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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瓷女

第 18 节 瓷女

我一出生,就被我娘削骨去皮做成瓷女。

可我没有死,反而越长越妖艳动人。

村里的男人都盼着我赶快成年,好让我娘拍卖我的初夜。

他们饥渴地等待我的优先使用权。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命丧黄泉。

1

我娘是村子里手最巧的女人。

从她手中做出来的瓷女,精妙绝伦。

所谓瓷女,就是将女婴用特殊的手法削骨,只留一层薄肉。

若是容貌不佳的婴孩,则会用银刀,在娇嫩的皮肤上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为了保持形态,最后还要在体外反复刷上层层的釉漆。

等到女婴身体彻底轮廓僵硬,釉漆凝固。

这样,一个完美的瓷女就诞生了。

瓷女可是个稀罕物,有钱人抢着来我们村买。

我娘做成的第一个瓷女,是我姐姐。

刚做成就被人高价买走,惹得村里人羡慕不已。

可当我娘将这秘术用在我身上之后,却出现了些异样。

被做成瓷女的我没有死,反而越长越妖艳动人。

白色的釉漆仿佛渗进我的身体,被我皮肤自动吮吸,使我肤白似雪,骨若无物。

随着我的年纪慢慢长大,村里男人们的目光都忍不住放在我身上。

他们时不时地打趣道,“嫂子,你家闺女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这眉眼生得多俊啊。”

“啧啧,就是现在还太小了,该长的地方还没长起来。”

邻居福伯趴在院墙上一脸淫笑,“这要是等发育全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销魂滋味哈哈。”

从这以后,村里男人们都盼望着我赶紧成年。

因为我娘放出话来,那时会当众拍卖我的初夜,价高者得。

他们每次看向我身体的眼神,都带着淫欲和期盼。

“呦,这不是老李家的小美人嘛。”

“这腰身扭的,是不是现在就想男人了,赶紧让你娘提前把你拍卖出来算了。”

我抱着洗衣盆从河边回家,一路上都是男人们的调笑声。

直到徐婶一把将我揽过去,对着那群男人凶道,“去去去,回家看你们媳妇去。”

徐婶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凶悍寡妇,没人敢招惹。

她早年丧夫,没过两年儿子因病夭折,一个人的日子也过得艰难。

整个村子里,只有徐婶待我像对寻常姑娘一样。

“听说了吗,今天吴家媳妇也要开堂做瓷女呢。”

“她们还不是看到你生得貌美,就算做不成瓷女说不定将来也能卖个好价钱。”

徐婶硬拉着我朝吴家走去。

刚走到吴家院前,就看到前面乌泱乌泱地围着看热闹的人。

吴家媳妇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满脸期待地站在祭台前。

我娘胸前戴着一串鲜红的珠子,在旁边指挥着物件摆放。

“看见没,你娘都亲自来了,今天肯定能成功了。”

我没接徐婶的话,只是默默盯着祭台上的一举一动。

自从我娘将姐姐做成瓷女,卖出高价之后,村里人没少向我娘讨教这秘术。

但她轻易不肯将这本事示人。

看来吴家媳妇这次为了成功,没少掏钱。

中午的太阳刚刚升至头顶,就听见祭台上响起一声高喝。

“正午时到,祭女成瓷。”

我娘从吴家媳妇怀里接过女婴。

她手中拿起一把古朴的铁锤,阴狠地对准了祭台上的婴儿。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烈日下响起。

做成瓷女的第一步,就是敲断婴儿的寸寸筋骨。

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娘用长而锋利的镊子从婴儿肚脐深深插入。

那镊子在体内左翻右搅,直到把每一块碎骨都剥离出来才肯罢休。

眼看着婴儿就快哭断了气,她连忙用手招唤旁边的吴家媳妇。

“快给你孩子灌点汤药。”

这就是做瓷女最紧要的一步,若是此时婴儿死去,便无法塑形。

所以,必须得靠我娘手中的秘药吊着性命。

两勺汤药灌下去,婴儿的哭声又逐渐响亮起来。

祭台下的众人仿佛在看着精绝的表演,一阵拍手叫好。

不知道当年我娘将我做成瓷女的时候,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

一想到这,我脑海中浮现出几秒熟悉的画面。

我娘狰狞伪和的笑容、一把明晃晃的银刀。

还有,体内刺骨难消的剧痛。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摇摇头转眼看向祭台。

当女婴的肌肤全被雕刻成精美纹路,我娘的脸上终于冒上了喜色。

“皮骨已成,刷釉上色。”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次瓷女定能做成的时候。

忽然,空中聚起几团乌云遮蔽了烈日。

祭台四周狂风大作,卷起的黄沙迷住了我娘的双眼。

她胸前的红串珠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村里人看着眼前的异象,纷纷不知所措。

只听我娘在祭台上闭着双眼,长叹道,“坏了!黄沙蔽日,必有祸事。”

2

在场的人都被这话吓软了脚。

但很快,天色就恢复了清明。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旁的吴家媳妇迫不及待地催道,“李嫂,赶紧给孩子刷上釉漆吧。过了时辰,形态就不好了。”

我娘摇摇头走下祭台,自顾自地说道,“今天这法子不能再用了,会遭天谴的。”

无论吴家媳妇怎么呼喊,她依旧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可眼看着瓷女将成,又怎么能放弃。

听说前几天就有外地人拿着几摞钱,想提前订下瓷女。

吴家媳妇咬咬牙,拿出一块泥砖放在女婴肚皮上。

随后她有模有样地将女婴手脚用长钉,楔入砖中。

待洁白的釉漆和耀眼的金粉层层刷满之后,一个怀抱金砖的瓷女终于做好了。

吴家媳妇乐得朝村里人说,“这下大老板肯定满意,就等晾制四十九天之后交货了!”

看完热闹的众人渐渐散去。

有几个男人离去前还不忘在我身上揩揩油。

福伯摸着我的手臂,低声咂嘴道,“那些有钱人光知道买个死物回去摆着,他们哪知道我们村还有个娇滴滴的活瓷女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还掺杂着些许粗喘声。

就在我想转头向徐婶求助的时候,却看到身后站了个挑眉怒目的女人。

我娘回来了……

她一把推开福伯,用尖锐的嗓音骂道,“不看看自己兜里有几个钢镚,有这功夫还不如赶紧攒钱去吧!”

我娘拉着我就往家走。

“小浪蹄子,老娘白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等着把你的初夜卖个好价钱。”

“我告诉你,以后离这些男人们远点。”

“要敢在拍卖前失了身子,看我不打死你!”

我表面上顺从地点点头,实则这些话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了。

恐怕连村里的大黄狗都知道,我娘一心只想将我卖个好价钱。

但此时的我,心思并不在这里。

刚刚瓷女制成的时候,村里人都忙着称赞闲聊。

我趁人不注意,悄悄靠近那个女婴,竟听到了几下强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她还活着,和我一样。

3

刚回到家里,就被我娘拉进了地下密室。

每次来到这儿,我的身体都忍不住害怕战栗。

我褪下衣物,任由我娘拿着釉漆在我身上涂刷。

每一天,我娘都会像这样将我全身重新涂刷一遍。

一层层的薄漆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就都被吸收殆尽。

等到我娘全部涂刷之后,我的肤色更加白嫩。

浑身都像流淌着一股洁莹的圣光。

她满意地盯着我的身体,像是在打量着一副作品。

口中不停地发出赞叹声,“没想到活瓷女能这么美。”

“可惜你姐姐没这个福分了。”

“等到拍卖的那一天,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等她欣赏完,便留下我收拾那些工具。

我默默地穿好衣服,看着密室四周墙壁上的古老符文,心里有些畏惧。

就在我低头匆匆收拾杂物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簌簌声。

转头看去,身后却再无一丝声响。

幽暗的地下室内充斥着一股憋闷的霉味。

突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顺着声音寻过去,却意外发现了密室中布帘后的一个小门。

这扇门似乎很久都没人打开,门把手上积满了灰尘。

我悄悄地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清晰地听到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

我娘从来没说过这扇门的存在。

这门后藏的是什么?

我鼓起勇气将手放在门把上,就在我马上要推开的时候。

上面传来了我娘的喊声,“磨磨蹭蹭的干嘛呢,还不赶紧上来。”

我身形一抖,连忙松开手快步向外面走去。

但刚才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不知道我娘的密室中,还藏着什么秘密。

半夜我睡得正熟,耳边又响起了白日听到的声音。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被子捂在头上都还能听见。

辗转反侧后,我又一次偷偷来到地下密室。

4

越是靠近那扇门,我的身体越控制不住地颤抖。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

终于,我推开了面前破旧的小门。

没想到,发出声音的竟是一堆碎裂的白骨。

一块块白骨在地上迅速地移动。

它们仿佛自己有了意识,想要重新组好这具骨架。

我拿起其中一块白骨,上面的断处看起来已经有了年头。

不知为何,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那般撕扯着难受。

好像这堆白骨的主人,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

泪水无声地滑落。

就当我的眼泪滴落在白骨上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白骨的断处似乎重新得到滋养,它从我的手中溜走,与地上的白骨接在一起。

恢复如初,再也看不到任何异样。

这些骨头断裂的样子我见过。

就在吴家的祭台上,做瓷女时取出的碎骨。

而在我家,被做成瓷女的人除了我以外,就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我姐姐。

我抱着姐姐的碎骨在密室中呆坐了许久。

直到入口处渐渐透出微光,我才关好门离开。

天刚亮,就有人敲响了我家院门。

“一大早谁来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我娘在房里喊道。

我应了一句就连忙走到院里。

自从我爹死后,鲜少有人来我家串门。

更何况来的这么早,会是谁呢?

“来了,来了。”

我刚拉开门,就看到村里几个婶娘手里拎着东西站在门外。

她们有人抱着家里的老母鸡,有人拎着几条肉。

“你娘呢?”,其中一个婶子面带笑容地问我。

我指了指屋子。

没等我回话,她们便从我身旁挤进去。

到了正屋,我给她们倒水的时候隐约听到瓷女什么的字眼。

我娘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人带来的东西,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你们可知道,做成一个瓷女能卖出什么价格?”

“拿这点东西就想学走我祖传的秘术,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其他人听到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个婶子赔笑道,“嫂子,俺们知道这法子值钱,当然不光是带来这些东西。”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钞票塞进我娘手里。

其他人纷纷也都拿出压箱底的钱。

我娘喜上眉梢地数了数,终于松口了。

那些女人离开的时候,看着就像捡钱了一样高兴。

我刚把她们送走,还没关门就看到远处跑来一个人影。

吴家媳妇上气不接下气地冲我挥手喊道,“出事了出事了,快叫你娘来!”

5

我娘被拉到吴家的时候,就连我都能感觉到她家的诡异。

刚一进院,就能看到满地都是碎瓷片。

“嫂子,这一大早刚醒就发现家里所有的盘子、碗,但凡是瓷器都被摔碎了。”

“还铺了满满一院子,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邪?”

“我们家昨天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我娘面色不善地冷言道,“那天跟你们说了,黄沙蔽日会有祸事。”

“你们自己非要继续做瓷女,能怪得了谁?”

吴老头此时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了,他哭丧着脸说道,“我这一整宿啊,光梦见个血淋淋的软皮娃子掐着我脖子。”

“要不是为了赚钱给我小孙子治病,我们也不会这么做啊,你快帮我们家想想辙吧。”

吴家媳妇在旁边低声念叨,“当初可没少给你送钱,这事你得管。”

我娘听到这话转了转眼珠,不乐意地说道,“做好的瓷女还没交货吧,带我去看看。”

吴老头顿时来了精神,他拄着拐杖快步往院里一个房子走去,“没交没交,当初你说得晾置七七四十九天,还在我家摆着呢。”

他们将做好的瓷女放在阴湿的杂物间里,上面还蒙了一块红布。

我娘一看就急了,“谁让你们这么放的?”

“不是跟你们说了,瓷女属阴,要放在通风见光的地方。”

吴家媳妇支支吾吾地回道,“我们家里人看着这东西,实在心里发慌。”

“这里平时没人来,就想着在这放一段时间。”

瓷女属阴,我娘说的没错。

我如今身在这个阴湿的房子里,都感觉浑身舒畅。

“你们闯大祸了!”,我娘一把掀开遮住瓷女的红布。

屋内的几个人瞬间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这这……怎么回事?”

昨日还洁白如雪的瓷女,如今完全变了样子。

她的眼睛流出两行血泪,直直落在怀里的金砖上。

“这是瓷女回魂,你们家好自为之吧。”,说完我娘转身就要离开。

那吴家媳妇快被吓破了胆,一把抱住我娘的大腿。

“嫂子你可不能走啊,说什么都得救救我们。”

“你放心,只要能让这瓷女别再闹腾,多少钱都好说!”

我娘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她从贴身衣物里拿出几道黄符,又向吴家讨要了些糯米和黄酒。

分别将这些符纸贴向瓷女的七窍。

“七窍已封,就算魂魄找回来也眼盲耳聋,翻不出来什么水花了。”

“你们记得,千万不要让这些符纸掉下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们。”

吴家人害怕地退到屋外,对着我娘连连道谢,赶紧递过来沓红票子。

那吴老头趁人不注意,还偷偷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浑浊的眼中浸满了色欲。

就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那个瓷女的手,动了……

她将手从金砖上缓缓拔出,化作剪刀。

咔嚓,咔嚓……符纸生生被剪掉一截。

6

自从我娘把瓷女的秘术教给村里人之后,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

但凡家里有女孩,就都打起这份主意。

“你们知道现在一个瓷女能卖多少钱不?我儿子在城里打听了,那些有钱人愿意出这个价格。”

说着,村里的妇人满脸兴奋地伸出双手。

旁边怀孕的小媳妇惊讶地问道,“真有这个数?”

“这都快赶上几年的收成了!”

她抚摸着肚子,口中算计着,“如果我这胎是个女孩,生下来就把她做成瓷女,说不定就发财了。”

我坐在一旁掰苞谷,听着这些话心生烦躁。

不知什么时候,徐婶来到我身边。

她一脸怒气地说道,“咱们村的人都被你娘带疯了,眼里只有钱,连骨肉都不顾了。”

我手中的活没停,只是面无表情地搭着话,“骨肉血亲在她们心里不值钱。”

徐婶重重地叹口气,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这也快要成年了,得提前给自己多做做打算。难不成还真让你娘给拍卖了?”

“咱们村里那些男人,哪有什么好货!”

我手中的动作一滞。

是啊,再过半个月我就成年了。

村里的男人们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看着村外四周的大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就在我暗自思索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原来是徐婶和那群村妇拌起嘴。

“你个臭寡妇,跑我们这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装什么好人!”

“怕是想做瓷女赚钱,又下不了崽,只能在这干着急吧。”

怀孕的小媳妇没起身,但嘴皮子却厉害。

眼看着这话戳了徐婶软肋,我连忙将她拉走。

回去的路上,徐婶咬着后槽牙骂道,“这帮丧尽天良的人,这么对自己孩子,早晚遭报应!”

“真巴不得全村的孩子都从后山小路跑出去,别待在这个腌臜村子。”

从这以后,她不再对那些人多言。

只是冷冷地盯着村里人越发贪心的疯举。

村里的祭台上,隔几个月就有女婴被做成瓷女。

那尖锐的哭喊声久久回荡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

孩子的爹娘站在祭台边,嘴角笑得都快要咧到耳根处。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们村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7

一大早上,村里就都传遍了。

吴家的瓷女凭空不见了!

他们全家人在村里找了个遍,都不见瓷女的身影。

吴老头坐在地上哭嚎,“怎么就找不到了,我孙子还等着钱救命啊。”

旁边的村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不光是为了你孙子吧,你这老色胚还不是想攒钱去买活瓷女的初夜。”

气得吴老头脱下鞋就朝那人扔去。

而那瓷女消失后,我们村就开始怪事频发。

村后的河沟里,飘起无数死去的鱼尸,腥臭的味道蔓延到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外面的人们都捂着口鼻,怨声载道。

我们村里的粮食地,一夜之间全都枯萎蔫黄。

漫天的飞鸟纷纷从空中跌落,摔死在泥土里。

诡异的是,我总是能在这些地方,看到吴家瓷女的虚影一闪而过。

这一年的收成眼看着没了着落,许多村民都慌了神。

他们不管不顾地把所有指望都放在瓷女身上。

甚至有些人家的女孩已经长到五六岁,依旧被亲人按在祭台上,生生做成了瓷女。

多日无法散去的腥臭味不仅仅是从死鱼烂虾中产生。

更是来自于祭台上流出的汩汩鲜血。

村里到底还是有老人坐不住了,他们对近日的怪象总是心生恐惧。

这时,有人想起我娘。

“李家嫂子那天说,黄沙蔽天,必有祸事。会不会就跟这个有关?”

一语惊起千层浪。

村里人找来我娘,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粮食绝收,鱼鸟死尽。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兆头。

我娘手中攥着那串红珠子,冷眼扫着村里人。

“我早就说过了,这就是违逆天象的后果。”

“不过,为了平息天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众人听到这,见我娘没再继续说下去,心里也有数。

他们凑了不少钱财,一股脑全都塞进我娘的怀里。

“我们做出来的瓷女,还要等些日子才能交货卖掉,可这村里的怪事是一天都让人忍受不下去了。”

我娘见状,脸上渐渐露出几分笑容。

“只要将村里所有的瓷女都带过来,我给村里做一场法事也就行了。”

村里人听到这话,终于将心放到肚子里。

可我每次一想到吴家那个消失的瓷女,心里不禁在想。

这一切,终究是天怒,还是人怨?

8

我想起同为瓷女的姐姐,上次看到她的碎骨似乎是在重组。

于是,我半夜又来到家里的地下密室。

当我打开那扇小门的时候,眼前的情形让我有些惊讶。

这才一段时间,姐姐的碎骨马上就要拼凑齐全了。

我捡起地上零落的最后几块碎骨。

用力地咬向自己舌尖,血滴混着泪水轻轻滴落在上面。

果然,受到滋润的碎骨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结合。

姐姐的骨架终于拼凑好了。

我从地上抱起她,将手轻轻放在骨头上反复摩挲。

姐姐当年跟我一样,被做成了瓷女。

那种疼痛同样落在了她的身上,蚀骨难消。

就在这时,姐姐的骨架突然动了。

我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她从我怀里跳到地上。

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从地下密室走出院外。

午夜的村间小路上,只剩下树枝被吹得摇晃作响。

惨白的月光拉长了我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我跟着姐姐一路走到吴家门口。

她在门前停留了一会儿,仿佛确定了什么事情后,直接跳进院里。

难道,姐姐是来找那个瓷女的吗?

我自然无法像姐姐一样跳进去,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只能准备回家。

可就当我转身的时候,突然发现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正站在我身后,一脸淫笑的看着我。

9

“小美人,是不是半夜想男人了?”

“今天晚上,我们哥几个就让你爽一爽。”

我连连向后退,那几个男人的手已经伸到我的面前。

我不敢想象今晚若是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趁着他们身形摇晃的时候,我抓住时机朝外跑。

那几个男人在我身后穷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

但我从小身体孱弱,哪里能躲得过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

我突然想起,村后山的小路旁有一片树林,那里好藏身。

我朝着那个方向,拼了命地跑。

不经意间,脚下的一块石头将我绊倒在地上。

我捂着扭伤的脚踝,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男人们,心生绝望。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手。

紧紧地拉起我的胳膊,将我背起来。

是徐婶!

“你这孩子大半夜地跑出来干嘛,不知道那些老爷们天天想吃你这天鹅肉啊!”

徐婶气喘吁吁地背着我朝树林里跑去。

我本已经习惯了常年对人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在这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徐婶,谢谢你。要不是你来了,我今天……”

后面的男人们还在追着,徐婶背着我一路来到树林里。

我从徐婶的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夜晚的树林里升起薄雾。

我拖着受伤的脚,一路向深处走去。

“嘘,小点声。那几个男人还在后面。”

听到徐婶的话,我稍稍放轻了脚步。

有树林和雾气的遮挡,他们没那么容易一眼发现我。

“小美人,还跟我们捉迷藏啊!”

“赶紧出来,这树林里阴气这么重,哪有叔叔怀里舒服啊。”

越来越近的声音,催着我在四周寻找出路。

当我穿过几棵粗壮的大树后,竟看到地上停着一口空棺材。

谁家会把棺材停在这儿?

我满脸不解地用目光示意徐婶,她也吓了一跳。

不过眼下情况紧急,已经容不得我多想。

徐婶看了看身后,语速极快地对我说道,“你赶紧藏到里面去,我把那些人引开。”

从小我就对这些事没什么忌讳。

于是,我翻身便跨入那口空棺材中,从里面与徐婶一起将棺材板合上。

“等他们走了,我来叫你。”,说完这句话,徐婶的脚步声就渐渐走远。

我屏住呼吸,藏在里面。

没一会儿,那群男人就找到附近。

“他娘的,那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这时,一个惊恐的男人声音响起,“大,大哥。你看那是不是一口棺材?”

“我擦,谁家干的事,放口棺材在这?”

“赶紧走,最近村里犯邪,离这些东西远点。”

说完,他们的脚步声便朝着远处方向离去。

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这次应该是安全了。

不知道徐婶跑去哪儿了?

我不敢大意,静静躺在棺材里等着徐婶回来找我。

等了许久,才听到女人轻巧地脚步声。

我忍不住低声喊道,“徐婶,他们已经走了,你快帮我把棺材板挪开吧。”

但外面的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并没有理会我。

我伸手想去推开头顶的木板,却发现不知被什么重物压住。

“徐婶,是你吗?”

“上面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推不开。”

这一次,回应我的却是重锤敲钉的声音。

我慌乱地敲击着棺材,大声喊道,“你想干嘛?放我出去!”

棺材外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本来我还想等你自己从村里逃走的时候,再把你钉进来。”

“没想到连上天都在帮我。”

徐婶此时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她一边用力地砸钉,一边念叨,“村里那些男人哪配得上你这么漂亮的脸蛋,只有我儿子才有资格!”

我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徐婶口中说出来的。

只是一个劲地拍打着棺材板嘶喊道,“你儿子早就死了,你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听到我这话,手中的锤子反而更快地落下来。

“我儿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孩子,就算死了我也得给他娶回来最漂亮的媳妇。”

“与其把你便宜给那些男人,还不如嫁给我儿子!”

随着一颗颗铁钉楔入,我再也不能推动棺材板半分。

徐婶在棺材外坐着哭了许久。

“你安心的去吧,到地下也算跟我儿子做个伴。过几天我就来把你们合葬到一起。”

说完,四周再没有任何声音。

只剩我无力地躺在棺材里,指甲深深嵌入木板中。

在这个村子里,不该对人心抱有任何希望……

10

当我第二天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我娘照例将我拉入密室中涂刷了一遍釉漆。

这次身体里透出的圣洁光芒愈加美丽。

我娘破天荒地给我穿上家里最漂亮的裙子。

等到她拉着我走到村里祭台上时,我才明白做这些的用意。

“咱们村子最近不太平,为了大家都能过好日子,我今天要宣布两件事。”

我娘看着台下的众人,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第一件就是明天我会在此处,用秘术做场法事为村里祈福上天庇佑。”

她牵着我的手,继续说道,“第二就是,我家女儿明天就成年了。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活瓷女,想要买下她初夜的人,等着明天的拍卖吧!”

此话说完,祭台下的男人们都拍手叫好。

他们一个个双眼冒光地看着我的身体,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将我按在身下。

唯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躲在人群后的徐婶。

她满眼惊恐地看着我,似乎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能活着站在这里。

我下台勾住徐婶的手,面带微笑看着她,小声说道,“好婆婆,你儿子叫我回来好好陪你。”

11

村里人现在对我娘的话十分信服。

当天他们就将家中晾制的瓷女们,一个个搬到祭台下。

而我娘也在家里忙忙碌碌地收拾了整夜。

第二天一早,村里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等着拍卖。

我娘拿着一个沉重的包袱,放在旁边。

她将我推到祭台中央,宣布拍卖开始。

台下早就有几个男人忍不住了,刚一开始就喊出高价。

这时有人起哄道,“吴老头呢?他天天嚷着要买瓷女的初夜,出价多少啊?”

周围人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平日里吴老头总是找机会在我身上揩油,今天竟然没出现。

“赶紧去把他喊来,这老东西八成又睡过头了。”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按照娘的要求,摆出各种妖娆的姿势。

“看看这皮肤,我给她养的可是比珍珠还白。”

“活的瓷女可就这一个,别说初夜了,就连她这小手都没让男人拉过。”

“初夜是活瓷女的开福,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么好的福运的!”

那些男人们叫价越来越疯狂,眼睛红得像野兽一般。

这场拍卖直到福伯拿出养老的棺材本才渐渐停息。

他激动地举着钱,高声喊着,“等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尝尝滋味了!”

就在这时,刚才去喊吴老头的人回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嘶喊道,“出人命了,吴老头死了!”

所有人都被他的喊声吸引过去。

“你说什么呢,吴老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死了。”

那人面带惊恐地激动说道,“骗你干嘛?我刚一进院就看到他躺在地上。”

“你们是没看到,吴老头浑身都是血洞,连眼窝都被掏空了。”

“我去的时候,遍地都是虫子在尸体上爬。”

他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冷颤,“他家里没活口了,全都死透了。”

村里人听着这死状,吓得有些慌了手脚。

“怎么会呢,难道咱们村子真的惹了天怒?”

旁边人不满地打断这话,“谁说的,咱们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女婴的笑声。

村民们四处寻找着笑声的来源。

吴家瓷女的身影突然映入众人面前。

她有血有肉,身形十分灵活。

与此同时,摆在地上的瓷女们也开始扭动起来。

她们已经僵硬的身体渐渐活动,伸展。

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村子里的人被瓷女们团团围住,他们害怕地将求助目光全都投在我娘身上。

谁知,我娘拎起装满钱的包袱就要逃走。

可惜晚了。

两道身影拦住了我娘的去路。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姐姐。

12

狂风在村内肆虐着,地面上滚滚黄沙飞起,早已不见天日。

雷声在村民们的头顶轰鸣,大地似乎都跟着一起颤抖。

我娘看到姐姐的那一刻,目光中难掩心虚。

姐姐暂时已经恢复了血肉,化成一副少女的模样。

但她浑身留下的纹路印记,都记录着当年遭受了多么残忍的酷刑。

我娘感受到姐姐浑身散发出的怨意,捂着脸边哭边说。

“这也不能怪娘啊,当年实在是穷得过不下去了。”

“如果我饿死了,你不还是同样要死嘛。”

姐姐面色清冷,拉着我的手冲我娘厉声喝道,“那她呢?”

“你把我卖了那么多钱,还因为贪财将妹妹折磨成这个样子!”

“你这样的人不配做母亲,今天我们就从你身上算算账。”

说完,姐姐身边浮起数十把银刀,刹那间冲向对面的女人。

我娘的身上被银刀割出无数血痕。

她惨叫着从包袱里拿出那串红珠子甩向姐姐。

那串红珠在黄沙中爆发出妖异的色彩,顿时形成一道血色屏障将我们姐妹隔绝在外。

我娘捂着伤口朝我们发出一阵冷笑,“真以为你娘我是吃素的啊,你们说破天也是我生出来的。”

“还嫩了点。”

姐姐刚要穿破那道屏障就被我拦下。

我娘在对面得意叫嚣着,“你怎么不让她过来啊?”

“我告诉你们,这血珠专门克制瓷女。碰到一下就会让你们灰飞烟灭。”

我看着她这副张狂样子,伸出手指慢慢靠近那道屏障。

“是吗?难道传给你的秘术里没有告诉你,这血珠对活瓷女没用吗?”

我娘看到我整个身体都从屏障中穿出,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我走到她的身边,俯身幽幽说道,“不只你们等着我成年。”

“其实,我也等了很久很久……”

13

我娘只知道我与其他瓷女不同,罕见是个活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能活下来长到 18 岁,便会成为瓷女之王。

所以,成年的这一天,我也等了很久。

成年之前我的灵力过低,只能暗中偷偷唤回那些瓷女的魂魄。

就算被徐婶困在棺材中,都不能自救。

还好那日姐姐及时赶到,让我重见天日。

可如今成年的我,又怎么会怕我娘的这些把戏?

随着我口中的呼喊, 吴家瓷女高举铁锤砸向我娘。

祭台下的瓷女们仿佛被引导般的, 爆发出刺耳的叫声。

她们纷纷将满腔的怨意袭向亲手将自己削骨去皮的爹娘。

耳边充满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村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骨头被砸碎,身上的皮肉一点点化成瓷片碎末。

他们惊恐地尖叫,却无力反抗。

那些瓷女将爹娘化成的瓷片碎末点点吸入。

一个个鲜活生动的少女, 重现在这片土地上。

当姐姐抱着吴家白胖的瓷女重新站在我身旁的时候, 身体多了几分灵活。

她的皮肤上再也没有那些雕刻印记。

那个害了所有女婴的狠毒女人,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

事情还没有结束,有一个人始终没出现。

“妹妹, 我刚才在村里找过了,都没发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徐婶听到声音, 八成早就逃走了。

不过, 我知道她如今在哪儿。

我把吴家瓷女递给那些看着比较大些的瓷女。

带着姐姐一路朝后山走去, 一直走到村里的坟地。

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小坟包前, 失声痛哭。

她能抛下一切, 唯独舍不掉她的儿子。

见到我的那一刻,徐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恐惧。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找来。

徐婶拿起旁边的酒瓶,喝了一口自顾自地说道,“我本来以为, 自己和村里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不一样。”

“可现在想想,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有好几次,我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放过你。可我的耳边总是响起儿子的呼唤。”

“他说,他一个人在泉下孤单,他想有人陪着, 他……”

说着,徐婶身子靠着墓碑上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陷入安静。

姐姐看着她愤恨地说道,“别狡辩了,害人就是害人, 哪来那么多理由!”

她越说越气, 忍不住要冲过去报仇。

我轻轻拉住了姐姐的胳膊,“不用了, 她已经死了。”

姐姐睁大双眼, 走过去推了徐婶一下。

果然,那副身体已经没了呼吸。

“那酒里有毒?”

我转身后, 淡淡地说道,“她也算遂了心愿,终于能去陪她的儿子了。”

14

那日之后, 周围的村子开始渐渐地叫我们少女村。

每天清晨醒来, 都能看到少女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还有一群可爱的小女童整日叽叽喳喳地在河边玩闹。

吴家女娃也长大了些, 粉雕玉琢,看着十分喜人。

人们都说,少女村里最擅制瓷器。

个个都有着绝妙的手艺。

许多人都从外地赶来,只为了买回去最新的款式。

这些都是从我娘的那本秘书里看到的。

无论是雕花手艺还是上釉方法, 用在另一条路上, 都是不同的结果。

如果当初我娘想到这一点, 想必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一念之差,万丈之距。

“妹妹,别在那坐着了。外面天凉, 赶紧进屋吃饭了。”

闻到饭菜的味道,我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起来。

“姐姐,我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