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蚕弟
第 21 节 蚕弟
我弟又白又胖，是村里最值钱的蚕宝宝。
凡是他吐出来的丝，柔软丝滑，自带一股馥郁的馨香。
做成华衣，备受女人的追捧喜爱。
可他们哪里能想到这样好的衣服，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1
天刚亮，我娘就塞了一大捆桑叶给我。
“快给你弟送去，今天是吐丝的日子，可不能饿着我乖儿子。”
我睡眼惺忪地抱着桑叶朝后院走去。
我弟是村里最值钱的蚕宝宝，他吐出来的丝最为柔软丝滑。
蚕丝散发出阵阵馥郁的香气让人沉醉其中。
村里的女人们早就翘首以盼，只等着今日抢到后，做成华美的衣裳。
刚来到后院，就听到院外叽叽喳喳的声音。
张婶尖锐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
“我可是从半夜就在这儿等着了，今天说什么都要抢到。”
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徐大娘不乐意了，“哎呦呦，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来了似的，我看今天谁敢跟我抢？”
听着她们拌嘴，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弟每次吐出的丝，那可不是随便送人的。
反正，她们再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时，我弟住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阵摩擦地面的声音。
肯定是他饿了，我连忙推开门将桑叶送进去。
只见屋内满是被啃食过的碎叶，我弟正拖着肥胖的身子一圈圈打转。
他肤色白皙，浑身堆积的脂肪将肚子撑出一节一节的印子，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开。
我弟听到推门声，立马像一堆肥肉那般瘫在地上，斜眼望着我。
“怎么这么晚才来，你想要饿死我吗？”
“信不信我告诉爹娘，让他们打死你！”
青涩的嗓音中却带着让人惧怕的威胁。
我听到这话，瑟缩地抖了抖肩膀，快步将手中的桑叶递到他面前。
没成想他看到那些桑叶，撇着嘴挑剔道，“我不要再吃这些破叶子！”
“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样怎么能吐出来好丝？”
说完，他愤恨地一头将我整个人撞向门外。
我堪堪用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却发现手指不小心被木刺划破。
几滴血珠暴露在空气里，我心中一阵慌乱。
果然，我弟在一旁看到鲜血，眼中止不住地流露出贪婪之色。
口水从他的嘴角边缓缓流出。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向我扑过来……
就在我弟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娘出现了。
她看到我手上的血迹，立马一巴掌扇过来。
“你这死丫头，故意馋我儿子的是不是？”
我弟眼中再无他物，整个人拖着白胖胖的身体向我爬来。
“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好饿。”
我娘见状一把将我推出去，“还不快滚！”
她心疼地抱着弟弟，哄劝着说道，“娘知道你饿，现在留着她还有用。”
“好儿子，一会儿先给你解解馋啊……”
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静静地守在外面和村里人一起等着弟弟吐丝。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馨香从屋内传出。
当这股香气弥漫出整个院子的时候，外面的女人们终于忍不住冲进来。
她们蜂拥地堵在门口，为了争抢蚕丝差点大打出手。
我娘从里面走出来，清清嗓子说道，“咳咳，你们也知道我家的蚕丝有多金贵。”
“但这丝可有限。所以嘛，这就看谁更有诚心了。”
张婶三两步走上前喊道，“要这么算的话，除了我没别人了。”
村里人都知道她那张嘴厉害的很，一时没人敢跟她争辩。
我娘听到这话却一直没吭声。
徐大娘闷头笑了两下，随即慢悠悠地从耳垂上摘下一只金耳环。
左翻右翻，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牙。
她将它们全部塞进我娘手里，“嫂子，你看这够诚心了吧。”
我娘瞧见金灿灿的物件，满眼抑制不住地激动。
这徐大娘的家里向来富裕，没想到今天竟为蚕丝阔绰到这个地步。
就连张婶都熄了火，没底气再跟她争。
我娘上下打量着女人肥胖的身材，连声说道，“好好好，今天我儿子吐出的蚕丝都是你的了。”
她一把拉过徐大娘走进屋里。
门外众人只好泱泱散去，张婶临走前冷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也去养蚕，得出来的丝肯定比这好多了！”
可我却知道，没有人能养出比这更值钱的丝了。
因为他们都缺了一份养料。
能要人性命的养料。
2
我包好手指上的伤口回到屋里时，我娘正拿着蚕丝在女人腰上比量。
“看看这蚕丝，做成衣裳得多衬人啊。”
“等你穿上之后，咱们村的女人还不都被你比下去了。”
徐大娘听着这话，喜不自胜。
她手中拿着弟弟吐出来的蚕丝，嘴上不住的夸赞。
只见那丝又白又软，根根缠绕在徐大娘的手上。
就在这时，一根不起眼的蚕丝从她身后悄悄爬上，在颈部盘绕成圈。
股股微弱的红光顺着那根细丝流淌。
她只顾着与我娘商量衣裙的款式，似乎没有任何察觉。
直到我弟在屏风后发出餍足的饱嗝声，我娘才假装客气地将人请走。
徐大娘离去之前，脸色有些许苍白。
她出门的时候，趔趄地差点摔倒在地，“嫂子，你看我今天这是太高兴了。”
我娘连连嘱咐她小心，亲手扶着徐大娘走出院门。
最后还不忘催促她要快些将蚕丝制成衣裳。
“放心吧嫂子，到时候我一定天天穿在身上，睡觉都舍不得脱下来。”
我娘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不明的笑意。
刚把人送走，我弟就从屏风后钻出来。
“娘，这才是我该吃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要喂我桑树叶子了。”
他撒娇似似的身子不停扭动。
我娘哄着他说道，“乖儿别急啊，等娘给你找个媳妇，一定让你吃个够。”
我弟不满地赌气扭头，“那找不到怎么办？她们只喜欢我吐的丝，又一定不喜欢我！”
听到这话，我娘心疼地将他揽在怀里。
“谁说的，哪个女人能嫁给你，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实在不行……咱家不是还有现成的养料嘛。”
说完，她的目光阴测测地向我投来。
我瞬间被吓得面色如土，浑身上下结起鸡皮疙瘩。
3
没过几日，徐大娘就把那件用蚕丝制成的衣裳穿上了身。
蚕丝质地轻薄柔滑，她专门让裁缝赶工做出一件嫣红色旗袍。
这在我们村子里可是难得一见。
那旗袍的领口处还绣了提花暗纹，衬得她整个人都流露出几分华贵。
将她臃肿的身材衬得苗条了些。
村里的女人们都羡慕极了，纷纷侧目夸赞着徐大娘。
她行走在村里，简直成了我家蚕丝的活招牌。
“瞧瞧这衣裳，穿上之后真是显得人肤白条顺。”
“我要是能穿上这样的蚕丝衣裳，该有多好啊。”
几个姑娘家在路边悄悄贴耳嬉笑。
有人起哄说道，“这还不简单，你嫁到他们家不就行了嘛。”
“小安，你弟弟定亲了没？回去给你娘说说，我们燕子想嫁过去穿好衣裳呢！”
我支支吾吾地没想好怎么回答，一旁的燕子却是闹了个大红脸。
我弟自从上次饱餐一顿之后，身体又长胖几圈。
我娘在村里到处跟人说，下一批的丝马上就要吐出来了，而且这回数量不少。
不仅如此，她还提高嗓音说道，“我们家儿子也快到娶亲的年纪了，哪个姑娘要是进了我家的门，这顶好的蚕丝还不可着她挑啊。”
说完，我娘还特意朝姑娘堆儿里望了望。
村里的女人们听了这话，忍不住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而我弟也不负众望，这一次吐出的丝量足足是之前的五六倍。
她们红着眼将钱财塞进我娘手里，许多人都抢到了蚕丝。
小燕手中拿着蚕丝，仔细地闻了又闻，脸上浮现出迷醉的笑容。
“好香啊，可惜这些只够做个帕子，要是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她望着我弟的屋子，眼中多了几分痴迷。
旁边的女孩拍着她肩膀说道，“那天开玩笑的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村里人谁不知道，她家儿子常年病弱不出门。”
“你难道要为了几件衣裳，早早当寡妇啊。”
小燕紧紧抱着蚕丝，没再多言。
我娘注意到她的神情，转念一笑便多拿了些新丝过来。
“小燕啊，这些你也一起拿回去。唉你要是我闺女该多好，婶子家的这些蚕丝做成衣服穿到你身上，肯定好看。”
“不像我家那个臭丫头，衬不起来料子。”
说完，她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见状连忙向一边躲去，身后传来小燕激动喜悦的感谢声。
我知道，我娘刚才是在警告我。
不要多说话，更不能说错话……
只是我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个月，我家就传来喜讯。
我弟要跟小燕成亲了。
4
我弟成亲的这天，全村的姑娘们都带着些嫉妒和冷眼。
“真羡慕小燕啊，以后再也不缺好蚕丝做衣裳了。”
“光想着好事，你说的倒是轻巧。谁知道她以后守着那个病秧子能活到哪天？”
那些女孩围在小燕家窗边，丝毫不避讳地高声谈论着。
我趁娘不注意，偷偷从家溜出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小燕家的门外。
一想起昨夜我娘和弟弟的眼神，我的心中免不了有些犹豫。
但片刻之后，我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进来吧。”
小燕的声音中夹杂着些娇涩。
她穿着红绸嫁衣端坐在镜前，手中还捏着蚕丝帕。
脸上带着说不尽的喜悦和期盼。
“小安，你快来。看我娘给我画的妆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拉住小燕的手低声问道，“你真的想好要嫁给我弟弟了吗？”
小燕神色一滞，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马上就要到吉时了，你怎么现在说起这种话来？”
我笨拙地斟酌语句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我弟弟他……”
“所以，你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我还可以帮你逃出去。”
没想到小燕听到这话，瞬间翻了脸。
她愤恨地指着窗外冲我喊道，“你跟她们一样嫉妒我是不是？”
“你就是怕我嫁进你家之后，抢了你的那份蚕丝，现在才跑来说这种话。”
我急切地摆摆手，想要跟她解释却又不敢说出实情。
这幅样子在她眼里看起来，反倒是更加欲盖弥彰，无从狡辩。
小燕一把将我推出门外，不再听我多说一句。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只能无奈地赶紧返回家中。
我弟在大喜之日，依旧没有走出房门，他的身子实在太胖了。
现在已经胖到无法再站立起来。
他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新娘子的一举一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好啊，够我吃很久了。”
门外的新娘言笑晏晏，门内的新郎垂涎欲滴。
所有人都夸赞，这门婚事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成亲的当晚，小燕就笑不出来了……
村里宾客都散尽的时候，我娘拉着小燕的手来到我弟房前。
“来吧，见见你的丈夫。”
当我弟出现在小燕眼前的时候，她面色惊恐地忍不住退后几步。
那白胖的身躯与娇小的女孩相比，实在是差距太大了。
村里最胖的蚕宝宝都加起来，也没有我弟半个身子大。
我躲在屋侧，看着我娘不顾小燕的求饶，生生锁上了那扇铁门。
“我可是给了你娘不少彩礼，进了我家的门就别想再踏出去。”
喜烛尚未燃尽，窗户上映出无数丝线的黑影，紧紧缠绕在小燕的身上。
直到，连一丝呼喊声都再也听不见……
5
自从我弟成亲之后，吐出的蚕丝越来越多。
小燕的身体日渐枯瘦，却总能耐着身上疼痛，把我弟哄得乐呵呵。
“娘，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媳妇。”，他眯着眼睛躺在小燕怀里说道。
小燕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恐惧，看起来倒真像一个新婚少妇的幸福模样。
但渐渐地，来买我家蚕丝的人却越来越少。
我娘犯愁地坐在门口嘟囔道，“这丝跟以前一样啊。”
说完她凑近闻了闻，还是找不到头绪。
正巧村里的几个女人拎着大包小裹路过，我娘连忙拉住她们说道，“我们家的这批蚕丝可好了，买点回去做衣裳啊？”
谁知平日里疯抢的女人们都变了脸色。
“哎呦嫂子，你家的蚕丝卖的太贵了。”
说着，其中一个女人拎起手中的袋子。
“你看看，老张家新出的蚕丝不比你的差，但价格可只有一半嘞。”
我娘不相信地走过去翻看那些蚕丝。
只见那丝洁白柔软，就连香气都是同样的馨香沁人。
“我说的没错吧，人家这丝不仅便宜，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这时候，我才发现张婶正站在远处，满脸挑衅地望着我家。
我娘气得咬牙跺脚，她突然看向一旁的我，揪着我的耳朵问道，“是不是你把养蚕的法子说出去了？”
我连忙摆手，“不是我，我一直在后院干活，没怎么出去过。”
我娘恶狠狠地瞪着张婶，呸了一口说道，“跟我比养蚕，还嫩着点。”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走向我弟的屋子。
我转身的时候，发现小燕正站在角落里朝这边张望。
与我目光对视地那一瞬，她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没想到接下来，村子里又有几户人家养出了好丝。
从小路上走过，都能闻到院子里散发出蚕丝的香气。
村里的女人们见到自家产出这么洁白柔软的好丝，都乐得开花。
“哎呀，没想到以前抢不到的好丝，现在我家儿子也能吐出来了。”
“这几天我们都运到村外去卖了，价格高的很嘞。”
“是啊，我这就回家让我男人再多吃些，这吐出来哪还是丝，分明就是钱啊！”
我娘气红了眼。
家里囤了那么多的蚕丝，再也卖不出去好价。
她回到家里就一巴掌将小燕扇到地上，“肯定是你没伺候好我儿子！”
小燕立马委屈地满眼是泪。
我弟地从一堆桑叶里慢吞吞地爬出来，他气愤地说道，“娘，其他人是怎么知道这法子的？”
“那些蚕怎么能吐出来和我一样的丝？”
我娘的眼睛转了又转，她冷冷地望向我又看看小燕。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们既然已经知道，大罗神仙也拦不住。”
“事到如今，只能辛苦我的乖儿子了。”
说完，她带着弟弟走到远处不知说了些什么。
地上的小燕捂着侧脸，却还是藏不住她眼中的笑意。
我心中一阵疑惑。
但我没想到，从这以后，村里人越来越疯狂了。
6
村子里的男人们都不见了踪影。
养蚕的法子似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全村。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弥漫着蚕丝的香气。
那些男人日夜拖着白胖的身躯，趴在家里吐丝，片刻都不停歇。
雪白的蚕丝越积越多，仿佛要覆盖住整个村落。
夜深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突然听到屋子外响起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透过门缝一看，竟然是小燕。
她用面纱蒙着脸，轻手轻脚地一路走出院门，不知要去哪里。
我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发现村里几个女人正在等着她。
“哎呀你怎么才过来。”
“上次你教给我们的法子果然有用，我男人吐出来的丝真是好啊。”
张婶挤到人群前面，急切地说道，“不过你给我们的东西都用完了，这两天可大不如前。”
“这次你又带来了没？”
小燕如今再也不是我娘面前那副顺从老实的样子。
她眼中流露着精光，从怀里拿出来不少小瓶子。
“东西嘛，我当然是带来了。”
“不过你们也知道，从那肥蚕身上取血有多大风险，所以嘛。”
众人一听就连忙说道，“放心，东西我们都带来了。”
她们纷纷拿出不少首饰，塞进小燕手里。
“喏，这些给你们。只要给家里的蚕喂进去，再用血肉滋养就行。”
“咱们可是说好的啊，你们家里产出来的五成蚕丝都得归我。”
那些女人连连称是，丝毫没认出来小燕，只顾着兴高采烈地拿着东西回家。
就在小燕一脸得意地拿着首饰回家的时候，我从后面喊住了她。
她警惕的看着我，手中攥紧了那些首饰。
“是你把养蚕的秘法告诉村里人的？”，我静静的看着她问道。
小燕神色一紧，立马满脸委屈地对我哭诉道，“小安，你也知道这个家里有多吓人。”
“我每天被那些蚕丝吸血，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我，我就是想如果没人来买咱家蚕丝，那我就不用被吸血了，求你千万别告诉咱娘。”
听着她的声声祈求，我也不免有些心软。
如果我娘知道是小燕让她卖不出去蚕丝，那后果……
“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这个法子放在别人家用是行不通的。”
“你得赶快告诉她们停下来，不能再用我弟的血喂蚕了。”
小燕听了我的话，连连保证。
“你放心，只要你别将这件事告诉娘，我明天就去跟她们说。”
可就算听到这话，我的心也始终悬着。
村里人尝到了养蚕的甜头，能够真的停下来吗？
7
我娘整日都闷在屋里，不知忙活些什么。
她再三警告我，这几天不许踏入弟弟的屋子。
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去。
里面黑漆漆的，我弟正趴在一堆桑叶上熟睡。
他的身体不知为何变成了妖异的红色，只剩末端残留了一段原本的雪白。
村里产出的蚕丝还在源源不断地卖出去。
我心里忍不住叹气，看来小燕还是没听我的话。
没过几天，村里人养的蚕就开始不对劲了。
日夜吐丝终究是透支耗尽了男人们的精气。
那些蚕丝不再香气诱人，而是散发出股股臭味。
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掩鼻。
连丝质都不如以前那般雪白，开始出现杂黄色。
外面来买蚕丝的人，看到这等货色转头就走。
村里女人抱着劣质蚕丝在家门口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我娘终于满意地从屋里出来了。
她拿出了几件崭新的蚕丝衣裳，花纹款式分外别致。
村里女人见到这么精致的衣裳，很快就围过来。
“这可是我们家新出的丝制成的好样式，哪怕 200 斤重，都能穿上它变得苗条可人。”
一句话在女人堆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这衣裳有这么神？”
徐大娘来了精神头，“这么漂亮的衣服，连我也能穿进去吗？”
我娘眉头一皱，不乐意地说道，“这还能有假？”
说完，她就将手里的衣裳送给村里身材肥胖的女人。
包括徐大娘在内的几个人喜滋滋地拿着衣服，没过一会儿就回家换上了。
果然，在蚕丝衣裳的勾勒下，她们几人竟真变得曲线苗条。
腰身就像没结婚的小姑娘一样纤瘦。
众人看到这效果，恨不得马上从她们身上将衣裳扒下来。
我娘告诉她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制出来几批。
我担忧地看向我弟的屋子。
不知我娘做了什么，才能得到这么诡异的衣裳。
小燕此时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看起来却十分勉强。
等众人散去之后，我娘喜滋滋地喊我去我弟的屋子打扫。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我弟扭着血红的身躯趴在碎桑叶里。
他的脾气更加暴躁，使劲儿扭动着身躯喊道，“娘，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
我娘赶紧过去哄着他说道，“乖儿别急，等你彻底变成血蚕，就能吃献祭的食物了。”
“再等两天，娘保证你就饿不着了。”
献祭？
我突然想到刚才我娘趁小燕不注意，偷偷拾起她的几根掉发。
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收拾完屋子，连忙去寻小燕的身影。
正在灶台边做饭的她，一见到我脸上浮出几分笑意，“我刚想去找你呢，你就过来了。”
她见我娘没在附近，从身上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护身香囊。
“我这几天偷偷绣的，里面浸了栀子花汁，送给你。”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她扶着灶台边咳嗽了一阵，看向院外的天空。
“真希望那天我听了你的话，没嫁过来。”
从前灵动活泼的女孩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我手中攥着香囊，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夜里我偷偷叫醒小燕，“嘘，快起来跟我走。”
8
她满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拉起她的手小声说道，“别出声，万一被我弟和我娘发现，你就跑不掉了。”
“等我弟变成血蚕，就不止是会吸你血那么简单，还不快走。”
她听到我的话，吓得连忙拿起一个包袱跟在我身后。
今晚我娘一直在屋里忙着献祭的事，不曾出来。
我带着小燕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里。
院门的锁已经落下，只能翻墙出去了。
“小安，我要是这样逃走了。你会不会有事啊？”
我双手拖着小燕的身子，费力地想将她送出墙外。
我气喘吁吁地说道，“没事，你快跑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小燕一脸感激地看着我，嘴里嘱咐道，“我送你的护身香囊一定要贴身带好啊。”
就在这时，我弟的屋子里突然乍亮起红光。
那红光的能量将窗户都震得嗡嗡作响，一只血红的巨蚕撞破屋门而出。
不是我弟弟还能是谁。
漫天的血丝从空中划过，没有追向小燕，直冲着我而来。
没想到小燕见状，一把将我推向血丝中。
她阴狠地说道，“你这么愿意做好人，那就替我去死吧！”
说完，她迅速拿起包袱翻墙而去。
我看着她逃走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自己快要被献祭。
命不久矣。
我摸出她送给我的护身香囊，里面果然装着小燕的生辰八字。
她今晚愿意跟着我出来，也只不过是想在逃走前，正好让我代替她去死。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蚕丝根本就不会伤害我。
它们轻轻托住我的身体，护着我平稳地落在地上。
所谓献祭的仪式，也不过是我当年随口说来糊弄我娘的。
无论如何，血蚕已成。
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当我娘激动地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我一个人站在血蚕丝前。
“小燕呢？”，她面色铁青地问道。
“你的好儿媳妇早就跑了。”，我神色恹恹地回道。
我娘一听就急了，“是不是你给她放走的？你这死丫头，明知道你弟现在正需要养料！”
说完，她的手就高高抬起，下一秒就要落在我的脸上。
但那些血蚕丝却在瞬间缠绕住我娘的手，使她动弹不得。
看着我娘惊讶的目光，我忍不住笑道，“是啊，你的乖儿子正需要养料。”
“反正你已经用心头血滋养他这么多天，也不差再喂他一顿了吧。”
我娘面色惊恐地看着我，“死丫头，你要干什么！”
我手中拨弄着血蚕丝，好笑地望着她，“我要做什么？”
“当然是用你来喂我的血蚕啊，不然你以为我教会你们养蚕的秘法是为了什么？”
我娘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无数的血蚕丝从我身后飞起，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娘的身体。
它们不断吸噬着我娘体内的血肉，层层包裹之下逐渐形成一个血茧。
我缓缓走过去，抚摸着血茧说道，“要不是当年你狠心将我扔到死蚕堆儿里。”
“我又怎么能学会这些呢……”
9
一夜过去，血茧已经将里面的人吸收殆尽。
我弟彻底蜕变为血蚕后，早已失了原本的神智，只剩躯体为我所用。
而这，也正是我所要的。
我从怀里取出一条颜色黯淡的血蚕，它的身体只同蚯蚓一般大小。
我轻轻抚摸着它，把它放在我弟身边。
一眨眼的功夫，这条小血蚕就快速钻进我弟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我便转身走出院子。
还没等我去寻小燕的踪影，就看到村里的女人们个个穿上了新衣裳。
她们兴奋地打量着自己的身材，“你别说，穿上之后我这腰还真回到年轻时候那么苗条。”
我娘当初明明只拿了几件送出去，那这些人身上的衣裳是何处得来的？
等我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才发现小燕正带着面纱站在中间。
她一手拿着蚕丝衣，一手收着钱财。
小燕见我出现在她面前，愣了一下便讥讽道，“想不到你还没死啊？”
“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养血蚕的法子我已经拿到了。”
“有了这种血蚕丝做成的衣裳，就能帮我源源不断地赚钱了！”
看着她这副贪婪的嘴脸，我忍不住出言警告道，“你只偷学个一知半解，就敢炼制血蚕？”
“你知不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
小燕一脸狰狞地看着我，“少在这吓唬我，别以为只有你家才能炼制出来！”
周围聚集的女人们也跟着起哄道，“是啊，难道就许你家黑心高价卖？”
“要不是这位灵女好心教给我们这法子，所有钱都让你家赚了！”
这群人越说越激动，生怕这条财路断了。
最后竟听了小燕的话，将手中的物件统统砸向我。
我看着她们不禁笑道，“好好好，灵女是吧。我就等着看你们炼出血蚕。”
“别还没等炼出来，先把自己的命赔里面！”
我此话说完还不到三日，村里的女人就敲响了我家院门。
10
当我打开院门的时候，那些女人身材好像又瘦了几圈。
蚕丝制成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看起来再也没有半分美感。
只能让人感受到一阵窒息。
“小安呐，快叫你娘出来救救我们吧。”，徐大娘苦着脸说道。
我冷冷地盯着她们，“我娘前几天就出远门了，你们有什么事？”
众人一听我娘不在，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可怎么办啊？”
“你是不知道，这衣服刚穿上是好看，可是……”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使劲，都脱不下来了！”
说着，一个婶子用力地扯着身上的衣裳。
但那蚕丝布料仿佛与皮肉融合在一起，无论多用力都拽不开半分。
“不光脱不下来，这衣服一天比一天紧，勒得我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我看着她们善变的嘴脸问道，“你们怎么没去找那个灵女想办法，这衣服和养血蚕的法子不就是她给你们的吗？”
徐大娘听了这话，淬了一口说道，“那个小妖女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半夜把村里的蚕都带走了。”
我挑眉问道，“走了？”
“是啊我按照她说的，刚将心头血喂下去买，我男人就跟失了神智一样。”
“拦都拦不住，非要跟着那个妖女走。”
我听到这话，心下预感不好。
坏了，小燕这是要把村里女人都献祭给血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尖笑声。
我定睛一看，几十条赤红色的血蚕扭动身躯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笑容阴冷的小燕。
她抬着下巴讥笑道，“这不是你们最喜欢的蚕丝衣裳了吗？”
“怎么舍得脱下来呢？”
“不过嘛，穿好看的衣裳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村里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她们身上的衣服哪还有什么精致的花纹。
分明是血蚕丝的模样。
这些蚕丝深深勒入皮肉，活生生就要形成一个个血茧。
小燕得意地大笑，她愤恨地盯着我说道，“我之所以忍了你弟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果不是嫁到你家，我还得不到这么好的法子。”
说着，她指挥几条血蚕冲我而来。
只是没等到它们靠近我，我家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尖锐的刺耳叫声。
我弟住的那间屋子房顶被掀起, 一条鲜红如血的巨蚕迅速来到我身边。
当它出现的那一刻, 小燕身边的那些血蚕纷纷停住身形。
它们的身体因害怕恐惧而颤抖。
无论小燕如何催动, 都不肯再前进半分。
“你，你这是养出的什么鬼东西？”，小燕双唇紧抿地盯着我。
我抚摸着身边的血蚕, 幽幽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血蚕。”
“你手中的那些不过是些废品罢了。”
她发疯似的冲我喊道，“怎么可能？”
“我分明是按照你娘手里的法子炼制出来的，不可能有错！”
我冷笑着看向她, “错的当然不是你, 而是我娘。”
“你不知道吗？我娘手里的法子，都是我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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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本来只想利用我娘将我弟弟炼成血蚕之身, 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贪心那些蚕丝, 为此嫁进来。”
“那天我想放你一条生路, 你却反手要置我于死地。”
我一步步走近她, 小燕的脸上变得阴晴不定。
“不可能，你要是有这个本事, 怎么可能一直在这个家里受罪？”
我淡淡地说道，“我需要我娘的贪心，好将她和我弟变成我的踏脚石，为我的血蚕换命。”
“你当初在我家委曲求全, 装巧卖乖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其实，我们也算是同一类人。”
我的手慢慢指向小燕的眉心，身边的血蚕立马生出万千蚕丝冲她而去。
小燕慌乱地从身后拿出一罐硫磺水，泼向血蚕。
可这些都没用, 被激怒的血蚕口中喷出团团血雾。
当血雾落在小燕身上的时候, 她的皮肤瞬间被腐蚀。
“啊，我的脸！”，剧烈的疼痛让她发出惨烈的喊叫。
我来不及管她, 再晚一会儿, 村里那些女人就真的没命了。
那些血茧包裹着人的身体，上面隐隐映出瘆人的红光。
我抬手将血蚕丝尽数收回，那些女人终于得以脱身。
她们身上已经被勒出数道血痕, 想必这辈子都不敢再穿什么蚕丝衣裳了。
当我转过身的时候，小燕正捂着脸准备逃走。
可这一次, 我不会再放过她。
“去吧, 连同地上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起去吃个够吧。”
看着血蚕远去的背影,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残忍的红色。
12
连夜的暴雨将这个村庄彻底洗刷了一遍。
村里人再也不敢谈论任何与蚕有关的事情。
以前的那些蚕丝尽数被大火所烧。
我躺在院子里, 玩弄着手指大小的血蚕。
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 我娘见我是个女孩，心里厌弃的很。
寒冬腊月，她将五岁的我随意扔到一筐死蚕堆里，任我自生自灭。
可她没想到的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血蚕被我的身体温暖复苏。
从那时起, 我的命和血蚕就紧紧联系在一起。
血蚕的品种越是珍贵, 寿命越短。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它炼制好新的血蚕之身。
我对着它低声喃喃道，“多谢你, 当年救了我。”
周围一阵冷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里能够回应我的，只剩下血蚕身上的点点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