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人皮影
第 23 节 人皮影
我爹是村里唯一演皮影戏的。
他想把手艺传给阿姐,却被姐姐厌烦讽刺,“这东西村里现在谁还看?早早放弃吧!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
第二天,阿姐失踪了。
一个月后,爹拿回来了新的皮影。
那皮影久放不坏,栩栩如生,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皮肤一样。
但我总觉得,其中一个皮影的脸,长的很像我阿姐。
1
我爹是村里唯一一个还在演皮影戏的。
他以前很出名,总能引的隔壁村来看,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现在不行了。
爹出门表演,免费都没人看。
我常常看到他坐在月色下摆弄着已经老旧的皮影,唉声叹气。
我能看出来我爹是真的喜欢皮影戏。
他今早特地做了饭,给阿姐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
“小影啊,爹老了,年纪大了不中用,想把这技艺传给你……”
我姐把鸡蛋扔出来,嘲讽道,“谁要继承你的技艺?谁要你的旧皮影?用了这么多年,早就该丢了。”
“皮影戏这东西村里现在谁还看?早早放弃吧!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
“也不知道弄点赚钱的营生,你怎么就不能和别家爹比比?”
爹表情来回变幻,有难堪,也有恼怒。
他问阿姐,“如果家里有新的皮影,你愿意学吗?”
阿姐摔门而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知道阿姐发火的原因。
自打我记事以来,爹就说自己是艺术家,专门研究钻研皮影戏。
他根本不做工,家里都靠娘养着。
阿姐那时就不满娘辛苦操劳,但娘自己乐意,说她一辈子都没有非要做成的事,我爹就有。
娘总告诉我们爹了不起。
直到上个月娘积劳成疾去世,死的极其痛苦。
但娘本可以不用死的。
医生说她的肿瘤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只要及早给娘摄入营养,哪怕让她多喝几口鸡汤,娘都能延续性命。
可我家里的钱都给爸爸拿去缝补祖上留下来的皮影。修完皮影,我爹又要拿剩下的钱兑换成糖果糕点,满大街哄着人来看自己的皮影戏。
娘是被我爹生生拖死了。
她死后,阿姐代替娘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我也要替姐姐分忧。
我把阿姐扔出去的鸡蛋剥开吃了,“爹,我愿意跟着你学皮影戏。”
我爹的眼里闪过光,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给我承诺。
“爹一定给你准备一套全新的,漂亮的新皮影!”
我想说我不是为了新皮影才学的,但不想打击高兴的我爹,只能点了点头。
2
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昏昏沉沉的,好像听到阿姐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凄厉。
“小戏!”
我惊醒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院子里雾蒙蒙的。
我的身边空无一人,阿姐不见了,被褥杂乱的堆在床上,我的鞋也被踢到了门口。
这不像是利索的阿姐会做的事。
“阿姐?”
我心里慌张,在屋里找了一圈,压根没有阿姐的身影。
爹也不在房里,家里好像就剩下了我一个。
我急的要哭,却见爹从外面回来了。
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扑进爹的怀里语无伦次的哭诉。
“爹!阿姐不见了,我一睡起来她就不在屋里……”
爹摸了摸我的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语气轻快,“小影兴许是闹了别扭,出去做工了,晚些就会回来。”
我想说阿姐从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想了想昨天阿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真的是阿姐气狠了。
爹身上有股我熟悉的香味,让我十分安心。
“爹,这么早你去哪了?”
“去给你联系皮影了,那位老先生手艺很好……”
我爹又开始滔滔不绝,我找了个借口溜回屋里。
整理阿姐被褥的时候,那股香味又飘进了鼻腔。
和爹身上的一模一样。
3
我在家一直等到了傍晚。
早就过了阿姐回来的时间,我一次次的问爹,他都在用阿姐生气了敷衍我。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阿姐还是没有回来。
“爹,阿姐早上真的说她去做工了吗?”
我爹表情带着笑,还有些兴奋,直直盯着我,“我早上又没见过你阿姐,都是我猜的。”
我凑近我爹,他身上已经没有早上的香味了。
如果不是靠近我阿姐,怎么可能染上阿姐身上的味道?
我爹在撒谎!
我莫名想起那个噩梦,心里总感觉堵的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吵着闹着跑到阿姐做工的地方去找。
负责人说,阿姐昨天根本没有来。
爹跟在我后面,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会呢?她一早就出门了啊,我们还以为她肯定来上工了。”
我拖着我爹到处去找,整整找了七日,都没找到阿姐。
阿姐失踪了,像是凭空消失一样,没的干干净净。
村里人都来劝我们节哀,说我可怜,才没了娘又没了阿姐。
他们都用怜悯的目光看我,“哎呦,这影儿没了,这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是了,这爹是个靠不住的,可怜了娃娃。”
我天天以泪洗面,爹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家摆弄着皮影,在日历上画着日子。
我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些天,桌上少见的肉菜都没能让我高兴起来。
今天,我突然在吃饭的时候缓过了神。
家里没有余粮,爹也没有做工,这一桌的肉菜从哪里来?
我们家哪来的钱?
4
日历上的日子从阿姐失踪那天画起,到今天满了一月。
我爹又是早早就出了门,捧回了一个半人高上了漆,长方形的木盒。
木盒的四角打磨的光滑,通体黑色,远远的看着,像是一口小棺材。
拿的近了,我感觉更像了,因为最上面画着八卦图腾,侧面还用黄纸打着封。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我爹把盒子放在桌上,又掏了一根银针出来塞给我,“小戏,取你无名指的一滴血滴在盒上,这皮影就算是认主了。”
我摆了摆手,“爹,我今天还要去地里,有伤口不行的,要不然改日……”
“这可是规矩!规矩坏不得。”我爹的表情变得有点阴森,“你是不是不想学皮影了?”
我滴了血,拆了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皮影捆着线,四肢张开被吊在盖子上,一打开就被整个带了出来。
那皮影栩栩如生,低垂着头,乍一看好像吊着一个人一样。
“别管那个东西了,快把里面专门为你做的皮影拿出来,给我好好瞧瞧。”
爹的表情格外痴迷,不断催促着我。
我只得把盒子打开,将里头的皮影一一摆在桌上。
爹立刻脸凑的很近欣赏着,把我挤了出去。
趁着他欣赏的关头,我去拾掇那个吊起的皮影。
这具皮影是一身官家小姐的服饰,被吊在八卦阵最下方,我手指的血流下来,顺着线,已经染红了它的下巴。
这么精美的东西,弄坏了可就可惜了。
我拿手去擦血,入手的皮肤冰凉嫩滑,好像真的人皮。
皮影的脸被我抬了起来,我瞪大了眼睛。
这个皮影的脸,长的好像我阿姐。
5
皮影的脸正对着我,麻木的表情突然变了变,皱成一个哭丧的脸,流下来两行血泪。
耳边好像有人在叫我,“小戏,救救我……”
是我姐的声音。
我直愣愣的和皮影对视,脱口而出,“阿姐!”
我爹一下站直了身子,“小戏,你说什么?”
皮影脸上的血泪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摇了摇头,指着吊起来的皮影问我爹,“爹,这个皮影怎么和其他皮影不一样?为什么被吊着?”
我爹不屑的看了一眼吊起皮影,“残次品罢了,你管它干什么?”
“快来看看这些皮影,做的多精致啊,咱明儿个的第一场戏,就演三打白骨精。”
我不忍心看和阿姐相似的皮影受苦,在我爹转身的时候开始解皮影身上的线。
那看起来普通的鱼线好像刀片,我刚一碰到就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下意识轻叫一声,我爹转身过来一看,劈手抢过了我手上的盖子。
“爹、爹……”我被吓坏了。
爹面无表情的盯着我,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你记住,这皮影无论如何都不能解下来。”
他给我处理着手上的伤口,“这沾了血的皮影都邪,绑在八卦阵底下,是为了她不噬主。”
“爹不会害你,都是为了你好。”
吊着的皮影连同盒子被爹收了起来。
桌上其他皮影在灯下反着光,我伸手去摸,也是又冰又凉。
就是比不上长得像阿姐的那个……
我发现自己格外在意那个皮影,抓心挠肝的想确认点什么。
6
爹拿着旧皮影在旁边教我,我一次又一次的照猫画虎。
可我太笨了,有几个动作怎么学都学不好。
我看到爹额头的青筋暴起,有几次想来夺操控皮影的木棍,又生生忍住。
我吓得瑟瑟发抖,手里的皮影也跟着我抖。
“小戏,不要紧张,再来一次。”
“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要好好用心去感受,去了解这其中的滋味和乐趣。”
“爹相信你,可以演出最棒的皮影戏。”
学习后,这些皮影整整齐齐摆在我的房间,正对着我的床。
是爹让我这样布置的。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些皮影,“真羡慕你啊,可以拥有这么漂亮的皮影。”
我不懂。
爹既然这么喜欢这套皮影,为什么碰都不碰一下?
如果他手把手操控着我的手去比划,我肯定会学的更快。
夜里我躺在床上,感觉一直被凝视着。
我睁开眼,最近的一个皮影低着头,我正好和它视线对上,好像它在看着我一样。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才感觉终于好一点。
7
在我自己能独立演完一场戏后,我爹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出去买了很多彩纸包着的糖果,花花绿绿的,闻起来有水果的甜。
我就知道,爹又要出去演皮影戏了。
他按照之前的老法子,想用这些农村孩子馋死了的玩意儿弄点观众来。
我和他走到大街上,看到他大方的把糖分给村里的孩子,毫不吝啬。
我一直盯着,眼睁睁看糖罐子下去了一大半。
我爹见我一直在看,摸出来两颗给我,“吃吧吃吧。”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糖,也不怕吃多了长蛀牙。”
我爹说的格外轻描淡写,好像这些糖我从来都是唾手可得。
我紧紧捏着这两颗糖,搁的我手心生疼。
我想起了阿娘,想起了阿姐。
想到以往跟着爹出来的阿姐,亲手把自己没吃过的糖分给别人,是什么感受呢?
肯定比我现在还要难受吧?
8
皮影戏的桥段就那么多,村里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早就看腻了。
老人换新人,免费的表演,也没吸引过来几个看客。
有人在下面说,“这桥段演了大半辈子,就没点新的花样?”
“就是,换了新皮影还演着老东西,真是白瞎了这行头!”
爹的脸色并不好。
他眼睛咕噜噜的转着,最终承诺,“我家自然是有新的好东西,明天请各位准时捧场。”
“明天这场戏就叫做,活砍人。”
不知为何,我爹说完,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爹一回家就翻出了那具长得像我阿姐的官家小姐皮影,他让我把线剪断,重新给皮影绑了棍。
皮影在手里活灵活现起来。
“小戏,明天你就带着这个皮影上场。”
“你记住,她身上棍子要一直戴着,千万不能取下来。”
9
第二天,我带着官家小姐皮影上场。
我爹在他的旧皮影里挑挑拣拣,最终拿出了一个耍着大刀的关羽。
我和爹各自站在两侧,我手中提着拿娟帕拭泪的官家小姐,我爹提着关羽。
这戏稀奇,是我爹自创的。
村里人看着新鲜,都围了上来。
我爹手里的关羽挥舞着刀,直对着官家小姐劈了过来,我想躲,却没有躲过去。
“啊!”
有女人一声惨叫,官家小姐的胳膊落到了地上,影布上都沾上了几点鲜血。
周围发出惊叹。
“好!真好!”
“小丫头戏不错,叫的我都吓了一跳。”
旁边还有孩童问,“爹,还有血呢,是不是真的断了胳膊?”
“傻孩子,这是戏,是假的。”
“皮影怎么会真的受伤?”
我脸色煞白,抬头去看我爹的表情,他笑的开怀,还在摆弄着手里的关羽。
刚刚那声尖叫不是我发出的,我手里的皮影也真的断了胳膊。
连她溅出来的血,都是真的。
我好像手里提着的不是皮影,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10
关羽又冲了过来,我赶忙把官家小姐往上提,几乎提出了框。
关羽不依不饶,跃起又是一刀,官家小姐的腿也断了。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隐隐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外面又是一阵叫好,我却感觉头晕目眩。
如果再不阻止,我爹会把这个皮影,硬生生削成碎片。
我把手里的皮影往下一扔,罢演了。
我爹也由着我,他给看客鞠躬道歉,“不好意思,我们的戏就排到这里,大家如果喜欢的话,之后再来看吧。”
看客啧啧几声,“下次用鞭子吧,这东西抽起女人来才爽劲。”
“你要是这么说,我倒是觉得绑起来也不错,反正也跑不掉。”
“这东西新奇,比之前那些演烂了的戏好看多了。”
我爹一一应和,答应的十分爽快。
我捧着坏掉的官家小姐,感觉她的脸色都更加惨白了。
“不过就是一副皮影,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我爹满不在乎,“又不是修不好了。”
他又拿出了那个棺材一样的盒子,让我把皮影连同残肢一并丢在盒子里,又滴上了血。
“这东西邪的很,你如果晚上听到了什么动静,可千万不要答应。”
盒子被摆在了我的屋里,盖子盖的严丝合缝,我爹特地检查过。
夜里,我听到了一阵哭声,还有指甲抓挠的声音。
是从那个盒子里传来的。
“小戏,救救我……”
听到阿姐的声音,我立刻赤脚下地,往盒子旁跑去。
但阿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我把耳朵贴在盒子上,也听不清全部。
“爹他不是……救我……皮影……死。”
盒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任凭我怎么追问,都没有一点动静。
11
第二天醒来,爹就站在我房间,正在用手里的皮影挥舞着鞭子。
那鞭子软塌塌的,爹却玩的起劲。
见我醒了,他催促我把皮影拿出来进行下一场表演。
盒子打开,官家小姐完好无损的躺在里面,好像她昨天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把她拿出来不可置信的左右端详,她的关节活动流畅,是真的修好了。
“我就和你说了,这个东西邪,再怎么弄坏,第二天也能完好如初。”
“昨天晚上,这个皮影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不算撒谎。
皮影说了什么,我的确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懂。
那就算它没说吧。
爹也没有再多问,兴冲冲的叫我出去演皮影戏。
他今天车上,没有放糖果。
12
我爹演戏的角落早早围了一堆的人。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放肆的大笑着,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今个应了大家的景,给各位演一出抽皮。”
看着软绵绵的鞭子到了幕布后,变得十分有力,我爹每挥舞一下,鞭子落地都有破风的声音。
我感觉手里的木棍都在颤抖,好像是官家小姐在害怕。
鞭子一下下抽过来,官家小姐在地上翻滚躲避,却还是没能阻止身上添上伤口。
它的肢体破碎的连接着,看上去比昨天还要凄惨。
有人问,“这个皮影和昨天那个长的好像,不会是同一个吧?”
“可别瞎说,昨天的皮影又断胳膊又断腿的,怎么可能修的好?”
说话的青年往桌上甩了一张十块钱,“演戏的,幕布掀开给看看。”
我爹笑呵呵的让我把皮影拿出去,“这是吃饭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碰啊。”
皮影已经破破烂烂,青年啧啧称奇,又去看我爸手里的皮影。
他看的是皮影的武器。
“神了,真是神了。”
“明天还在这里,皮影若是还长的一模一样,我拿一百块钱给你。”
在我们村里,一百块钱属于巨款了。
我爹自然答应。
13
皮影又被封到了盒子里,我在爹走后就守在了桌前。
到了夜里,阿姐的声音果然又传来了,比昨天清晰的不少。
“爹他不是人,救我……是皮影……会死……”
后面的话就再也听不清了。
我又滴了几滴血进去,还是毫无反应。
我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第二天。
我爹又选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皮影,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两个流星锤。
官家小姐这双腿被砸烂,胸口都破了一个大洞,幕布降下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女子隐隐的抽泣声。
我面无表情的站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昨天说话的青年紧紧盯着皮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笑。
谢幕戏散后,他扔下一百块钱,说想买下我爹手里的皮影,价格好商量。
我爹自然没有同意,钱被他一把揣到了兜里,把青年轰走了。
14
爹的杀戮皮影戏,在村里刮起了热潮。
他不再免费表演,而是要收取一定费用。
他说,“这皮影这么贵,每日换一个也是不小的开销,各位喜欢的就赏个脸吧。”
拿出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皮影,费用自然不菲。
我看到站在最外围的那个青年神色莫名地摇了摇头。
其他村人像是着了魔一样,争抢着来看戏。
我爹赚的盆满钵满,每天表现的更加卖力,总能玩出各种新花样。
官家小姐一次次的死亡,又一次次的恢复,我的手指上满是放血留下的针眼。
我感觉它的脸色惨白如纸,好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
爹的皮影却不一样,似乎经过了新的保养,不是以前破旧的模样,有点容光焕发的感觉。
这天夜里,官家小姐可以说出完整的话了。
它在匣子里,一字一顿地说:
“爹他不是人,救我,是皮影,杀了皮影他会死……”
它说的话还是格外杂乱,没有逻辑,我却感觉寒意攀升,冷的我头脑清明。
爹不是人,是皮影。
杀了皮影,他会死。
但是爹怎么会是皮影呢?
他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全家都应该是活生生的人才对。
我想不通,抱着盒子流眼泪。
“阿姐,我太笨了,猜不到你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是阿姐,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帮你,也想救你。”
15
第二天盒子打开,官家小姐并没有被修复完成。
它的脖子被我爹昨天砍断了,今天只长好了一半。
我拿起另外一个女皮影,“爹,今天就换别的皮影去表演吧。”
我爹摇了摇头,“这皮影可都是宝贝,要好好珍藏一辈子,怎么能拿它们去做这种讨好人的事?”
他宁愿赔钱,也要取消今天的表演。
离开前,我爹站在桌子前,话好像是说给盒子里的皮影听,“明天再好不了,我就要在家里做一副新的皮影了。”
盒子里的皮影,似乎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听到了极清脆的咔哒一声。
我拿着女性皮影手也跟着一抖,却装作没有看到的模样,把它摆回了原位。
盒子的盖子又被我爹盖上了,他每天都会在盒子外加上一层封条。
我爹走后,我立刻锁上了门,凑到盒子旁边叫到。
“阿姐,是你吗?”
盒子里面被敲了三下,是我和阿姐的暗号,我几乎喜极而泣,整个人都趴在了盒子上。
阿姐虚弱的叫我的名字,“小戏。”
我迫不及待的问出心里的疑问,“阿姐,你为什么说爹不是人?他从小看着我们长大啊!”
阿姐的声音弱了下去,“皮影不会被其他东西轻易伤到,你用针去扎爹,他不会有感觉。”
“你验证之后,再来找我……”
这个说法太过荒谬,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阿姐。
我在袖子里藏了一根针,是用来纳鞋底的,又粗又长。
饭后,爹在前面整理东西,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针戳在他身上,他毫无反应。
我不敢置信的又用了些力气,针纹丝不动,针的末尾顶在我的指头上,戳的我自己都生疼。
我顺着爹的影子去看,似乎看到了一个剪影。
阿姐说的是对的,我爹的确很不正常!
我将自己的结论给阿姐说,阿姐今天可以稍微多说一些话,语气却还是很轻柔。
“阿姐没有多少时间,有些事情阿姐之后再跟你解释,现在你要按照阿姐说的做。”
“爹在用皮影替他吸收精血,他一次次杀死我,就是想夺走我的全部生机。”
“他用的皮影就是他自己!帮阿姐杀了他!杀死他的皮影。”
“等我消散,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16
我仔细观察了爹的皮影。
他最近拿出的皮影总是五大三粗的,每天的装扮和武器都不一样。
它们大多的形象也是胡子拉碴,或者头发凌乱,我并没有十分在意。
现在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完整的看过这些皮影的脸。
我给阿姐手里塞了一条白绫,是我自己撕下来的布条。
台上的阿姐好像不受线的控制的灵活,手中的白绫舞的虎虎生风,将爹手里的角色吊着脖子吊了起来。
那角色在空中蹬着腿,阿姐将他的腿狠狠往下一拽,幕布里传来一声骨骼错位的声响,皮影就彻底不动了。
爹的脸色似乎变得白了些,他阴鸷的目光看向我,嘴唇哆嗦着。
“死了?”
“这出戏也不错,一个劲的挨打,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对打才有意思。”
下面的叫好声打断了他,我卖乖道,“爹都说演戏要举一反三,还要让人琢磨不透,希望爹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我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露出一个笑。
“我的好孩子,爹怎么会怪你呢?”
“但规矩就是规矩,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做了。”
我点头说好。
爹一回家就躲进了房间,带着他的皮影一起。
17
我给阿姐说,“爹的皮影死了,但是他什么事情都没有。”
阿姐冷笑,“他有一套十二个皮影,就有十二条命,等他所有的命都没有了,你就会看到他本来的样子。”
阿姐太虚弱了,并没有办法给我解释太多,我也没有再问。
我叹了口气,后怕道:“我今天给你武器已经被爹警告了,之后这一招,恐怕是行不通了。”
阿姐又敲了敲盒子,“小戏,放我出来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打开盒子,也是阿姐第一次没有受伤。
她就坐在盒子中间,抬头看着我。
操控皮影的木棍放在一旁,阿姐亲自把它们递在了我手上,“我的能力有限,所以需要你帮我。”
“我们是姐妹,本就该配合的天衣无缝。”
阿姐的手指被修剪成了尖利的三角形,一大半的指头都被剪掉了。
她轻轻刮一下,就可以在我胳膊上留下血痕。
“阿姐,会不会很疼?”
手被阿姐藏在袖子里,她剧烈的喘着气,“小戏,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把人做成皮影,其实只需要一天。”
18
我爹在表演前仔细的搜了我的身,确保我身上没有带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阿姐和他斗的遍体鳞伤,才用手扣断了爹的皮影的脖子。
同时,她的手也被爹的皮影斩断了,惨胜。
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怀疑的目光看向我,我一脸无辜。
这只是在表演,对打戏也是观众所期待的。
爹自己拿着武器还被反杀,属实丢脸。
他不敢把自己的不对劲表现出来,只是盯紧了我。
我和阿姐自然没有得寸进尺,连输了好几场。
之后也是胜少输多,赢的次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爹放松了警惕,因为我姐的精气马上就要被他吸干了。
我在本子上又记录了一笔,“阿姐,还有两次,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阿姐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她躺在盒子里,看了我一眼,“现在才是最为关键的时候。”
“小戏,这一次……就交给你了。”
阿姐陷入了沉睡。
19
我爹今天拿出来的又是关羽。
他那双大刀又长又快,我没了阿姐的帮忙,躲闪的都很吃力。
爹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嘴里甚至控制不住的发出呵呵的笑声。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满怀恶意,好像我是一件商品。
我抖着手,把阿姐几乎用的支离破碎,才把他打倒。
关羽的大刀插在自己胸前,头颅已经滚到了一边。
四周的看客渐渐散了,我爹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并没有招揽他们明天再来。
“小戏,我们说好的,今天这一场,应该让爹赢。”
我爹把手里的皮影粗鲁的丢掉,脸上泛起了光。
他的皮肤,居然变成了皮影一样的质地,整个面部也开始变得僵硬。
他开始变成一个皮影了。
“小戏,快跑!”
阿姐的声音在我耳边乍现,“他就是第十二个皮影!”
20
我抓起阿姐撒腿就跑,好像一只无头苍蝇,“阿姐,我们去哪?”
阿姐气若游丝,“回家,去拿我的棺材和其他皮影,然后……”
然后什么?
阿姐又昏了过去,我埋头往家跑,身后的脚步不紧不慢,却始终如影随形。
爹知道我要回家,他知道我要让阿姐恢复。
他算准了我。
我甚至在想,我和阿姐到底是到哪一步被他发现的呢?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带着阿姐一路跑回了家,将阿姐和其他皮影往盒子里一放,抱着盒子就往外跑。
爹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副皮影,关节处连着线,都被他自己攥在手里,一提一提的。
他是皮影,自己操控着自己的皮影。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厨房拿了一把最利的菜刀,堵住了房间的门。
我爹慢悠悠的走了进来,我能听到他缓慢迈步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停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小戏开门啊,爹有话和你说。”
我牙齿打颤,给盒子上涂了血,祈祷我姐赶紧醒来。
见我不回话,门口的脚步渐行渐远。
“那我们等会儿再见吧。”
他走了?
还是在骗我?
屋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下比一下更快。
“咔嚓”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举起菜刀狠狠一砍。
对方本来冒出了半个头,吓得一下缩了回去。
我俩四目相对,我认出了他是谁。
给我爹一百块钱,想买走阿姐皮影的青年。
他看着我手里的刀,表情难看,“你姐没告诉你吗?皮影一旦成了人,刀枪难入,你拿个菜刀,有什么用?”
21
他不说,我还真忘了。
青年冲我招手,“快逃吧,再不跑,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我握紧了手里的菜刀打开了门,跟着他往出跑。
我爹的房间最靠近门口,我们往出跑,总会路过他的房间。
我爹正蹲在他的房间里,大口咀嚼着什么,听声音像是塑料。
他也听到了动静,转过了头。
他嘴里嚼着的是破损的皮影,花花绿绿的,有粘稠的鲜血流下。
他在同类相食。
青年骂了一句什么,就来抢我手里的盒子。
我当然不给,拿刀横在他脖子上,他都没有松手。
他急切的和我说,“人皮影是由一张人皮制成的,他现在吃了所有的皮,法力大增,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都要被他做成人皮影!”
“人命关天,快把棺材给我!”
我还不松手,青年把脖子往我刀上送,凑近我耳边说,“杀了你爹,我有办法让你姐姐复活。”
我松开了手。
22
“找个地方藏好,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
我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藏好,捂住了自己的嘴。
青年将血往手上一摸,打开了盒子。
他一只手拿着盒子,另一只手在盒子里转了一圈,所有的皮影线都缠在了他的手上。
一共十二个皮影从盒子里飞出,将我爹围在了最中间。
青年随手把盒子一丢,正好落在我面前。
皮影它们手中大多拿着武器,在空中飞舞着和我爹缠斗在一起。
不知道我爹有没有发现。
那十二个皮影里面,没有我阿姐。
盒子里的阿姐身体已经在恢复,只不过速度太慢了。
我拿着手里的菜刀,终于狠了狠心,划向了自己的胸口。
我想让阿姐活。
我不知道心头血需要刺的多深,但我觉得,心头血,那就应该是心脏上的血。
血一滴滴落下来,我整个人疼到抽搐,把阿姐抱在了怀里。
我听到阿姐说,“小戏,你怎么这么傻……”
“心头血,不是横着取的啊,小姑娘家家以后留疤多难看。”
坏阿姐。
我怎么知道?
23
我再次醒来,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我并没有昏睡多久,因为那边的打斗还没结束。
阿姐变成了和我爹一样大的皮影,正飘在半空,口中咀嚼着小皮影。
她把它们也吃了。
阿姐的操纵杆被青年握在手里,他操纵皮影的手法老练,好像和阿姐配合过许多次。
爹的腿断了,整个人脸色苍白的厉害,眼睛咕噜噜的转,似乎在寻找什么。
突然,他和树后的我对视上了。
他在找我。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拖着身子想往后藏,我爹却甩开阿姐,向我扑了过来。
“小戏,别看。”
一根木棍钉在我面前的树上,那是阿姐的操纵杆。
阿姐整个膨胀起来,嘴巴裂开的很大,让我感觉她半个脑袋都是分开的。
她一口咬掉了爹的半个头。
我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我回头一看,是正喘着粗气的青年。
爹的手离我只有咫尺,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胸口。
他现在还在挣扎,正在努力把手往前伸。
阿姐双手死死拉住他,直到把他整个脑袋吃空,他才安静下来。
他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张很薄的皮。
这张皮皱皱巴巴的,带着一点腥臭味,是人皮。
第十二个皮影,也死了。
我抓住青年的手,“你说的,可以让阿姐复活!你要说话算话!”
青年看着我笑,他的皮肤也开始有奇怪的反光。
“小妹妹,一张人皮只能做十二个皮影。”
“你猜猜多出来的那个皮影,是哪来的?”
他也是皮影!
青年将操纵杆拿在手里,看着我姐的表情带着痴迷,“你不知道你姐姐有多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皮影,我一眼就看上了。”
“现在,她是我的了。”
我气急攻心,把手里的菜刀狠狠丢了过去,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你如果敢对我阿姐做什么,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眼看我咳出一口血,他才不笑了。
他把阿姐的操纵杆塞到我手上,“我骗你的。”
“我不要你的阿姐,我是来帮你的。”
“睡吧,等你睡醒了,你的阿姐就回来了。”
24
“阿姐!”
我手里的操纵杆还在,阿姐却不知所踪,最前端的几根线断在了地上。
我被骗了,阿姐被带走了。
我忍着疼就要下床去找,却见阿姐急匆匆的进来,一见我就横眉冷对。
“快点躺床上去!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完好无损的阿姐,是原本的阿姐。
不是皮影。
我去摸阿姐,她身上都是温热的,是软的,还带着我熟悉的香味。
我紧紧抱着她,哭的泣不成声,“阿姐,你终于回来了,阿姐……”
“我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噩梦,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姐摸了摸我的头,“既然是梦,那就忘了吧。”
25[番外姐姐]
娘还在世的时候,我是喜欢过皮影的。
因为她总说爹爹厉害,说爹爹有才华,我那时候觉得皮影是最好的东西。
我和爹学着做皮影,做了一个青年男子,穿着村里随处可见的衣服。
他的面容我反反复复的雕刻,有几分像爹。
爹也总是在做新皮影,但做出来的每个他都不满意。
他几乎疯魔做了一个又一个,又把它们全部毁掉。
我问爹,“这么漂亮的皮影为什么不要?”
爹说,“这些皮影都是死物,没有灵性,演不出好的皮影戏。”
“你做出来的皮影也没有灵性。”
我哭的不能自己,求爹告诉我怎样才能养出有灵性的皮影。
爹说,“用人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你再把它埋在柳树下。”
“他日皮影回来找你,那就是成了。”
我把皮影埋在了树下,等了很多年,等到我已经忘记,等到我不喜欢皮影。
我的皮影他来了。
26【番外真相】
我爹最早的时候是人。
他家祖祖辈辈都在演皮影戏,到了我爹这一代,几乎要断了传承。
继承来的皮影破破烂烂, 我爹却舍不得换新的。
阿姐出生的时候, 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放下传承,去安心过日子。
可在这时候, 一个没有继承我们家里皮影传承的族叔在外靠着自创的皮影闯出了名堂。
他衣锦还乡,在我爹落寞的时候找到了我爹, 告诉了我爹一个将皮影做的精致绝伦的办法。
这世上最好的皮就是皮肤,用人皮做出来的皮影最为上乘。
我爹信了,割了自己的皮用来修补皮影, 还真的让他补好了。
他身上的皮被剪掉了一块又一块, 直到旧皮影全部都修补好。
那人又说,“这修好的皮影寿命不过三五载,你如果真的在意, 就用身养,就是受罪,每年都需要割皮来补。”
“养够十年, 你手艺精进, 就可以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做一套真正的人皮影。”
人皮影, 就是把活人的皮剥下来做成皮影。
人皮的岁数越小,做出来的皮影越鲜活, 越灵动,越是好东西。
而有亲缘关系的我和阿姐, 就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爹自然没有同意。
也就是从那天, 我爹被那人做成了人皮影。
他被操控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就为了等我和我姐长大,从我和阿姐之中选合适的人皮。
那人原本选择了我的皮。
阿姐长的漂亮,作为皮影继承人可以招揽更多的客人,给他赚更多的钱。
可惜我阿姐太不听话, 他需要一个好控制的傀儡, 所以才选择了我。
……
“爹死前也有执念,他一直想要完整的皮影,演一出人人喝彩的戏。”
“毕竟皮影戏, 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没落了。”
我趴在床上, 有些奇怪的问阿姐, “你怎么对当年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姐点了点我的脑袋, 意有所指,“当然是因为, 我吃了脑子。”
我哦了一声。
皮影吞噬的时候可以得到对方的能力, 那得到对方的记忆, 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阿姐,害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 我们就不管了吗?”
“谁说不管了?”阿姐笑的温柔,“这快一个月了,我们的新皮影, 不就回来了吗?”
阿姐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青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棺材一样的盒子。
“这十二只皮影,虽然皮老些, 但是耐用,还可以演好几场虐杀戏呢。”
“村里人,可都等着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