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福缸
第 30 节 福缸
阿姐是我妈娇养起来的福缸。
家里一切好的都紧着她,吃住都是最好的,只为她能救我爸的命。
但我姐离不开男人。
每天我妈都会送一个男人到我家房内,从不间断。
但我,从来没见过有男人再出来。
1
阿姐是我娘在后山上发现的弃婴。
只因她左眉处生了颗红痣,我娘一看就立马将她抱回家中。
“眉梢点朱,这可是个好苗子,咱们家终于有指望了!”
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总听到我娘和奶奶说起这句话。
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供阿姐享用,而我像一个多余的赔钱货,多夹两口菜都要遭骂。
每次只有等其他人都离桌的时候,阿姐才会偷偷将碗里的肉分给我吃一些。
阿姐成年的那一天,我娘喜滋滋地端来一碗黑腾腾的汤药。
“乖妮儿,快把这碗药喝了,娘给你寻更好的吃食来。”
一股刺鼻的味道从碗里传来,熏得我胃里都跟着忍不住翻滚。
阿姐向来懂事乖顺,她一口气将药喝下。
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阿姐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娘,我饿……”
我娘不住地笑着点头,“好,好啊。娘这就去给你做饭!”
从这以后,阿姐的食量越来越大,一桌子鱼肉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饿,眼中早就失了往日的清明,家中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接连端进阿姐房中。
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常能听到她肚子饥饿的叫声。
奶奶小声地跟我娘嘀咕,“想要养成,肥料得足。”
“咱家这些东西怕是不够吃了,为了你男人,还得再想想办法。”
看着隔壁屋里常年缠绵病榻的我爹,两个女人眼睛里多了一丝狠绝。
没过多久,我娘就在半夜带回来一个人。
听说这个年轻男人是从外地来我们村采风的,晚上迷了方向,正巧被我娘遇到。
我娘热情地招待他,端出平日里只有阿姐才能吃的鱼肉。
我在门后看得直吞口水,就等着一会儿收拾碗筷的时候,能偷吃上几口。
可我没想到,这男人刚吃完饭,就被我娘带到阿姐的门前。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我娘眉眼间露出满意的笑容。
男人进了阿姐的屋子便没了声响。
没过多久,我清晰地听到阿姐打出一声响亮的饱嗝。
一股莫名的惧意从我心间而生。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后,她望向阿姐的屋子,眼中带着痴迷地喃喃道,“福缸吃的越多,吸的男人精气越足,福气越旺。”
“祖宗说的没错啊,这红梢女可真是做福缸的好苗子。”
“你爹的事,终于有救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开我爹身上的那个死劫?
2
我们家在村子里一向不受待见。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家每一代的男人都活不过四十岁。
到了我爹这里,连一个男孩都没能生出来。
眼看着要绝了后,村里人更是觉得我家晦气。
可是,再过两个月我爹就要到四十岁了,阿姐真的能救他吗?
奶奶在一旁突然冷冰冰地看着我,“家里的事,不要出去乱讲知道吗?”
我连忙点点头,可当我瞥见阿姐窗前的暗影,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从这以后,我娘每天都按时给阿姐带回来一个精壮的男人。
有些是来摘采山货的,有些则是从村外的路上诓骗回来的。
阿姐对他们十分满意,总是将脸趴在窗前看着那些男人流口水。
每次到了午夜时分,我家房子里就会响起咕咕作响的吞咽声。
这些男人一个都没走出过阿姐的房门。
我娘让我去打扫阿姐房间的时候,我犹豫了半晌才推开门。
刚进去,一股浓重的腥味就冲进我的鼻腔。
桌子上积了层厚重的油脂,上面满是阿姐留下的手印。
我顺着难闻的味道,一路来到阿姐床前。
此时她正盖着被子睡觉,发出震耳的呼噜声。
我小心地望向阿姐的床底,味道似乎都是从那里传来的。
当我用扫帚轻轻将床下的东西扫出来时,整个人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昨晚男人的尸体赫然出现在我面前,全身干瘪,仿佛血肉精气都被人吸走一般。
就在这时,阿姐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拿着一根腿骨,紧紧地盯着我的脖子,眼中露出几分渴望。
“小妹,我好饿……”
说完,她盯着我的脖子吞咽了下口水,伸手向我抓来。
我慌乱地握紧了扫帚,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可阿姐现在的身形早被喂得胖了几倍,她的腰真如院里水缸那般粗壮。
我被拽住的衣袖竟丝毫挣脱不开。
阿姐逐渐贴近我的侧脸……
这时候,那些半夜的吞咽声和地下残存的干瘪尸体全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惊吓中我忍不住喊叫出声。
奶奶听到声音连忙赶过来,“哎哟,作孽啊这是。”
“你娘怎么敢让你这个未出阁的闺女进来,快跟我出去。”
奶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我从阿姐屋里带出来。
“你让她这个女娃娃进去,真要是出了差错,看谁还能救你男人?”
奶奶气得找到我娘,给她数落了一顿。
我娘委屈地辩解道,“我想着家里的味道越来越大,所以才……”
“那也不能让她进去,福缸最爱的就是男人和未嫁女。”
“万一提前沾上了女人的精气,这福缸就养不成了!”
我娘听了奶奶的话,连连称是。
“春山最近身体好多了,现在可不能出问题。”
“再说等他身体好了,咱们家还指着福缸旺运呢。”
我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话,心思却不自觉地回到了阿姐身上。
刚才奶奶拽我出来之前,阿姐好似突然神智清醒地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妹,不能让咱爹活过四十岁,否则所有人都要遭殃!”
阿姐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让我感觉从前那个事事照顾我的姐姐又回到了身边。
可我娘和奶奶一心想让我爹避劫。
这话无论如何她们也不会信的。
没等我琢磨明白阿姐这句话的意思,就看到我娘又从门外领进来一个男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活着从阿姐屋里走出来的。
3
这个叫阿齐的男人一进门,就冲着我娘打听村里的事。
他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嘴里不停地询问着这附近有没有年轻的姑娘。
我娘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
她巧言劝着面前的男人,“今天太晚了,你在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我就去村里给你寻几个漂亮的过来。”
阿齐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中却露出几分激动。
寂静的午夜,阿姐的屋里难得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娘准备进去打扫的时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男人完好无缺地走出来,他揉了揉眼睛说道,“昨晚睡得还行,就是这屋子怎么一股怪味啊。”
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你昨晚睡的挺好?”
阿齐摇晃着后脖颈皱眉道,“是啊,就是屋子太闷了。”
说完,他便拿出钱包要付给我娘借宿费。
奶奶在旁边看到这情形,三言两语地将阿齐拉到隔壁屋子吃早饭。
阿齐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后脖处,有一个浅浅的圆圈印子。
难道,他和其他男人有什么不同吗?
奶奶冲我娘使个眼色,我娘立马意会地朝阿姐的屋子走去。
我悄悄跟在后面,只听到我娘气急败坏地问道,“昨夜那个男人怎么好好地出来了?”
阿姐似乎从床底刚爬出来,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娘,你把这个人放了吧。”
我娘满是不悦,“你知不知道我带回来个男人有多不容易。”
“你少吸一顿,你爹的命就悬着一天。”
“我们家好吃好喝地把你养这么大,要不是我把你抱回来,你早死在后山上了。”
阿姐忍着饥饿,低声说道,“娘,从小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这次算我求你,放了这个人好不好。”
听着阿姐的祈求,我娘还是忍不住抱怨。
她摸了摸阿姐的肚子,“少吸一顿也不行啊,妮儿。”
“一个男人有什么舍不得的,回头娘都按这个长相给你找,”
阿姐这次不像往日那般顺从,即便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叫,今日也反常的没再喊饿。
“娘,如果您不放了他。从今天开始,我就再也不吸那些东西了。”
我娘听见这话,立马慌了神。
奶奶进来连忙说道,“都听乖妮的,不就是一个男人嘛。”
“一会儿等他吃完饭,就让他走吧。”
我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奶奶硬拽出阿姐的屋子。
“咱还真让那男人走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
奶奶眼睛一转,随即压低声音说道,“你没瞧着那小子的眉眼,有点熟悉吗?”
我娘愣了一下,连忙拍着大腿说道,“坏了,怕不是那家找上门来了?”
“这可不行啊,咱家的福缸才养出点门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带走了。”
奶奶神色淡定地看向远处吃着早饭的阿齐,狠厉地说道,“既然她不肯享用,那咱也不能浪费了。”
“眼下你男人身子还是虚,该补也得补补。”
我娘意会地笑笑,两个女人转头便向着阿齐走去。
阿齐被她们迷晕倒地,奶奶拿出阿姐专用的特制腿骨,在他脖子上扎了一个隐形小孔,一点点的吸走阿齐的精气。
又将它注入我爹的身体里面。
我爹多年瘫在床上起不了身,没想到吸了精气后,竟渐渐地能下地行走。
就连整日说三道四的村里人,看到我爹身体好起来都闭上了嘴。
我娘和奶奶在家乐得拍手说,这都是福缸聚来的气运。
可是,当阿姐从窗子里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流下,落在窗花上化为血珠。
从阿姐的脸上,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恨意和狠绝。
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贪吃如命的神情。
4
这段日子,奶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看着我爹身体越来越好,她也开始和村里人扯扯闲。
“我们家那是祖上有福星庇护着,我儿子别说是四十岁,就是活到八十都没问题”
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阿姐的缘故。
她最近比从前更加顺从听话,每天不停地进食。
所以我爹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看不出从前那副病秧子模样。
不仅如此,我娘上山挖野菜的时候,还挖出来一块金疙瘩。
奶奶高兴地立马去外村换了好多钱回来。
一夜之间,我家成了村子里的富户。
我娘出门的时候,腰板都比以前挺得更直。
村里人渐渐开始羡慕起来,还问我奶奶到底是请了哪尊菩萨回家才得此福运。
可阿姐身子如今已经胖到完全出不了门。
她的手脚越来越短粗,几乎要消失不见。
只剩下粗壮的身体像一口缸那般盛装食物。
奶奶和我娘不住地赞口说着,“福缸这是养成了,以后只供着普通的吃食就能行!再也不用吸男人的精气了。”
我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来到阿姐的窗前。
“阿姐,你上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拍打了半天的窗子,都不见阿姐有任何回应。
半夜的时候,睡梦中的我感觉有人在轻抚着我的脸庞。
但无论我多用力地想睁开眼睛,都无法清醒过来。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那一晚,我假装入睡。
那双温柔的手离开之后,我偷偷睁开眼睛。
没想到我眼前那个离去的背影竟是阿姐。
我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阿姐的身材何时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心中满是疑问的我悄悄跟在她的后面。
只见阿姐身形敏捷,眨眼间就从院子里走出去。
黑漆漆的山路间,月色拉长了她的身影,显得阿姐一个人格外孤单。
我跟着她一路来到村里的后山上。
只见她从身上拿出了一个本子,对着四周树木寻觅了半晌。
最终七转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坟茔前。
今晚的阿姐实在太过诡异,我不敢靠前。
可悲戚的哭声却让我的心跟着一起揪扯着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隐约透出微光。
阿姐这才从坟前起身,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阿姐的身形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扭头朝我的方向看来,我赶紧藏在一棵大树后面。
等了半晌都没声音,当我再次探头向外看去的时候,阿姐不见了。
我不敢惊动家里人,悄声回到自己屋里。
直到我娘给阿姐送早饭的时候,碗筷摔落在地的清脆声惊醒了我。
“遭了遭了,人不见了!”
奶奶听到我娘的喊叫声,连忙小跑过来。
她进了阿姐的屋子找一圈之后跺脚道,“坏事了,福缸这是跑了。”
可她们还不知道,这个家里的福气也跟着到头了。
5
自从阿姐不见了之后,奶奶整日都长吁短叹。
我爹的身体也跟着又倒了下来。
可是每到半夜的时候,阿姐屋里还是会响出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震得屋顶瓦片直颤。
我娘实在忍受不了,搬着梯子上房想用石头压住。
谁知她刚一站上去,层层瓦片间就渗出红色的血迹。
那些流淌的鲜血顺着屋檐滴落而下。
整个院子在夜色的映照下,仿佛成了一庄血宅。
我娘看到这骇人的景象,一个没站稳从梯子上跌落,摔断了双腿。
奶奶捶着院里的水缸,不住地叹道,“这下怕是消停不了喽。”
她颤颤巍巍地从箱子底拿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当初祖宗只留下了福缸破劫的法子,谁能想到这福缸做成了还会出这事?”
看着家里惨淡的样子,我不禁怀疑这福缸养成,是福还是祸。
但我心中最挂念的还是阿姐。
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房檐流下的鲜血,将整个院子里的地都染红一片。
奶奶见我娘疼得厉害,叫我赶紧去村里喊大夫。
可当我去推门的时候, 却发现了不对劲。
门没锁,却怎么样用力都打不开了。
奶奶这时候也慌了神,她拿着院里的粗木棍撞了几次,门板还是丝毫不动。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无论什么法子,都走不出这个院子。
家里存的吃食本就不多,就算奶奶攥着钱也没用。
但唯独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会放着一些平日喜爱的食物。
我娘摔断的双腿已经开始发炎发臭。
就在我们以为要被困死在这院子里的时候,一股外力将门板冲破。
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老和尚站在我家门口。
奶奶见了他,就像看到了下凡的神仙。
“阿弥陀佛,是老衲来晚了。障法已消,施主尽可出来了。”
奶奶上下打量着他,虽然感激他救了我们。
可想遍了周围村子,也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位高人。
那和尚似乎看出了奶奶的疑惑,他大笑一声说道,“老衲法号圆嵩,这下想起来了吗?”
我看了看奶奶,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
她将怀里的那张旧信纸拿出来,激动地说道,“当年,当年就是您给我们家祖上留下这福缸破劫的法子!”
圆嵩和尚点点头,他打量着我家院里的血迹说道,“没错,当年我留下的法子出了变故,当然要我亲自来解决此事。”
6
自从圆嵩和尚来到我家之后,奶奶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那个杀千刀的小妮子,我们家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
“谁能想到为了个男人,她竟然这么害我们家!”
奶奶一提起阿姐,就气得咬牙切齿。
圆嵩和尚在阿姐屋里转了几圈说道,“你们家业力深重,难免出此祸患。”
“福缸破劫本不至于如此,你把她的生辰八字给我,我来算算。”
听到这话,奶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她的生辰八字,我们也……也不清楚。”
圆嵩和尚皱了皱眉头,“难道,这做成福缸的女孩不是你家生的?”
我娘躺在床上心虚地点点头。
“她是……我从后山上抱回来的。”
圆嵩和尚听到这话,一拍脑门。
“你们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福缸之女必须得是至亲血脉,才能替家里男人破劫避灾。”
“那女孩既不是你家的人,又被做成福缸,这不就是作孽嘛!”
奶奶在旁边越听越心慌。
她一把抓住圆嵩和尚的衣袖,哭喊着说道,“大师,我们就是好不容易得了个红梢女。”
“为了家里的男人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
“我儿子到现在连个男娃都没生出来,这要是活不过四十岁,不就绝后了?”
“大师,求您救救我们家啊。”
连我娘在床上都不停地哀求圆嵩和尚出手相救。
过了半晌,他终于摆摆手说道,“罢了,因果轮回都是天意。”
“你们做下此事也有我的原因,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你们的配合。”
奶奶和我娘都捣头如蒜,不敢置喙半句。
“那女孩你们是从后山哪处抱回来的,可知道她爹娘在哪里?”
“如果再不说实话,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们家!”
我娘被这话吓得一愣,她伸手指向后山的一处方向。
“当初我就在那遇到了一对夫妻,他们不小心误食了山间的毒菇,起不了身。”
“那对夫妻让我帮忙去找大夫,我见襁褓里的孩子眉梢带红,就……”
圆嵩和尚怒目盯着我娘,“所以你就抱着别人家孩子回来了?”
我娘低头不再说话。
这么多年来,连我都以为阿姐是被爹娘扔下不要的弃婴。
谁能想到竟是被我娘偷着抱回我家的?
圆嵩和尚带着我和奶奶一路前往后山的那个方向。
用他的话说,因果由此而生,就必须由此地而结。
只是当我们顺着我娘的描述,终于找到那个山头的时候。
周围的景象对我来说却是格外地熟悉。
这不就是阿姐那晚半夜哭泣的地方。
只不过,那座坟凭空不见了……
7
圆嵩和尚在这处空地四周都插上了艾蒿。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在四处撒了些粉末。
一边绕圈地走,一边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等到正午太阳升至头顶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好了,不过是抱走一个孩子这么件小事。”
“我在这做法一上午,业障也该尽消了。”
说完他便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可是,抱走别人的孩子真的只是小事吗?
我想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爹娘都同我家的一样。
圆嵩和尚回到我家,就跟奶奶说要准备一场法事。
“你儿子再过不了几天就满四十岁了,我到时将福缸之女唤回来,保你儿子能渡过此劫。”
奶奶听到这话,感激地对着他拜了又拜。
她急匆匆地按照圆嵩和尚的吩咐去准备所需的东西。
按照他的要求,我爹得提前三天开始沐浴焚香。
院子里也早早摆上了祭坛,就等着阿姐回来替我爹破劫。
夜里,我家院子前后都点上了长明灯。
我爹只剩一口气吊着,被抬到祭坛前。
只要今晚的十二点一过,我爹还活着,那就算是破劫了。
奶奶紧张地站在一旁,嘴里还念叨着祖宗保佑。
圆嵩和尚手持三炷香火,对着天、地、我家祖宗灵位拜了拜。
随后他转身站到祭坛前,口中轻声念出一串咒语。
他快速地用手指沾取朱砂,在空中画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簌簌吹过。
院内的长明灯齐刷刷地灭掉。
奶奶和我娘被吓得同时惊呼了一声。
院里的水缸突然不断地涌出血浆,流淌之处皆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中似是伸出了无数的骨爪朝着我爹袭来。
奶奶连忙上前护住我爹。
“孽障,老衲今日本意与你好商量,你竟这般出手伤人!”
圆嵩和尚拿起身旁的禅杖,直指屋顶。
他单手握拳,朝着水缸处轰出,空气中爆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院内的火势瞬间被熄灭,屋顶上隐约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姐双目赤红地盯着院里人嘶喊道,“与我商量?我与她们这些杀亲仇人有什么好商量?”
这话吓得我娘双唇哆嗦,可双腿还未养好,丝毫动弹不得。
圆嵩和尚振振有词地说道,“她们不过是将你带离了亲爹娘的身旁,何谈杀亲?”
阿姐冷笑了几声,随后她的身体暴涨了几倍。
水缸一般的身体上,竟多生出四个头颅。
一个是阿姐,一个是曾经来过我家的阿齐。
剩下的那两个,我也见过……
那晚我跟在阿姐身后,偷偷去坟前瞧过。
墓碑的照片上,正是这对夫妻。
如此一来,我娘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早已经不容辩解。
“当年我们夫妻托你去找大夫,你竟当面偷走我们的女儿,对我们夫妻痛下杀手!”
“好在当时我们的儿子跑出去寻人,躲过一劫。”
“没想到多年后他来寻找妹妹踪迹,竟也死在你的手中。”
那女子越说越激动,满目的恨意似乎要将我娘生吃入骨。
我娘此时顾不得许多,她一把抓住旁边圆嵩和尚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那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听到这话,屋顶上的人不再多言,直接冲下来要将我娘碎尸万段。
这时候,圆嵩和尚震了震禅杖。
“老衲说了,今夜要保她家男人破劫。”
“你们要是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我动了杀戒!”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破舌尖,嘴中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立马化为一道血光,直奔着阿姐的身影而来。
那血光从我身旁擦过的瞬间,我的左眉处忽然剧痛。
我抬头望向对面窗户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颗血红色的痣出现在我眉间。
慌乱中,我连忙扯下几绺头发将它遮住。
8
此时的阿姐,纵然是几道魂魄合为一身,也还不是老和尚的对手。
她双目紧闭,身体微颤。
口中喷出一道道炙热的火焰,咆哮着冲向圆嵩和尚。
可下一秒,圆嵩和尚手持禅杖以一破四,生生拘住了阿姐的身体,将她引至祭坛中。
阿姐的身形被撕扯挤压到动弹不得。
眼看着就要成为给我爹破劫的祭品。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中挣脱出三道人影。
“妹妹,你快走!”
“孩子,千万不要回来,走得越远越好……”
撕心裂肺地喊叫声伴随着巨大的能量将阿姐生生推到远处。
与此同时,那三道身影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直直掉落在祭坛中。
业火焚身,再也没能出来……
阿姐在远处双眼噙泪,最终还是咬牙离开了。
奶奶看着那三炷香的时间,焦急地问道,“大师,我儿子这怎么办呀?”
圆嵩和尚将祭坛中焚烧的业火丝丝引入到我爹体内。
没过一会儿,我爹的面色似乎真的比从前红润了许多。
“这个劫,算是破了。今晚我要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给你儿子调理,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奶奶听到这话,激动地哭着感谢老天爷。
她连忙将主屋收拾出来,将我爹和圆嵩和尚带进去。
我站在祭坛边,手捻着里面的灰土,心里却忍不住为阿姐担忧。
就在这时,我眉间的红痣隐隐开始跳动。
三道灰白人影绰绰约约地出现在香灰里。
我心神一动,眉间发热,他们便化作几缕灰烟被吸入我的眉间。
这一次,我一定要替阿姐照顾好他们。
次日我醒来的时候,奶奶和我娘早就来到主屋门口。
“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春山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娘早已经没了昨晚的惧意,她一脸期盼地等着屋里的消息。
奶奶神色倒是镇定,她白瞪了我娘一眼。
“大师的话你还不信,昨晚就说这劫破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
我爹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
“儿啊,你真的好了?”,奶奶老泪纵横地抱住他。
我爹身形一滞,随后安慰地说道,“娘,放心吧。我身上的死劫都已经过去了。”
我娘坐在椅子上朝着屋子里看了半天,“圆嵩大师人呢,他怎么没出来?”
“他可是咱家的大恩人,说什么都得好好感谢人家。”
我爹叹口气说道,“我刚醒来他就走了,想来可能是觉得此事已了,不必多留在咱家。”
我看着爹娘和奶奶激动抱在一起的样子,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这一切,都是踩在另一家人尸骨上换来的。
9
自从我爹醒来之后,日子开始变得与往常不同。
外面村里再也没人对我家指指点点。
家里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喜气,隐隐中却有些不对劲。
“春山,你把院里那些柴火赶紧劈了。”
“春山喊你呢,你这病好了,耳朵怎么还不灵光了?”
“看你这整日脸色惨白,晚上得多吃些补补。”
我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奶奶在喊他。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来了娘,我这就去劈柴。”
他伸出右手似乎习惯性要拿起什么物件,摸到周围空空如也,才假装是在扶墙起身。
爹的病虽然彻底好了,但近些天奶奶和我娘却总是小病缠身。
我娘的双腿还未全好,不知是不是久未出门的缘故,脸色灰扑扑的。
我端着两碗汤水送到她的床前,“娘,喝些补汤能好得快一些。”
我娘闻着里面的肉香味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她擦擦嘴说道,“你这死丫头可别想借机会偷喝。”
“等我身体养好了,肯定得再给你爹生个儿子。”
“到时候家里的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弟弟吃。”
我听到这话,笑着称是。
等她喝完,我便起身又盛了一碗给奶奶送去。
晚上,我趁着家里人都睡熟悄悄出了门。
一路沿着记忆,来到阿姐爹娘的坟前。
曾经消失的坟茔又出现在这片山头上。
此时,跪在坟前的人正是我的阿姐。
“小妹,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帮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听到这话连忙拉住她的手安慰道,“阿姐别这么说,也许……是我亏欠你的。”
午夜漫长,我陪阿姐跪在坟前说了很久的话。
直到天色渐亮,才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
“小妹你要记得,自己一切小心。”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
10
奶奶和我娘病得更严重了,我几次问爹要不要去村里请大夫,都被他骂了回来。
“又没什么大病,你再多熬点汤给她们补补就行了。”
可我每天给她们送汤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她们的身体越来越枯瘦。
尤其是我奶奶,这才没过多少时日,整个人眼眶深凹。
脸上灰白得丝毫没有血色。
有时候她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一具干尸。
只有我将一勺勺热汤喂进她的口中时,才能感受到一丝生机。
可今天,当我再一次给奶奶喂汤时,突然被她抓住了胳膊。
“爹……你爹。”,她口齿不清地说着。
我故意不解地看着她问道,“我爹他,怎么了?”
随后我笑着将一勺热汤灌进她的嘴里,“我爹不是你们日夜盼着救活的吗?”
“怎么,如今害怕了吗?”
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我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迎面来的是我爹,他看向奶奶的眼神带着几分厌恶。
我知道,机会就要来了。
当晚,我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突然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连忙闭上双眼装作睡着了。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逐渐向我走近,我紧张地握紧被子里的手。
突然,温热的呼吸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来人似乎在检查我是否真的睡熟。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快要稳不住呼吸的时候,脸边的温热终于离开。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牙齿咬破我的脖颈。
汩汩鲜血从我的身体里被吸走,等到那人将我松开的时候。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爹,你终于来了。”
“噢不对,我应该叫你圆嵩和尚才对!”
11
圆嵩和尚顶着我爹的身体一愣,随即他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你这个女娃娃怎么知道的?”
我笑着坐起身说道,“这不就是你给我家留下福缸破劫法子的目的吗?”
“真亏了我娘和奶奶一直没起疑心。”
“她们就没想到,你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还活着,并且还那么巧的等到福缸养成就出现在我家。”
圆嵩和尚听到我戳破这一切,反倒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修炼此法虽能够比常人活得久一些,却总是有衰老的一天。”
“红梢女现,我命将断。”
“不过上天眷顾,让我觅得破解之法。”
“只要我的后代中能有人将红梢女养成福缸,不仅我不会死,还能换得一副年轻的身体。”
他抬起双臂,打量着我爹的身体咂嘴道,“虽然这副身体根骨差了些,不过等我吸尽至亲之血,肯定能让修炼再进一步。”
我冷冷地盯着他问道,“所以,当年压根就不是祖宗遇到了什么高僧。”
“那个人就是你,你为了让自己长生不老,设下四十岁的死劫,逼着后代去替你寻红梢女,养福缸?”
圆嵩和尚不屑地笑道,“几个后代算什么,等我炼成真正的不老之法,想要多少子孙都行。”
“他们依着我的血脉而活,自然要为了我这个老祖宗做些事。”
“谁知道他们竟然把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不过眼下看来,倒没什么不妥。”
“我跟你这个女娃娃废什么话,今天就是你祭祖的时候了!”
听到这话,我缓缓撩起了额边的头发。
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出现在我的眉梢。
“可惜你算计了这么久,还是错了。”
“我才是那个红梢女,今天就是你断命之日。”
圆嵩和尚一脸不可置信,不过他反应的很快,立马伸手抓向我的脖颈。
只不过,门外冲进来的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死和尚,你别再想伤害我小妹!”
阿姐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圆嵩和尚见状立马与她打斗到一起,只是没过几下就摔落在地。
换身之后,就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更何况他刚刚吸了我这个红梢女的血!
圆嵩和尚闭上双眼调息,发觉不对怒吼道,“你每日熬的汤水里有毒?”
我站到阿姐身旁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日日熬汤?”
“喝到她们的体内,再被你吸噬而出。”
“这是最省力的法子了。”
圆嵩和尚气急败坏,他找准机会逃进奶奶的屋子。
等我们追过去时,奶奶干瘦的身体被他吸干了最后一滴鲜血。
我娘听到声响,拄着双拐走出来。
却没想,这一下直接把自己送到圆寂和尚的身前。
见他的嘴边还留着奶奶的血迹,我娘吓得哆嗦着说道,“春山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没等我娘把话说完,就成了下一份补品。
直到她面无血色地倒在地上, 眼睛还惊恐地瞪着。
阿姐怕横生变故,起身就朝圆嵩和尚而去。
可没想到, 他得到鲜血补充之后,法力大增。
一时之间,阿姐与他打斗得不分上下。
我见状, 连忙将附在自己眉间的三道魂魄放出。
“爹娘,哥哥!”
阿姐惊喜地看着那三道身影, 随即他们再一次合身到一起。
这一次, 圆嵩和尚被死死地压制住。
随着阿姐手中最后放出的几团炙红火球,圆寂和尚随着我爹的身体, 彻底归于虚无。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12
自从能与阿姐重聚,我整日与她腻在一起, 不愿分开。
阿姐平日将那另外三道魂魄都留在体内, 自己带着我走遍了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山间河边。
“小妹,如果不是你。我爹娘和哥哥可能真的就魂飞魄散了, 这事多谢你。”
我依偎在她身边说道, “和尚惧怕的红梢女本就是我,我体质与阿姐相同。”
“那日若不是和尚做法险些伤到我, 使我眉间的红痣被激发出来。即便我靠近祭坛, 也没法救下他们。”
“阿姐, 说到底是你替我受了好些的罪。”
“你本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和生活……”
阿姐擦擦眼泪, 摸着我的头发安慰道, “都过去了, 不说这些了。”
“小妹,有件事情我想……”
看着阿姐的神情, 我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你要离开这里了是吗?”
阿姐看着我,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我爹娘和哥哥在这个世上只剩下魂魄,我的身体也早就因为做福缸毁了。”
“这段时间, 全靠着福缸的一些灵力撑着肉体。”
说着, 她的体内飞出三道身影。
“多亏了你这孩子,才能让我们一家人有重聚的这天。”
“站那么远干什么, 快过来。”
阿姐的爹娘慈爱地冲我招着手。
可一想到我娘这些年做下的事,我还是愧疚地傻站在原地。
阿齐见状走过来对我说, “你也是我的妹妹。怎么, 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他开玩笑似的语气让我整个人都不再那么拘束。
我随着阿齐来到大家身边。
“哎呀,我以前就想要两个女儿。谁知道生了这么个浑小子。”
“如今加上你这孩子,总算是一家子齐全了。”
听到这些话, 我的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抬头望向这些温暖的家人,我的心里却是抑制不住地高兴。
阿姐与他们站在一起,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小妹, 我要走了。”
“福缸带来的灵力与福气我都交与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 一股温暖的力量汩汩渗入到我体内。
阿姐的肉身快速地破败下去, 直到最后,她只剩一缕魂魄不舍得看着我。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最后留在我心里的, 是阿姐被爹娘牵着双手离开的背影。
这一刻,我相信不需要任何外界的任何力量。
最大的福气,就陪伴在阿姐的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