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阳滋墓
第 13 节 阳滋墓
我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被家养大的女孩,
我出生的时候,我爹要摔死我,被神婆拦了下来。
神婆说:“阴时阴历,官曹之命,留着吧,留着没准能打开后山。”
后山,有个大墓。
1
我叫李招娣,是李家村唯一一个被家养大的女孩。
整个村子里,年轻的女孩一出生就会被丢到后山的山洞里,这是神婆说的——上贡。
我的运气比较好,我出生的那天,前头邻居家生了个女儿,早早地被丢在了后山。
上供不可过多,这样为村里献力的好事情,我爹没赶上,他怒气冲冲地想要摔死我,却被赶到门口的神婆拦下了。
“李三,住手!”
神婆拄着拐杖,她苍老的头发长长地披在身上,拄着一根通体深红的拐杖,上头挂了各色的布条和一小节一小节的白骨。
神婆直勾勾盯了我许久,几分感慨着说:
“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啥意思啊,您说这个女娃是个好的,一个女娃能好到哪去?”
神婆在村子里很受尊重,村子里的人都认为她有几分神通在身上。
“好到哪去?生来就注定的官命,你说好不好?”
我爹抱着怀里的我,难得正眼瞧了一下:“一个女娃,有啥子官命,有也是借了老子的种!可惜了,不是个儿子!”
“阴时阴历,官曹之命,留着吧,没准能打开后山。”
“您是说这个女娃能打开后山?”
神婆点了点头:“别给养死了,毁了全村人的发财路,就把你投进后山开路。”
于是我活了下来,成了李家村里唯一一个活着的女孩。
李家村在一个山头上,这里三十户左右的人家,被大山围了一层又一层。
好像这世界,就只有山头这么大。
这里的人每家弄着几亩田地做样子,主业都是“卖货”,副业是引路。
每月中旬,我爹他们拿着干粮绳子一起下山进货,家里只有我和瞎眼的娘。
娘的眼睛是爹挖出来的,这是进门的规矩。
村子里活着的女人,不是瞎眼就是割舌,要么断腿断手,总归是要从身上卸下一件,作为往后住在李家村的供礼,献给后山。
这样往后上后山干活打柴,才会被山神庇护。
我全头全尾地活在这里,像个另类的怪物。
2
我自小就爱往后山跑,那些同龄的男生不到九岁,家里都不让进后山,我不一样。
神婆说,我想去哪就去哪。
后山,有好多姐姐。
这里的姐姐和村里的不一样,村里那些年轻的姐姐,大多是断手断脚,浑身鲜血,跟着爸爸叔叔这样的人身后,却近不了身。
后山少有这样的姐姐,但有个半山有个大洞,这里的姐姐,穿得都很好看。
她们的衣服上绣着复杂的花纹,头上梳着相同的发髻,插着各式的簪子,面白而唇红,不语却又不伤我。
我在家里的电视里见过,这叫——古代人。
是死了好久好久的人。
我能看到死人,从记事起就能。
但那些人从不伤我,有的时候我觉得,死人比活人要好。
神婆说让我活着,我爹以为以后我要用来上供,所以大发慈悲的让我全头全尾的活,但养个女孩在村子里是件极丢人的事情,每月卖完货回来,爹都会在庆祝宴上喝得大醉。
那个时候脖子被砍掉一半的小娟姐姐会比爹先到家,她不说话,指了指羊圈,看到我点点头 。就歪着脑袋又回到爹的身后。
羊圈里只有两只羊,但每月这个时候,那两只羊会给我腾出个位置。
我会藏到里面。
只有这样才不会挨打,房间里传出我瞎眼的娘的惨叫声,和我爹的笑声。
“招娣,招娣你来帮帮娘!招娣,你爹要砍死我了……”
羊会贴近我的脸颊,它挡在我身前,遮挡了我的身影。
我知道它的意思,它是要我不要过去。
我上一次这样进去,被她举起来挡在身前,爹喝多了,一把就把我砸在了地上。
我现在后脑勺还有好大块疤。
我瞎眼的娘不喜欢我,她生了我后,村子里每每笑话爹是李家村第一个要养赔钱货的人。
而且,她生了我后,再也没怀过孕了。
爹不高兴,回来就会打娘。
半夜的时候,娘会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抄起爹揍她的那根棍子,听着声满院子里揍我。
她看不到,我蹲着不出声,她就恶狠狠小声咒骂。
“你怎么不去死呢?别的女孩生下来就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不是个男孩?都怪你,都怪你……”
我五岁的时候,后半夜进屋,她每天半夜都跟我换位置,她让我睡在爹的旁边。
她不知道,爹,后半夜是不会醒的,因为靠爹最近的,是小娟姐姐。
3
小娟姐姐,是那批货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可她性子烈,在路上的时候给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子,留了一条好大好大的疤。
贡品要样貌好的。
她没被选上,那道疤没有得到医治,送到村里的时候,在脸上溃烂了。
她卖不出去了,村里的人也不缺钱,倒在手里的货不知道要去谁家呢。
来的时候,我娘特意往我手里塞了个鸡蛋。
“招娣,去领个姐姐回来,今天神婆在那,你求求她,她都答应你。什么样的都行,是个女的就行……”
我把鸡蛋塞到了神婆奶奶的手里,指了指姐姐。
“你要她?”
我点了点头。
别人都不会管我,但是她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个奇怪的神婆奶奶,会听我的意见。
村里的人都听她的话,神婆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我。
“最近有去后山吗?”
我点了点头。
“好玩吗?”
我笑着点头,她才露出满意的表情,干枯的脸上缓缓堆出笑脸,笑得脸上的褶子皱在一起。像块陈年老树皮,露出仅剩发黄的几颗牙。
“那个,给李三家。”
就这样,我把小娟姐姐领回了家。
可惜的是,小娟姐姐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
4
九岁时,村里来了单大生意。
几乎每年都会有外来人,背着背包,从村前路过。
他们是奔后山去的,后山,有大墓。
去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村里的人不在乎,只要他们去,就得交一笔引路费。
通往后山的路,只有由村里人领着才能走上去。
这天大早,天还蒙蒙亮,村长的声音就传进了院子。
“李三!来生意了,快起来!”
我爹披了件褂子,从炕上就窜了出去。
“这次来的不简单,像是有什么专家,神婆的意思,你把你家那个钥匙带上一起去,养这么多年了,得看看有没有用……”
我爹点点头,进屋时我已经乖乖在等他,我娘早就下地去装干粮了。
“你今天跟我一起进后山。”
我看到不远处娘装饼子的手顿了下,又恢复正常,我点了点头。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昨天半夜,我溜进神婆的屋子里。
小娟姐姐教我识了字,整个村里只有神婆这能找到书。
但今天不一样,满是香灰的案台后挂了幅画像。
案台上摆满了鲜花瓜果,三柱紫红香。
往日里倍受尊敬的神婆奶奶把拐杖立在一旁,她颤颤巍巍地下跪。
“神使,她回来了,明日……打开后山古墓……了结”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我藏在门后听得不清。
“神婆!底下来消息了,明早上有客到!”
神婆奶奶起来,对于被打扰似有几分懊恼,拿起拐杖,又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等确定她出了门,我从门后钻了出来,看到了那幅画像——那是个浑身青色的怪物!
长得像牛,没有角,只长了一只脚,看上去体形巨大的青色怪物!
我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浑身僵硬着,看到的一瞬间只有惊恐,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分裂生长,莫名地想向前。
它在呼唤我!
我好像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步步向前,可意识却叫着后退。
那画上的怪物却突然动了!它转动巨大的头,青白的兽眼看向我,明明是怪物,我却好像从那张脸上看到一张女人脸,恐惧突然散了个干净,意识不再尖叫,我竟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倏忽间清醒,我大步后退,从后窗逃回了家。
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她。
是她,不是它。
5
“这么小的孩子也跟着走?”
“小,小什么?这丫头都九岁了,再过两年都能嫁人了!”
一身登山装的苏旭拉住了还想开口的徐敏。
笑着问道:“哥,就你们两个人吗?要不让小妹回去吧,这山上危险,你一个人带我们去就行。”
山上有规矩,引路不过三。
我爹又露出了那种,嘲讽的眼神——那是对好人的嘲讽,好人多愚蠢。
确实这样,即使他们都死在里面,我也能活着出来。
大山外面的人都是这样愚蠢的吗?
我爹没理这帮人,转过身推了我一把:“快走!前面领路!”
他自己走到了队伍后面。
我背着干粮在前面引路,这帮送死鬼,一根红绳都没买,一行十四五个人,只有我爹带了红绳。
那根红绳,是村里每人都有都神婆那里求来的,也向外售卖,主要防山神挑错人。
但我并没有,神婆说我不需要。
看来,神婆奶奶准备把他们当现成的贡品了。
走到半路,应该就死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昨天晚上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一行人要是都死了,“打开古墓”就只剩下我爹和我,这么多年村里的话我也多少听过,也见过把挑选中的贡品带进后山。
我爹从前从来不跟我一起进山的,今天早上特意让叫上我,再加上昨天晚上偷听到的“打开古墓”会不会是,今天就要把我当做贡品?
我心跳得飞快,我不想死,我答应了小娟姐姐要从这里逃走的。
我想回头看向小娟姐姐,爹在最后面,不仅看不到人,回头找人队伍就要暂停。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叫徐敏,你知道你们村后山上有什么吗?”
有点好笑,这样诱拐的语气,村里会帮着进货的孩子五六岁就会用了。
我没看她,左右不过是要死的。
那个戴着眼镜的读书人不死心,她从兜里掏了块包着银色纸的小长方形块塞到我手里。
“小妹妹,姐姐是帝都大学的研究生,我们是考古专业的,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老爷爷,那个是我们教授,我们不是坏人,你能告诉姐姐,你知道的吗?”
塞到我手里的东西是巧克力,我见过,村里的男孩吃过。
这样的好东西,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有?
是因为读书了吗?
小娟姐姐说得没错,看来人还是要读书的。
我把巧克力装进兜里,也懒得骗这个将死之人了,直白地开口:
“后山有的东西挺多的,你指哪一种啊?”
苏旭笑道:“有鬼之类的?”
“有啊,你身上不就趴一个吗?”
6
我说的是真的,但他们没人信。
苏旭笑着问我:“那小妹妹说说,鬼长什么样子?”
夏季的山上灌木长得半人高,昨日走过的路今日就被疯长的草植藏起,我用手里的棍棒开路,
听了他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身上的鬼。
那家伙冲我龇牙。
我回过头接着走,边走边说:“中年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短发,双眼皮,左眼下有颗痣,蓝花衬衣”
“哈,说的还挺像样!妹妹,你比后边的许道长还像样呢!”
苏旭却一把抓住了我,队伍停了下来。
“是不是,左耳戴了只金珠耳环?”
我看趴在他肩上的女鬼满眼警惕的看着我。
“是,但别担心,是个好鬼,护着你呢。”
这山上死的人太多,魂魄都出不去,有好多厉鬼怨鬼,她倒是寸步不离地护着他。
徐敏不解:“怎么了,苏旭?”
“那是我妈!”
他抓我的手越来越紧,队伍一停,后边传来我爹的怒骂声:“李招娣,你给我快点走!都他妈要过午了!”
过午不进山,太阳快走到正中了,我爹也怕死,他在后边冲过来要打我。
徐敏往前拦着大声劝说,那个教授扶着眼镜温声说:
“大哥,你这不能这么说孩子啊,你这……”
一身中山装的许道长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罗盘,身边的弟子伸着胳膊对要上前的人喊着“别碰我师父!”,苏旭抓着我一个劲问他妈,我怎么也挣脱不了。
而这个时候,半人高的草丛突然从四面八方传出响声。
此时无风,灌木到周围的树木却开始沙沙作响。
队里那个半袖上印着“货真价实”的胖大叔突然喊了一声:“都闭嘴!”
苏旭此时松了手,他妈妈在他背上瑟瑟发抖。
来了,把他们都弄死的话,我捡过他们的背包应该就可以逃走了吧?
今天就逃走,总比上贡强。
7
树晃得厉害,空气里满是燥热,一群人堆在一起紧张地看着四周。
我爹活了这么多年,上贡也上过好多次了,竟也怕这些东西。
那个许道长一手握着黄符,一手握剑,警惕地看着周遭,似乎下一秒就要念咒做法。
小娟姐姐到我身前歪着脑袋指了指左手边的灌木,她的意思是从这边走,别耽误这些听声来用餐的山魅。
我用嘴型问她跟我一起走吗,她摇不了头,干脆回了我爹身边。
好吧,有点难过,看来杀我爹比我重要一点。
“啊!”
背对着许道长的徒弟一下子被黑影拖走,变故突生,人群瞬间慌乱。
苏旭放开了我的手往许道长身边去,我刚跑两步,一把被徐敏拖了回去。
徐敏:“别怕,姐姐保护你!”
我:……
山外人真蠢,他们聚在一起人气本来就大,别说山魅被引来吃自助了,那槐树下山洞里的厉鬼都等着正午一过组团上身呢。
她蠢,却读过书,给我巧克力,和她一起来的这些人也和原来来盗墓的不一样,他们都像好人。
要救他们吗?
我犹豫着,有个山魅压倒面前的草丛闯出来伸手要勾她,山魅属于山精类,整个看上去像猴子,脸上有和人类似的五官覆着黑毛,通体漆黑,体型却要大上很多。
我本想着拉她一把,却不料她把我举在了身前,那只手钩在了我的外套上,一瞬间被带进草丛。
尖锐的叶子打在脸上生疼,耳边听得到风声,它像是要把我带到哪去。
原来读书人,也不全是好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是——这些东西原来从不动我的,今天一反常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神婆常说的。
它一只手提着我,周遭看到的山魅都跟在后边,长满黑毛的脸上满是兴奋,这支队伍越来越大,这条路却让我心惊,这是——去神树的路!
后山有棵神树,那树长得巨大,树冠遮蔽了半个山头,每一年的年祭都由神婆一个人进去,村里的人从不敢靠近,那棵树会哭,风一吹,它会发出女人的哭泣声。
神树的位置和半山的大洞相反,我原先从不往这边走的!
那些跟在后面的山魅跑到前面,在树下自上而下的搭起了梯子,好像是等着拿着我的这只带我上去,我连挣扎都放弃了,这把死局。
就我这小身板,一个都逃不了,更别说一群了。
我想活,但也不怕死,死了大不了变成小娟姐姐那样,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帮家伙根本不是去用餐的,就是去捋我的!
此时神婆找到村长:“李三和招娣哪去了?这快要过午了,怎么还没回来?”
村长一脸诧异:“神婆,不是您今天早上到我家找我说今天让李三带着招娣去引路,顺便看看招娣能不能打开古墓的吗?”
“胡说!我今日这是第一次找你!”此时后山一眼就望得到的巨大树冠上惊起一群乌鸦,神婆看着向村庄飞来乱叫的乌鸦,掐手一算,抬头自语:“糟了!”
8
神树很高大,村子里都说神树里面有山神。
那只山魅带着我从达成的梯子爬到树顶,树顶有个大洞,我这才发现,这树竟然是空心的!
它拎着我顺着藤蔓下去,越往下走,越不见光,一把把我扔到了地上,地上很硬,不像木头,摸起来冰凉的触感像是岩石,摔得我骨头疼。
四周一片漆黑,听得到潺潺水声,像是有地下溪流,那只山魅的绿眼睛漂浮在半空中,一闪一闪的。
出乎意料的我却没有几分害怕,这东西长得虽丑也不是没见过,就是有几分可惜,死在这里,这辈子就读不了书了。
快到底时它把我扔在地上,自己却迫不及待地远离我,邀功似的嚎叫,那叫声不像猴子却像女人的尖叫,尖锐刺耳,它叫了几声,声音似乎撞击到墙壁上,一圈一圈回响。
不过几秒,头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我抬头望去,四周全是飘浮在空中的绿眼睛,每两只眼睛是一只山魅,这大概有成百上千只,这是老巢吧?
很好,死得很有排面,这要是变了鬼去洞里边找姐姐们,那得多拉风啊!
我拖着扭到的腿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要吃我早吃了,吃又不吃,把人扔在这,用小娟姐姐的话来说就是好没礼貌。
我心里吐槽,那叫声突然停止了,一瞬间的寂静,绿眼睛们固定住。
周遭有些萤火虫一类会发光的小虫子,加上那些发绿光的眼珠,这地方倒是隐约能看见轮廓了,神树下面,这些东西挖了洞,脚下确实是岩石空气很潮湿,应该附近有地下溪流。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身后越来越冷,人是有直觉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觉得,我后面有什么回头看到会让我后悔的东西。
就像电视里的恐怖片,主角回头会对上带血的鬼脸,那个鬼脸一定是特写,能把人心脏吓停的那种。
山洞里现在很静,我的心跳声就显得越发明显,我缓缓地回了头,对上一双眼睛!
啊——吓死了,是人眼。
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双很漂亮的狐狸眼,它的主人大概很漂亮,但问题是,要是人的话,怎么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我的两只手握住了要尖叫的嘴,真的,我宁愿和小娟姐姐一起被砍死,也好过在这里被吓死。
那双眼睛从黑暗里出来,在靠近时我才意识到,走过来的是只像山魅的东西。
它有着人的体形四肢和那双狐狸眼,刚刚看不到是因为它和那些山魅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毛发。
我不知道它融进黑暗里看了我多久,我只觉得害怕,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感。
我不怕鬼,因为自小能看到。
不怕杀人,因为整个村子没少干这事。
不怕死,因为知道死后会变鬼。
人和鬼,有时候没什么两样。
可我到底只有九岁,面对这个未知的向我走来的生物,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
9
“你就是阳滋?”
声音婉转,是女人声。
这个怪物,会说人语。
阳滋?那是谁?它似乎搞错了,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不是”
我小声否认,它一步步靠近。
它越靠近,我越闻得到一股腥气夹杂着很重的香,它俯身,那双眼睛凑到我面前,在整张脸上,那双眼睛更显得诡异。
肥厚的嘴唇微张:“你是。阴时阴历,官曹之命,那个老家伙等了你两千年了”
有谁等了我好两千年?
它起身侧立,转过去往黑暗里走去。
“跟上啊,留在这里等死吗?那可不行。”
我拖着摔伤的腿看了下四周的绿眼睛,又看了眼前面就要融入黑暗看不见的怪物,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左右不过一死,而且,她把我认成了那什么阳滋,跟上去暂时应该不会伤我的!
好黑。
我跟上才发现,这似乎是刨出来的隧道,四周是土,一片漆黑我只能摸索着跟着她的声音走。
“真是好命啊,上辈子做公主,这辈子生来官曹命……真是好命啊……”
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前方出现个小白点,那大概是出口!
走进了才发现,那不是出口,是隧道。
我们走的这条隧道是挖出来的,正好挖到这个墓室。
它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从后边推了我一把,我刚好摔到墓道的地面上。
这是地下,却不灰暗,墓道四周的白色石板,墙上镶着夜明珠,那些光,就是它们发出的。
它进来,似乎带了几分顾及,反而把我推到了前面。
“往前走!”
身后的腥气越来越重了。
我沿着这条墓道向前,幽长的墓室里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风声,到拐角处。
“小妹妹!”
手电筒晃到我眼睛时我下意识闭眼就听到这带着惊喜的一声吼。
拐角处突然出来的苏旭高兴地拉住我的手叫出声,但同时,他的手电筒也照出了我身后的……
“啊啊啊!”
苏旭就是看到了竟也没松手,想把我拉过来,身后的山魅龇牙示威,勾着我外套往后拽,拉扯中那个胖大叔举剑刺来,剑尖刺着张符纸,闪着银光,随着出剑掠过我耳边后猛的自燃。
“妖孽看剑!”
山魅惊叫一声,倏忽间打落周围的一颗夜明珠,瞬间灰暗然后不见。
“多亏了许道长!”
那把剑却突然指到了我面前!
被称为许道长的老人满脸凌厉地问:“你们村子到底是做什么的!竟然养出了怪!”
11
“错了老兄,那不是怪!”
那个胖大叔一只手推开了那把指着我的剑,带着几分不赞同地看着一身中山装的许道长:“别吓着小孩!”
苏旭趁机拉我起来,道长看着我和胖大叔冷哼一声。
“姜怀,你护着她?这小丫头被山魅拖走不仅没死,还被一只怪亲自带到这座墓室里!你还护着她?你就不怕她是什么魔物!”
抓着我的苏旭手松了松,也是,谁都怕死。
那个叫姜怀的大叔却低头攥住了我的手,丝毫不理会道长说了什么。
“小丫头,跟叔叔走吧,这帮睁眼瞎都脑子缺根弦,别理他们。”
他拉着我想往前,那把闪着银光的剑拦在我们前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姜怀,这不是瞎好心的时候!你不能带着她!”
胖大叔斜眼看着那道长,气氛很焦灼,身后的几人都未言语,他们受过高等教育,做不到开口说丢下一个孩子,可人又都是自私的,谁都不想死。
感觉下一秒胖大叔就要亮大招了,结果,在这狭小的墓道里——他毫不客气弹了许道长一个脑瓜嘣!
“你!”
“你什么你啊,你是不是眼瞎,还魔呢!魔不是在那墙上呢吗!”
话音落下,电光石火间他喷了口舌尖血在拦在身前的剑上,一手把我往后一推,一手握上了许道长拿剑的手,冲着左上角狠狠刺去。
“啊!”
是女人痛苦的哀嚎声!
身后苏旭三人拥着我聚在一块,那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掉落的夜明珠死死地握在手里。
我被簇拥着看着一直没开口的徐敏,感到奇怪。
她这一次,又为什么护在了我身前?
人可真奇怪啊。
那只长着人眼的山魅惨叫,这次又消失在黑暗里。
“看看,我是胖,这饭碗还是端得住的!”
许道长没说话,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回头看向我。
“这下更有的说了,小姑娘,你们村到底是干什么的?或者说,你们村,到底杀了多少人?”
12
“这世上除人以外,有精、灵、魂、怪、妖、魔、仙、神。”
“怪则是一些山精之类修行之时不能化出人形,它有着一些人的特征,就像刚才那只,它有着人的身形和眼睛,就连声音都是女人声。这些东西一般嗜血残忍!”
“可刚刚那只一直没有伤害小妹妹啊!”
我吃着手里的饭团点头,徐敏给我拧开了一瓶水。
“那是因为那个根本就不是怪了,那是魔。”
“魔是人、妖、精、怪因为内心的邪念执着,来不及纠正发展成的,刚才那个很明显连人的意识都具备了,是只大魔,怨气又深,起码有几十年的活头了!
刚才那一下也就伤它个皮毛,搞不好还会来,没准儿路上的那些山魅都是人家小弟呢!”
“小丫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也休息了,是不是该说点了?”
我看着这些人,能活下来走到这,有几分本事,搞不好真能出去。
“我说,你们走时能带上我吗?”
苏旭笑了“怎么,你不想回家了?”
我扭头看向他说:“回家的话,我会被当成山神的贡品。”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山神?”
我点头。
“村子里有神婆,神婆负责组织向山神上贡,保村子平安。”
“上贡?拿什么上贡?”
“很多样啊,村子里刚出生女孩,娶进门的新娘的眼睛或四肢,来盗墓的人,从外面进回来的货里漂亮的姐姐们……”
他们都不说话了,面色有些沉重。
徐敏问了句:“从外面进回来的货?是女人?”
我点头,货不是女人是什么?大学生连这都不知道吗?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村子里被养大了?”
我看着那个道长,他的眼神很不善,我不喜欢他。
“村子里人说我长大能打开后山的墓。”
“你,怎么打开?”
“我不知道。”
13
“那只山魅带你去哪了?魔为什么不伤你?”
“它带我去了神树,那个魔是认错了人才没伤我的。”
“认错了人?”
“嗯,它叫我阳滋。”
“阳滋?它叫你阳滋!”
一直没开口的教授像被踩了尾巴,突然推开一旁的苏旭,坐到了我身边。
他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细细地看着,又被胖大叔拎走。
“李教授,您这是干嘛,吓着小孩子!”
“阳滋!你知道阳滋是谁吗?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她的墓!带上她!一定带上她!她是阳滋公主的转世!”
他看上去有点语无伦次。
“老师!您冷静一下!”
“阳滋是谁?”
姜怀问被扯到一旁的苏旭,我也跟着看过去。
“阳滋公主,原名嬴阴嫚,也称嬴阳滋,是秦始皇的女儿。”
“教授,赢阴嫚的墓早就在陕西秦陵被挖掘了,这不是她的墓!”徐敏辩解道。
“你知道什么!我研究了半辈子,那根本不是阳滋公主的墓!那墓地里葬的是假冒的!这里才是!这个才是她的墓地!”
原来,这个墓地的主人叫阳滋,是个公主?
“好了,冷静一下,走进去就知道是不是了,按照协议,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看来这些人要的东西并不一样。
整理了一下,他们就带着我出发了,那个叫姜怀的胖大叔抱着我,他看上去很亲切,道行也深,我想出去得跟紧了才行。
“小姑娘,我缺个女儿,你出去了跟大叔走不?我这半截身子入土,还无儿无女连弟子都没有一个,你跟我走,我把我的饭碗传给你啊!”
“住口!这是阳滋公主的转世!怎么能去当道士!公主,你跟我走,我虽然一把年纪了,我……”
“都闭嘴!”
有声音,像是溪水砸在石壁上的响声,又像是上午草丛里的声响。
“道长,后面,后面的夜明珠都灭了……”
姜大叔抱着我时我隐约看见那墙上隔一米一颗的夜明珠由远及近一颗颗暗了,黑暗像是实物一样一点点向前侵袭而来。
一群人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黑暗,还有十多米的距离,有些看不清地观望着。
“那,那是——山魅,快跑!”
是成堆的山魅,从墓道的四周攀爬着过来,漆黑的毛发遮蔽了夜明珠的光。
数量居多,一只接着一只,像水一样往前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瞬间往前跑去,姜大叔本来就胖,抱着我跑得更慢了。
“叔叔,放下我吧,我自己跑!”
“你脚受伤了!”
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呢,一开始被摔得腿,在到墓室时被推下去摔的更严重了,但也不是走不了,这个时候要是提出来,我怕被丢下。
苏旭在前面,听到后停下接过了我,他年轻,抱着我往前跑。
我在他左肩,他妈趴他右肩,冲我呲牙咧嘴意思是 叫我别拖累他儿子。
我看到落在后边的姜大叔从包里掏了个东西,然后往后一扔,回头疯狂地往前跑。
不过几秒,传来“砰”的一声。
14
“姜怀你个疯子!这墓道好几千年了经不起你炸!”
一声响后,整个墓道顶部开始掉碎屑沙土,地上开始摇摇欲坠,苏旭摔了一跤,我被摔在了地上。
头顶的那块墓石要砸下来了,可我的腿现在动不了!
“公主。”
那个教授把我护在了身下,巨大的石头砸到了他身上,他嘴里喷出的血落到了我脸上。
“教授!”
“快拉他们出来!”
我呆愣地看着这个眼睛都被砸掉的爷爷,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上午时甚至没跟他说话,我爹说我是女孩,是贱命,就连六岁那年和娘上山遇到狼,娘也是把我推在前边的人。
娘说了,我还小,是贱命,死就死了。
这个人,他是教授,他有好多钱能吃饱饭,是贵客,可这个人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公主,我族祖上曾受神使恩惠,隔了两千年,才找到您……”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姜大叔在往外拽我,周遭好混乱,我感到手里被他塞了个坚硬的东西。
“来不及了,走啊!”
苏旭抱着我,止不住地想回头,被姜大叔抓着往前走。
“走啊!”
一群人往前跑,我一颠一颠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头,他笑着用在外面的那只手冲我挥手,他在说——往前走吧,往前走,直到成堆的夜魅淹没他……
我把手里的东西举到眼前,那是一块青铜雕的动物,像牛,头上没有角,却只有一只脚。
这是,神婆画上的怪物!
神婆叫它——神使!
我没来得及多想抱着我的人停下来脚步。
“该往哪走?”
我回头一看,这是个岔口!
中间那条路那个往日和我玩的姐姐在冲我招手!
“走那条!”
我指着中间的路开口。
姜大叔和许道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走!”
往前跑去,那是一道石门。
身后的声响越发近了,许道士在后面地上画什么东西,似乎是符咒一类。
姜大叔围着这扇石门找机关。
“放我下来”
苏旭听到后放我下来,他发现我一直盯着一个方向。
我在看鬼姐姐的指示,她指着地上的石板,我走过去,那块石板上几笔勾勒出个熟悉的动物形状,但头和脚并未相连。
鬼姐姐蹲在地上,一只手放在刻着头那块,一只手放在刻着脚那块,看着我,做出拼凑的动作。
而此时山魅已经靠近,许道长的阵法画成,他执剑守在阵前,前仆后继的山魅涌来!
徐敏有些崩溃,她看我盯着地板的样子有些恼火似地开口:“都怪你教授才死了!这根本就是死路!这些东西要追上我们了!”
她想上前拽起我,被苏旭拦住了。
在许道长对着最前面的山魅要挥剑的一刻,我动手在鬼姐姐指导下拼上了地板上的两块。
这一瞬间,脚下的地面塌陷!
15
是水!
地下是个水池?
我快要不能呼吸了,挣扎着往上游。
一瞬间,我眼前的水里出现个场景:空旷的长廊,背后是宫殿的模样,有一个小女孩,她身后跟了好多人,她跑在最前端。
她穿着古人的衣服,脖子上的玛瑙碟珠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身后的宫女叫她“公主”
还有另一个比她高一点的小女孩从柱子后面出现,那个被叫作公主的女孩问:“你是何人?见到我怎么不行礼?”
“我叫商枝!为什么见到你要行礼?”
“我是公主!”
那个叫商枝的女孩身后跑来个婢女,她屈膝下跪,对小女孩行礼,她叫的是:
“阳滋公主。”
阳滋公主!
我瞬间被一双手抓住拎出水!
“你这小丫头不会游泳就不知道扑腾吗?这要不是我眼神好,你就沉下去咯!”
姜大叔浑身都湿了,肚子上的游泳圈更明显了,他把我捞出来放地上,还给我拍拍后背。
“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摸了把脸,眼前的视线才清晰。
“有人告诉我的。”
他还想接着问,却被另一边的声音吸引。
“这是,主墓室?”
层层的石阶上有一口棺材,奇特的是,这不是石棺,是木棺。
不,也不能说是口棺材,它连盖子都没有。
石阶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树的树根,抬头望去这棵树似乎上半截还露在地面上。
而这棵树会发光,它的树干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像是附着着一种会发光的小虫,石阶上散乱地扔着数颗发着光的夜明珠,使整个墓室并不灰暗。
那棵树似乎还活着,这木棺才能千年不腐。
千年古树巨大的根须部盘枝错节构成的木棺,没猜错的话,木棺里面就是阳滋公主了。
16
“史书上说,胡亥上位后,对始皇的子女进行了一场残忍的屠杀。
其中,阳滋公主因为生前深受始皇帝喜爱,所以被以肢解诛杀。
陕西秦陵出土的阳滋公主的尸骨凌乱,躯体和四肢相分离,和史书上说的刚好对上,可教授却不信。”
苏旭一句一句说着,边说边走上石阶。
见他上前,许道长几人也跟着向前。
我也很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阳滋公主。
“教授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野史,他笃定秦国有一位神使存在,那位神使与阳滋公主交好,使了计谋,让阳滋公主金蝉脱壳,逃过一劫。
可胡亥后来发现了出逃的阳滋公主,派兵围剿,教授说,他祖上就是受过神使恩惠,领命护送公主之人,却不料与公主在途中走散,再无消息。
于是世世代代,为了这个答应神使的诺言,教授祖上的每一代都在寻找公主的墓,他们没护好人,想着守好墓。
一代又一代,在大半个中国找这个墓,找到这里,才有了希望,可教授……”
“你怎么知道,那躺着的白骨一定是阳滋公主呢?”
与木棺只差一阶了,再迈一阶就能看到里面了,却没有人上前了。
“这个!”
他指着最后一阶石阶上刻的图案和墓门前那个移动后拼成的石板一样!
“这是什么怪物?一只脚?”
果然,不知道的不止我一个!
“这不是怪物!这是夔!是与天地同生的神兽!”
“故事讲完了?”
是女声!
17
木棺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苏旭的脖子,这变故太快,还没反应过来,苏旭就被提到了木棺里!
我们几人下意识地后退,那个木棺里探出黑色的头,转过来是笑着的女人眼,是那只魔!
不一样的是,它的眼睛,变成红色了!
苏旭被掐的快背过气了,他母亲拼命的撕咬着它,被她一只手抓住头就塞进了嘴里。
“她在干什么!”
“鬼吃鬼!这只魔是无数只鬼的怨气养出来的!老姜,上家伙啊!”
许道长说完提剑就上了。
“照顾好她!”
姜大叔把我塞到了徐敏手里,从怀里掏了根白色的短杵,自己也冲过去帮忙。
徐敏带着我后退到石阶下,我紧张地看着石阶上,那只“魔”很灵活,挥剑上去都能躲开,围绕着那棵古树,三个人你追我赶。
我看得认真,姜大叔拿出来那根白色的杵子,上面雕刻着复杂的镂空花纹,从远处看上去,不像个武器,像件艺术品。
然而就那个小小的“艺术品”,在“魔”躲过许道长的长剑,从树的另一侧钻出把道长拍到石阶下时,姜大叔突然从地上翻起,拿着手里的小杵捅在魔物的后背,魔物惨叫一声,浑身的散发出的黑色气体,回头的爪子把姜大叔从肩膀到肚子划出血淋淋的三条长道。
那根白色的小杵却扎在了魔物体内。
魔物跪在地上嘶吼着,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把它围得看不清。
许道长吐了口血,早先端的架子早没了,骂骂咧咧开口:“老姜!我他妈这么费劲给你创造机会,你就这么一下?那降魔杵在你手里都可惜了了!”
“闭嘴吧你,装模作样的老秃驴!灵没找着,命要搭这了!”
突然那黑气里传出好多女人的哭嚎声,尖锐刺耳。
“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不要卖我!我家有钱,我爸妈会给你钱的!”
“求求你了!求你!啊!”
“啊啊啊啊啊——你们整个村子都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哀嚎惨叫,那是村里的货固有的语调。
“怨气冲天,这是百鬼怒!”
而此刻,村中的鸡鸭从栅栏里跳出来满院子乱跑,鱼缸里的鱼突然翻白漂在水面上,乌鸦满村子乱叫,一片混乱里,那些叼着烟提着裤子走出房门的男人,一齐望向后山。
村长逮着一个小伙子抓着脖子说:“去村口的结界那看看!去看红绳还在不在!快去!”
刚从山上下来爬回家里的李三进门看到自己的瞎眼妻子坐在床上,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望向他,第一句问的就是:“招娣没跟你回来吗?”
李三死里逃生的火气瞬间点燃,他熟练地过去一把抓着老婆的头发就扯着问:“你男人差点死了你一句不问,开口就是问那个赔钱货!你他妈是不是也盼着老子死呢!”
一下下的拳打脚踢,他没注意到,手腕上的红绳像被人撕扯过一样,一点点地断开着细丝,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鬼,满脸期待地注视着他。
那几只鬼里,没有小娟姐姐。
那个跑到村口的小伙子看着几棵桃树间扯着的红绳疯狂地晃动着,红绳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响声巨大而急切,而这四周,他没感受到一点气流的吹拂。
18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回头看着把我抱在怀里突然出声的徐敏,不,此刻,她应该不是徐敏了!
她眼神呆滞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招娣,你知道吗?我原来也叫招娣。”
“我出生在贵州的一个山头上,我娘是花女,在一张炕上,她每晚和客人在一边翻云覆雨,我爹和弟弟就在另一边鼾声如雷,我睡在中间,好几次客人会在半夜伸手到我的被窝里,我不敢出声。”
“我娘就这样攒下来的钱,把我送出了大山,我拎着行李,还没来得及迈进大学校园,就被村长拐到这里来了。”
“小娟姐姐……”
她是我的小娟姐姐!
“招娣,我看你就像看到原来的我一样,所以我教你知识,要你以后去读书,可我没想到,我的招娣从来不是招娣!”
她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地上!
“小娟,姐,姐……”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快呼吸不上来了,我下意识地扒着她掐着我脖子的手。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招娣!你多好的命啊!你是阳滋公主的转世!你是这个墓的主人!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不去死!”
“知道吗?那个神婆等的就是你!她为了你让那些人拐骗女人回来上贡给那些山魅,那些山魅才会听话的把每一个来盗你墓的人都弄死!”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因为保护千年前就死掉的你的白骨就这样葬送!阳滋,你说,凭什么!你说啊!”
“小……”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不是!我不是阳滋!
19
而另一边,那魔物哭嚎声一下子转变为笑声。
“桀桀桀桀桀……”
它那双血红的女人眼盯着地上的姜怀,冲我这边一挥手,掐着我的徐敏就被震到一边。
“闹不了啊,老许,老许救命!”
姜大叔盯着走进的魔物,颤抖着声音小声冲一旁的许肆许道长说。
许道长还没爬起来就听到它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你们和那些来找阳滋尸首文物的人不一样,你们不是为了盗墓发财的,你们是为了灵。”
我睁不开眼,却听得见它的话。
“那个神婆守着,要等她长大,转交给她的灵!”
它指着地上的我。
“呸,这事别污蔑一个小孩了!她连灵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都不要紧,那个灵修出了神智,只有阳滋的转世来,才会现身。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她来?”
它没冲姜怀走去,它冲我过来,姜怀两人看着它想要抱起了我,向下伸的手却被什么拦住了!
“那是,守墓灵。”
也叫陪葬鬼,如果我能看到,就会发现自小和我玩的那几个穿古装的姐姐拼命地阻拦它。
魔往后退着,看上去像胡乱地拍打着四周尖叫,身上出现血痕,它的怨气太多太大,那几只鬼姐姐招架不住。
趁着现在,姜怀到地上抱起我,许肆到棺材里背出还剩一口气的苏旭,把我们放到一边,想趁机了结了它!然而姜怀刚在背后拔出那根降魔杵,把最后一只鬼姐姐塞到嘴里的魔物,缓缓地回头。
那双眼睛里毫无神智,只有嗜血杀戮。
这是极恶的魔了!
19
我醒的时候,姜大叔昏倒在一边生死未卜,魔物张大着嘴要把许道长整个头塞进去。
“吃我吧!”
它满是黑毛的脸张着嘴看过来,露出的牙齿上滴落黏稠的液体。
“你吃我吧,我不反抗,都是我的错!”
我不活了,这一切要是像小娟姐姐说的那样,我才是该死的那个!
我爹娘说的没错,我是扫把星,是赔钱货,我害了这么多人还想跑出大山去读书!
它冲我走过来,黑毛覆盖的胸膛突然伸出了一只染血的手!
魔物仰天惨叫,把那只手的主人摔飞,自己张大着嘴,我看到,它嘴里吐出的是一个个女人的冤魂!
那个飞出去的老人,是神婆奶奶!
我爬过去,把奶奶抱在怀里,她的嘴角都是血。
“公主啊,子辛领命等了您两千年,等不下去了,这次怕是要走了……”
“不是,我不是什么公主,奶奶,我不是!”
“咳……您别听那魔物的话,它说的不对,没一句对的,这一切才不怪你呢!”
“公主,我本来在山上墓穴中等着您来,您就是转世命中也注定会在这附近,会来这里的,这有您的因果。”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山上的怨气越来越大,我不得已下山查看才发现山脚下的这些年新建起的那个村子,村子里的人贩卖人口,他们把那些不听话的女人杀了扔在后山,那些枉死的女人太多,怨气太大,山上的山魅本不是怪,可吃了这些女人的尸体加上怨气,成了怪。”
“它们吃完了尸体就要往山下跑了,我怕出事,给它们设了结界。我下了山,想阻止这些人,可他们说这是生活的来源,不能断。”
“我竟不知道两千年后的人间,贩卖女人成了生活来源!”
“公主,我不该参入人间事,我犯了错,我擅自从你的墓穴里拿了陪葬品给他们,希望他们能用换来的钱做些正常生意。”
“我回了山上,可一段时间后,这山上竟络绎不绝地来了盗墓贼!那些盗墓贼很多走不到墓口就被山魅吞入腹中,山上又多了好多女人尸体,那些山魅吃的人越多越邪性。”
“我无奈下又下了山,才发现他们不仅花光了那些钱还干起了老买卖,还对外说这山上有大墓,墓里宝物不计其数!干起了引路的副业!”
“他们哪知道墓的位置,收了钱在山上杀那些人。这便成了我的孽障。”
“我才想起神使说的,我改变不了人的轨迹,因为人类的劣根贪婪永远改不了。于是我把结界扩大到整个村子,外面的人看不到这个村子和后山,我给他们每人一根红绳,那些山魅吃不饱时只到村里觅食,再也下不去,可这结界里的鬼也出不去了。”
“我更没想到的是,那些人能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到山上,他们越拐越多,不用来卖的直接丢到山上当食物。”
“我无奈之下当了这个村子的神婆,我告诉他们那根红绳能保他们安全,我带他们到后山做了示范,他们信了我,可他们死活不肯断那活命的生意,我只好尽量减少他们的买卖次数,规定了每两个月一次生意。”
“我主动教导他们怎么做引路生意,引路的路线顺着走只能通往另一边下山,让他们把红绳卖给来盗墓的,骗他们过午不进山。”
“我和有灵智的那只山魅达成了协议,给它上贡,它不私自害人。对村里人说有山神,我和山神达成了协议。”
“我告诉李三,你能打开后山的墓,让他被迫好好抚养你长大。”
“公主,我不能杀人,可无论我怎么挽救,我身上的孽障越来越重。”
“我本来等在这里,是为了转交给千年前的你,神使给您的灵物,我当时错过了。”
“两千年了,我终于又等到了你,可那个魔是这山上百鬼怨气化成的,它挑了今日阴时阴历,想用你引灵出现,占为己有,破了结界,这山上的恶鬼山怪就都跑出去了!”
“我杀了它,可我也活不久了。”
我看一旁血泊里躺着的魔物,它身边是无数个冤死女鬼的围绕,她们还想进到这幅身子里去。
另一旁是生死未卜的姜大叔几人,我看到小娟姐姐无措地看着我,她听到了这一切。
“奶奶,奶奶我该怎么做?那个灵!那个灵可以救你?帮她们吗?”
20
我把神婆奶奶放到地上,我跑到石阶上的棺木边,向里望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没有白骨!什么都没有!
“灵,灵你在哪?我来了,我是阳滋的转世!你出来!”
我围着这棵古树喊,又跑回神婆奶奶身边:“奶奶,我不是阳滋, 我叫不出来它!”
神婆奶奶摸着我的头,她笑着说:“公主,从你进来时, 它就自己找到你了。”
进来?水池?水,那个画面!
我奔向水池,刚到池边,我看到水波里映射出的我肩上坐了个白色的小东西。
白色的,一团, 像棉花球,有眼睛。
我看向左肩, 对上棉花球的眼睛,它亮晶晶的,对上我羞涩一笑, 顺着胳膊跑到我掌心。
这是,灵?
看上去, 一点也不厉害的样子。
“奶奶, 这要怎么用?我怎么用它救你?怎么救那些人?”
神婆奶奶没说话, 她快要死了。
我急得想哭,一只手摸了把泪,一只手捧着那个棉花团子。
我捧着它到那帮女鬼那边, 那些鬼主动避开我。
“我想要她们都洗清怨气, 可以离开这, 可以去投胎。”
我转个身指着躺在地上的那几人说:“我想要他们都没事,想要这里所有人都没事。”
我把它捧到眼前:“你是灵,你能做得到的, 对吗?”
它看着我, 蹭掉了我脸上的泪, 蹦到那些人身边。
21
村子里,村口的红绳根根寸断,铃铛掉在地上不在响。
那些在红绳断开后就撕咬在男人身上的女鬼受到了净化, 她们能去往生轮回了。
姜大叔抱着我爬出墓口,所有人都上来后,丢进了最后的炸药。
“这下子, 所有的山魅就压死在下面了!”
许道长看他那样就来气:“不知道你高兴什么,白跑一趟,灵没找到, 还搭上半条命!”
我笑着望了眼藏在袖子里小水滴大小的棉花团, 它也冲我笑。
“那是你白跑一趟,我可捡个大闺女,还是官曹之命!后继有人咯!”
“来闺女,爹给你取个名字,叫姜什么好呢?”
“姜美, 姜花!姜有凤!”
“你可闭嘴吧, 就你这文化水平和你肚子上的肥肉都成反比!”
“哈哈哈哈!”
“叫姜慈吧!慈悲的慈。”
“这个好听!不愧是研究生!”
出了村子,我回头望去,小娟姐姐在冲我招手,我冲她挥手告别。
我的人生这才开始。
我会读书, 有家人,也许,还会去找找那个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