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泥鳅女
第 17 节 泥鳅女
你养过泥鳅吗?
泥鳅又叫作堕龙,可护官运旺人脉。
我就是他们养的泥鳅。
1
我被囚禁了。
为了能让哥哥考上大学,为了村里的福运,奶奶伙同村里人要把我做成泥鳅女。
我费力地趴在软泥里面苟延残喘,浑身像是被腌制出了味,散发出一股又一股的腥臭味。
他们割断了我的手掌和脚掌,我只能靠着身子在潮湿的泥里挪动。
沉重的木门打开,白光一闪而过,又迅速泯灭于黑暗。
我哥站在门口食指沾上口水,点着大把的票子,眉开眼笑。
他身后跟着三五个男人。
他们的目光恶心地往我身上贴,鼻子则疯狂嗅着我身上的气味,我知道,他们是想沾福运。
我用力地仰头呼吸着,极力摆出顺从的姿态。
我知道,他们是我要迎接的客人。
2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我家显得格外的突兀。
我和我哥享有同样的待遇。
我可以上桌吃饭,可以去上学读书,甚至不用洗衣做饭。
有时我想分担家务,不小心擦破了点皮我奶都要心疼好半天。
我哥常常埋怨我奶偏心。
我奶总会敲下他的脑袋,嗔怪一声,说他不懂事。
我哥捂着头,努努嘴说他知道了。
我每次都会被这样的场景逗得咯咯笑。
那时候女孩并不讨喜,教室里只有三五个女孩。
懵懂的男孩们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着零星的几个女孩。
那眼神好像在说,我以后选谁做老婆好呢。
起初,他们会释放出友好的讯息,后来,干脆撕裂假面暴露本性。
好奇心驱使他们幼小的双手伸向了女孩的衣裙,手臂,和辫子。
一旦反抗,就会被他们的拳头揍得遍体鳞伤。
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女人,不打不行。
他们的拳头最终落到了我身上。
我的嘴角,额头都挂着瘀青,右侧的脸颊更是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
我奶见了气急攻心,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
她心疼地抱住我,好像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出现了裂痕,“我的孙啊,你的皮肤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我哥站在一旁捏紧了拳头,恶狠狠道,“谁干的!”
我号啕大哭,抽抽噎噎地讲完了来龙去脉。
男孩们鼻青脸肿,对我的动作收敛了不少。
我再也没受过欺负,身上也没有多出一道疤痕,我奶满意极了。
我以为我在爱意里长大,实则长远的计谋早已规划。
糖果裹挟着毒药,亲情的假面恶意将人蒙骗。
当我再次回响起他们饱含深意的话,不由得心底一阵恶寒。
3
我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因缺乏营养而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我奶说,我是村子里一等一的大美人。
我的皮肤滑嫩嫩的,稍微出汗的时候就像是水里的某种动物一样。
我上完初中后,奶就不叫我读书了,她总是握着我的手,亲切地说舍不得我。
我叹了口气,只得留下,在家里捡着我哥丢掉的书,反复琢磨。
桃花源,真有这般美妙吗?
我心中涌出无限憧憬。
我还不知道,我的归宿只是四四方方的鱼缸和潮湿腥臭的泥地。
有人说我哥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孩子,身上都带着一股难闻的味。
我哥气急,和他打了一架。
最后被学校停学一周。
临近高考,我哥抓耳挠腮,压力很大,烦躁至极。
他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噼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听得人心惊。
我弯腰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尖锐的玻璃碴划过指尖,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我哥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一把拉过我,用自己衬衫的袖子擦干我指尖的血迹,温声细语地问道,“疼吗?”
我摇摇头,安慰他高考肯定没问题的。
我哥笑了笑,说,“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小妹,你愿意帮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言辞恳切。
我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应道,“当然。”
随即,他便出门去找了我奶。
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
他一见我奶,说出来的话就让我摸不着方向。
他把我往前推了推,目光坚定,“奶,就现在吧。”
我奶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我哥急切道,“你是忘了我快要高考了吗,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奶抿了抿她干涩的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好!”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暗语,我听得云里雾里,可我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我疑惑出声,“奶,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奶随意找了两句搪塞过去。
我哥看着我,笑意却不达眼底。
4
我被关在了鱼缸里。
双腿平平放着,狭窄的鱼缸不容我有任何的动作。
甚至连腰都无法直起,更别说翻身了。
液体黏稠却如水般清澈,刚好淹没我的双腿。
入冬的天气,让人冻得牙齿打颤。
我惊愕地环视四周。
灰尘遍布,生锈的铁门,堆满杂物的角落。
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慌了神,剧烈地拍打着鱼缸,大声叫喊,“哥,奶!”
胸腔快速起伏,恐惧和不安笼罩着我。
任由我叫得怎样撕心裂肺,声音就像是被鱼缸隔绝,沉没在窒息的液体里。
回应我的永远是死寂。
我不知道叫了多久,嗓子干涩得咽口唾沫都像是刀子在气管里划。
我虚脱地收回手,紧绷的大脑让我好像听到了阵阵耳鸣。
“嘭……”
铁门被人重重踹开。
我哥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叫什么叫啊,吵死了。”
我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连忙开口,“哥,是我啊,我是露露啊。”
“有人把我关在了这里,你快放我出去。”
我哥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小贱种,你就老老实实待里面吧。”
“哥,你在说什么啊。”
他向我走来,一脚踹在鱼缸上。
鱼缸里黏稠的液体晃动两下又很快平稳。
我紧靠着鱼缸缸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你做什么!”
他语气怨毒,“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一个女的凭什么和我一样待遇。”
“忍你到现在,该轮到你好好报答了。”
大脑嗡地炸开。
我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塞了抹布一点声音也发出。
他撂下一句,“好好当你的泥鳅女吧。”便转身离开。
铁门重重砸上,刺耳的声音让人一阵眩晕。
徒留我在鱼缸里,艰涩地消化这些信息。
泥鳅女,我曾听村口的王大娘谈起过。
泥鳅也叫做堕龙。
有龙性,却无龙形,有龙运,却无龙命,有龙骨,却无龙相。
若是把泥鳅养出了灵性,它认你为主,方可护官运旺人脉。
可泥鳅认主太过麻烦,且灵气不足,不足以保一家子的荣华富贵。
就这样,泥鳅女应运而生。
大脑迟钝地运转着。
我每多想一分,后背的冷汗就多一分。
到最后,寒意渗进脊骨,后背冷汗淋漓。
我不停地尝试说服自己,“怎么会呢,我奶和我哥分明那么疼我。”
这让我怎么去承认呢,去承认我过去的十几年都是我亲近之人的精心设计吗。
5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时间变化,我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
我只能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股深深的绝望将我包裹,就像是身上的黏液,冰冷又刺骨。
漫长的黑暗和虚无折磨着我,让我感到空茫心悸。
他们准备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呼吸逐渐紊乱,恐惧漫上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控制不了地再次呕吐,吐出来的只剩胃液时,门开了。
微弱的光渗透进来,让我看清眼前人苍老的面庞。
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又挺起身子拍打玻璃。
我嗓音嘶哑,“奶奶,奶奶。”
我奶面上无波无澜,手里还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小桶。
她走到我面前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委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鼻尖酸涩,泪水啪嗒啪嗒地掉进水里。
我声音带了些颤,“奶,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奶,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是露露啊,我是你的孙女啊。”
我奶仍是面无表情,她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这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我哥。
浑身血液霎时凝固,我怔愣地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哥他拿着钥匙,轻轻松松就打开了我费尽权力也推不开的玻璃顶。
他有些吃力地推开锁住我的那面玻璃。
我抓紧时机就往外冲。
可躺在鱼缸里太久,刚一站起就头晕眼花。
我哥大骂一声,抬手想把我按回去。
挣扎中我撑着露出半截身子,可是腿一软,又直直栽倒下去。
鱼缸摔在地上,黏液混着排泄物倾泻而出,霎时间屋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奶捏着鼻子连连后退,我哥尖叫一声也后退了好几步。
我看着虚掩的铁门,卯足了劲儿往前爬。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已经快闻到新鲜空气的味道了。
可那些浑浊的液体却像是有了意识,死死拉扯住我的皮肤。
像是要把我重新抓回去。
我哥迅速反应过来,他过来猛地往我腹部踹了一脚。
我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他朝我啐了口唾沫,“妈的,吓老子一跳。”
他穿着运动鞋的脚踩在我头上,“小贱种,我们家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想着逃跑!”
我咬着牙,愤恨地瞪着他。
他踩在我头上的脚加重了力度,鞋上带着的泥土落到我脸颊。
“还敢瞪我,长本事了你!”
他一通发泄出完气后,我奶才缓缓开口,“好了,家宝,不要忘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说着,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铁门。
微弱的光芒再次淹没在黑暗中。
她站在门口,三白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哥随口应道,“知道了。”
他把鱼缸扶起,又把浑身是黏液的我抱了回去。
男人的力气比我想象得大,任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盖上玻璃盖,我彻底回到了闷小的鱼缸里。
他对我奶说,“我去拿灵水。”
我奶点头,叮嘱道,“还记得那把钝刀来。”
6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奶。
我不断地敲打鱼缸,可我奶看我的目光始终淡漠平静。
像是落石都激不起涟漪的死水湖面。
我大张着嘴,眼眶猩红,泪水止不住地流。
无数次心疼的眼神,慈爱的语气,无数个夜晚的陪伴,轻哄,现在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无法从梦里脱身的,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我哥端着一盆“灵水”很快回来了。
他掀开玻璃盖的一脚,将灵水尽数倒了进来。
冰冷黏稠的液体再次攀上我的身体,它们像是有灵性一样,直直地往我毛孔钻,深入骨髓,冻得人打了个哆嗦。
我奶提着桶走近了。
水桶里雀跃的小东西们,是一群活泥鳅。
它们挤在一起,最外层的还在试图翻出水桶。
不祥的预感从四肢百骸汇聚起来。
我惊恐地看向她,嘶哑干涩地声音在发抖,“奶……”
我哥阴恻恻地笑道,“好妹妹,过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
“多吃点,好好长身体。”
说完,他一把捏住我的脸,撬开我紧咬着的牙关,把一个类似于三角形固定器的东西放进了我嘴里。
东西很眼熟,是我家过年为了卖猪好压称,专门买给它们灌猪食的。
管口很长,直通我的咽喉。
我生理性地想要呕吐,可嘴只能那么大张着。
我哥钳制住我的双手,冲我奶使了个眼色。
我奶马上心领神会。
她高高举起那水桶,沉重的水桶压得她的身子都矮了一截。
顿时我汗毛炸裂,头皮发麻。
泥鳅滑进了我的食道里。
我瞪大满是血丝的眼睛,无助地蹬腿,挣扎。
我能感受到滑腻的泥鳅在我的肚子里横冲乱撞。
好像下一秒,它们就能从我的胃里重新跳出来。
水桶里的泥鳅倒得差不多了,我哥才优哉游哉地把我嘴上的固定器取下。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立马开始呕吐,泥鳅大半都混着胃酸吐了出来。
可我嘴里还弥漫着泥鳅特有的土腥味。
我哥无所谓地咧嘴笑道,“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奶没说什么废话,朝我哥干脆利落道,“我让你带的刀呢?”
7
他们砍断了我的手掌和脚掌。
我奶说,泥鳅不需要手和脚。
连杀鸡都钝的刀,一下又一下地砍在我的手腕和脚腕。
血咕咕地往外流,我奶花了好久才彻底砍断。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
只记得那是撕心裂肺的,让人连尖叫到失声的疼。
直到我醒来,光秃秃的手腕和脚腕仍泛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疼。
我猫着腰,脊骨都在颤。
眼眶的泪早已流干,只留下一片猩红。
他们以为只要砍断我的手脚,我就无法逃跑。
可是他们错了。
疼痛让人在氧气缺乏的情况下保持清醒。
理智渐渐回笼,浑浊的眼睛再次找到焦点。
我疲惫地靠在玻璃上,仔细观察着周围。
现在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跑。
心底的期盼被彻底碾成齑粉,我才发现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堆砌的杂物中看到了我哥的报废的玩具汽车。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玩具,所以当我哥舍弃它时,我攥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给我。
还没等我哥回答,我奶就一脸严肃地说不行。
她说玩具也有可能会划伤皮肤。
我那时权当她是关心我,没想到是早已布好的一场大棋。
后来报废的汽车玩具就被我奶扔到了三楼的小房间里。
大脑闪过一阵白光。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内翻开。
三楼,是我唯一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里面早已布好了要困住我的东西。
仔细回想便疑点重重,他们未必做得天衣无缝,只是我傻傻地从没想过去怀疑。
知道了身处地点,于是我又在心底规划逃跑路线。
还剩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怎么逃出这个四四方方的鱼缸。
头顶的玻璃盖上了锁,我只能另辟蹊径。
目光一寸一寸地扫在鱼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能够逃离的机会。
我眼前一亮,鱼缸的左侧下方有一条不明显的裂痕。
想来是之前鱼缸摔在地上时磕碰出来的。
裂痕太过细小,他们才没有发现。
如果拼尽全力,说不定能换得一线生机。
可我虚脱得靠在鱼缸上剧烈喘息。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我形容枯槁,呼吸困难。
现在并不是个好机会,我只得静下心来再等等。
黏液攀在身上,寒意钻进身体的每一寸。
浴缸里的时间流逝好像格外地慢,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长久的恐惧和空茫扼住我的咽喉。
过了很久,铁门再次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我哥露出八颗黄牙的笑容。
他脸上的赘肉笑得挤成一堆,“小妹,该吃饭了。”
我奶跟在后面,表情仿佛在看什么牲畜。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触感。
冰冷的固定器让我大张着嘴,混着泥土的活泥鳅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我像只牢笼里的困兽,只能哽咽着发出呜呜的悲鸣。
我攥紧剧痛的腹部不停呕吐,吐到眼前发黑,紧缩的胃部才得以放松。
在日复一日地折喂食下,我的肚子不再反复剧烈疼痛。
就像我哥说的,我会习惯的。
久而久之,呕吐的次数和吐出来的东西都越来越少。
我习惯了滑腻的虫子在我胃里翻涌的感觉。
身体的消化系统也渐渐适应,我虚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恢复体力。
我强迫自己在封闭的环境下放松神经,保持充沛的体力和精神。
我像是一条潜伏在海草中的鱼,伺机而动以躲过捕鱼人的追捕。
终于,我等到了。
我奶要去镇上赶集,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哥。
8
手腕上的伤口愈合,结出丑陋的血痂。
失去手掌的手腕像一根光秃秃的柱子。
我用柱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那道裂痕。
好像有千万根手臂般粗的针顺着手腕扎进骨缝里,痛得人浑身发抖。
颧骨上的肉因牙关紧咬而直抖。
终于,裂痕蔓延扩大。
最后哐当一声,鱼缸裂开。
黏稠肮脏的液体哗啦啦地往外涌出。
心尖酸涩,喜悦直冲脑门。
我做到了,来不及多想,我顺着拼命往外爬。
我仿佛听到了尖锐刺进血肉的声音,碎裂的玻璃碴撕扯着我的皮肤。
鲜血混着液体黏在身上。
浓郁的铁锈味刺激着人的神经。
我用嘴含起一块较大的玻璃,喉间霎时弥漫出一股腥甜。
我扭头不断挥舞玻璃碎片,切割掉黏在我身上好似千斤重的液体。
血迹从嘴角冒出,我咬着玻璃片像泥鳅一样,蠕动着往前爬。
胸腔的起伏加快,我终于爬到了铁门前。
我呼吸急促,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过的光芒。
快了,快了。
我唇角微勾,猛地用力咬断了嘴里的玻璃片。
玻璃片瞬间变成一块块的玻璃碴掉在地上。
剩余的玻璃碴混着唾沫和血液从我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悉心挑选,最后选择了一块看起来尖利细长的。
我凉风从门缝里透进来,钻进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嘴唇,飒飒地疼。
我含起玻璃,鼻尖上渗出一层层的汗。
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下足了功夫。
房间里的门是反向安装的,在里面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可正巧有一个人曾经教过我怎么开锁。
我想那个人是我现在唯一能够信任的。
汗水大滴大滴地从额角滑下,快要滴到我的眼睛里。
我眯着眼,玻璃对准锁口,一下又一下地转动。
“咔嚓”一声,门开了。
心脏快速跳动,我离自由仅剩一步之遥。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漆黑的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9
瞳孔骤然缩小,紧紧咬住的玻璃割破舌尖。
我哥来了。
他被鱼缸碎裂的响声吸引。
我心如擂鼓,呼哧呼哧地吸气稳定情绪。
我环顾四周,为自己找了块合适的藏身地。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像死神的镰刀横亘在我的脖颈。
我已经听到了我哥的自言自语,“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缩在角落。
神经高度紧绷,我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脚步声顿住,他已经彻底上了楼。
他大叫一声,随即骂道,“妈的,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被打开的铁门,破碎的鱼缸,狼藉的屋子。
以及,过道上的道道血痕。
他顺着地上的血痕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向我靠近。
“找到你啦!”
他话音刚落,我猛地从一旁的废弃书桌下窜了出来。
我弯着腰,用嘴里的玻璃刺破了他的胸膛。
血液喷溅,我的脸上,衣服上都被糊了一片。
他身形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瞪大的眼睛里充满疑惑和惊恐。
玻璃片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好看的玻璃珠。
身体摇摇晃晃,我踉跄两下又很快站稳。
我割破了自己的脚踝,用血液伪造一条假的血痕。
再用身上残存的黏液抹去真正的痕迹。
这是一场豪赌,我想我是赌赢了。
我看着躺在血泊里的人,心绪翻涌。
可是我没有时间再停留。
我靠着起皮的灰扑扑的墙壁,一瘸一拐地往下跑。
脚踝像是扭动,还在渗血的伤口传来剧痛。
我身形不稳,栽倒下去。
当我撑起遍体鳞伤的身体时,一阵阴影将我笼罩。
手里的动作一顿,我怔怔地呆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在这场赌局中,我并没有赢。
我奶带着怒气朝我吼来,“小贱种!”
原来,我奶没去镇上赶集。
她一直待在家里。
前功尽弃,我的瞳孔兀地扩散开来。
命运对我不公,老天也不站在我这边。
就这样,我又被关了回去。
她锁好新的鱼缸后,连忙背着我哥去了医院。
我奶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苍老的脸因愤恨而极度扭曲,她咬牙切齿道,“你哥的医药费就用你来凑!”
10
我奶扒了我一层皮。
她喊来村子里的男人,合力把我抬到杀猪用的案板上。
我第一次被我奶从鱼缸里放出来。
心底却没来由地慌乱和不安。
我像条死鱼一样在案板上翻腾,挣扎。
他们按住了我的胳膊和大腿,让我无法动弹,任人宰割。
我奶唇角勾起一抹笑,两把尖刀在手里磨得嚯嚯响。
巨大的恐惧让我窒息。
我嘶哑着出声,“奶,你要做什么?”
我奶,“扒了你的皮。”
呼吸一滞,锐利的尖刀折射出恶毒的光芒。
刀子划破皮肤,尖叫刺破耳膜。
缓缓流出的不是血液,是带些黏稠的白色液体。
皮肤下埋着的不是血肉,而是新的皮肤。
被黏液浸泡的双腿更加滑腻,丝毫没了人类肌肤的纹理。
可我的痛苦却不减分毫,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入脖颈,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恐惧。
当我奶撕扯下我身上最后一块皮肤的时候,我已经没了叫喊的力气。
她舒畅地笑了,“太好了,终于蜕下一层皮了。”
他们按压住我的手松开,急切地问我奶,“李婆子,你说的话还算数?别忘了我们当初帮你……”
我奶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算数算数,只要别玩死了就成。”
“要知道泥鳅女可是有大福的,你们玩玩,也能沾沾福运。”
男人们一听便乐了,连连朝我奶道谢,嘴里说着阿谀奉承的话,“以后我们村子还得靠李婆子你们家了啊。”
我仰头呼吸着,眼神近乎失焦。
他们的话语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11
那天过后,我奶不再把我关在鱼缸里。
我的活动地从鱼缸变成了潮湿的泥地。
泥鳅既可以在水里生存也可以在潮湿的泥地里生存。
手臂般粗的锁链铐在脖子上,锁链在碰撞中哗哗作响。
我赤身裸体地待在人造泥地里,腥臭的泥土沾满全身。
余痛未消,像密密麻麻的小针戳在身上,让人止不住地发抖。
起皮衰老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奶正站在门口,脸上堆满笑意。
进来的是之前把我按在案板上的几个大汉。
其中几个是我认识的。
有小卖部的王叔,他曾在学校门口看到我时,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有给人看病的张医生,他曾轻抚我的额头,说我是唯一一个打针不哭的乖孩子。
有教人读书写字的郭老师,他曾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此时,他们油腻的眼神,在我赤裸的肌肤上游走。
他们的目光恶心地往我身上贴,满意地笑了。
我脸色更加煞白。
我奶走后,他们将我紧紧按住,干涸起皮的嘴从脖颈一路往下,再埋入胸腔。
王叔粗糙的手放在我的腰间,强行将我扶起,方便他使上力气,张医生手里的动作一分都不停,郭老师扳开我的双腿。
他们蹂躏我,践踏我,露出虚伪假面下的丑陋。
我残破的身躯任由他们支配着。
12
我奶站在门口满脸笑意的收着钱。
来的男人越来越多,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沾沾泥鳅女的福运。
他们在我身上肆虐,把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随意蹂躏。
渐渐地,我开始精神恍惚。
心底的希望在漫长的黑暗和折磨中消失殆尽。
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起初我是想逃出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哥出院了。
门口收费的人也从我奶换成了我哥。
他说他就喜欢听我的惨叫,就喜欢看我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对我来说,谁都无所谓。
我只盼着死亡能够快点降临。
如果逃不出去,死掉也好啊。
直到这天,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我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沉重的木门打开,白光照得我眼睛生疼。
我熟练地摆出了顺从的姿态。
来人迟迟没有动作。
良久,他只轻轻叹了一声。
我迟钝地抬起脑袋,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的面庞。
他一身道袍,垂眸看我,秀眉蹙起。
我趴在地上仰视他,怔愣片刻后大脑回神。
艰难地从喉咙里迸出几个字,“你是谁?”
他说,“我是山上的道人。”
“有人求我来救你。”
“谁?”
连我自己都放弃了,还剩下谁没有放弃我呢?
道人半蹲下身子,视线与我齐平,“陈海。”
陈旧的记忆翻涌,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他教过开锁来着。
他说希望我保护好自己,不要变得和他妈妈一样。
他在帮我?我微微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我疑惑出声,“他为什么要帮我?”
道人,“不清楚,他什么也没说。”
道人的手指有意无意扫过我的眉间,最后落到眉心。
他做完一切后兀自摇头叹气,看我的眼里尽是悲悯。
他薄唇紧抿,半天才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13
道人说我已经蜕掉了第一层皮,仪式已成,不能中断。
他冷淡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说他现在带我走,我将命不久矣。
我心头陡然一沉。
绝望和麻木再次让我浑身冰凉。
道人哀恸地说,“孩子,我带你走吧。”
“若是能少受点苦也好。”
我闭上眼睛,尽量不让眼眶的泪水流出。
我深吸一口气,“那这个村子的其他人会怎样?”
道人说这种事情不受天道管辖,他也只是受人所托。
村子里的人会继续培养下一只“泥鳅”。
我咬紧了两侧的腮帮子,抬起眼睫看他,语气坚定。
“那我不走。”
我问道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隔绝灵气对这座村子的庇佑。
道人说仪式完成后我会彻底失去理智和意识,会本能性地害怕生前对我造成伤害的人,因此会答应他们的所有要求。
他放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到我手里,“你是个好孩子,这丹药能够保全你的意志,让你自己来做选择。”
我扯动僵硬的嘴角,朝他露出一个笑,“谢谢您。”
他们享受着建立在血肉上的幸福,那就要用血肉付出代价。
14
不久后,他们扒掉了我第二层皮。
我的双腿之间长出一层淡金色的黏膜,像是泥鳅的尾巴。
我的皮肤上冒出一个个的小疙瘩,长出了泥鳅的鳞片。
仪式已成。
我感觉有一团浑浊的气息往我脑子里撞,好像要将我的意识吞噬殆尽。
可始终有一层金光,把它隔绝在外。
他们欢呼雀跃,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我奶老泪纵横,说熬了十几年终于熬出头了。
我哥眉飞色舞,说他一定能考上一本。
他们相拥而泣。
可我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愿呢?
成为泥鳅女后,我感觉到我的灵气笼罩在整个村子之上,滋润着村子里的一切,就连花草也长得格外繁茂。
其中灵气最重的还是我家。
淡金色的气息裹挟着黑雾飘过我奶的鼻尖。
我奶开始剧烈咳嗽,有时甚至还能咳出血来。
她连忙跑去城里的医院治病,可医生说她健康得很,开了两幅止咳药就草草了事。
我奶的咳嗽越来越严重。
黑色的雾气顺着她的呼吸道进入肺里,让她感觉肺里像是有刀片在割。
她不停地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经常咳到两眼一黑。
咳嗽声让我哥无法思考,我哥不耐烦地让她走远点。
可无论她走多远,那混杂着老痰的咳嗽声鬼魅般绕在我哥耳边,让他烦躁,抓狂。
我哥怒不可遏地冲她大吼,“能不能别咳了!”
我奶捂着嘴,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心里也有怒气,可是不正常的咳嗽让她连话都说不了。
咳嗽已经让她不能正常生活了,不能说话也不能进食,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而且不知怎的,一旦咳嗽身体的每个细胞都会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佝偻的身体变得瘦削,浑浊的眼睛外凸,活脱脱像个皮包骨。
某一天,她咳出的血里带着肉沫。
她瞪大眼睛,立刻慌张起来。
我的声音从她的身体内部传出。
我咯咯地笑着,“奶,你相信报应吗?”
“想要别人的气运,那就要用命来还哦。”
我奶吓得跌坐在地,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把我给扯出来。
咳嗽还在继续,她一句话也说不了。
痉挛般的疼痛让她在地上打滚。
接着,她从嗓子里咳出的内脏碎块越来越多。
腐烂的肉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心情舒畅。
她发白的唇被染成血红色,七零八落的肺屋子里到处都是。
她面部因极度痛苦而扭曲,躺在地上没了生息。
15
我哥回来看到地上还带有余温的尸体时,只是惊讶片刻便没了太大反应。
他上前踹了踹我奶的尸身,嘟囔道,“真死啦?”
他的嘴角挂上一抹讥讽的笑,似乎等这一刻等得比我还久。
我也笑了,混着金光的黑雾飘到他耳边,向他通知了他的死讯。
“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我的话里饱含笑意, 他却被吓得面色惨白。
他双腿抖得像筛糠, 刚刚那副得意的模样荡然无存。
有黄汤从他双腿间露出,尿骚味让人作呕。
我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的神经变得极度敏感,凡有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发狂尖叫。
他试着告诉村子里的其他人,可他们不信啊。
是啊, 养了这么多年的泥鳅女,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呢。
他们警告我哥,如果我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影响到整个村子的气运,那么我哥将吃不了兜着走。
我哥只好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太久没睡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长久的恐惧折磨着他。
他精神近乎失常。
终于, 他下定决心走到鱼缸前。
我看到他紧握着的拳头在疯狂颤抖。
他质问道,“是你, 是你在装神弄鬼。”
“只要杀了你, 杀了你就好了。”
在他挥下锄头的前一秒, 黑雾彻底将他包围。
无形的黑雾像是长出了实质, 一下又一下剜在他的身上。
一块块皮肤从他身上脱落。
肥腻的肉还在地上颤动。
他惨叫连连。
他的声音难听得像是老鸭, 我淡淡看着,让黑雾捂住了他的嘴。
他抽搐着呜咽。
千刀万剐,徒留血淋淋的心脏微弱浮动着。
堵在心口的石头疏通,前所未有的舒畅让人心旷神怡。
我满意地笑了。
16
黑雾不断扩大,将整个村子包裹其中。
伤害过我的, 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浓烈的黑气遮盖阳光。
村民们开始惊慌, 有人天真地想要逃出去,可脚刚踏出去半步就被黑雾剥皮抽筋,拆骨入腹。
村民们缩在家里,企图阻止死亡的降临。
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仿佛听到了他们的丧钟。
黑雾散去, 血流成河。
我报仇成功了,全村上下,只留下陈海一人。
陈海呆愣地看着这一切,猛地大笑, 两行眼泪不断涌出。
“都死了, 都死了, 姐姐, 他们都死了。”
他跪地自言自语。
我这才知道,原来村子里面的上一个泥鳅女,是陈海的姐姐, 他姐姐对他很好,可他爸亲手将他姐献给村里面当泥鳅女。
陈海拼命地想要救姐姐,却被打得半死。
所以他偷听到我被做成泥鳅女的消息时,才会找来道人救我,可也晚了一步。
我从黑雾中现出形, 朝他感谢, “谢谢你, 陈海。”
陈海上前抱住了泥鳅样的我,他把我带到道人山脚住下。
日复一日地给我念《金刚经》。
我失去的双手双脚也重新长了出来,道人帮我洗刷掉我的罪孽后, 我俩都入了道人的门下,我也散尽福运,希望能帮助全天下受苦的女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