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重器失窃:嘉庆兵部失印案
第 6 节 重器失窃:嘉庆兵部失印案
这个案子的起点,要从嘉庆二十五年春,嘉庆皇帝前往东陵祭陵说起。
嘉庆二十五年(公元 1820 年)三月初七,内阁正在办理皇帝祭陵的出行工作,第二天,嘉庆皇帝就计划要起驾,前往直隶遵化州的东陵了,为期大概是一个月。届时大批官员随行处理国事,保持政令畅通。
发号施令就要携带官印,因此内阁大学士派笔帖式前往各部领取官印。内阁的笔帖式来到了兵部,兵部接待官员不敢怠慢,立刻带领部堂书吏鲍干等人,陪伴来人前往兵部的库房取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迎来自己人生中最曲折、最离奇、也最胆战的经历。
走到存放印信的区域,一行人看到兵部各司、厅、所的印信逐一排开,都摆放在桌上。这些印信都是要经常取用的。
而在它们的后面是两个大木箱子,里面放着兵部的大印。
和朝廷其他部院衙门一样,兵部有两枚大印,衙门日常使用的称为“堂印”,随驾出巡使用的称为“行印”。(“行印”即“行在之印”,“行在”是皇帝巡行所到的地方,古代皇帝在外面到达哪里,哪里就是“行在”。)
兵部堂印存放在第一个大木箱子内的一个铁匣子内,第二个大木箱子里则存放着兵部的行印,还有兵部知武举关防、行在武选司、职方司等官印。这些官印都是不常使用的。
取印的一行人走到第二个大木箱子前站定,虽然有锁,但平日里并没有上锁,他们打开箱子,行印应该就放在里面的一个木匣内。
可是几个人翻开木箱,存放行印的木匣竟然不翼而飞了!
人们立刻紧张起来,把大木箱翻了个底朝天,印匣子就是无影无踪——行印不见了!
兵部的接待官员大叫起来,赶紧找!
一群人立刻在仓库内四下寻找,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爆炸。仓库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了人们紧张的呼吸声。丢了有调兵权的朝廷大印,那是有极为严重的后果的!
不一会,管库的库丁康泳宁在屋角堆放着的一堆旧稿上面,发现了印匣子,打开一看,空空如也。行印真的就不见了。
在场的官员知道大事不妙,一边去派人报告兵部堂官(兵部的长官),一边组织人手在仓库里翻天覆地地查找。很快,兵部尚书、侍郎等本部长官纷纷赶到,扩大搜索范围,在整个衙门内外找了一天一夜,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当夜,分管兵部的内阁大学士明亮,也赶到现场,和各位长官连夜紧急商议。丢失国家大印这个事太大、隐患太重,没人敢隐匿不报;并且兵部这一天找得天翻地覆,事情想捂也捂不住了。
第二天,三月初八,御驾刚刚启程行至汤山,嘉庆皇帝就收到了内阁大学士明亮、兵部尚书普恭、戴联奎的紧急报告——兵部大印丢了!
一场惊天的国家大案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印信是国家权力的象征,是权力机关行使职权的凭证。堂堂国家大印竟然不翼而飞,人们不禁要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使用和管理大印的?
历朝历代直到今天,对印信的管理和使用都有严明的制度,朝廷六部作为国家行政核心,掌握中枢大权,印信制度更为严明。
堂印保管在印房,有官吏全天候轮流值班看护。
早在雍正三年,雍正帝就下令要求中央各部挑选满汉主事各一名,专门负责用印盖章;
只要用印,必须严格落实印钥印牌制度,使用官员持批准文书领印牌、印钥,取印时交印牌押在印房,用完之后再取回印牌交差;
保管官员收回大印后,检查后再封存。并有专项登记簿,将用印原因、次数、日期等严格登记。
此外,各衙门用印除了必须在衙门公堂内使用、主要官员现场监督外,还有专门的监印官,每盖一章还要加盖监印官的姓名戳。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有人冒用官印,加上各部门原有的仓库管理制度,各部大印管理在理论上是安全可靠的。
谁想到
竟然会发生丢失大印这么低级的事故。
勘查现场发现,存放行印的印匣子遗留在仓库内,明亮等官员由此判定,这是盗贼在仓库内偷印后,为了逃跑方便而丢弃的。而外面的大木箱子里,其他各处印信都完好无损,唯独丢了这枚权力最大的行印。
丢印以后,明亮等人自请处分。但是皇帝出行期间还是要用印的呀,所以只好请示暂时以兵部堂印取代;为了查明实情,兵部请示将所有涉案官员,包括看库的更夫差役统统押送刑部,严加审讯。
嘉庆帝接到奏报后哭笑不得。他虽然个性温和、待人宽厚,在位二十多年也算勤勤恳恳,却不断遭遇莫名其妙的事故——不是在紫禁城门口撞见刺客,就是查赈官员被赈灾的地方官勒死;不是各级官员前赴后继地贪腐,就是朝廷千方百计开源节流,结果还是处处缺钱。真可谓“千古未有事,尽出大清朝”了。
现在兵部连大印都给弄丢了,这让嘉庆帝已经压抑已久的愤怒爆发了。
兵部掌管天下军政,持行印的人可以调动军队、钤发火票、批发军需,等等。先不说行印丢了影响日常的军令政令,万一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里,后患无穷。叛乱者一旦持有兵部大印,起兵造反就是轻轻松松。
嘉庆帝立刻下旨,派出重臣会同刑部,立刻收齐嫌疑人,抓紧审讯,务必查出详情;同时启动问责制,先将兵部值班官员革职拿问,再追究兵部长官的责任。
第一个被处理的就是分管兵部的大学士明亮。老头已经 86 岁高龄,平时号称管理,实际却不经常到署办公(他这个岁数也没法天天办公),首先负有领导责任——被撤职,降五级处理;
随后就是兵部尚书戴联奎,左侍郎常福、曹师曾,右侍郎常英——统统摘去顶戴,调离兵部;
曾任职兵部的松筠、和世泰等大臣,也被点名批评,听候处理。
兵部长官当中,只有现任右侍郎吴其彦因为是刚到任的新官,当时正好出差,侥幸躲过一劫。
同时,一个庞大的专案组也成立了。
由庄亲王绵课牵头,内阁大学士曹振镛、吏部尚书英和协助,刑部堂官参加。
庞大的专案组立刻进驻兵部开展调查。
绵课等人勘查现场,发现存放行印的大木箱已经出现腐朽,印匣子就在屋角旧纸堆顶上扔着,符合窃贼偷印的特征。再翻查出入库记录,发现去年(嘉庆二十四年秋),皇帝去木兰围场狩猎的时候,还带着兵部行印,秋围结束后还正常办理了入库手续,当时的经办官员是值班主事何炳彝、庆禄。
专案组当即提审二人。这两人都回忆,去年九月初三,行印归还兵部,他俩还开匣点验无误后,再送交仓库的。
何炳彝回忆,当天行印到司,庆禄说印信关系重大,必须亲眼检查,当时他还和庆禄开玩笑说,“你坚持要开匣检查,难道还怕人换成石头吗”;
庆禄回忆,当天是书吏鲍干把印匣打开,取出行印,“我用手指头还弹了几下”“如果行印入库时印匣中无印,我愿以脑袋做抵”。
同时,入库时在场的高级差役管帼林也做证,亲眼看到何炳彝、庆禄开匣检查。
多条证据都可以证实,行印的失窃时间,是在去年九月初三入库后,至本年三月初七之间。在这半年时间内,凡是进出仓库的人,包括值班官员、用印人员、办事书吏、看守兵丁等等都是嫌疑人。
专案组将这些人都列名单备查,一看多达几百人。加上嘉庆帝下令收押的去年秋围期间接触过行印的书吏、差役等等几十人,排查的线索多如牛毛,嫌疑人回忆众口纷纭,案件审讯的工作量巨大,仿佛大海捞针。可是除此之外,专案组也没有更好的侦破思路了,只好硬着头皮上报。
嘉庆帝原本还怀疑大印是否是在外失窃的,他接到绵课等人的报告后,也认为大印是在库房失窃的。窃贼能进出兵部衙门,还能带着大印走出去,嘉庆认定是内贼所为,极有可能就是兵部的书吏、差役们偷的。因此专案组把审讯的重点放在的兵部书吏和差役身上。
所以,取印当天的值班书吏鲍干、进出仓库的兵丁和多名杂役成了第一批审讯对象。
通过对书吏等人的审讯,专案组了解到:兵部仓库的门钥匙由值班官员保管,用印时派人领取,由官员陪同取印之人一起到达库房,再将钥匙交给差役入库取印。
每次开库都有多人在场,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大印是不可能的。
但是兵部库房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而登记簿上明明记着去年九月初三行印查验入库无误。那么只能是有人在这期间把印偷走了。
书吏鲍干既是发现丢印的当事人,又是去年行印入库的经手人,还是最重要的人证,首当其冲受到了重点审讯。
传讯鲍干后,专案组见他身材不高、体型瘦弱、衣着普通、相貌老成,一副典型的中年书吏师爷形象。专案组询问他行印保管情况,鲍干的回答与其他人相同。
此外他还供称,去年九月初三行印入库之后,十三日曾有书吏周恩绶请领过同箱子的另一枚印章,十六日送回,送回时行印还在。
专案组随即传讯了周恩绶,周也称去年用印时,与鲍干一同入库交印,鲍干将印交回并装入匣子,当时在场的还有兵丁张幅受和贺殿臣。四人一起进的库房。
张、贺二人也被带来讯问,但这两人胆小如鼠,哪见过这种场面!紧张又恐惧,导致胡言乱语,一会儿说没进过库门,一会儿又说是用钥匙打开的木箱……专案组长绵课见他们说话不着调,只好下令让他们先下去。
案发当天找到印匣的兵丁康泳宁,也受到了重点审讯。专案组这回不客气了,连日严刑伺候,抽嘴巴、打棍子,作为重点突破口审讯。原因也很简单——你是怎么知道印匣在旧纸堆顶上的呢?
康泳宁大呼冤枉,坚持说自己是当天临时找到的,而且是和杂役纪三一起找到的。
纪三也承认九月初三和康一起爬上了旧纸堆,找到了印匣子。
当时康泳宁还情绪激动,大喊“有人害我”!
这个细节很值得玩味。
专案组问康泳宁,谁要害你?
康说:“经常送本子进库的差役:何家父子!”
这对节外生枝的何家父子立刻引起了专案组的兴趣。
康泳宁称,几年前也曾因和何家父子争抢库丁岗位编制,结下了梁子。
案发当天,康泳宁自知看守之责难逃,脑海中首先怀疑,是不是何家有意陷害自己而偷走了大印。
何家父子立即被抓到大堂拷问,结果一问三不知。
绵课拿他们与康泳宁当堂对质,结果双方把祖宗旧账、鸡零狗碎扒出来一大堆,越吵越凶。大堂之上不像在查案,倒像是在调解社会纠纷了……
但是双方撕咬中,无意间吐露出另一个人,进入了专案组的视野:差役仁安太。
仁安太是传信差役,经常出入仓库,具备作案条件。同时有人揭发,仁安太与民妇孙某勾搭成奸,对孙出手阔绰。他一个小小差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于是仁安太、孙某又被归案审讯了。
孙某将与仁安太通宵夜宿、仁每月给她钱粮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是一说到兵部大印就茫然无知;绵课等人看这妇人披头散发,再看那仁安太哆哆嗦嗦,不像是有胆偷大印的人,倒像是普通的狗男女。
在大海捞针的审讯初期,专案组多路并进,有疑必查,希望能从海量信息中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但几轮审讯下来,专案组一会是调解社会纠纷,一会又处理不正当男女关系,绵课等人已经开始焦头烂额了。
最终,案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审讯之初的重点对象——鲍干身上。
鲍干又透露了一条重要线索:他主动揭发同事周恩绶,曾觊觎过大印。之前多次找他求情,想把大印违规取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案发前一年的十二月,兵部武选司江西科书吏金玉林、唐宝善找到鲍干,说有事相求,“盗用堂印盖几个章”。鲍干没有答应;
随后,同事周恩绶找上门来,多次向鲍干求情,说“有一道假札要用堂印,能否花钱盗用堂印用用”。鲍干还是没有答应。
本年二月,兵部司务厅的许垚奎邀请鲍干赌博,鲍干输了一百吊钱和五十两白银。这是一笔天价。许垚奎提出只要三十两银子就行,条件是“有事找鲍干帮忙”。
聪明点的都知道,还是周恩绶借印那点事,就拿堂印盖几个章。这摆明就是设局下套,逼鲍干拿堂印。
鲍干踌躇再三,还是没敢答应。当然,他也没向上级举报揭发。
就在案发之后,鲍干被押往刑部审问的时候,周恩绶还拉住他,请求不要供出自己借印的事。
于是,重大嫌疑人周恩绶,浮出水面。
周恩绶图谋不轨,嫌疑很大。
专案组如获至
宝,立即提审周恩绶。兵部堂书陈政,证实周恩绶确实曾经两次央求他和鲍干盗用印札;许垚奎也承认,自己聚众赌博,赌赢后利诱鲍干盗印。
周恩绶一开始拒不承认,但经过与鲍干、陈政、许垚奎三人对质,才交代了自己想偷印盖章的缘由——
原来,江西省绿营有个军官,叫郭定元,想寻求升迁。但郭已经 48 岁了,怕自己年龄过大,升不了官。于是他找到武选司江西科书吏沈文元,央求沈将自己的档案年龄改小 5 岁。
沈文元帮忙做了改动,结果公文到了两江总督衙门,审档发现郭定元年龄不符;于是两江总督衙门申请兵部核查档案的原件。
这让沈文元慌了。
他这时正要由吏转官,马上就可以入仕了(虽然只是从九品的小官,但身份发生了质的变化,就像合同工正式转为公务员一样难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查出自己偷改档案,那就完了。
所以他找到鲍干、陈政,请求他们帮忙偷盖大印,回复两江总督衙门。自然被鲍、陈二人拒绝;沈文元又找到周恩绶,于是周又三番五次请求鲍干帮忙,也没有成功。
干脆,沈找了一张空白札纸,私自填写,冒充档案原件。沈文元给了周恩绶五十两银子。
以上就是周恩绶、沈文元觊觎大印的过程。
可是,周、沈二人要的是兵部的堂印,而失窃的是行印;并且周、沈二人最终也没得逞。他们虽然舞弊,但他们确实没有偷行印。
很多时候,办案之所以困难,不是因为线索太少,而是因为线索太多。查案初期,没有特定的侦破方向,也没有特定的嫌疑人,审讯是多头并进、多路开花,受审的书吏差役们口供繁杂,又随意指认、众说纷纭,使得核查任务十分繁重。很多线索即使查了,也是真假难辨,弄得专案组官员叫苦不迭。
当时又临近秋审,专案组中的刑部官员又得回去办自己的正事,纷纷打报告离开。刑部官员是专案组的主审人员,经验丰富。他们一走,办案人手严重不足,失印案的侦办工作,实质上已经停滞不前了。
四月初三,嘉庆帝谒陵回宫,失印案还没有结案。庞大的专案组折腾了一个月,竟然还是毫无头绪。嘉庆帝将专案组组长、庄亲王绵课罚俸半年,曹振镛、英和等刑部堂官,也都纷纷被罚俸半年。专案组其他官员被罚俸一年,并被要求每天都要去刑部审案。
嘉庆帝发怒了,审讯工作迅速升级。所有官员云集兵部,调集人马把衙门大院、周边民房仔细搜查,把院内的炉灶、新土都挖开了。
这个查法,立刻就查出了问题。
一,兵部衙门聚众赌博现象严重。每天下班后,兵部从大堂到厨房,都成了赌场。库丁在水房赌钱,差役在厨房赌钱,衙门里一片乌烟瘴气。
二,兵部的值班制度并没有严格落实。当月官员夜间没有在衙门值班,偶尔有一两人在衙门过夜,也是第二天一早就回家,衙门内并不是随时有人;本来应当由官员掌管的堂印及库房钥匙,白天给兵役掌管,晚上给书吏收存,钥匙管理混乱。
三,专案组现场发现,兵部仓库后面的围墙有新堵上的迹象。经过讯问,竟是衙役黄勇兴因为要娶儿媳妇,想将花轿从兵部衙门穿过,就在去年的九月十一日凿开了兵部仓库的后院墙,直通到大街上了!失印案发生的当天,黄勇兴才匆忙堵上了门洞。专案组要捉拿黄勇兴,却发现他已于本年四月初一病故。
四,专案组还发现,领班衙役靳起凤在仓库的后面居住,他的小院也有后门通往大街。
并且,很多兵部官员,也是一问三不知,对所管的工作都十分生疏,更不用说对属下衙役和书吏的日常管理了。
那么,许多人就该问了:兵部作为天下最高的军政机关,不说要做到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吧,起码也得是能工作有序、井井有条吧?怎么就出现了如今这般松散懈怠的景象呢?
兵部官员们肯定是难辞其咎。兵部一共有两百多名官员,但日常来上班的竟不超过二十多人。
客观地说,传统政治下的官员,所学非所用,又调转频繁,对业务工作十分生疏。而兵部的工作又是专业性比较强的,不是读圣贤书的文官们能驾驭得了的。所以绝大多数兵部的官员,每天上班也没能力处理多少公务,只能依靠下面的书吏差役这些“老油条”们——书吏差役们长年盘踞衙门,熟悉规章制度,加上长官们又不懂不会,于是上下其手、营私舞弊。
长期以来,评判官员职业生涯是否成功,就是看他官做得多大、位置多高。因此,兵部官员们追求的不是业务精湛,而是早日升迁。这势必让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迎来送往、巴结上级、交际应酬上——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的,往往都是钻心仕途的人;埋头苦干、兢兢业业的官员,却被视为“异类”,甚至是“笑话”。
工作越多,出错越多。清朝官员考核严格,公务差错影响升迁,工作越多越占用时间和精力,影响交际应酬,“当官”和“干事”竟成了对立名词。谋求当官的不干事,认真干事的升不了官,你要想升官就别埋头干事;
并且清朝衙门的办公条件又非常简陋,各衙门缺乏办公经费,官员们甚至需要自筹经费办公。比如吏部给值班官员的晚餐只有“一碗两碟”,吏部尚且如此,兵部更加不如了。可各部又不能没有值班的,于是这个苦差就分给了新来的、资历浅的新人。
所以,兵部为何晚上连值班的都没有,这种情形我们也就明白了。他们能定期到办公室报个到,都算是工作认真了。稍稍负点责的,能蜻蜓点水查问一下,也是装装样子、走走过场而已。
嘉庆帝得到报告后,痛骂兵部:
各衙门官员在署值宿,保管库门钥匙是职责所在,竟然不亲自监管,全都扔给书吏差役,随时开关;
官廨为办事公所,门户墙垣关防紧要,皂隶贱役竟然胆敢任意穿墙打洞、自辟门路,差役娶媳妇的花轿都能够穿衙门而走,滑天下之大稽;
而兵部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不闻不问,没有一个人制止;整部官员形同木偶,该衙门“废弛已极”。
嘉庆帝又发起第二波更严厉的问责浪潮。
以仓库后墙开洞的日期为节点,所涉官员全部被处分,直接责任人立即革职,没有保管钥匙的官员永远停升;
去年时任兵部尚书的松筠,是戍边出身的功臣,本已经调任盛京将军,年近古稀,被降级为山海关副都统;
现任兵部尚书和世泰,是皇后的亲弟弟,嘉庆帝的小舅子,而且刚上任才半年,也被革职,御前侍卫、正蓝旗满洲都统的职位也一并被免了;
刚刚来兵部代理尚书的普恭,上任才五天,也被降三级;
在之前问责中已经被降级的戴联奎、常福、曹师曾、常英,由降级改为革职。
兵部前任和现任官员几乎被清洗了一遍,但这并不能使丢失的大印自己走回来。大印到底上哪去了呢?
专案组组长庄亲王绵课自请处分,想以此脱身。专案组各位官员审讯了一个半月,讯问了上百人,连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只好自请处分,请皇帝另找高明来接这个苦活。
嘉庆帝虽然知道专案组无能,但也知道审讯中嫌疑人口供屡次更改,再找别人审也是一样,只会更乱。于是,绵课等人既要受处分,还得继续审——于是,绵课等人被先行夺去花翎,曹振镛还被降为二品顶戴。限定五月初五为破案日期。
当然,如果能在限期前破案,所有处分撤销;如没能破案,五月初六另行加罪。
专案组甩锅不成,现在只好继续干了。
他们重新梳理案情,发现口供当中存在一个重要的疑点,那就是:
兵部衙门形同赌场,书吏差役们天天赌钱,那么,赌资是从哪来的?
其中,赌博玩得最大的是书吏们,兵部书吏胆大到在办公室聚赌,一轮输赢高达上百两银子,而他们的合法收入每月才几两银子啊。
输得最惨的,就是那个最早的重点审讯对象——鲍干。前面我们提到过,鲍干曾在许垚奎家中输了一百吊钱和五十两白银,输红了眼竟然要一注押两百吊。其他赌徒不许,他就破口大骂。
所以这个人看似老实,其实背后还有亡命赌徒的一面。
进一步核查发现,行印的入库和取用,鲍干都是主要经办人;发现印丢失时,在场人员都说鲍干“毫不慌张”;其他人四处翻找时,鲍干还提出来“用车驾司的行印充数”;受审时,鲍还多次揭发别人,但是都查而无用,是不是在故意干扰专案组侦查方向?
鲍干在兵部当书吏多年,在书吏中挺有威望,看似老实巴交,其实是书吏们的核心人物。
专案组中的刑部老手们,隐隐感觉这个人身上肯定“有事”。
于是,审讯的重点突破口又回到了鲍干身上。
这次是换了个方法
,由之前的问话,改成了严刑拷打。
但鲍干咬牙硬撑,顶住了各种大刑。不管怎么折腾,鲍干就是东拉西扯,避重就轻;这怎么难得住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于是专案组使出了审讯的经典手段:熬审。
熬审,就是审案人员轮番上阵,被审者不能睡觉、连续不断的被审。熬审之下,被审者不是缴械投降,就是精神恍惚、说漏了嘴——审案人员再利用被审者口供细节的疑点,和供述前后的矛盾之处,找出漏洞深挖。
于是,专案组不让鲍干睡觉,反反复复地讯问行印的出入库细节。
果然,鲍干确实是有故事。
他起初供述还很正常,连续好几天睡不了觉后,他开始精神恍惚、反应迟钝,终于露出了马脚:
在说到去年行印入库时,提到何炳彝等人“只于印囊外加封,并未开匣检查”。
我们回顾一下最初的审讯:之前何炳彝和庆禄两个人,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自打开了匣子,目睹大印无误后再办理入库的”,庆禄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用手指头弹了几下”“愿以脑袋做抵”。
如今,办理入库的鲍干却说,没有开匣检查,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何炳彝、庆禄又被抓到了刑部。
二人还是坚持说大印是正常入库,但这次专案组已经心里有数了。
专案组经过比对发现,兵部行印的印匣是有木屉的,印囊上还有四五个扣子;而现场发现的空匣,并没有木屉,印囊上也没有扣子。也就是说,案发现场发现的匣子和印囊,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匣子和印囊!
何炳彝、庆禄二人立刻惊慌失措,最终不得不承认:去年秋围之后,兵部行印归还仓库,他们两人只看了一眼外包装,就让入库了,根本没有打开查看——当时匣子里面有没有大印,谁都不知道。
三月份失印案发,他们两个人为了甩责,商量咬定行印是“正常检查后入库”,严重误导了专案组的思路。
这就让案情走向发生了重大变化。
之前判断行印是正常入库后,在仓库当中丢失的;现在,范围要扩展到去年的秋围期间。
那么,大印是不是在秋围期间就已经丢失了?又是谁办理的虚假入库呢?
现在办案的重点迁移到了去年的秋围期间,这是一个新的方向。
那么,行印是不是在去年秋围期间丢失的呢?
经查,去年秋围期间,兵部尚书对行印管理严格,大印就放在中堂账房,使用时登记领取钥匙,就在账房里盖章;但是,车驾出行期间,大印的运输就比较松散了——兵部安排了四名书吏,每天轮流背着印匣子,在背印和住宿期间,却没有严格的制度管理。
审案重点现在直指去年秋围随行的几个书吏身上。
四月二十三,去年随行的书吏王振纲在大刑之下招供:兵部行印有两个匣子,其中一个是备用匣,平时放在兵部捷报处,作为损坏后的替补;两个匣子长得基本一样,但是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专案组前往捷报处查看,发现备用匣子也丢了!
这是个值得玩味的地方。备用的空匣子,谁会去偷呢?偷了做什么用呢?
捷报处的书吏俞辉庭、朱宪臣有重大作案嫌疑,随即被收押严讯。俞、朱二人称,他们听说行印失窃后怕受牵连,私下把备用印匣“烧了”,并把匣子上的铜锁“埋在了兵部后院”。
专案组随即在后院开挖,挖出了铜锁。但这根本不是备用匣上的原配件。也就是说,他们俩说了谎话。
这样一来,二人的嫌疑更大了。
于是又来了几轮大刑。俞辉庭抗压能力弱,而且案子查到了这一步,证据已经很明朗了,也没什么可周旋的了。很快就全盘招供。
而这,也正是兵部行印失窃过程的最终真相:
去年八月二十八日夜,秋围队伍在返京途中,停歇在金山岭长城附近的巴克什营,一路背印的书吏到了晚上就把行印交给了捷报处保管。
当晚值班的捷报处郎中是五福喜——但五福喜没有亲自看管,而是把行印交给了书吏他尔图,五福喜就带人赶赴前站去了。
他尔图将行印拴在了营帐中间的帐篷杆上,拜托书吏俞辉庭照看,他尔图自己就吃喝玩乐去了。
俞辉庭也是倒霉,一路上走得疲惫不堪,竟不知不觉在帐篷中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大印不见了!
俞辉庭吓得立刻寻找,就是找不到印匣。他知道,丢了大印可不是闹着玩的,焦头烂额时,他不是向上级汇报,而是想着怎么去遮盖掩饰、逃脱惩罚。
书吏群体把持政务、营私舞弊的行为惯性,逐渐让他们养成了这样的思维:遇到问题不是按照规章制度去解决,而是粉饰太平、掩盖撒谎。
俞辉庭是怎么遮盖的呢?
首先,他想起捷报处有行印的备用匣子(就是后来谎称烧毁、埋在后院的那个),立刻取出;
随后,他用黄布包裹着铜钱试验重量,装了一吊零五百文的钱,掂在手上最像大印的重量。他把铜钱放入备用印匣,锁好,使整个匣子端起来手感最像真的;
最后,他伪造封条,把匣子封好,拴在了帐篷杆上。
书吏他尔图回来,不知道情况有变,看也不看,背上印匣,就赶往了下一程。
虽然暂时蒙混过关,但俞辉庭还是担心,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关:入库交接。第二天他就和朱宪臣说了这件事,告诉朱不要声张。
返回北京后,俞辉庭琢磨着如何骗过入库点验程序。他发现书吏鲍干是关键角色,能够在出入库环节帮忙掩盖。于是俞辉庭邀请鲍干吃饭喝酒,把情况告诉了鲍干,央求鲍设法蒙混入库。
鲍干这种老油条,怎能随便替人承担这种风险?当然一开始就拒绝了;
但俞辉庭拿出五十两银子之后,鲍干就答应了。
鲍干分析,行印入库时,值班官员通常不会打开匣子看,俞辉庭的“铜钱包”可以蒙混过关;但是第二年的取印就很难掩盖了。
俞辉庭哀求鲍干想想办法,鲍干也没什么办法,但先蒙混过眼前再说。
而负责保管行印的他尔图,此时还蒙在鼓里。他在九月初二将“行印”上缴捷报处,当天值班郎中还是五福喜;
五福喜看都没看,就禀报当时的兵部尚书松筠,按程序把印匣钥匙、钥匙牌封好,连同印匣(此时已是被调包的备用印匣)一起交给了乌林太;
乌林太也没查看,就和中敏一起,准备把“行印”上交入库;
九月初三,乌林太、中敏二人,将印匣、钥匙、钥匙牌交给何炳彝接收,何炳彝也没有开匣验看;
过了一会,另一个值班官员庆禄到达,写好了封条,交给鲍干,送入仓库。
自此,“行印”入库完毕,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值班官员想着要按制度开匣查验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大印。
等到了第二年,又到了用印之时,俞辉庭找鲍干商量对策。这群人的行为逻辑就是:发现问题,就设法掩盖;掩盖不了,就炮制新问题来转移视线。总之不能让问题暴露出来,得过且过,自己的职业生涯能糊弄过去就算成功。
鲍干想出了制造一起假案。他找到了仓库差役管帼林,掏了二十吊钱,说服管一起伪造失窃现场,管帼林答应了。
三月初四夜里,鲍干让管帼林打开仓库。鲍干望风,管帼林打开大木箱子,拿出印匣,用俞辉庭给的钥匙打开小锁,把里面的铜钱拿走。然后把空匣子扔到了旧纸堆上,伪造了一起失印案。
也就是说,这起失印案的主谋,就是后来案发时最先发现空印匣的鲍干、管帼林!
取印当天,按照事先约定,演出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但是,鲍干也许是过于自信了,竟然私自将印匣、钥匙牌带回了家中,没有销毁灭迹——这就成为了鲍干作案的关键物证。
刑部查抄鲍干的家,起获了印匣小锁和钥匙,与现场遗留的备用印匣的铜扣进行比对,完全相符。
鲍干的犯罪证据完全确凿。
当把印匣小锁和钥匙摆在他面前时,这个老油条终于低头认罪。
至此,兵部失印案已经真相大白了。但案子却没有结束——兵部行印现在在哪里?到底是谁偷的?偷了印想干什么?
案子现在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去年秋天丢失行印的巴克什营,在案发后不久就被山洪冲垮,街道房屋被冲烂,居民四散逃难。想抓窃贼,如同大海捞针。
caption>巴克什营,位于今天的河北省承德市滦平县
嘉庆帝命令直隶总督方受畴、直隶提督徐锟严密搜查,暗中派遣探子,在长城口内外各店铺、旅馆、民居等,仔细调查窃贼;同时在当铺、票号、钱庄当中,调查从去年秋天以来,有没有人拿着熔化的高纯度白银换钱。
于是,直隶省的精干捕快们,乔装打扮、分头查访——秋围沿途的旅社店铺、河道码头、大街小巷,遍地都是密探;还有密探化装成商人,专门到当铺询问“有没有高成色银块”;从密云到巴克什营的百里路段,每三十里就有两名军官、六名士兵专门巡逻查找。
同时,直隶省还开始盘查兵部往来文件,查找有无加盖失窃之后的行印的文件。只要是盖着去年八月二十八日之后行印的文件,必定是假文件。一旦找到这样的假公文,就可以通过使用者倒查来源。
可是,经过查档,没有发现这样的假公文——自失窃之后,就没有一份文件是盖过被窃行印的。
最终,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还是没有找到相关线索。
正当直隶省准备把搜查范围进一步扩大时,嘉庆帝先放弃了,承认大印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调查最终结案。
盗贼也没有再用过行印。
行印毕竟比较特殊,是皇帝出巡时才用的,生效时间很短,私自盖印很容易被发现,风险太大;也没有人敢买卖这东西,因为兵部大印太惹眼,谁敢买呢?
丢失的兵部行印,之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就这样成为了历史的谜团。
此案最大的可能,就是某个缺钱的小毛贼,看到帐篷里挂着个盒子,就顺手去偷。
打开一看是兵部大印,既不敢使用也不敢变卖,藏在家里又提心吊胆,就给扔到不知哪个池塘里去了。
嘉庆帝命令礼部重铸新的行印,同时新印的印文格式和旧印不同,就是为了防止旧印重出江湖。原旧印作废。
当然了,铸造新印的材料费和人工费,由当年的兵部尚书松筠承担。
案子到此,也算告一段落了。当然,本案相关人员,第三轮处理是跑不了的:
兵部尚书松筠,本应承担兵部大印保管之责,但甩给了下面的捷报处,捷报处又甩给了书吏。同时对本部管理和工作作风失管失控,松筠负有领导责任——再免去山海关副都统职务,降为骁骑校,从当年的一品盛京将军,降为了六品,抱着被褥去印房值宿;
兵部侍郎裕恩——免去侍郎、前锋统领、副都统职务;
捷报处值班郎中五福喜,中敏——全部免职;
值早班的恒泰——交部议处;
最恶劣的仓库值班官员何炳彝、庆禄,先是没有开匣检查,又推卸责任、编造谎话,误导了办案方向——全部免职,发往边疆(因之前庆禄还大言不惭称“愿以脑袋做抵”,厚颜无耻,附加枷锁一个月);
俞辉庭,枷锁一个月,发往伊犁给兵丁为奴;
鲍干,枷锁两个月,发往黑龙江给兵丁为奴。
绵课、曹振镛等专案组成员,破案成功,撤销处分,官复原职。
从此,大清又出了个新规定:内阁六部新官上任,先瞻拜行印和堂印,开展警示教育,引以为戒。
虽然自此以后,清朝印信使用制度比之前更加严密了,但任何制度都是由人去执
行的,没人去认真贯彻落实,任何制度都是镜花水月。
兵部行印失窃案有力地诠释了:制度在松松垮垮的执行者面前,是怎么变得形同虚设的。不改变清朝官制的主体框架,不可能锻造出认真负责的官员队伍。
即使是清朝之后,虽然没有丢失大印的荒唐事件,但小官小吏们偷盖官印、私刻公章甚至买卖公文的事,还是屡见不鲜;而文过饰非、粉饰太平、抠字修改、逃避责任,那就更多了。
这正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