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惊堂木
第 15 节 惊堂木
我相公是鼎鼎有名的知县大人,众人都说他是难得的清官,是包青天在世。
他查案断案公正分明,县里也一片清明。
但没人见过我这个知县夫人。
众人说我是大家闺秀,深居闺阁间,不愿见了俗人面。
也有人说我是个麻子脸,怕丢了知县大人的面,所以不见人。
但其实呀,他们都见过我,只是没认出来我。
你听,衙门又开堂了。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相公握着我狠狠地往桌上一敲!
“堂下何人状告!”
我也发出声音,我的声音震住了所有人。
因为我就是那块惊堂木。
1
今儿个来在衙门口鸣冤敲鼓的是个小丫头。
她瘦瘦小小的,但从凌晨就跪在那敲了半天了。
相公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他眼睛微微眯起,大概也是不知道为何这小丫头面熟的很。
“你抬起头来。”
丫头不听他的话,还是低着头。
但她大嚷着。
“民女今日,是来给我家小姐报案的。”
这声音我耳熟的很,强睁开眼去看,但相公立刻用他那只大手握住了我。
他狠狠将我敲在案桌上。
“砰!”
听到惊堂木的声音,丫头颤抖着抬起头了。
在那张脸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时,我立刻感觉到了相公的手猛地一颤。
“民女,是孙家小姐的侍女螺春,是大老爷您夫人的侍女。”
“民女螺春,就是来给孙氏报案的。”
螺春的声音可抖可抖了,那股铁一样的硬胆子在惊堂木发出声音的时候,就被敲了个粉碎。
相公猛吸一口气,旁边站着的老师爷忍不住了说:“你当着青天老爷的面胡说什么,知县夫人好好的,你替她报什么案呢!”
“你一个月前不是跟男人跑了吗,这时候回来怕不是没了盘缠,想讹点钱罢了!”
螺春脸面变得粉白粉白的,她咬着牙,忍着怕,还是大声嚷着。
“知县夫人……我家小姐!她已经死了!”
众人愕然。
相公站起身来,他吼道:“胡言乱语,把她给我拖下去!”
螺春从地上爬起身子,她哭着往案台上扑。
“小姐!小姐!螺春来找你了呀,快让螺春再看你一眼吧!”
我也落下泪来,相公握着我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刻将我扔了下去。
扔在地上的惊堂木里面泛出血来,螺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小姐!”
相公和老师爷都变了脸色,也不知我相公竟是个练家子,他一脚踹翻了螺春,用布把我包好。
螺春从哭转怒,她在被拖走前大吼大叫道。
“方德忠,你个不知恩情的白眼狼,你做这种缺德事,是要遭大报应的!”
“你肯定要遭报应的!”
相公将我抱在怀里,喘着粗气,他被螺春的“报应说”吓了个半死。
因为在我死之前,我也和她说了同样的话。
我一个月前,被方德忠骗到了剥皮匠那里。
他哭着对我说,“娘子,你就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吧。”
“我离当官,就差这么一步了。”
那晚他亲眼看我被扒了皮,浑身骨肉被烧了三天三夜,成了一个小小的焦块。
他仔细地把皮包在了焦块上,让绣娘好好缝制了一番,又为我刷上了木漆。
“你听过大老爷把惊堂木甩在案板上的声音没?”
衙门卫们都在津津乐道。
“那声音,那气派,简直就是包青天在世。”
“只要听了惊堂木那一叫!堂下的犯人哪敢说一句假话?”
相公得偿所愿了,他解决了无数案子,将海河县治理得一派清明。
后来他升官面见圣上述职时,手里也拿着那块惊堂木。
2
我相公方德忠原本是个穷秀才,万不得已来了我家的当铺子做了管账先生,脸上那被饿得凹进去的面颊才慢慢臌了起来。
他一来我家,我就失了工作,那一直握在我手里的账本,就那么转给他了。
我懂爹找他来的意思。
“闺女,你该出嫁了。”
爹从我满十六时就开始催,也大概是因为疼爱我,没有下了狠心去催。
直到现在我过了二十,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放不下孙家。”
我一直这么说。
可我真正想的是只要出了嫁,孙家那位聪明伶俐的小姐,可就真的消失在这世上了。
我看着在柜台前忙来忙去的方德忠,那时只觉得他可恨,明明能力不如我,却还是轻松地抢去了我的工作。
“小姐,您快坐。”
他每次看见我,总是傻笑,还让我坐在那掌柜座上,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又不是掌柜。”
我阴阳怪气地说,歪斜着站在那,也不入座。
每每这时,方德忠就会说。
“这孙家的生意,不靠您靠谁呢?您不是掌柜,谁是?”
这话十分受用,我窃喜着坐了。
也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他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傻小子。
嫁给谁都是嫁,不如就嫁给他,还能让秀才入赘。
但没想到,世事难料。
方德忠入赘,还没等改姓叫孙德忠,孙家的生意就败了,我爹也死了。
我穿着还没来得及脱的红嫁衣,茫然地看着孙家的院子被官府收走。
方德忠在一旁握住了我的手。
“夫人,你别怕,咱们回我县里的老家,我不会让你没了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眼里头写的是算计。
可怎么会呢?怎么一夜之间,我就成了方夫人呢?
我想不通,但还是乖乖地跟着相公回了老家。
回那里的时候,身上只带了爹给我备置的嫁妆,一颗绿玉白菜,还有我的侍女螺春。
唉,我以为变故也就这样了,日子贫贫苦苦的过下去,我余生乖乖当个方夫人,一生也就这样了。
但哪里想到,没过多久,爹给的嫁妆成了相公入京考官的盘缠,螺春也成了相公讨好官员的厚礼。
我呀,又成了方知县大老爷敲击恶人的那块,人肉板砖了。
3
老师爷轻轻摸着惊堂木,他脸上是得意的笑。
“德忠,你是心真狠真恶,才能炼出这块宝贝呀!”
“有了这宝贝,堂下谁不敢说实话,堂下谁不敢被你的威严给镇住!就是皇帝佛爷们来了,听了惊堂木的响儿也得下跪!”
方德忠没笑,他脑子一直是螺春被人拖下去前,嚷的那些个话。
他连摸都不敢摸我了,往常下堂前,他会摸着我对我说些好听的。
可他现在说的是。
“爹,你相不相信报应?”
老师爷面色一凝,立刻给了他一巴掌。
“这世上有那么多恶鬼冤魂,但要真有报应一说还用你这个小小的知县去断案吗!”
方德忠头低低地垂着,老师爷直接上手把他的头摆正抬起来。
“你看着爹,只要你心里口里不念着报应,那就没有报应,若你天天想着念着,那发生什么事都是报应!”
方德忠狠狠点了几下头,他被老师爷说服了。
要说这里最恶最坏的人是方德忠,但最懂恶的人,却是他这位爹。
他爹说的对呀,我没法让方德忠遭报应。
我生是跟他的人了,死也是他的鬼,就是阎王也觉得,我要让他遭报应,是大逆不道的。
“夫人,你安生地待着,我天天把你供起来,等当了大官,我就……我就让你进我方家的祖坟。”
他避着老师爷,悄悄地跟我说。
那眼色神色,没有一处不是怕我来找他要报应的。
我哭,惊堂木就流滚烫的血水;我笑,惊堂木就流恶臭的脓水。
听了他的话,惊堂木流了他一手的脓水。
“你笑什么!”
“我让你笑!”
他恼羞成怒,狠狠把我甩在案台上猛敲了几下。
声音越大,我越疼。
但我就是越疼越笑,他越敲,我越笑。
臭他一手不够,我要让这个衙门也臭了。
那该多好。
4
螺春再见我时,是她夜里偷着钻进知县府里来的。
她颤巍巍地拿着刀,要手刃方德忠。
但等真站在门口了,她却怕了。
她犹豫半天,却听见卧房里传出来不入耳的声音。
她仔细听了,发现那是方德忠在和他手底下的丫鬟苟合交缠。
她惊得差点把刀子扔在地上。
夫人才被他害死,他竟着急去找了温柔乡!
可我早就习惯了。
老师爷说要镇我的邪气,就得让我亲眼看着他做那散阳气的事情。
不止看,还得把我放在最近的地方。
床单底下会硌着他们,不好;床头边上会碰掉了,也不好。
最后方德忠想了个法子。
他把我用一根绳子串起来,让丫鬟戴在脖子上。
丫鬟觉得沉,而且她不知道这青天大老爷的断案木怎么就时而流血时而流脓。
又臭又吓人。
但她转念一想,只要戴着它就能跟大老爷同房,她也就没二话了。
没有当夫人的命,可这木头一挂上,她比夫人还像夫人。
丫鬟迷迷糊糊地跟方德忠说。
“老爷,这木头就戴在我身上吧,你看它,在我身上又哭又笑的,跟我有缘的很啊。”
丫鬟想,没有大红盖头不要紧,拿这块木头也行,到时候她就说,青天大老爷的惊堂木,可是在她身上吸了魂,越敲越响的。
方德忠闻言脸上的那点柔情都没了,他一下子甩了她一巴掌。
“胡闹!”
丫鬟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但梦醒之后却还是忍不住流了泪,泪慢慢地流,滴在了我身上。
我浑身一震,这泪可真让人舒服。
她怎么不再多哭点?
还没等这场闹剧持续多久,螺春拿着刀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恨,那刀狠辣辣地就要往方德忠的胸里刺。
他惊呼一声,抬起手臂挡住了刀。
血流了下来,也滴在我的身上。
有女人的泪,也有男人的血。
我从没这么舒坦过,感觉身子都变得轻了。
“方德忠,我今天就让你去见阎王!”
螺春尖叫的声音没持续多久,我飘飘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滴醒了。
是螺春的血泪。
丫鬟迎面用身子挡着螺春,那块挂在她脖子上的惊堂木狠狠地嵌进了螺春的胸里。
怎么会呢。
惊醒之后是无尽的困惑,我四下环视着,瞧见了一脸惊慌的方德忠。
“惊堂木,长出了腿……长出了手……”
他喃喃道。
“它想冲过来杀了我……”
是呀,我本是想冲过去杀了方德忠的。
可丫鬟的泪阻止了我,她不知对方德忠哪来的爱,让她拦住了我。
她拼命地冲着螺春去,让那块惊堂木狠狠地刺进了螺春的胸膛。
我静静地躺在螺春的胸前,却努力吸着她的血。
螺春呀,没想到你这么恨,也这么爱方德忠。
5
喝着螺春的血,让我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个我生前唯一相信的人,并非为我报仇而来。
她的仇是情仇。
婚后的方德忠与她多次在我背后苟合交缠,她依偎在他的怀里,那间小小的丫鬟房里摆满了喜字。
“你倒会布置。”
方德忠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螺春羞红了脸,她小声地说。
“老爷,你娶我为妾吧,小姐一定不会介意的。”
“她疼我,她懂我,她知道我的苦,就让我做妾,服侍您和小姐一辈子吧。”
方德忠没回,他深深地看着螺春那张红透的脸蛋,只是用嘴堵了她絮叨不停的希望。
也就是那几日,他把螺春卖给了员外老爷的家里,让她成了比侍女还不如的,奴隶。
方德忠被眼前的惨状吓得惊魂未定,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自己被螺春刺伤的胳膊,靠着墙边往外走。
他摸到了供奉老祖爷的那串佛珠,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他边念叨着,边靠近我。
丫鬟和螺春那两具尸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俩分开。
他紧紧地盯着贪得无厌吸食鲜血的我,老师爷出现的及时,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方德忠手里紧握的佛珠夺走,然后把它缠绕在我的身上。
“有这佛珠压着,她怎么着也没辙了。”
方德忠一听这话便松了那口紧绷的气。
“那就好……”
但惊堂木吸了血,就像是有了千斤重。
方德忠差点拿不起我,他颤悠悠地将我稍稍举起,顷刻间我便砰地摔在案桌上。
众人不知道是大老爷手里那块木头变重了,只是诧异大老爷怎么一夜之间衰颓如此,连块木头都嫌重了。
但我摔在桌上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浑厚,越来越震慑人心。
方德忠喃喃道。
“这魔物吸了血,竟然就变得如此……如此……”
他也被那声音震住了。
老师爷脸色一凛,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可别被勾了魂!”
方德忠意识仿佛涣散了一般,他盯着我,盯了好久好久,老师爷的话显然没传到他的耳朵里去。
许久,他笑了。
两个嘴角一抖一抖的,他回头对老师爷说。
“放心吧爹,在没当上大官前,我出不了事。”
但他捏着我的那只手,越捏越紧。
6
方德忠一下子飞黄腾达了。
他拷问山贼,得到了卖国造反的大奸贼刘影的下落,将其捉拿归案,还用神技问出了这人在宫里的奸细,一连揪出了好多奸臣贼子。
连升几品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要进京去面见圣上受赏了。
而他的官运之盛早有预兆,县里的所有人都称,这是明珠显耀,浮沉草芥哪能遮掩紫微星的命途呢?
可只有我知道,这官运是怎么来的。
“相公,相公,该喂我了。”
我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他呢喃了一声,随即睁开眼起了身。
我笑着看他提溜起绑在床后面的那个男人,把他扔在我的面前。
“谢谢相公。”
方德忠不敢回我,他连看都不敢看我。
可这无所谓,我慢慢爬到那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看着这一块长出了人脸,长出了双手双脚的肉砖。
他以为他见鬼了。
我用没了皮的食指抵住他的嘴,尽可能用温柔的态度来对待他。
“别怕,我在帮你赎罪呢。”
这个男人奸杀了四个妇女,那些女人的冤魂缠在他身上,很快阎王就来索命了。
但让他成为我的食物,就可以免于让他下地狱炸油锅。
这对他而言岂不是一件美事。
“你吃就吃,别吧唧嘴……”
方德忠使劲捂着耳朵缩在床脚,他是个没胆的,我蔑笑了一声。
通过血肉,惊堂木的力量越来越强。
我在梦里诱惑过他,我跟他说。
“只要我吃够九十九个罪人的肉体,到时候别说是皇帝老子,就是阎王爷来了,听见我拍案惊堂,也得乖乖跪下认错。”
他一开始不信的。
“难道你当真不知,这些日子老师爷为何避着你?那些知府员外郎们看见你连蔑视的眼神都不敢有了?他们怕你了呀,他们怕你用这块能吃人的惊堂木,断他们的罪呀!”
说到底,方德忠可不止想当大官。
大官只是他无穷欲望的一个缩影。
他想了想皇帝老子跪在他面前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这时我只再推那一把。
我轻轻对他说。
“全天下,都可以是你方德忠的。”
7
方德忠面见圣上,老师爷喜的好似祖坟上冒了青烟。
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儿子背带里背的是什么,他以为那方方正正的大箱盒是见圣上时打点身边人的礼物。
只要他仔细地查查,就能看见蜷缩在箱子里的我。
我也就不会笑的这么得意了。
“记住,见了圣上要如何?”
老师爷千叮咛万嘱咐,他紧张地使劲揪着自己的鬓角胡。
方德忠则平静得很,他不耐烦地回。
“跪地磕三个响头,然后伏地喊万岁直到叫我起来为止。”
“然后呢?”
“然后便是述职……”
“混账东西!”
老师爷怒骂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里立刻红了一大片。
“要先介绍你祖宗,要先说你是岐山方家的人,你还想忘了根不成!”
方德忠咬紧了牙。
我感受到一股鲜活,而又快压抑不住的怨气。
这是大逆不道的气,这也是即将掀翻皇宫的气。
方德忠踢开一旁替他搬箱盒的仆人,亲自将箱盒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韧与决心。
进了宫,金晃晃的人影闪了方德忠和老师爷一跟头。
他俩都不敢抬头去看那金光闪闪的人,连忙跪下。
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喊了十几句万岁,却没人喊他们平身。
按照规矩,喊了三遍就该起身了。
可就他俩跪得久,跪得蹊跷。
坐在龙椅上的那人笑出了声。
方德忠忍不住,他迟钝地,缓慢地抬起了头。
在看见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七八岁的,龙袍加身的小孩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站在一旁白发红颜的老太监也跟着笑,但他提醒着小皇帝。
“陛下,这是该让他们平身的时候了。”
小皇帝伸出一根又短又胖的小手指头。
“他抬头看朕了。”
老师爷先猛咳了一下,但没老太监使的眼色快。
旁边的人直接把方德忠的头给摁下去了。
这一摁,让他心底的怨气更重了。
我藏在匣子里听。
他心里那点事,可一点都藏不住了。
8
小皇帝懂得不少,一上来就问。
“听说你有神器,能让人说不出假话,只能说真话。”
方德忠一言不发,他慢慢卸下肩上的箱匣子。
老师爷在一旁打圆场。
“是,是,这神器可是我们方家的传家宝贝,什么虚话假话,可没人敢当着这宝贝说!”
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太监们没有露出称奇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鬼一般。
老师爷不解,他慢慢回过头去看。
却看见了张着大嘴,准备一口咬下他脑袋的我。
可让这老家伙走运的是,方德忠及时拦住了我。
“夫人!”
我收了牙,对面前的诸位笑着。
“见笑了。”
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三尺大的人肉板砖,长了张畸形丑陋的脸,伸出了双手双腿,再对他们笑呢。
小皇帝吓得屁滚尿流,他边哭边往想往外跑,老太监尖着嗓子大嚷:“有妖怪,有妖怪!快来护驾!”
可方德忠缓缓站起身。
他将我狠狠撂倒在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堂声。
我狠敲着地不够,我还要笑,笑得尖利发聩,笑得浑身流脓,脓水发着臭,臭得熏烂整个大殿。
皇帝和太监一下子僵了身子,跪倒在地。
“堂上跪着的,报上名字来!”
二拍惊堂木。
“小的李成渊,是大雍的皇帝。”
“知道犯了何错?”
“犯了,犯了……”
方德忠再狠一拍地,整个大殿都摇摇欲坠。
小皇帝吓得尿在大殿上。
“犯了不识方大老爷的罪。”
一旁的老师爷早已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九五至尊的皇帝,竟一下子成了这副鸟样。
而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他猛地爬起身,给了方德忠一巴掌。
“你简直,你简直糊涂!”
“你知道你做的什么吗,你这好比是程咬金劫持了隋帝的伦理纲常!你这就好比……好比安禄山日了贵妃娘娘!你大逆不道,你有悖伦常!”
“天理难容!天理难容!”
可方德忠没再给他教训自己的机会,他一脚踹翻了自己的爹,一步一步走上殿台。
紧接着,他一挥衣角,直接坐上了龙椅。
我也停下了笑,趴在地上,努力抬着头去看我那相公。
“相公,你可别忘了你娘子哇!”
“你当了皇帝,我要当皇后呢!”
尽管我这么说,但方德忠眼里却一点都没有我了。
9
方德忠是头一个关起门来做皇帝的人。
我知道他没胆子,但没料到他窝囊成这样。
他享了一把做皇帝的乐趣,坐上龙椅扒了小皇帝的龙袍,但他哪敢走出大殿宣称自己是皇帝呢。
老太监颤悠悠地给他端着果盘。
“大人,您就放了陛下吧……”
“呸!”
方德忠往他脸上吐了一个果核。
“谁是陛下?”
老太监抖了三抖,他赶紧掌自己的嘴。
“看小的这张贱嘴……”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出过家家一般的闹剧,老师爷跪倒在地,他也跟我一样,闹不清自己的儿子究竟想干嘛了。
我以为方德忠至少有抢夺天下的欲望,但如今看来,他只是想让自己那卑劣的掌权欲得到满足。
如此的话,就有点不受我掌控了。
我双手双脚地往殿台上爬,忤逆了方德忠让我乖乖待在殿后的命令。
他闻到我那渐渐靠近的脓臭,像是梦境破碎了一样皱起了眉。
“相公,我都让你当了皇帝了,怎么不给我奖赏呢。”
我讨好地笑,想让一张没了皮的脸笑出花来。
“放屁!我自己当上的皇帝,和你有何干系?”
他怒骂一声,一脚踹在我身上。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他现在坐上龙椅,以为那些人跪的是他的威严了。
我冷笑一声。
“相公啊相公,亏你是个只读书的秀才,书上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于你是无半点益读之处,忠孝仁义你嘴里半点不落,人事却是一件都不做!”
“罢了,你就做这关门皇帝做一辈子吧!”
方德忠脸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那弱小的自尊心受不了我这样的打击,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了,没人敢忤逆他,至少这个殿里的人,都该乖乖跪着。
他大喘着粗气,盯着我的眼里多了暴戾。
老师爷不愧跟他血脉相连,立刻懂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他忙喊:“儿啊别被激了!”
可方德忠没听,他直直地走向护卫的身边,从他腰里抽出了刀。
我大笑,“你难道要砍死我不成?”
“你敢吗!”
老师爷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拦住他,但还是慢了一步。
方德忠狠厉地将刀插进我身上,这块吃了人肉,喝了人血的惊堂木。
一块种下无数孽种的魔物。
殿里是一片吓人的寂静,方德忠想要抹去自己的冷汗,他回过头一看,发现后面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豹眼狮鼻,络腮长须,头上一顶方方正正的冠子,右手恰恰持着一块黑黢黢的惊堂木。
老师爷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又跪地磕头,只是这一磕,他就再也没起身过。
他颤巍巍地敬称道。
“拜见阎王爷。”
10
方德忠被阎王“请”到了地府。
活人下地狱,那是头一遭的大事。
方德忠呆愣愣的,他手里还拿着带着血的刀,那刀砍得我真疼,一下子就切中了我的命脉。
“罪人方德忠,见了阎王爷还不下跪?”
一旁站着的鬼差拿起棍棒对着他的后膝猛敲了一下,他立刻跪倒在地。
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最后对准那个面目铁青的鬼差,问道。
“谁是阎王爷?这是哪?”
“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阎王爷呢?”
鬼差没理他。
高高坐在案台上的那人猛拍了一下桌子,是惊堂木的响声。
但方德忠不敢抬头去看。
“罪人方氏,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阎王爷的声音可真洪亮,他坐的那么高那么远,但依旧震耳欲聋。
方德忠牙齿打起颤来,他支支吾吾地,最后狠狠摇了摇头。
“我……我没犯罪,我是大雍的县官,不,我是大雍的新皇帝,我断案清明,为无数人平反雪冤,我还罢黜了擅自摄政的老太监,还救了被人操纵的小皇帝一命……我可有天大的功劳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这点豪气支撑着他抬起头去看,但在目光触及阎王那双发出利刃般寒光的眼睛时,他退缩了。
阎王轻轻一抬下巴,旁边的鬼差把我带到了方德忠的身旁。
我没跪,我好好地站着。
方德忠看见我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因为我恢复了人时的模样,施着胭脂戴着头簪,穿着绸缎披着莲裙,还是一副矜贵的商家女儿的模样。
阎王开口问我。
“刚才在人界鸣冤的人,就是你吧。”
我笑吟吟地回他。
“是,民女孙氏,要用命来状告我的相公方德忠。”
11
我乖乖当一块惊堂木的时候,没法让方德忠遭报应。
所以我得想个法子,让他遭报应的法子。
我吃罪人的肉,喝罪人的血,可不是为了让惊堂木有更能威慑人心的能力。
我是要成为引阎王的一块死人墓。
这块死人墓葬在宫殿里最好,那里是死人最多的地方,死的人还都矜贵得很,在那里鸣冤比在县乡里更容易被阎王听见。
阎王可不是谁的冤情都听的,毕竟世上冤死的鬼那么多。
方德忠乖乖把我带到宫殿里见皇上,也乖乖一刀砍死了我这块背着无数怨气的死人墓。
他现在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了。
我还是没跪,我站着冲阎王哭诉。
在这里,你要是没罪,就不该跪。
“民女是方德忠的妻子,他为了得到我家的钱财,把我爹害死,把我孙家的生意也给败了,他还不满足,为了升官,他听他爹的话,要去炼阎王爷您手上的那块惊堂木!”
“可这地府的惊堂木是何许物件,那是至阴至邪的东西!他……他就活生生地扒了我的皮,把我的肉骨吊在火罐里烧了三天三夜,最后烧成了一块焦炭,也就炼成了一件不属于人间的魔物啊!”
方德忠拼命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吼道:“她胡说,她血口喷人!”
阎王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方德忠吓得跪地磕头。
阎王知道我所言非虚,他当即给方德忠断了罪,要他在地狱里待上一百年。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石头再硬也怕铁锤崩。
方德忠哭着求饶。
但我拦住了阎王。
“您再仔细看看,他可不止这一条罪。”
“他身上,缠着的那可都是几百条冤魂呐。”
12
鬼差掀开了方德忠的衣衫,露出里面的人皮,那上面是好多小鬼在缠着撕咬。
他吓得叽歪乱叫,“这是什么!快把他们弄走!”
阎王这才变了脸色,他以为只是一桩情杀或仇杀,但没想到方德忠害死过这么多人,那些人都化作小鬼来缠着他。
“你试图炼造惊堂木不成,还胡乱给人断罪,让那么多人蒙冤受罪,你简直罪孽滔天!”
阎王怒极,他狠狠拍了一下案桌,整个地府随之抖了三抖。
方德忠惊慌失措,他不理解为何身上缠着那么多小鬼,他可一直是做派清明的知县大人,为那么多人雪冤不止,还维护了县里的治安呢啊!
他哆嗦着,鼻涕眼泪一齐流了出来。
“不,这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没乱判过一个案子,所有犯人都是自己认罪的,都是自己忍不了我的威慑力,乖乖认罪的呀!”
他边哭着冤屈,边想甩掉身上的小鬼。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阎王直接站起身来。
“判案如下,方德忠罪孽滔天实难容忍,地狱一百年难平冤屈!”
“判方德忠困在奈何桥底,被狱火灼烧,被恶鬼折磨,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阎王一拍惊木,判决生效。
方德忠彻底瘫在地上,他是无力回天,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个活人躯体,被贬入奈何桥下。
“鸣冤者可满意了?”
阎王问我。
我点点头,笑了笑。
可我也是用命鸣的冤,我也回不到人间了。
等我再睁开眼,眼前是一碗孟婆汤,和一双敲鸣冤鼓的棒槌。
我拿起棒槌,不解地对阎王问道,这是何物。
“人死后有两个选择,一是可以直接喝了孟婆汤投下次胎,二是为自己的死鸣冤击鼓,只要冤情属实, 便可重回人间死而复生。”
阎王最后问我, “你可要选择为你的人生申冤?只是一旦鸣冤,这人心可不能藏住事的,半点不得虚假, 你这一生所有的念头都要被拿出来审判,若有半点虚的假的, 恶的坏的, 你可得跟他一块往奈何桥底下走了。”
我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鼓槌。
“不了,我还是忘了吧。”
说罢, 便抬头饮尽那碗孟婆汤。
【番外】:
用好人善人的血肉做的惊堂木,可以一哭冤魂二震恶鬼。
三惩恶人四咒奸佞。
但巧的是,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善人。
我恰恰是那罪大恶极的人。
孙家的生意是我一手设计败坏的, 喜欢螺春的官员也是我捏造的。
我要让到不了我手里的东西毁掉, 我也要让背叛我的人死掉。
说白了,我就是最没德行的那个人,但我最擅长的便是装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
也许是报应,我被方德忠这个没胆没心的人剥了皮,烧了骨肉, 成了他手里的一块人肉板砖。
可他到底也是被我骗了, 以为我是个善良的女人。
用了极恶之人、负罪之人的血肉做成的惊堂木, 那可是招恶鬼招怨气的邪物啊。
我可没法让堂下跪着的犯人说出真话, 但谁犯了罪谁没犯罪, 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何二娘, 你可知罪!”
方德忠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样子。
但堂下跪着的何二娘可一点罪都没犯。
她哭着叫, “大人, 我是被冤枉的呀!”
方德忠怒了,他拿起我, 猛地往下一拍!
惊堂,惊堂,堂下无人不惊。
南斗主死北斗司生, 人随王法草随风。
何二娘一下改了口, 她像是被操控了一样, 立刻认了罪。
你说这是为啥呢?
当然是我做的,我让好人认罪,让好人蒙冤, 让好人去死。
方德忠是个蠢的, 他还以为我是让恶人认罪的。
他拍了多少次案来着?有百来次了吧。
百来个好人被他冤死了,也有百来个冤魂萦绕在他周围了。
唉,相公,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是个眼拙的, 连枕边人的性子都摸不清。
我难道就愿意给你当垫脚石吗?
痴人说梦罢了。
喝完那杯孟婆汤, 我慢慢走过奈何桥,桥底下是相公你在被狱火灼烧,恶鬼们都在等着折磨你。
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个罪。
所以我在桥中央站了好久好久,你那尖叫声嚎哭声听得我如痴如醉, 这可让我怎么忘掉。
相公,等我下辈子生出来,可能会哭得和你一个腔调呢。
就当一个纪念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