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鱼仇
第 22 节 鱼仇
你们那里的男人会养鱼吗?
选那种没有牙,内壁光滑的鱼,捅进去后鱼嘴会因为缺水不断张合,听说比和女人还爽。
我爸就养了一条鱼,恨不得天天抱着睡,满眼痴迷。
我妈有一天终于受不了,一刀劈在了鱼脑袋上。
我们都听到它发出了属于人的惨叫声。
1
我爸从外面抱回来一条手臂长的大鲤鱼。
鲤鱼是红色的锦鲤,我爸说这鱼旺财运,要好好养着,是个宝贝。
这不是我爸第一次从外面带鱼回来。
但我觉得,这一条应该是他最喜欢的一条。
他没有把鱼养在院里的鱼塘,而是在自己的主屋卧室内砌了一个一人可以横躺的水槽,把鱼养在了里面。
鲤鱼慢慢苏醒过来,在水槽里横冲直撞,我爸凑过去,它就用嘴冲我爸吐口水,用尾巴扇我爸的脸。
我吓得发抖,把进屋凑热闹的脚收了回来,躲在了门口。
这鱼看着就不便宜,肯定也没我结实。
我爸气头上发现了我,我就又要挨打了。
谁知道脾气暴躁的我爸并没有生气。
他抚摸着鱼脑袋,乐呵呵的说,“别白费力气了,你不可能回去的。”
“就算是死了,也回不去。”
2
我爸抱回鲤鱼没几天,家里就赚了一大笔钱。
听说是和我爸作对多年的人没了消息,让我爸拿下了一笔大单。
我爸高兴坏了,喝多了酒,坐在水槽边和鲤鱼炫耀了一晚上。
我爸格外喜欢和它聊天,一天和它说话的时间,比对我和我妈加起来都多。
自从鲤鱼来了我家,我总能看到我爸蹲在水槽边和它说悄悄话。
就比如现在。
我在厨房帮我妈择菜,随口感慨,“妈,大鲤鱼来了,爸真的变了好多。”
“咱们今天给它做什么鱼食啊?我挖了蚯蚓,它好像不喜欢。”
“也不知道它喜欢吃什么?”
我妈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管它喜欢吃什么?!一个畜牲而已,还打算劳心劳力的伺候?”
刀在案板上剁的嘭嘭响,我妈手底下的鱼被砍掉了头,身子还在条件反射的蹦哒。
我这才发现她脸色难看,眼睛正死死瞪着我爸的方向。
更准确的说,是瞪着那条鱼。
3
我不理解我妈突然发难的原因,明明她前几天还夸这条鱼是福星。
明明她前几天还说鱼来了后我爸脾气好了很多,不会对我们又打又骂。
明明她前几天还说不能把大功臣饿瘦了,让我去挖蚯蚓。
明明都是我妈自己说的,我才会用这个话来讨好她。
但我不敢在她生气的时候触她霉头,只能小心翼翼的闭了嘴,专心干自己手里的活。
我妈一刀一刀把鱼剁的稀碎,像是在发泄什么。
饭桌上,我爸挑起鱼丸,“不是说吃水煮鱼吗?怎么做了丸子?”
我妈笑了笑,“新学的手艺,你如果想吃,明天再给你做水煮鱼?”
我爸嗯了一声,“鱼塘里剪尾的千万不能吃,那都是有大用处的。”
我发现了,每次提到鱼,我妈的眼尾都会耷拉下来。
难道那条鱼,也对我妈吐口水扇嘴巴了吗?
4
半夜我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绞痛,活生生把我痛醒,我来不及多想,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厕所跑。
回来时,我听到爸妈屋子里,似乎有一阵阵的水声,还有我爸说话的声音。
是大鲤鱼又开始闹腾了吗?
这或许就是我妈讨厌它的原因,大半夜扰人清梦。
我凑近了过去,悄悄趴在窗户边往里看,看到的一幕却让我瞪大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
“干死你!干死你!”
“你想不到有这一天吧?哈哈哈老子也没想到!”
“能伺候老子是你的福气,让你以前狗眼看人低……”
水槽里的水都被扑腾的差不多了,我能看到鲤鱼的腮张合的频率明显加快,马上就要窒息了。
我爸的头扬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我觉得他的表情有些怪异的扭曲,好像是痛苦又好像是享受。
突然,他的身子抖动几下,保持着姿势拍鲤鱼的脑袋。
“和你做,可比和女人在一起爽多了。”
5
我看的一阵恶心,心里一直有奇异的感觉。
我爸心满意足的躺回了床上,还好心的往水槽里扔了根水管。
鲤鱼像是一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水淹过了它半个身子,它才费劲的转了个身。
现在它正对着我了。
它的嘴开开合合,嘴里流出了一些白色的液体,飘散在了水中。
我和它的眼睛对上,转身就跑,余光瞥到那条鱼似乎也逃避一般转过了头。
我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我跑什么?
一条鱼而已,又不会说话,又不会打我骂我,它连那个水槽都出不来,我怕什么?
逃跑是被发现的下意识反应。
现在神经一松,我又想上厕所了。
厕所门口蹲着一个人,她披头散发的,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好像是被人从房间赶出来的一样,正冻的瑟瑟发抖。
是我妈。
她嘴唇都冻紫了,也不知道出来了多久。
我把身上穿热的衣服给我妈披在身上,我妈才有了反应。
她抬头见是我,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抓的我胳膊生疼。
她问我,“你看到了对不对?”
6
“在我们房间里,那些腌臜事,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冻久了,我感觉她的语调都是阴森的。
我下意识想摇头否认,我妈却死死盯着我,“你刚刚来的时候,我就蹲在这里。”
“我看着你跑过去,又急急忙忙的跑回来,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肚子太痛,压根没注意周遭的环境,不知道门口是不是有人。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有被抓的心虚,也有害怕,一下就哭了出来,连声和我妈道歉。
其实我不太懂我爸那是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好事,不值得说道。
我妈警告我。
“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听到没有?”
“如果说了,你爸肯定会把你打死,切成块扔到鱼塘里喂鱼。”
我抽噎着点头,连声说知道了。
我妈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把衣服还给了我,嘴角带着苦笑。
“如果你不发现,我还可以自欺欺人,总好过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畜牲。”
“但谁让你起来了!谁让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它就不能活了。”
我妈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的目光附视我,“真可惜啊,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起来呢?”
7
我爸第二天一早就被我妈哄骗了出去。
我妈的笑脸在我爸出门的那一刻,瞬间消失,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看着她回到屋里,想用力抱起大鲤鱼,却失败了。
大鲤鱼死命挣扎,我妈的身上被它溅了一身水。
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声音尖利的冲着我喊,“你要死了,在那里看戏?”
“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我们两个人还是抱不住滑溜溜力气又大的鲤鱼。
鲤鱼躲在水槽底部,怎么拽都不上来。
我妈骂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走。
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把砍骨刀。
“妈,别啊,锦鲤是招福的,你实在不喜欢,咱把它养咱家鱼塘里,眼不见心不烦。”
我爸在村里有自己的鱼塘,里面都是半人高的大锦鲤,跟其他家的锦鲤不同,我们家的锦鲤特别通人性。
很多指令性的命令,都可以让它们去做。
所以名气很高。
市镇上好多高档小区签收都要来我家订货,把我们家的鱼货养在他们小区的池子里,以此作为卖楼噱头。
但最近,我爸生意被一个外头来的男人搅局,那人也在村内养了锦鲤池,虽然鱼不大,但更聪慧,花色也多,可以配合主人完成算数和水中杂技。
他和他的鱼一来,我爸喝的酒就凶了。
连鱼塘都懒得打理。
男人消失后,我爸笑容才多了起来,连带着对我和我妈态度也好了不少。
我虽然不知道那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我爸既然那么宝贝带回来的这条鱼,说明这玩意儿在我爸眼里远比我和我妈重要。
这鱼不能死!
听我给鱼求情,我妈双眼通红,“你起来!”
“你爸就是个变态!罔顾人伦!养个这东西恶心人,还不如在外面去找女人!还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弄不死你爸,还不能解决一个畜牲?”
“让它留在家里,纯属是恶心我!”
我妈留下泪来,咄咄逼人的问我。
“你要为了一个畜牲,让妈妈难过吗?”
我当然不愿意让妈妈难过。
我正想让开身子,鲤鱼在我背后顶蹭着我的腰,我瑟缩了一下,满眼惊恐。
“妈……”我声音颤抖,“这鱼,好像在我背后写字呢。”
“它说,他是个人。”
8
鱼头在我背后顶来顶去,一撇一捺,反复的写着人字。
我这句话话音刚落,身后的鲤鱼就扑腾了一下,好像是认同我的话。
我妈自然不信,“人怎么可能变成鱼?你现在学会撒谎骗人了。”
我却越想越觉得可能。
我从以前就觉得这条鱼太聪明了,我爸还老是对鱼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现在想起来,那不就是跟人聊天吗?
我把昨天鲤鱼对我转头的事也说了,想获得我妈的认同。
“只有人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妈,我没骗你!”
我一个劲说着好话,视线不住的门口瞟,期待我爸赶紧回来。
好歹可以保住鲤鱼一条命。
我妈不是个恶毒的人,我不希望她总是事后后悔。
我妈发现了我的动作,她好像被激怒了。
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扔到了一边。
“我原本以为你是跟我一条心的,没想到是骗我!”
“为了你那个畜牲爹,你居然骗我!你记不记得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
“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还轮得到现在来跟我作对?”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比不过一条鱼?!”
她不由分说的举起砍骨刀,一刀劈在大鲤鱼头上。
她动作太快了,我屁股刚落地,房间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妈吓了一跳,手中的刀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刚刚那声惨叫声并不是我发出的。
如果我们没有听错。
惨叫声的主人,好像是个男人。
9
“有,有人……”
“真的是人,我杀人了……”
我急忙爬起来,握住了我妈发抖的手。
我妈干农活的力气很大,这一刀下去,我都能看到鲤鱼的脑浆,它在水槽里横冲直撞的游着,痛苦的翻滚。
血混合在水里,又被溅到我们身上。
我妈嘴唇抖得厉害,“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她现在才觉得害怕,她又后悔了。
我理解。
毕竟杀一条鱼,和杀一个人,区别可太大了。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惊恐和错愕,与刚才凶悍暴躁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呜呜呜,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这么残忍?”
我抱着她安慰,“没事的妈妈,只不过是死了一条鱼。”
我妈哭道:“但是我们都听到了叫声,那里面肯定是有人的。”
她害怕极了,瘦削的身子一直颤抖。
“没有人,妈,只是一条鱼。”我掰着她的脑袋机械重复着,不让她再去看血淋淋的池子。
“死的只是一条鱼。”我强调。
鲤鱼已经完全不再动弹,它肚子朝上翻转着,眼睛隔着血水,死死的盯着我。
10
尸体可以丢掉。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和我爸解释?
我妈抹掉眼泪,我俩同时开口。
“妈,你出去躲躲吧,就说你今天不在家。”
“小灵,你逃吧,最好别回来了。”
我摇了摇头,僵直着身体不动。
我妈推我,却怎么都推不动,急的满头大汗,“你爸如果发现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把你打死!”
“我贱命一条,脑子又有病,我能跑到哪去?早晚还不是要回这个家?我躲不掉的!”
我按住她的手,“你现在换身衣服,去地里收苞谷,让别人都看到你,等天黑了再回来。”
“记住,你是一大早就出去的!中途没有回来过!”
“我等下也会跑出去,把锁弄坏,告诉爸这是别人妒忌他的财运,所以才杀了锦鲤,尸体就放在这里。”
“我是一个小孩,提不起那么重的刀,砍不出那么深的口子,只要你不在家,我们就都是安全的。”
我妈犹豫的点了点头,拿着工具抄小路往田里跑。
等她跑远,我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身体,背脊一下佝偻下去,差点被压垮。
那时,我和我妈都没有想过另外一个可能。
躲在锦鲤壳子里面的,不一定绝对是人。
还可能是鬼。
11
那鬼没有实体,压在我身上却重如千斤,紧紧缠着我的脖子。
冷意顺着我的脚底窜到后脑勺,我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鬼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阴森森的。
它说话比起惨叫,更能确定男人的身份。
刚刚我只顾的上我妈,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荒缪。
被我爸做那档子事的,居然是个男人。
它勒紧了我的脖子,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帮我杀了王虎。”
王虎是我爸的名字。
我使劲摇头,双手合十开始念阿弥陀佛。
谁会帮一个来历不明的鬼去杀自己的父亲?
更何况,我爸是这个家里最强壮,最暴躁的权威,是凶悍的老虎。
是他把我打的半死,我都不敢还手的存在。
他是我们家的天,即使破了窟窿,那也是天。
比起鬼,我更怕我爸。
“你妈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暴躁,像是换了一个人。”
“而这是从今年开始的。”
我的动作停了,因为它说对了。
我妈今年突然生了大病,病好就性情大变,变得易怒狂躁,和我爸一样崇尚肢体暴力。
她清醒后又会痛哭流涕,变成以前那个懦弱胆小的我妈。
“她被鬼上身了。”
男鬼在蛊惑我。
“而我可以帮你,把她身上的厉鬼除掉。”
12
“如果我不出手,你妈很快就会被完全替代,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想失去妈妈吧?”
虽然只是假设,我的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我故意激怒它,往它的痛点上戳,“你如果那么厉害,怎么还会被我爸做成鲤鱼,怎么还会求我帮忙?”
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冷,我故作生气的往门口走,“我是年纪小,又不是傻,你就是想利用我。”
“我讨厌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大人。”
远处路口有人争吵起来,我似乎听到了我爸的声音。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我慌乱的去厨房拿小刀把锁芯捅坏,又觉得不放心,捡起块石头把锁头都砸掉在地上,才松了口气。
快跑!
我把门拉开想跑,却发现我爸就站在我面前。
我没想到会迎面撞上,手里的石头都没来得及丢,下意识藏在身后。
突发的情况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爸明显是喝了酒的,整张脸都涨红,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摇摇晃晃撞开我进了门。
“你站门口干什么?还一身水……”
我爸迷起眼,鼻子嗅了嗅,“怎么有股子鱼腥味?”
他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你是不是动我的鱼了?”
13
“我……”
我还没回答,我爸就急匆匆的回了屋,看到了屋里的惨状。
“妈的,谁干的?是不是你!”
他一嗓子喊的我肝颤,动也不敢动,被他飞起一脚踹的老远。
“你这个小逼崽子!怎么这么恶毒?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
“真是个贱人!老子的东西你也敢动,你是想在老子头上拉屎是不是?”
我爸一脚一脚的踹我,在我脸上扇巴掌。
我惨叫连连的哀求着,“爸爸,不是我,有人进来了,还砸了锁。”
“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脑子里演练过的解释根本用不上,我爸喝了酒,比平时更不讲理。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院门没关,许多人都看到我在地上被打的满地打滚。
我爸或许是觉得丢人,或许是打够了,他啐了我一口,又轰走了看戏的人。
“你妈呢?死哪去了!”
“在地里收苞谷呢,你俩脚前脚后出去的。”
我咽下嘴里的血腥,终于把想好的说辞讲出来,还给他看了地上坏了的门锁。
我爸呵呵冷笑,又给了我一巴掌,“贱人!”
“我回来的时候根本没看到家里有人,如果那人早就跑了,你不可能还在家呆着!”
“你聪明着呢,有人拿着刀走了个来回,你能不去找你妈?能不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爸太了解我了。
家里遭贼我没有逃跑,根本说不通。
“小灵,爸爸该把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怎么办呢?”
14
我爸一边说一边把我往自家鱼塘那边提。
他是要把我丢进去。
我的身体战栗,抱着我爸的胳膊哀求。
但他眼都没眨,噗通将我丢了进去。
鱼塘的水深,我的双脚够不到地,只能不断踩水。
我游到岸边就会被我爸用棍子打落,把我的头往水里按。
他不许我上岸,希望我在水里精疲力尽,死在这里喂鱼。
几乎要溺死的时刻,我突然感觉小腿一痛,裤管因为挣扎的动作往上卷,把伤口露了出来。
血哩哩啦啦的流下来,染透了淡绿的湖水。
我爸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甩长杆子把我拉了上来。
“这伤口怎么回事?”
我哭道:“我不是故意不去找妈妈的,那个坏人用刀割我的肉,我真的好痛,我走不动路。”
“爸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别把我再丢进去。”
我腿上的刀口几乎划过了整个小腿,划的皮肉翻开,看起来就严重。
刀伤和我爸殴打的伤口不一样,他暂时放过了我。
“受伤了就滚回去在家待着,天也不早了,我去找你妈回来做饭。”
我点头答应,知道我爸还在怀疑,要去我妈那里再问问。
我爸走后我终于瘫软在地。
身体战栗不止,不断的深呼吸调整着。
阴冷的气息又缠上了我的脖子,
男鬼在我耳边邀功:“是我帮你掩盖真相,你得报答我。”
这次,我安静下来。
“你爸正在研究一个把人变成鱼,为自家招财的邪术,需要两条鬼灵作为祭品,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能离开这里,他很快就会把我抓回去继续折磨,另一个祭品也会和我一样。”
“她应该已经长出鱼鳞了。”
15
我妈回来的时候双颊红肿,身上也有脏脚印,但好在没断胳膊断腿。
我爸的疑心病重,报复心强,只被打几下泄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爸回屋绕着鱼打转,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剁肉的声音。
我妈心疼的看着我的腿,抱我回屋消毒。
我伸手从她的背后往里摸,去找她的鱼鳞。
除了皮肤有些粗糙,我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妈以为我是撒娇,由着我乱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妈,你背后是不是受伤了?我好像看到了血。”
我找了个借口,在屋里掀开了我妈的衣服。
她的背后正对着光,腰身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反光。
因为是肤色的,看着并不明显。
我抖着手去碰,那东西翘起一点边,尾端粘在肉上,我稍微拽了一下,我妈就哎呦一声。
我赶紧松了手,把她衣服拉了下来。
没错的,这东西的确是鱼鳞。
现在已经结结实实长在我妈身上。
“还真的有口子,你不说我都没感觉到。”
我妈把我手上沾的血擦掉,“不疼就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我压下心里慌张的情绪,用力点头。
外面的剁肉声终于停了,我爸提着砍骨刀站在门口,刀上还带着血。
“小灵,过来。”
16
鲤鱼的身上被我爸砍得破烂不堪,鱼腥味混着血腥味,熏的人作呕。
我爸把我拉过来站在水槽边,突然用力一挥手,又一刀劈在了鱼脑袋上。
刀痕就在我妈下手的旁边,差不多的深浅。
原来我爸刚刚一直在琢磨这个。
“来咱家的人,你看到脸了吗?”
我点了点头,卖力和我爸形容这个人的长相和身形。
“他应该是做力气活的,有点粗鲁,过来就直奔着屋里。”
“我看着不眼熟,但是他对咱们家特别熟。”
多说多错,我说完就闭了嘴。
我爸擦着手里的刀,“他的刀也是从咱家拿的吗?”
我爸为什么这样问?
我视线一转,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锁头。
我用小刀撬了锁眼,打坏了锁头,做出了有人入室的假象。
我爸找到了那把小刀吗?
我爸还在等我的答案,我硬着头皮点头。
“好了,出去放帮你妈做饭吧。”
我爸把鱼的尸体往袋子里装,嘴里的话好像喃喃自语的感慨。
“粗鲁的人,哪会做这么细心的事呢?”
我浑身一凉。
是啊,一个粗鲁的人,怎么会多此一举的用小刀去破坏锁芯呢?
我战战兢兢地离开,我爸没有再叫住我。
我却觉得他的视线如影随形,紧紧的盯着我不放。
17
鲤鱼的尸体被我爸扔在了鱼塘,我看到里面的鱼疯狂啃食,水都被溅到了地上,冲淡了我下午流出的血。
那鬼又在耳边蛊惑我,“杀了王虎对你们也有好处,不用挨打挨骂,他根本没把你们当人看。”
我瘸着腿,只能呆在屋里,哪也去不了。
它还在蛊惑我,我摇了摇头。
“那你帮我一个忙吧,就当还我救你的恩,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扔去喂鱼了。”
“你想我怎么帮你?”
它的声音兴奋起来,“王虎那个把人变成鱼的秘方,你找出来给我,我就能让你们脱离苦海。”
“你先帮我妈妈,我就帮你找。”
“成交。”
我妈最近总说身上痒痒,我借口帮她看,检查了她的背后。
那片鱼鳞没有了。
我用手在长鱼鳞的地方反复去扣,用指甲倒着刮,都没有。
不是障眼法!是真的没有了!
我妈奇怪的看我,“帮人挠痒痒就这么开心?”
“你这孩子最近奇奇怪怪的,你爸都看出来了,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着急追问,“我爸什么时候问过我?”
“就最近啊,说你老是神神叨叨的和谁在说话,还在家东翻西找的。”
我浑身冰凉,汗毛倒立,我妈却还是在说:
“你可别是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爸妈都很担心你,你别学坏了。”
阳光照出了窗后的一点阴影,我这才发现。
我爸居然一直在窥视我。
我小声和我妈解释,“我前段时间捡回来一只小猫,偷偷养在了院子里。”
“我怕它被爸爸发现吃爸爸的鱼,就,一直在偷偷喂它。”
阴影处的我爸离开了。
夜里,我感觉有人站在我床前,盯着我看了一整晚。
我不敢睁眼,尽量把呼吸放的平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醒来。
直到早上太阳升起,照的我眼皮都透着红色。
那个站了一晚的身影终于向门口走去。
我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放轻动作转过头。
想知道是谁,只有对方离开这个机会!
我睁开眼,猝不及防和我爸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
他像是猫捉耗子里胜券在握的猫,当着我的面又后退了一步。
他居然一直是倒着走的!
18
我心脏嘭嘭直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爸脸上没有丝毫疲惫,“今天天气真好,我要出去买鱼了。”
“买一条红色的大锦鲤。”
我僵在床上不敢动弹。
我爸这是明摆着在警告我了?
我等了又等,直到我爸真的出门,我妈过来叫我起床。
我没敢说话,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我才拉住了我妈的手。
“妈,咱家有没有什么封起来的房间?或者我爸平常不让去的?”
家里我到处都找遍了,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秘方。
我爸最近古怪的行为都让我心惊肉跳,像是脑袋上悬着不落的刀,搞得我又累又怕。
我妈狐疑的看着我,“你咋突然问这个?家里以前是有个小间,早都封起来不用了。”
我求着我妈带我去看。
那个房间在厨房后面,门的颜色和墙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没有把手。
门口被扫把之类的杂物堆砌的满满当当。
如果不是我妈说,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看吧,好久没人用了,这里头以前也是个灶台。”
门压着的线上有半个鞋印,是往里去的。
这里有人进去过,就在最近。
我想找机会溜进去看看,我妈却一直跟着我,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家里还是有那条鱼在的好,你爸说再淘一条回来。”
“这次妈肯定好好对它,希望这条鱼也招财运,让你爸少生点气。”
直到我爸晚上回来,我妈才离开我身边。
我爸抱回了两条大鲤鱼。
红色那条的被他放在屋内的水槽,还有一条青色的,被随手扔进了锦鲤池子里。
它是鱼塘里最大的一条鱼,却被其他剪了尾的鱼团团围住,看起来有点可怜。
厉鬼在我耳边叹息,“青色的是给我准备的,另一个是给谁的呢?”
“你爸要动手了。”
我看到我爸的手在我妈背后摸了又摸,仿佛在确定什么,眼神还向我看来。
他要对我妈对手了。
19
我爸今晚没有来我的房间。
我熬到半夜,小心翼翼的溜出了门,去厨房后的小房间打探。
厨房外的东西并不重,我把东西全都挪开,推开了门。
里面一眼就可以看到头。
几步宽的路,墙边有个灶台,上面摆着一口生锈的锅。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我爸的秘方并没有藏起来,而是随身带着?
那地下的鞋印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爸他过来干嘛?
仔细再看,地上的鞋印直直的一条,就是通往灶台的。
我把生锈的锅搬起来,里面居然是一条黝黑的洞,向旁边拐去。
难道里面还有一条通道?
我把头探进去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刚想爬出来,却被人抬起了脚。
我大头朝下栽了进去,还能听到我爸低低的笑声。
他早就知道我要来!他一直藏在门口等我!
我悔不当初,这通道基本是个直筒,里面加了水,我用手用脚去扣去挡,也没有停下来。
我爸也不会给我停下的机会。
他跟在我身后下来,一脚重重的踢在我身上,我跌落在地,他朝我啐了一口。
“想把你这个贱人骗来可真不容易。”
房间里点着一圈白蜡烛,墙角有一个大盆,红色的大鲤鱼就在盆里,肚子被豁开,旁边漂浮的是一串又一串的鱼籽。
它还没死透,张着嘴一开一合喘着,眼神幽幽地看着我,跟那条被男鬼寄生的鱼一样。
是的,一模一样的眼神!
腥味和惧怕让我想吐,我爸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以为我教过你。”
“人生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和父母作对。”
20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没有门,没有窗户。
我爸一脚踩在我的伤腿上,用力碾压,“苦肉计?骗我?偷东西?”
“这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我疼得尖叫,我爸又一脚踹在我脸上,我再也不敢出声。
我爸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到大盆旁,捞起一把鱼籽就往我嘴里塞。
他掰着我的眼睛,让我看清楚盆里的鲤鱼。
“他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你马上就要变得和他一样了。”
我爸撕扯开了我的衣服,指甲在我后背刮过,是有响声的。
我不可置信的扭头去看,发现自己的背上长满了鱼鳞。
我爸需要的两条祭品,其中一个,居然是我!
在今天之前,我身上根本没有这些恶心的东西。
我尖叫,“这不可能!我是为了救我妈才来的,怎么会这样?”
我爸哈哈大笑,“你被骗了。”
“我从最开始选的就是你,你妈身上是我种下的障眼法,她变不了鱼的。”
“怎么?让你来偷东西的人没告诉你啊?”
我瞪着水池里的鲤鱼,想明白了一切。
那只男鬼一开始就说过,我妈是被恶鬼上身,会被替换的。
而它可以帮我。
后续它又透露出,我爸会选择另一个祭品,这个祭品的身上会有鱼鳞。
它知道是我,却没有明说,故意错误的引导我,让我以为我妈才是那个祭品,从而答应帮助他。
可他没有想到,我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骗他,又或者这一切都是我爸计划好的。
他将计就计的顺着我们,混淆视听让我没法抽身,直到掉进他的圈套,自己钻入这个魔窟。
我爸格外享受这种折磨我的过程。
我浑身发抖,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机的弄死我。
既然外人可以作为他的祭品的话,为什么是我?
我爸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最好下手,也最没用。”
21
“家里我只要有一个女人伺候我就行,你太多余了。”
“那我妈呢?”
我质问他,“我妈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爸思考了一下,“她性子太软了又多疑,我做很多事都不会配合我。”
“那不如换一个。”
他语气平静地告诉我,他是故意用邪术引导一个粗暴凶蛮的女人上我妈的身,只是邪术刚开始他役使的很不熟练,导致那个女鬼融合的情况时好时坏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理由。
“就因为你不喜欢,我们就该死吗?”
我爸指着盆里的鲤鱼,“如果不是他惹我,断我财路,我也不会这样做,你们也都不用给他陪葬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的,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应该支持我,而不是向着一个外人。”
这和那个暴躁女人的观点不谋而合。
我想我知道我爸说的是哪件事了。
一年前我爸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他想杀一个人。
他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们他准备把那个竞争卖鱼的欺骗到后山,杀了喂鱼。
我和我妈自然劝阻反对,希望我爸冷静做事,不要犯罪。
他那时候没说什么,原来是把我们都记恨上了。
我颤抖:“所以,你要让我去死,让我灰飞烟灭,连下辈子都没有?”
“爸,你好狠的心啊!”
22
说着,我从怀中掏出小刀,狠狠的扎入鲤鱼的眼睛。
我爸脸色一变,终于开始慌乱。
我爸也是个骗子。
他说死了也逃不出来是假的。
只有容器死了,被选中的祭品才能有反抗的能力。
鱼眼连通大脑,我的小刀把它的脑汁都绞碎了。
鱼容器死了。
我爸双眼赤红。
“我就知道你是个贱人!你在哪里找到的破解秘方?”
“你在哪找到的?!”
我爸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我连呼吸都是奢求,更别提说话了。
但他不管,他疯起来向来不管。
我把刀戳进他的心脏,用力的转着圈。
这是我第一次在被打的时候反抗他。
我爸一拳打在我的头上,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屋里一片狼藉。
放在角落的大盆破了,鲤鱼的半个身子卡在盆的边缘,满地都是踩碎的鱼籽和湿漉漉的水,蜡烛早就熄灭。
我爸和它都不见了。
我在里面敲击了每一块墙,摸遍了整个地板,终于把盆搬开后找到了出去的路。
我妈抱着我痛哭,说她一觉睡起来,我和我爸都不见了人影。
“对了,还有个事可奇怪。”
我妈带我去了鱼塘,“你爸养屋里的那条鱼不见了,池子里的那条大青鱼倒是变红了。”
“你瞧瞧,它身上伤口还在呢,真是神了,这么大的鱼,长着长着还变色了。”
鲤鱼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它暴怒的晃着脑袋,不断的冲我吐着口水。
我妈赶紧把我拉远,“你爸买的鱼,怎么都有这个毛病?”
她在给我擦身上的水,我冲着鲤鱼露出一个笑,无声的叫他:
“爸爸。”
23
我爸被养在了鱼塘里。
他在我妈眼里现在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鱼。
我路过那里, 经常看到他被其他鱼追咬的遍体鳞伤。
这些他亲自囚禁培养出来的怪物,这次让他自食恶果了。
我很开心,每天都去水池边看他, 给他讲我们家发生的事。
他都能看到, 却还是要听我再说一遍。
“妈妈一开始还念叨你, 现在你不回家,别人都说你死了,我妈也就没什么念想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家的天,我和妈没了你都不行, 现在看来, 没有你我们会过的更好。”
我爸又冲着我吐口水, 我没躲, 趴在鱼塘旁边。
“你不是特别好奇,我在哪里找到的破法秘籍吗?”
“就在这。”我掏出之前一块脏兮兮的麻布碎片,上面缀满了字符。
我指着鱼塘,笑嘻嘻为他解释:“上次你把我丢进去, 不让我上岸, 我沉底了,差点溺死。”
“被你囚禁的这些鬼把我顶上来, 我怀里就多了一个这个。”
“爸爸,你看, 你养的鬼我天天喂,都是可以喂熟的。”
“为什么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爸爸, 你也没有一点感觉呢?”
【番外小灵】
有一天,我们家里来了一个青年男人。
他轻车熟路的踏进我们院子, 指名要买我们家鱼塘里最大的鲤鱼。
我听到男人的声音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
我以为的孤魂野鬼,居然变成一个人走到了我面前,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我心中震撼, 对方向我点头示意, 我也报以微笑,好像我们之间没发生过龌龊,没有彼此算计过。
我们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隐瞒了自己生魂的身份,只说要复仇。
我爸没死, 男鬼不见了,我以为男鬼是失败魂飞魄散了。
看来他真的有些本事。
他趁着我破了我爸的邪术,成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而我爸变成鱼,独自承担秘法反噬的结果。
他买走了我爸, 我妈呆愣愣的收了一大笔钱,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好懂。
她觉得这是一个大馅饼。
男人刚想离开,我跑去拦住了他,指着我们家的鱼塘介绍的天花乱坠。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我小声说,“我爸生前养了很多孤魂野鬼, 它们养在我家我也不能吃,不如都卖给你吧。”
“你留着应该有用处的。”
“它们都特别凶。”
瞧着我爸身上遍布的伤痕,男人果然感兴趣,把所有鱼都打包买走了。
又花了一笔大价钱。
我爸在鱼塘里剧烈挣扎。
男人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摸了摸我爸的头。
他们两个当初的表情如出一撤,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
亲爱的爸爸,希望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