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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阴桃花

第 5 节 阴桃花

半夜,我家收到了订亲的聘礼。

匣子里面是成套的三金首饰和厚厚几沓冥币。

而我姐一身红裙,对镜梳妆。

化得跟纸扎人似的脸上裹满娇羞。

她说:“你姐夫他要来接我了。”

我汗毛耸立,不是,姐……姐夫已经死了三年了啊。

1

午夜时分,我被我姐的笑声吵醒。

“星星,你看姐姐漂不漂亮?”

有人一直在推搡着我,我不耐烦的睁开眼,差点吓死。

眼前是一张放大惨白的脸,脸上好像刮了墙粉,毫无血色。

两颊是两坨玫红色没有晕开的腮红,嘴唇也是突兀的血红色。

晚上看起来,惊悚又诡异。

那张脸退开几步,有点不爽。

“你干嘛?”

我缓了半天大口喘气,指着我姐的手都在哆嗦。

“你怎么大半夜穿成这样?”

我姐身上是一套火红的嫁衣,她羞涩的看着我,手指在发尾缠绕几圈。

“你姐夫要来娶我了。”

我下意识反问,“何晨?”

我姐捂着脸点头,“三金聘礼都送来了。”

一个死人。

一个死了三年的死人,怎么送来这些东西?

2

我一咕噜爬起来,还真的在客厅看到了这些东西。

桌上摆着的是四个红木箱,其中一个已经空了,是我姐身上穿着的嫁衣。

另外两个箱子也已经打开,里面是看起来就劣质的假三金,和半箱整齐叠放的冥币。

我动手掀开最后一个箱子,里面是叠好的,花花绿绿的纸衣。

我姐跟在我身后,“我说的没错吧?聘礼都送来了。”

我指着这些东西,“你把这叫聘礼?!”

我姐点头,理直气壮,“你会祝福姐姐的,对吧?”

我会,我会个屁!

3

何晨是我姐的初恋,俩人高中就开始谈恋爱,喂我吃了很多年狗粮。

何晨死在三年前,为了保护我姐死的。

他的遗愿是让我姐好好活下去。

这样一个人,会送来这么寒酸的聘礼?

这样一个人,会想着把我姐带走?

更何况,我姐当年伤心过度不清楚,我可清楚的很。

何晨是我亲自超度,送去投胎的。

我也没想到,本来因为姐姐体弱老是被脏东西纠缠,我爸妈把我送去修行,希望我能在我姐遭遇不好东西纠缠的时候帮忙。

可我第一次下山,接手的就是我姐未婚夫的超度。

话不多说,我拉过我姐,询问她和那个给聘礼的古怪东西交往的细节。

“我也没想到他会回来,三年了他也没来看过我,谁知道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他了。”

“他每天都来和我相见,我实在是忘不掉他,他说也没有忘记我,这三年在底下攒了不少的功德,只要我嫁给他,我俩下辈子就可以绑到一起。”

“他说过,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我也想嫁他一次。”

我心情复杂。

“姐,那你们在梦中,有没有……”

我姐推了我一把,“小不正经的,这是你该问你姐的问题吗?”

见我表情严肃,我姐还是回答道,“还没到那一步呢。”

我松了口气。

只要还没到那一步,我姐就还有救。

我姐是被阴桃花缠上了。

对方打定了主意,不说自己的真名,也不露出自己的面貌,一直诓骗我姐。

这是打算礼成之后,让我姐没有反悔的余地。

想查出身份并不难,这个鬼生前肯定和我姐有一定的交集。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对方已经送来了聘礼,我姐又答应了下来。

那明日午时鬼新郎就要上门。

姐姐笑的眉眼弯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一定要看着我风光大嫁。”

我答应下来。

“小舅子都是要堵门得,姐你放心,咱们就按照流程走。”

我姐给我身上套了一套唐装,我趁我姐动作的时候,在她胳膊上缠绕了一根红绳。

绳子是我亲手编的,里面有我的头发。

我可不能把我姐跟丢了。

4

夜半时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我站在门口从猫眼往出看,对方穿着一身喜服,脸上带笑。

赫然是何晨的脸。

他身后还挤着几个身影,有男有女,是堆叠在一起的纸人。

“月月,我来接你了!快开门啊!”

我站在门内,见门头贴着的符咒已经燃烧大半,才开了口。

“想叫开门,要有开门红包。”

身后的纸人递上一个红包,何晨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我打开一看,又是厚厚的一叠冥币。

我随手一扔,落在地上的声响门外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姐夫,我可是活人,你好歹拿一些我能用的钱来。”

“要不然这个门,我不会开的。”

这是迎妻的习俗,就算他是厉鬼,也没办法强行破门而入。

假何晨脸上还是带着笑,看着却阴翳不少。

离他最近的纸人凭空消失,不一会儿又回来,手上的红包薄了不少。

“姐夫,姐姐说这以后可是给我傍身的钱,你不会只给这么点吧?”

死人拿到钱的方法只有一个,从他生前的家人那里索取。

看来,这个冒充何晨的鬼,生前他们家并不太富裕。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何晨的印堂隐隐发黑,我打开了门。

门口远处一些,还有一顶红轿子。

开门过后还要找鞋,我摆出贪得无厌的架势,阴气顺着我的脊椎骨往上爬,冻的我打了几个哆嗦。

我姐和他抱在一起,正准备和我挥手告别,何晨却开了口。

“让弟弟也一起去观礼吧。”

这鬼心眼太小,被我折腾一晚上出了血,摆明是想让我有命拿钱,没命花钱。

但是,这不是正合我意吗?

5

我俩各怀鬼胎,扶着我姐上了轿。

身旁的两个纸人扶着我,将我架上了漆黑的棺材。

我跨坐在棺材上,尖利的声音喊着起轿,我姐的红色轿子就消失不见。

周遭的景色迅速退去,到了一个破败的村子,红色的轿子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最终停在一栋宅子前。

门口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她是人,活人。

不仅如此,我总觉得这个老太太看起来有点眼熟。

一定是最近见过的。

在哪呢?

老太太别过脸去不和我对视,嘴里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欢迎啊,欢迎。”

院子里摆着桌椅板凳,桌上盘子里是纸折的金元宝,凳子上坐的是穿着花花绿绿的纸人。

是来观礼的。

我将符咒攥在手心,大步跨了进去。

四周的纸人压根不动,只有老太太快步跟上了我。

这个活人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住我的。

6

结阴亲最后要合棺,这里是喜堂。

也是灵堂。

宅子分前院后院,办喜事的是前院,我抬脚往后绕去。

老太太赶紧过来拦我,“贵客就在前面吧,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想四处看看,怕我姐以后住的不习惯。”

通往后院的路上摆满了纸人。

“更何况,等下闹洞房还要我来压床的。”

“要不然,一辈子不顺遂哦。”

老太太似乎是想骂我,干涸的嘴唇开开合合,我抓紧时间跑了进去。

可惜了,这里似乎是临时租的大宅。

院里满是落叶,看起来有些脏乱。

有的房门上挂着锁头,孔眼都已经生锈了。

唯一一个可以推开的房门是喜房。

里面的床已经铺好,大红的被子上压的是红枣,桂圆,瓜子,花生。

一张白色的双喜,盖在这些瓜果上面。

奇怪。

这里怎么会没有棺材,没有牌位呢?

只要找到假何晨的生前信息,纠缠我姐的孽缘就可不告而破。

我正打算掀开被子看看棺材是不是被藏在了下面。

一双枯槁的手抓住了我,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混账!不要动我儿的喜床!”

“我就是看看。”

我挣脱开转身就往屋外走,毫无留恋。

我刚刚用腿在床下探了探,里面是空的,放不下棺材。

那棺材会在哪里呢?

这母子诡计多端,真是让我厌烦。

如果不是担心我姐,我直接就给他俩拆了。

7

搭建好的舞台上放了一个长条桌子,桌上盖着红色的布料,一直垂到地上。

桌上摆放着一些瓜果点心,还有红白蜡烛和一个香炉。

白蜡烛在左,红蜡烛在右,每边都放着三支香。

四把椅子,其中一个上坐了老太太,另外三个都是纸人。

这就是等下要拜的双亲了。

鬼新郎换了一套衣服,颜色更深像粘稠的血,他的容貌居然也变了。

我不懂什么形容词,但是也分美丑。

这鬼新郎比起何晨,差远了。

倒三角眼,眉毛很短,在眼珠的位置戛然而止。

鼻头宽大,嘴唇也厚,唇边有一颗黑痣,带毛。

短命,这个面相太短命了。

也对,毕竟他已经死了。

“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进满堂!”

大门打开,轿子就停在门口,鬼新郎从台上下来,踢了一脚轿子。

我姐从轿中钻出,头上除了盖头,眼睛上居然还缠了一层薄纱。

他们在轿外对视,我姐睁开的双目看向鬼新郎的眼中满是爱慕。

这是鬼遮眼,难怪我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新娘跨火盆!火越旺!家越旺!”

火盆里燃起的是蓝色的火焰,悠悠的闪动着,火苗几乎可以窜到我姐的小腿。

火盆旁边,还有两个蹲着的童男童女,正在小心翼翼往里扔纸钱。

一张又一张,一沓又一沓。

每扔进去一点,火苗就窜高一点。

我姐走一步,他们都要多加一点,等我姐站在火盆前时,地上的纸钱已经被全部扔了进去。

火几乎烧到我姐胸口。

童男童女在旁边咧着嘴拍手,口中念念有词。

“烧死你!烧死你!”

“等你死了,就是我们真正的新娘!”

我姐站在火盆前踌躇,尖利的嗓子又在催促,“火越旺!家越旺!”

“新娘子,可别误了吉时!”

我姐一步跨出,落地的时候脚步轻盈。

那老高的火苗没有伤她分毫。

童男童女不笑了,他们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我姐,尖利的牙齿恨不得下一刻就撕咬上来。

我感受手腕上灼烧的疼痛,叹了口气。

还有两次。

8

旁边的纸人递上一条系好团花的红绸,我姐和鬼新郎各拿一头。

他们终于是上了台。

鬼新郎站在台上,挑衅的看我一眼。

我没找到他的棺材,没有他的生辰八字,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笃定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摩挲着手里的红绳尾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那尖利的声音始终看不到面貌,却在主导这里的一切。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永结同心岁岁好,情比天高!”

“一鞠躬!”

鬼新郎猴急的拜了下去,红绸扯着我姐也配合的弯下腰。

第一拜,成了。

那声音毫无停顿,说起了下一句。

“新郎新娘,二拜高堂!”

“家庭和睦年年丰,上安下顺!”

鬼新郎带着我姐转过身,台上的老太太双眼含泪,一个劲的点头。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二鞠躬!”

鬼新郎拜了下去,我姐却看着座椅上的两个纸人,没有动作。

鬼新郎的头没有抬起,还保持着鞠躬的动作。

主位的老太太坐立不安,几乎要站起来。

童男童女从下面跑上来,一个按着我姐的头,一个压着我姐的腰,硬生生把她压了下去。

第二拜,成了。

鬼新郎唇边的笑几乎要控制不住,那个尖利的声音也带了笑意。

“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9

门外突然传来嘭嘭的敲打声,细看才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喜轿里发出的。

老太太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身子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手也从长桌上离开。

我从第一排豁然站起身,一把掀开长桌上的红布,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瓜果滚了老远。

那下面哪里是长桌,赫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谁也没想到鬼新郎这么大胆,敢把这要命的东西放在眼皮底下。

我咬破手指,用血在棺材上快速画符。

老太太想上来阻止我,却看到鬼新郎痛苦的捂住自己的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红绸。

我一把扯掉我姐头上的盖头,连带着那层薄纱,在我姐耳旁急切的喊。

“姐,你看看他是谁!”

鬼新郎的面容又发生了改变,他的一双眼睛泛起灰白,其中一个眼睛成了血窟窿,左边脸上的皮肤大面积脱落,几乎见骨。

身上被喜服层层叠叠裹着还看不出太大的端倪,腰背却弯了不少。

这是鬼新郎死前的模样。

我姐尖叫一声,鬼新郎拉扯着手中的红绸,是要把我姐拽过去。

我紧紧拽着我姐,“你告诉他,你不想嫁给他!”

我姐尖叫着想把红绸丢掉,“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

10

鬼新郎表情莫测,松开了抓着红绸的手。

我抓着我姐转身就跑,冲撞开周围的纸人,直直往门口奔。

“嫁给我儿子有什么不好?”

“就留在这里!”

“就差最后一拜了!”

老太太不依不饶的追赶上来,我姐被她抓住,我们就僵持在花轿前。

花轿里还是嘭嘭作响,声音好像更大了。

突然,从花轿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姐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拖了进去。

我姐的叫声格外凄厉,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了,扰民。”

我们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我姐瘫坐在地,眼泪一滴滴落下,砸在我的手上。

她脸上的妆都被哭花了,滑稽的很。

“我们逃出来了,呜呜,终于逃出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对不对?”

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在我姐面前晃了晃,“还没结束呢,鬼新郎明天还会再来。”

我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二叔,多亏您及时赶到。”

从给我姐绑头发开始,我就知道这次来的比之前的凶猛。

还好我烧了下山时我的师傅,亦是我的二叔给的一张求救符箓,并将自己的坐标定位发给他。

这才险险赶上……

二叔还是那副老顽童的模样。

他朝我眨了下眼睛,又掰开我姐的眼珠子看了下,确定姐姐眼里的鬼雾散去,这才笑嘻嘻地打趣“可怜的小月月,多灾多难哦。”

我姐去把一身滑稽的装扮洗掉,我带二叔去看鬼新郎送过来的聘礼。

“里面还有鬼新郎送过来的生辰八字,也是假的。”

二叔翻看这些东西,啧啧几声,“这聘礼可真寒酸,就这还想娶我家小月月。”

“比之前那小子,可寒酸多了。”

我点头称是。

不过它鬼力算强,这次我差点没保住我姐。

“谢谢二叔救命之恩。”我后怕道。

二叔摆摆手,“事情还没彻底解决,要把它彻底打散。绑在你姐身上的阴桃花孽缘才能散了。”

正说着。

我姐从房间里出来,把嫁衣往盒子里一扔,囫囵的打包好。

“这些脏东西,要给他们送回去吧?”

“自然是要送的。”二叔说,“不送回去就相当于有了媒介,那东西每天都能找来,若是得逞一次,那可就完了。”

“他下聘,咱们就要退婚。”

我姐转头看我,“今天那个地方你知道地址吧?直接给他寄回去!”

我和二叔一起摇头。

我说,“我检查过了,那里就是个临时租的老宅,你就算送过去,午夜子时这些东西也会回到咱家。”

二叔将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拿出,点着我姐的那一列。

“他用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下的聘,你也要拿到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把这些东西原模原样的烧给他。”

“鬼是不能拒绝阳间烧过去的东西的,这就像是一个单向快递,你在里面加一个退婚书,这事就成了。”

破解阴桃花不难。

难的是这鬼新郎不按照套路出牌。

其他鬼大多是变换样貌,方便哄骗年轻女子。

这东西完全披了一层伪装,姓名生辰八字样貌通通是偷了别人的。

想破解,就只能从他身上找破绽,一个不察就容易把我姐搭进去。

“姐,这个阴桃花肯定是和你有过交集的人,你看那个鬼新郎的脸,有没有觉得眼熟?”

11

我姐白了我一眼,“他那个鬼样子差点把我吓死,我能想起来才怪。”

我扶额,“那个老太太我看着是有点眼熟的,八成是最近见过。”

二叔在旁边画符布阵,我们俩在这边冥思苦想。

“还没下葬,应该就是最近死去的人,可以查一下当地新闻,他的死状应该是意外事故。”

“姐,你把你同学相册都拿出来,看看有没有能对上的人。”

我俩分开查询,居然没有一个能对上的。

能知道我姐和何晨当初的事,知道何晨和我姐的生辰八字,怎么会是没关系的人呢?

“阿晨当初朋友多,生日又不是什么秘密,说不定是学校里的人,或者校外的朋友。”

那排查范围可就大了。

二叔在我姐床下和门口分别画了几个法阵,将聘礼都用红线缠绕起来,贴了几张符。

二叔现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我将迎亲的地方局限在了他家,但是要等鬼新郎到来,我们才能知道到底在哪。”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以身犯险。

二叔给我和我姐下了定心丸,“只有你们可以找到其中一样,我就可以解除婚约,将你们带回来。”

二叔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未说完的话。

在鬼新郎的地盘,鬼新郎的实力也会大大增加。

我姐惨白着脸去抓二叔的手,“二叔,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邀请名单已定,我今日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伸出一只手,将你们拉了回来。”

我姐默不作声良久,突然噔噔噔跑回屋内翻出了一个戒指。

那是一款男戒,套在我姐手上有点松松垮垮。

是何晨的戒指。

那戒指上隐隐还有些干涸的血迹,被我姐常年妥善收着。

二叔将红绳重新编了一下,加了自己的头发,将红线从戒指和指缝空白的地方穿过,绑在我姐的手腕上。

戒指被红绳连接在我姐手上,牢牢的套住她的无名指。

二叔的三次挡灾可比我强多了。

我姐晃了晃手,“让他盯着有夫之妇,膈应死他!”

二叔和我讨论了不少细节,我姐也在旁边记着要点。

她已经破除了鬼新郎的障眼法,双方算是彻底撕破脸皮。

“婚礼流程还要硬走,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月月,你要尽量拖住鬼新郎,给你弟争取时间。”

12

因了二叔的符阻止鬼新郎入梦,我姐今天睡得格外的好。

睡饱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了另一套红裙,穿了一双平底鞋,在夜半时分配合的上了鬼新郎的花轿。

鬼新郎站在门口,他脸上死前的可怖模样消退,恢复了生前原本的面貌。

此时他正用倒三角眼盯着我,似乎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太可惜了。

就如二叔没办法改变进入这场婚礼。

我这个已经被邀请的关键家属,也不能被驱逐。

我坐在黑色棺材上,这次棺材的盖子没有盖紧,刚好可以露出鬼新郎惨白的头颅。

他躺在棺材里面,和坐在上面的我对视。

似乎摇摇晃晃的走了很久,我们来到了一栋破旧的小楼里。

这是农村的自建房,外面刷了一层水泥,只有两层高。

旁边紧挨的还有其他建筑,只能看到比这栋要高,隐隐有白色。

应该是贴了瓷砖。

鬼新郎带着我们推开门,里面几乎布置的和昨天一模一样。

就是地方小了许多。

主位上放了四个纸人,老太太作为双亲之一,居然不知所踪。

但我知道,她肯定在这房子里。

邀请名单上的人,不能更改。

这是铁律。

13

我在手上画决,棺材进入门的那一刻,我和棺材同时消失不见。

鬼新郎凭空出现在院子里,所有的纸人都站起身,开始搜寻。

我在搜寻棺材,纸人们在搜寻我。

谁晚了,可就输了。

鬼新郎用障眼法将这里的空间扩大了几倍不止,所有的屋子都没上锁,都可以查看。

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徒手撕成了一个小人,用指尖血在小人眉心一点,身后突然骚动起来。

纸人找来了!

我赶忙对着小人吹了一口气,“带我去找这里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活人。”

我赌那个小老太太,会看着她儿子的尸首。

谁知小人在空中漂浮了一圈,又软软的落在了地上。

我试着催动它,又用新的符咒施展了两次,都失败了。

纸人从我面前的房门前走过,门口人影交叠,它们都没有闯进来,好像漫无目的。

它们找不到我,我的符咒没有失效。

那或许是鬼新郎又用了什么障眼法吧,毕竟是他的地盘。

找老太太是行不通了。

我从房间钻出,这里的房间都是推拉的木门,一个门后面连着另一个。

每个房间的摆设几乎没有多大区别,很容易把人转的晕头转向。

这里好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迷宫。

我带的符咒不多,不能对每个房间都标记,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原地打转。

对我这种记性不好的人来说,迷宫是噩梦。

前院的唢呐声此起彼伏,我能听见那尖利的声音又在念叨什么吉利话了。

他们开始走流程了,我要抓紧时间。

14

我丢了两个探索的稻草人出去横冲直撞,它们只有巴掌大小,速度极快。

最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亲手做的,又用血点了魂,到处跑起来,就好像是我一样。

一扇扇的门被推开,纸人慌乱四处追赶,突然,所有气息都消失了。

了无生机的稻草人回到了我手上,这是时间到了。

我光明正大的打开门,来到了稻草人刚刚消失的地方,门口纸人聚集的数量十分可观。

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当然,我来这也不是为了这个。

纸人重新四散开来,我发现有三个纸人选择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看起来十分健硕的纸人,一对姐妹花。

鬼新郎来接亲时,我都在猫眼见过,是凑在最前面的纸人。

我跟在它们身后,它们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走了很远很远。

突然,前面的姐妹花纸人来了一个回头杀,近在咫尺的两张惨白面容和我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静止没动,它们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等三个纸人消失在视线里,我缓缓推开了最近的门。

15

门刚刚推开,一双长着黑指甲的手就伸了过来想要掐我的脖子。

厉鬼的长发遮住了脸,整个身子飞了起来,全身力气都用在了手上。

但是,我一下就认出了她是谁。

房梁上垂着一条绳子,此时上面正吊着一个面色惨白,七窍流血的女人。

正是失踪的老太太。

她已经死去多时,并且被催化成了厉鬼。

我将眼前还没成气候的厉鬼镇压,封在随身带的小罐子里,再一次刷新了对鬼新郎的印象。

这间屋子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垫脚的东西,老太太身上的尸斑是激烈挣扎后留下的,脖子上有代表被勒死的川吉线。

她是在活的时候,被硬生生套上绳索挂上去的。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鬼新郎。

从死人身上找破绽不容易,但从活人身上找,就容易很多了。

鬼新郎显然是想到这一点,才将老太太吊死在这里,绝了我的念想。

我利用纸人,他就利用我,将我引来了这个有厉鬼的房间。

但是,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身后有纸张摩擦的声音,我回头,刚刚消失的三个纸人就站在门口,咧开血红的嘴对我笑。

我这才发现,这个房间,居然只有一个出口。

三个纸人手上还分别提着武器,健硕纸人手上是一把大刀,姐妹花纸人手中是两条长鞭。

武器都是纸做的,我却丝毫不怀疑它的锋利程度。

两个姐妹花将鞭子甩的虎虎生风,几乎概括整个房间,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我逼来。

健硕纸人就堵在门口,分毫不让。

我将手腕上的佛珠解了下来,握在了手里。

鬼新郎不知道,其实我虽然修行,但走的一直是暴力摧残路线的。

如果不是他手里拿捏着我姐,我第一个大卸八块的就是他。

三个纸人都倒在了地上,它们的胸口破了一个洞,眼睛被点睛的地方也被扣去,露出了里面薄弱的结构。

“买纸人好歹要买好点的嘛。”

这个纸人里面的竹条都已经有些发霉腐烂,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次等货。

“不过,和你也相配。”

我把佛珠重新套回手上,外面的唢呐声似乎停了一瞬,很快又响起。

16

门外又有纸人跑过,有个别探头进来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发现又走了。

我背对着它们坐在地上,正在摆弄眼前的龟壳和铜钱。

罗盘的指针快速的旋转,左边几圈右边几圈,总是飘忽不定。

我将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的捡起来,抬步往外走。

门被我关上,又礼貌的轻叩四下。

不等里面有所反应,我重新打开了门。

里面的装横出现了一瞬间的改变,只模糊的闪现了一下。

我抬手一拳打在屋内盘坐着的童男身上,又转头去找童女。

房梁上老太太的尸体突然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她自己双手扯断了绳子,从空中落了下来。

她挥舞着双手向我袭来,我一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紧贴着尸体,正一脸狰狞的童女。

“去死,你去死。”

尸体软软的倒在地上,我将脑袋碎裂的童女扔在地上。

这房间的一切终于变了。

这里是一座灵堂,最中间摆放着黑色的棺材,正对面是神龛,里面摆放了好几个牌位,但是成色都旧了。

黑色棺材上已经订好了钉子,我姐还没合棺,这并不合理。

钉子被我一个个拔出,最后一个钉子落地,鬼新郎带着我姐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居然三拜已经结束了!

我姐头发凌乱,显然已经努力拖延。

我当着鬼新郎的面打开棺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鬼新郎露出笑来,“月月,你终于要是我的了。”

我姐默不作声,开始解胳膊上长了一截的红绳。

突然,她暴起将红绳勒在鬼新郎的脖子上,冲着我喊,“东西在棺材下面!他刚刚一直在看棺材下面!”

鬼新郎发出嘶吼声,屋内阴风大起。

我姐说对了。

鬼新郎真的把这些东西都藏在棺材的最里面,他在里面打造了夹层,藏起了牌匾和真正的下聘书。

我将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刻在自己手上,我姐泪都流了下来,含恨看着鬼新郎。

“王旭!我要和你解除婚约!”

鬼新郎的怀中凭空出现了几个箱子,那是他送给我姐的聘礼。

箱子的最上方是一封信,上面是二叔的字迹。

退婚书。

17

“姐,到我身边来!”

鬼新郎将手上所有东西都狠狠掷在地上,箱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掉的到处都是。

他给我的红包混合着冥币,掺在一起,落在院子中,分不清谁是谁。

他双眼流出两行血泪,周遭黑气翻涌。

他已经完全厉鬼化了。

“月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我这么爱你,是真心想要娶你。”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

我姐呸了一口,“我求你了?”

“你弄这些破烂就好意思说付出一切,那我找个纸扎铺的老头嫁了,那我岂不是发大财了!”

我想,他说的付出一切不是指这个。

果然,鬼新郎更加癫狂起来,扯着我姐就往棺材里面拉。

竟然是想直接合棺。

“我为了娶你,连我妈都杀了,怎么就不算爱你呢?”

“你就应该嫁给我,下来伺候我妈。”

我手上的佛珠被解下,终于一拳揍在了鬼新郎脸上。

我姐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弟,下手太轻了,这种大孝子就应该往死里打。”

二叔赶来的时候,遇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场面。

他抬手就把鬼新郎封在了棺材里,随后来抓我的手,胡子都吹了起来。

“不是和你说受了伤就离他远点交给我处理吗?这下好了,鬼气入体,你就等着难受吧!”

“一个色鬼而已。折腾不了我。”

胳膊上紧急刻上去的鬼新郎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是二叔在我出发前跟我说的与他保持鬼域里互通消息的办法。

这实打实的伤口,要好好养着。

好处是,这东西疼,但是不会留疤,我可不想一辈子顶着鬼新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怪恶心人的。

18 番外

阴桃花破后,我和我姐当晚回去就病倒,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周。

二叔给我俩喝了一周的符水,吃了一周的糯米,吃的我俩成天打嗝。

关于那个鬼新郎王旭,已经交给专门的部门处理,二叔有这方面的门路。

我姐捧着符水询问,“那二叔,王旭到底为什么会找上我?”

二叔理直气壮,“二叔怎么知道?这是你自己的因果。”

我姐好了之后带我旧地重游,去王旭周边询问邻居,又发动了身边的同学校友,大力调查王旭这个人。

最后还真了解到了一二。

王旭和我姐是校友,和何晨似乎还住过一个寝室,那时候就知道我姐了。

后来何晨死了,王旭偶然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我姐到现在还是单身。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家早年父母双亡,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姐薪资不错,手头还有我父母留下来的商品房两套,而我这个弟弟早就上山修道,看着根本不会贪图父母的房子。

凤凰男王旭当即就动了心,起了吃绝户的心思,大肆宣扬对我姐的心思。

“我恶心死了,他朋友还不知道他去世了,和我说他给我策划了浪漫的偶遇,喜欢我很久了。”

“还问我感动不感动,有人喜欢是我的福气。”

“他妈也过来打探过我,和我聊天过,我都不记得了,我具体的生辰可能就是那时候透露出去的!”

我们一致认为,王旭之所以死后还缠着我姐,完全就是因为他生前把吃定我姐的蓝图勾勒的太美好。

结果一切还没实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我姐偶遇就死了。

这就成了他的执念。

19

“对了,婚礼后王旭拿了一根红线过来想套在我手上,但是怎么都套不进去,他就急了,才扯着我往棺材那走。”

“说事到如今只能合棺,拆了姻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点头,“王旭想绑定你死后的缘分,连你下辈子的姻缘都预订了,但是他没成功。”

“你的姻缘早就预订出去了。”

我姐定定的看着我,嘴唇颤抖,“何晨?”

“姐夫也留下了三金和聘礼,你要看看吗?”

20 番外,何晨

“我宣布,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要和小月月结婚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化妆,遮两个黑眼圈,可爱死了!

哦,我也有黑眼圈,但我是激动的睡不着。

人之常情!

今天民政局的人好多啊,还好我带了遮阳伞和小板凳,其他妹子嘎嘎羡慕,不知道为什么小月月捂着脸不理我,还对我翻白眼。

好吧,她屈服了,她坐了我的小板凳。

我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离婚的队伍和结婚的队伍这么近,旁边那对夫妻吵的好凶啊。

哦,远看是两个人,近看是三个人,这男的出轨了。

靠,再细看是四个人,这小三怀孕了!

男人一脸的不耐烦,怀孕的女人摸着肚子,脸上表情得意的让人想抽她。

我要是原配,我可受不了这委屈。

我正这样想,原配突然从身上掏出一把水果刀, 对着男的就是一刀。

男的当场就跪下满地打滚, 不知道还以为他伤的不是胳膊。

原配又看向小三,小三踩着高跟鞋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靠,别来我们这边啊!

月月坐在凳子上慢了一步,刚站起来就被小三抓住, 她用月月挡在前面,嘴里尖叫。

“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怀孕了!我肚子里有孩子!”

我去扯她的胳膊,她疯了一样挠我,死死掐着月月的胳膊, 把月月往前推。

我们三个扭打在一起, 原配这时候也冲了过来。

她双眼赤红,手在不自觉的颤抖,神色癫狂。

状态很不对劲。

其他人有人喊着保安, 指责着小三。

小三颤抖着,还对着原配叫嚣, “你有本事杀了我啊!把我们一起弄死!我说的又没错你就是个神经病!活该你老公不要你!”

原配一丝犹豫都没有了, 提刀就刺了过来, 小三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 就把月月推了出去。

妈的,煞笔女人。

我把月月扯回来, 两人赶紧往旁边绕,反正原配的目标不是我们。

我们堪堪躲过, 还没松一口气,我就感觉后背一疼。

小三还保持着手抓原配的姿势,“你不救我!那你也去死!”

“一个大男人, 好意思不救我!”

“我可是孕妇,你真不是人!”

妈的, 真的是煞笔。

她突破了我对碳基生物的认知

月月冲上去甩了她好几个耳光, 我觉得月月比我 man 多了。

如果她不哭就更好了。

21

原来人真的会有点背一说,我死了。

还变成了鬼。

其实这些我都不记得了,这些都是我小舅子和我说的。

他说我成了厉鬼, 执念是和月月结婚,差点害了月月。

我吓慌了。

月月每日都在哭, 眼睛都哭肿了。

心疼死我了。

小舅子说,我这个执念太深了,他破不了,我不能留在月月身边, 总要去投胎的。

要不然我就会在厉鬼和清醒间反复横跳。

我当然答应。

小舅子脸色好了不少,和我说可以帮我绑定和月月下辈子的姻缘, 在月月死后我们就会相见。

他真是大好人。

在月月不知道的时候,小舅子容许我和月月办了一场婚礼, 我的执念没了, 死皮赖脸的在月月身边陪她, 看她一天天好转,终于放心。

当然,主要是我的小舅子脸色不耐, 老是看着我捏拳头。

月月,我走啦。

我会乖乖等你,等你来找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