啊。我虽然只是万千星辰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但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光。有时候,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把对月亮的歌颂赞叹,分给我一点就好。”
“瑶瑶……”
“不过不重要了。”我笑笑,“从此我只管走自己的路,不必在乎别人的光。”
吴忧看着我,忽然开口:“瑶瑶,你搬到我家来吧?我家就我一个人,爸妈都在国外,老师不是说,我们很有希望上北舞吗?不如这个假期,我们就去考北舞吧!”
少年的眼灿若星辰,盛满对未来的信心和骄傲,我想了想,轻轻点头:“好。”
趁他们还没回家,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晚上,爸妈的电话狂轰滥炸,我看也不看直接拉黑。
还有盛安,一长串的小作文,瞄一眼全是在骂我嫉妒心作怪、有病、傻逼之类的。
我一并拉黑,第一次在夜晚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老师就打来了电话。
“盛遥啊,你爸爸妈妈昨晚找你都找疯了。”
很奇怪,昨天想通后,今天再听到这种关心,我的内心竟然生不起一丝波澜。
“老师,有事吗?”
老师叹口气:“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昨天的事老师都听说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父母子女之间哪有隔夜仇?你也要体谅他们,两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
我听着老师的絮絮叨叨,知道她是好心,可依旧会烦。
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但是他们的不容易也不是我造成的,相反,承担一切后果的却是我。
凭什么?
我哪怕为自己争取权益,都是不懂事,为什么只有我需要懂事?其他人不用?
为什么只有我委屈?
不是说好公平吗?
一碗水端不平的父母,却在这里跟遭受不公平对待的孩子谈懂事。
真可笑。
10
“老师,麻烦您转告他们,我不会再回去了。”我平静地告诉老师,“谢谢您。”
“等等,瑶瑶……”
正好门被打开,吴忧从外面提着小笼包走进来。
“瑶瑶,吃饭啦。”
我一阵恍惚,好像自从洛锦容来了后,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关心我吃没吃东西。
往日在家里,我都属于到点自觉去吃饭,过点了没吃也不会有人管,饿了,就自己热剩下的。
只有盛安和洛锦容,有肆无忌惮喊“妈妈,饿了”的权利。
不是没反抗过,不是没哭闹过。
换来的,只有妈妈冷漠厌恶的眼光。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泼妇。
“自己没长手没长脚吗?这么大年纪还要我惯着你?你不是学舞蹈的?都不节食,胖成一个肥婆怎么跳?为你好还不领情。
“真是白眼狼,一点不如容容。”
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内心是突然变凉的,都是一点点被消磨,失望,最后变成淡漠。
“瑶瑶,我给咱们报名,明天我们就去北京比赛吧!考上了,以后就留在北京。”
吴忧鼓着腮帮子提议。
我很心动,但……
“我没钱。”
虽然我有张卡,每年的压岁钱会存在里面,但那些不足以支撑我未来所有的生活。
“怕什么?”吴忧拍着胸脯,“有我一口吃的,还能饿着你?!
“以后跟我混,大哥罩着你。
“你要过意不去,长大了再还我就好,反正我爸妈给的钱多,我也花不完。”
我看着他一脸“求求帮我花钱吧”的表情,禁不住笑出声来。
说干就干,当天我们去游乐场玩了一天,我把从前没玩过的,没见过的,都玩了一遍,还吃了冰淇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一切对我来说都那么新奇。
吴忧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排好了一切。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和我同岁,却偏偏把我照顾得很好。
“瑶瑶,你放心,以后有我照顾你,你再也不用怕了!”
北京三十度的天气里,少年满头是汗,眼神却比星星还亮,他兴奋地在我面前不停转圈,为自己能够成长成别人的骄傲而感到骄傲。
我换了手机号,和吴忧留在北京,没日没夜地上舞蹈课。
寸土寸金的城市,舞蹈课教室很逼仄,闷热的天不能开窗,早上起床最好不要吃饭,否则练完功怕是要全部吐出来。
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是重复地学习。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请更好的老师,去更好的场地,只能蜗居在这里,拼命挥洒汗水,把基本功练到扎实,再去一些好的老师教师外偷听。
有时候能混进去,有时候不行。
被抓住的时候,吴忧都会出面去向保安求情,后来他学聪明了,身上带着烟和酒,时不时塞给保安,保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尔会在我们身后感叹:“这两个孩子,真了不起。”
疯长的年纪,我们的回忆除了汗水,就是饥饿。
11
暑假快结束时,我们终于等到了考试的时间。
经过一层层选拔,我和吴忧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我们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没有,我们只是抱着它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哭了笑,笑了哭。
我们幻想着以后在北舞的生活,天地广阔,事皆可为。
可惜,某天我再去取钱的时候,发现卡被停了。那一瞬,就像当头一棒,将我从梦中打醒。
开学后的学费生活费,像两座大山扣下来,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能一直依靠吴忧的。
我知道他们大概终于久违地想起了这张卡,以为停掉它,就可以威胁我回家。
烈日炎炎,我站在银行门口,想到刚才还在盘算着取钱以后买几个山竹回去,吴忧最喜欢吃了。
昨天我看到他在超市对着山竹流口水。
可现在,梦全碎了。
银行旁边有个小巷,门口斜斜挂着一个“酒吧”的牌匾。
咬咬牙,我走进去,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人靠在吧台上昏昏欲睡。
“请问,你们这里招兼职吗?”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番,久居京城的人,眼神中都有一种毒辣。
“不招兼职,招跳舞的,一小时 200。”
我心中一喜,坚定点头:“我可以。”
男人抹布一甩:“明天晚上八点来上班。”
一路上我都在考虑要怎么和吴忧说这件事,却没想到在家门外,我听到了洛锦容的声音。
“遥遥就是太任性了,从小嫉妒我,也喜欢撒谎,叔叔阿姨都拿她没办法,唉……”
我听到吴忧怀疑的声音:“真的?”
“当然,她其实就是小女孩脾气,嫉妒我得到了大家的关注,从小在家里……算了,那些事我都不说了,其实左邻右舍都知道。
“对了,你叫吴忧吧?我早就听老师提起过你。你很有天赋,很多老师都想让你去更好的学校学习,你是为了瑶瑶才不肯的吧?
“唉,瑶瑶那个人,就是天赋差了点……老是不认命……
“这次考试,我也被录取了,只是我还在考虑去不去,毕竟音乐学院也给我发了通知。吴忧,我认为,我才有资格做你的舞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脑海中轰鸣阵阵,原来,吴忧也是天才啊。
这世上的蠢人,只有我一个。
12
我没打开门径直走掉了。
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就养成了习惯,重要的证件都随身携带,因为不知道哪天就会猝不及防被抛弃,所以我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我给吴忧发了条微信:“我找到工作,可以独立了,我们先分开吧。”
就关机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酒吧,站在门口和老板一起发呆。
快天黑了,他终于不耐烦。
“要么进来要么滚,跟个柱子似的杵一下午了。”
我走进店里,他起身去后面翻翻,扔给我一条薄毯子加四百块。
“去旁边买点一次性用的,晚上仓库里几张凳子拼一起就能睡。今晚工资先预支,跳两个小时,我看看效果再说。”
我捏着钱,将眼泪憋回眼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眼泪只有在心疼你的人面前流才有意义。
没有那个人,就没有哭的资格。
晚上我化好妆上台跳舞,甫一出场就反响热烈,观众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这是个青年酒吧,来的都是年轻人,没有那些糟污事儿,纯粹就是喜欢和欣赏。
跳完后,有人和老板勾肩搭背吹嘘:“赚了啊你小子。”
老板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又扔给我五百块钱,骂了一声:“傻妞,专业的能来我们这儿跳舞?老子一小时两千都请不来,也就你傻,拿着吧,多了没有。”
我接过钱,默默给他鞠了个躬,去后台前还听到他嘀咕:
“原本看着盘靓条顺,想着会扭几下就行了,给她口饭吃,谁知道来了个满级大佬入驻新手村,真赚了。”
我就这样在虎哥这里留了下来,手机没再打开,这世上没有需要联系我、我也联系他的人了。
偶尔上上学校官网,看看有没有新的通知,唯恐错过什么。
我就这样白天给虎哥打扫卫生、练功,晚上跳舞,虎哥还搬来一张弹簧床放在仓库。生活忽然开始有了盼头,不再慌张迷茫,我只需要努力工作、挣钱、上学,就够了。
只是这样轻松的生活,到底还是被吴忧打断了。
见到他那天,他脸色憔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仔细看茂密的头发中还有不少白发。一进门,他就死死盯着我,眼神中都是痛苦和不敢置信。
工作完,他冲过人群一把拉住我。
“盛遥,消失这么久,你就是在这种地方上班?”
虎哥不乐意了:“什么叫这种地方?你会不会说话?”
“没事的虎哥。”我拦住他,“这是我朋友。”
虎哥嗤笑一声:“小姑娘眼睛擦亮点,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我连拖带拽将他拖到门外,努力平稳语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吴忧抓着头发一脸痛苦:“你一句话不说就玩消失,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向每一个人打听你去了哪儿,给他们看你的照片,要不是前几天几个学长来这儿玩,看着你有点像我照片上的人,拍下来问我,偌大的北京城,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
“盛遥,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踢着石子儿不说话,吴忧痛苦道:“那天洛锦容来找我,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轻轻“嗯”一声:“我亲耳听到她对你说的话了。”
吴忧气笑了:“你听到哪儿跑了的?”
“她说你是天才,还要你换舞伴。”
吴忧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提起来:“你特么能不能稍微再有点耐心,听听老子是怎么骂回去的?”
13
“疼疼疼。”我使劲儿把自己的耳朵从他手中拯救出来。
吴忧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于是我见证了什么叫当场打脸,真的,挺疼。
“……洛锦容,这儿没有外人,你那副作呕的嘴脸能不能不要放在我身上?明明就是你嫉妒瑶瑶有完美的家庭和爱她的父母,想要夺走这一切,干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我和她在一起多少年,她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吴忧这辈子护定了盛遥,你们家不要,正好留给我!
“赶紧滚,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
洛锦容深吸一口气,嗓音颤抖:“吴忧,你艺考,还拿钱养着盛遥,自己偷偷找工作的事儿,你爸妈不知道吧?”
吴忧停顿片刻:“怎么,你要去告诉他们?”
洛锦容又恢复了高高在上:“只要你听我的话,甘愿像盛遥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做我的狗,我就考虑保守这个秘密?”
“狗?”
“没错,只需要给一点甜头,就摇摇尾巴冲过来的舔狗。盛遥她只是有个血缘而已,又能证明什么?她的一切都是我的。
“盛家不需要两个女儿,有我一个就够了。”
“你真的把自己当他们的女儿?”
洛锦容直接笑出了声:“怎么可能,只是像这样虚荣又脑子不清楚的家长,我真的再也没见过了,只是照着电视做了场戏罢了,他们就真的把我当作是自己的女儿,明明前一天还在商量着第二天要送走我。
“我才不走,凭什么呢?这么大的房子,不会打人的父母,可口的饭菜,都应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吴忧,你知道我亲妈对我有多狠吗?只要我不按她的想法来,她就会打我,狠狠打我,痛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那些东西,我早就被我妈逼着学过了。
“后来……”她停顿了一下,“我终于苦尽甘来了。盛遥那个废物,除了哭还会什么?别以为我没看到她的可怜,那又怎么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她不如我,就该被淘汰掉。
“等以后我拿到盛家的财产,才是真正的自由,那对老东西,就留给他们废物一样的儿女吧,我才不要管他们。
“吴忧,我劝你别跟我作对,否则,我也会让你落到盛遥那样的下场。”
吴忧嗤笑一声:“那你可错了,我可没有盛遥那么一对傻逼父母。我爸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还埋怨我不早点跟他们说。就在今早,他们一次性打了两个人的钱过来,让我好好照顾盛遥。怎么说呢?就这一笔钱,都足够我们两个念完四年大学了。
“洛锦容,偷来的始终不是自己的,听过那句话吗?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等着那一天。”
录音放完,我早已泪流满面。
吴忧无奈地揉揉我的头:“小傻子,你怎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们的感情就那么脆弱?”
我哭得不能自已,该怎么说呢?
因为害怕看到花凋零,所以我一开始就避免了它的盛放。
早就枯萎冰封的心,今天忽然小小地跳动了一下。我扑进吴忧怀里哇哇大哭,语无伦次地道歉。
他叹口气,也哽咽了。
“小傻子。”
14
吴忧也赖在了虎哥这里,死皮赖脸买了好酒好烟提回来。一顿酒喝下去,虎哥就原谅了他出言不逊,还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
等我跳完舞下来,两人都拜把子了。
真行。
开学第一天,我在校门口居然看到了父母和盛安。
吴忧警惕地站在我面前,我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他们。
妈妈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色:“瑶瑶。”
“有事说事。”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这是什么态度?”盛安受不了先怒骂道。
“够了。”爸爸怒喝一声制止他,努力平稳语气,“瑶瑶,考上大学是好事,怎么不给爸爸妈妈说?还有这么久了,你一声不吭就走,我们……”
“告诉你干什么?”我先发制人,“好给我和洛锦容一起办升学宴,让别人都知道你有一个天才的女儿,然后再来奚落我这个只有努力的孩子吗?
“就非要在我人生最快乐的这天给我添堵是不是?”
“我们没有。”妈妈急急道,“你和容容,当然是要分开办。”
“哦,我怎么听说,洛锦容的升学宴很盛大,你们和别人说自己只有她一个女儿呢?”
妈妈的笑僵在脸上。是远房亲戚的女儿给我拍了视频,当时有人问起我,妈妈嫌恶地撇撇嘴:“闹别扭不知道去哪儿了,干脆死在外面我们也省心。”
此时,我把视频调出来,他们刻薄无情的嘴脸更加清晰,妈妈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我没有,瑶瑶,不是这样的。”
“盛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年家里对你还不够好吗?明明你自己是个白眼狼,还好意思怪别人?”
“既然如此,你们还来干什么?”
爸爸嚅动嘴唇,叹息一声,递给我一张卡:“这是你的大学学费,我们……”
“不需要。”我干脆利落地拒绝,挽上吴忧的胳膊,“我男朋友打了一个假期的工给我赚足了,这点钱,你们留着养老吧。
“反正在你们停掉我的卡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要怎么活下去。
“现在我活下来了,也不需要你们了。
“我说过,从此以后,我和你们再无关系。”
无视他们惨白的脸色,我径直越过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吴忧坏心眼,默默拿出手机。
“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要知道。”
他播放了那段我听了很多遍的录音,结束后,一家三口看起来都不敢置信。
“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传给你们原件,想听几遍,就可以听几遍哟。”
15
大二那年,我被导演挑中,出演当红电视剧的女主角。
吴忧靠在我旁边可怜巴巴:“老婆,你以后成为大明星, 可要记得养我呀。”
我一炮而红,代言接踵而来。
从前无人问津的小透明, 终于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不管他们怎么厌恶我, 如今只要出门, 一定可以看见我这张脸。
我也没有放弃舞蹈, 和吴忧一起,拿下了舞蹈金奖, 获得了远赴俄罗斯舞团的机会。
吴忧狂喜, 我再三思量后拒绝了。
我在舞蹈上真的没什么天赋, 这么多年拼的就是努力和一口气,可是努力是有上限, 是会封顶的。
我已经走上了更适合自己的赛道, 寻找到了自己的光, 就不要让自己在已经疲乏的人生路上继续向前了。
和我不同,吴忧是真正的天才,他热爱舞蹈,应该去更广阔的舞台。
分别前,吴忧眼眶通红:“老婆, 要每天想我, 每天打电话,不许和野男人出去喝酒, 想去也行,把虎哥带上。”
我再三保证, 连哄带劝总算送走了他。
飞机远去的一刻,我怅然若失, 虽然明白人生路不同,但思念依旧会疯长。
我早已习惯了吴忧的存在,甫一离开, 倒是不习惯。
谁曾想我坐在车上还没到家,吴忧的电话已经过来了, 兴奋地在镜头中指指点点, 大有要把所有我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买空给我搬回来的架势。
离别的气氛,忽然就淡了。
虎哥的酒吧因我和吴忧而红,他去年结婚了, 今年抱了个崽,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我有时累了,还是会去他那里坐坐,不会忘记那个绝望的下午, 是他拉了站在逆光里的我一把。
后来接触的人越多,我越明白当初的他有多可贵。
爸妈打了无数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只是通过经纪人回复,需要赡养费的时候我会按时打的,现在别再联系我了。
于是他们没有再打。
洛锦容被赶出去了,她不甘心这样的生活, 竟然和盛安突破底线走到了一起。
每天家里鸡飞狗跳,周围所有人都知道。
听到这些,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盛安从小护着她,也算求仁得仁。
对他们, 我无爱也无恨。
因为我的光在前方,爱,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