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鬼铺
第 34 节 鬼铺
我娘是个俏寡妇,经常半夜点香开门做生意。
她不赚人钱,赚鬼钱。
她说,“人哪有鬼好,鬼一使劲,轻飘飘的,感觉就像上了天堂。”
她确实上了天堂,她真笨,又忘记自己死了。
1
半夜,村子里的人家都熄灯歇下了。
我娘却熟稔地拿起供桌上的香火一一点燃。
那香火摆放的位置有些特殊,隐隐围绕成一个圆圈。
红曳的烛影映在墙上乱晃,缕缕香烟环绕在屋内,最后默契地顺着窗户飘散而出。
我被我娘揪着衣领一把拽过来,对着供桌上香火拜了三拜。
她端着一碗新酿好的清酒撒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鬼神垂袂,愿献清酒。开门迎客,祀香环周。”
“喵呜……”,一只黄花狸猫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打翻了供桌上的香炉。
我娘拎起它的脖颈,骂骂咧咧地说道,“死东西,别妨碍老娘赚钱。”
说完,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赶紧对着旁边呸了几下。
“我口无遮拦,骂的是这捣乱猫儿。鬼神莫怪,莫怪。”
就在这时,墙上的老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供桌上的香烛烧得更加旺盛,燃烧的爆裂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突然,桌子上破旧的录音机嘶嘶哑哑地响起女人的唱戏声。
我娘听到这个声音,连忙喜笑盈盈地对着我身后招呼道,“呦,是秦爷来了。今天还是清酒加碟子牛肉?”
可当我转身回头看去的时候,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娘呐,我娘开门做生意赚的不是人钱,是鬼钱……
2
我娘是村里有名的俏寡妇,她常年保持着苗条的身材。
腰身一寸都不曾胖过,就连那些村里的小姑娘都羡慕得紧。
每晚午夜,都是我娘开门做生意的时候。
小时候,我经常顶着两个黑眼圈委屈地问她,“娘,你为什么不能像村里其他的铺子一样,白天做生意?”
我娘敲着我脑门说道,“人哪有鬼好,鬼一使劲,轻飘飘的,感觉就像上了天堂。”
说完,她仿佛回想起什么舒坦的事,哼着小曲转身离开。
可我半夜起来偷偷看过,我家屋里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只能见着我娘脚步匆匆,忙里忙外地端酒收盘子。
直到那次,我早上刚醒来就看到她累得瘫在院中。
“闺女,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晚上你也跟着干点活吧。”
我娘做生意这么多年,始终是一个人操持。
我好奇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每晚来我家的客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娘见我点头,当天就将一滴酸臭的牛眼泪抹在我的双眼上。
“闺女,娘跟你说啊。那些穿着黑风衣的,都是些穷鬼。身上没两个钱,通常也就是一碗酒喝整宿,吹牛打诨而已。”
“黄衫的就不同了,他们家里人没少给烧纸钱,时不时地还要听些小曲。那些价格贵的清酒,你就多卖给他们。哦对了,如果结账的时候已经喝多了,记得多算进去两碗酒钱。”
“最要紧的是那些穿红袍的……”
见我娘说到一半有些犹豫,我赶紧问道,“娘,那穿着红袍的有什么特别?”
她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俯身在我耳旁小声嘀咕道,“红袍为尊,那些都是顶厉害的角色。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千万别多搭话。”
“不过他们几乎不来咱家这种小店,娘也没见过。”
我木讷地点点头。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看清每天晚上我家有多热闹。
而今晚我娘热情招呼的秦爷,就是常来我家的老顾客。
3
客人已经来了,我赶紧拿出牛眼泪抹在自己双眼上。
我与我娘体质不同,只能每日靠这东西打开阴阳眼。
刚一睁眼,就看到一位穿着黄色对襟衫的大爷走进门来。
“还是老规矩。”
秦爷拎着手上的鸟笼,轻车熟路地走到他惯坐的位置上。
他跷起二郎腿,手指随着戏曲在桌上轻敲着。
秦爷算是这群客人里的阔主,三两天就来一趟。
没过一会儿,屋子里的位置就全坐满了。
熙熙攘攘地谈笑喝酒声,和普通酒馆没什么不同。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在角落里困得直打哈欠。
秦爷满脸通红地冲我招招手,“再来几碗酒。”
我端着酒来到他面前,刚放下就听他说道,“小闺女最近得当心了,你家这铺子每晚焚香引鬼灵来享用。怕是招来的东西杂,别给自己惹祸。”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娘就连忙问道,“秦爷,怎么?”
“最近你们那边又有什么乱事了?”
秦爷常年在阴阳两界溜达,消息也是一等一的灵通。
我娘这话刚落地,几道影子从不同位置飘过来,竖起耳朵准备听这事。
这群冥界的鬼之所以愿意常来我娘的铺子,也是因为在这儿能打听到各路消息。
他们来往人世,说起来终究是要小心些的。
秦爷打量着四周没有生面孔,这才低声对我娘说道,“这几日阴间不太平,好像是丢了个要紧的物件,上头的人正往返两界翻找呢。”
“不少老东西也都因为这事出来跃跃欲试,听说都是在寻一个什么女子。”
“也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干系。”
“你家闺女这么水灵,可别被盯上喽。”
我娘听到这话连忙将我护在身后,“这是你们阴间的事,可跟我们母女沾不上边。”
身后一群黑衣孤鬼叽叽喳喳地谈论起来,“是啊,我也听说了。前两天去别处喝酒,他们村丢了几个黄花大闺女呢。”
说完他端着碗抿上一口清酒,露出餍足的表情。
只是碗中的酒水,却没少半分。
我娘听到这话,悄悄捅了我后腰一下。
“闺女,今晚你就别在这帮忙了,睡不着就看看书本去。”
“我一个人在这忙活就行了。”
刚才秦爷的话,让我也有些害怕。
“娘,那我先回屋了。”
我娘点点头,示意我赶紧进去。
谁知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一阵唢呐声在院外响起。
屋内的香火随着门外的人影愈加飘摇。
鬼客们听到这声音,纷纷吓得埋头哆嗦。
就连秦爷都放下二郎腿,紧张地盯着门外。
一股巨大的威势,压得我和我娘喘不过气来。
黑影越来越近,直到我家屋门被生生撞破。
我娘愣愣地望向门口,哆嗦着双唇结巴说道,“红……红袍鬼煞。”
4
听到我娘的话,我立马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披着红袍的枯瘦老人,缓缓走进来。
他周遭都围绕着一层青灰气,让人看不清真实面容。
屋里那些鬼客们似乎都想赶紧离开,却隐隐被一股力量束缚住。
直到红袍老人冷哼了一声,他们才恢复身形,瞬间四窜而去。
秦爷见状也跟着溜走,连鸟笼都丢在一旁。
走之前他还用力冲我皱眉使眼色,让我赶紧溜。
鬼客都跑光了之后,我家屋里就立马空荡下来。
我娘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反应也快得很。
她端着铺子里最贵的酒,走到红袍老人身旁,“这位……鬼神,给您来点我们铺子最好的仙人烧吧。”
红袍老人似乎没听到我娘的话,他只是淡淡地打量着四周。
我娘在身后冲我一个劲儿地摆手。
我贴着墙根,悄声一步步地朝屋里挪去。
就在马上要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我的身体突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几道青光打进我的体内,一股巨大的痛楚席卷而来。
层层血肉仿佛被蚂蚁啃噬,疼得我倒在地上翻滚喊叫。
我娘见状立马扑通跪倒在红袍老人面前,“鬼神大人,您手下留情啊。我家这死丫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我替她跟您赔罪。”
可不管我娘如何作揖祈求,我身上的痛苦也没有减轻半分。
体内的那几道青光就像绳索一般拉扯着我,直到将我缓缓送到红袍老人面前。
他伸出枯槁的双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我娘死死地拉扯住我的胳膊,忍不住恐惧地颤抖却又不肯松手。
我疼得头目欲裂,仿佛脑浆都要被揪扯出来。
就在我感觉眼前渐渐落入黑暗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烛晃动了三下。
刚才被我娘撵走的黄花狸猫突然从高处跳下来,伸出利爪扑向红袍老人。
我娘赶紧趁机将我拉到怀里。
“好厉害的阴畜。”,我刚缓过来劲,就听到红袍老人充满怒意的声音。
狸猫昂着头,没有丝毫的惧意。
它身形敏捷,每一次都能闪过红袍老人手中打出的青光。
就在他们打斗在一起,我和我娘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时候,院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响亮的鸡鸣声让我娘心里突然有了底。
她抓着我的手低声说道,“天亮他就不能再多留了。”
“再怎么厉害,他也得忌讳着阴差。”
果然,听到鸡鸣声之后,红袍老人心急地一把抓向我。
只是,这刚好给了旁边的狸猫机会。
利爪从红袍老人的脸上划过,冒出滋滋青烟。
外面天色渐亮,他阴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伸手越过狸猫又在我体内打进几道青光。
随后,红袍老人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嘶哑声音回荡在我和我娘的耳边。
“先存在这几天,我会再来取的……”
5
天亮之后,我们母女俩大眼瞪小眼,毫无睡意。
只剩下那只黄花狸猫惬意地躺在供桌上睡得打呼噜。
我娘皱眉瞥了它两眼,最后还是把头扭到一边。
“娘,那个红袍老头到底为什么一来就冲我下手啊。”
我活动着身体,想要感受那青光在我体内的存在,可它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无半点反应。
我娘思索半天说道,“恐怕这和秦爷昨晚说的那件事有关。”
这话我又不懂了,“娘,秦爷不是说这些人在找什么东西?”
“可咱家哪有什么稀罕物,值得他们来抢。”
我娘看了看供桌上的猫,朝屋里走去,“问问就知道了。”
我连忙跟在后面,“娘,咱们问谁呀?”
她没再理我,只是在柜子里翻腾半天,找出了一堆平时用不上的东西。
黄纸、糯米酒、火盆还有一件旧衣裳。
我娘将这些东西拿到供桌前,她扔给我几块黑布,“去把窗户都封上,一丝光都不要透进来。”
我虽然心里疑惑,却也听娘的话照做无误。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自然是会一些阴阳术法。
等我将屋里的窗户都用黑布封好之后,黑漆漆的屋子里只剩下香烛的一点光影。
我娘将黄纸剪成一个小人的模样,随后咬破自己手指。
可挤了半天,都不见血滴落下来。
无奈,我只好忍痛将自己的指尖血滴到纸人心口处。
接着,我娘在火盆里点燃了几根槐树枝条,又把一旁的糯米酒洒进去。
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了些奇怪的话。
不一会儿,我的眼前就出现了极为诡异的画面。
那个纸人,动了。
6
纸人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
眨眼间,它就钻进那件旧衣裳里。
我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娘,这纸人……”
“嘘,别说话。”,我娘瞪了我一眼。
可下一秒,那旧衣裳里面就生出一个老妇人的身形。
她紧闭着双眼,直挺挺地站在我们面前。
“姑婆,姑婆醒醒。”,我娘小声地喊着。
我娘叫她姑婆?
没等我搞明白面前这个老妇人的身份,就看到我娘已经急得拿一炷香放在她的鼻前。
一缕香烟飘进老妇人的鼻腔里。
她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哼,你还记得给我老太婆上炷香啊。”
“这一大清早的,刚睡下就被你叫起来。”
我娘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天天都供着香火,您还不是想来就来。”
“闺女快过来,这是你姑外婆。”
没等我叫人,姑外婆就冲我娘嚷道,“你那些香火是供给我的吗?”
“不是财神就是财母,整天就那点小心思,全放在钱上。”
我娘听够了唠叨,连忙拉着她的手说道,“姑婆你改日再骂我,今天好不容易把你喊来,是有重要的事要问你。”
“昨天夜里,有个红袍鬼煞来我的铺子,差点伤了我闺女。”
姑外婆一听这话,顾不得再骂我娘。
她一把将我拉过去,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难道在你这小娃娃身上?”
我娘听得摸不着头脑,“哎呀您老就别卖关子了。听说阴间那边在找个什么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再不弄清楚,真要把我给急死了。”
谁知姑外婆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娘。
“淑玉啊,你这叫什么话。”
“谁还能把你给急死,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7
屋子里一片沉寂。
我娘愣了半天,“姑婆,你说谁死了?”
她转头看向我,我却躲闪开我娘的目光,暗暗垂下头。
姑外婆这才反应过来,“唉,淑玉。你又忘了。”
“你早就已经死了,为了你闺女才留在阳间这么多年。”
“都说留在阳间久了,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看来还真是这样……”
我低头捏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渐渐发白。
没错,我娘她早就死了……
几年前,她为了给我换点肉吃,一个人上山摘药。
却没想到被突来的一块山石砸到心口。
等我娘被人发现,抬回家里的时候,就连大夫都说让村长赶紧帮忙准备后事。
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娘竟然好端端地从床上坐起来。
从那时开始,她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活络地做这些鬼客的生意。
可不变的是,她待我一如从前那般疼爱。
冰冷的体温,从不用阖眼的作息,常年不变的身材。
我从未说破这些,只要我娘还在身边就好。
渐渐的,我发现她似乎也总是忘了自己已经死去。
我娘自己无法像活人一样享用饭菜,却总是当成我挑食没吃完。
明明家里烧的香都被她无意间食用了,却还怪那些鬼客吃得太多。
每当我问起,她为何突然学会做这门生意。
我娘的脸上总是一脸茫然。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只可惜,我娘现在怕是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娘眼中的疑惑渐渐消失。
她看了眼就快要燃烧殆尽香火,连忙对着姑外婆问道,“我闺女身上到底有什么,他们要找的那个稀罕物件我们没见过啊。”
姑外婆又把我细细打量一番,将手放在我的背上。
我顿时感到一股股暖流涌入身体里。
半晌之后,她松开我说道,“我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可既然那红袍鬼煞找上门来,想必不是无端在阳间生事。”
“他们是丢了东西,而且是一件宝物。”
我娘听到宝物两个字,习惯性地双眼冒出精光。
8
“什么东西如此金贵,惹得这么多人来寻?”
姑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发说道,“是一块红灵玉,传说拥有它就能够随意打开阴阳两界的大通道。”
这话让我们母女俩面面相觑。
平日里那些鬼客都是零散地游荡在人间,数量有限。
地府通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事的话,鲜少与他们为难。
可若是打开阴阳两界的大通道,那产生的影响可就难以估量了。
“所以啊,无论是地府的人还是那些居心叵测的老东西们,都盯着这块红灵玉。”
“有人卜算过,这块玉如今在阳间一位女子手上。”
“他们这才搅得两界不得安生。”
我娘越听越心急,“那红灵玉根本就不在我们手上,他们如果再找来可怎么办啊。”
姑外婆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乐意地说道,“昨晚不也将那红袍老鬼赶走了吗?”
“哎呀,那是因为正巧碰到一只怪猫。”
“哎?那猫刚才还在这呢。”,我娘在供桌附近找了找,都没见到它的影子。
我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随后指指姑外婆的怀里。
只见那只黄花狸猫正躺在姑外婆的怀里撒娇。
我娘惊讶地捂住嘴,“这猫是您……”
姑外婆一边逗弄着狸猫,一边埋怨地说道,“好心给你放个守宅神,你还天天不待见它。”
我娘赶紧赔着笑脸说道,“哪能呢,以后我肯定顿顿给它喂饱了。”
香烛已经燃烧到了末端,姑外婆的身形渐渐撑不住那件旧衣裳。
她放下狸猫对着我们母女说道,“别担心,这小娃娃有福气得很,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看着她消散的身形,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喊道,“姑外婆,那个人走之前还往我体内打进了几道青光,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想到她听到我的话,笑了笑。
“无妨,刚才顺手已经给你化解了。”
几根头发顺着香火烟气飘到我的手里,“若有急事,烧了这发丝,我就会出现。”
“哎哟困死人了,我可得去好好睡一觉了。”
姑外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里。
9
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姑外婆显得有些神秘。
“娘,姑外婆这是回哪里了?”
我娘从地上捡起那件旧衣裳,缓缓地说道,“她是通阴体质,生前就做着阴阳生意。”
“后来……她将自己的肉身毁去,只剩魂魄留在阴间,家中有事才会请她回来。”
这样想来,我娘当初能够开起来这个铺子,也是姑外婆帮忙的。
不知姑外婆当年为何要毁去自己肉身,可见我娘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也只好以后再问。
我撕下了窗外的黑布,隐约间总感觉背后好像有人朝这里盯着。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竟是戴着鸭舌帽秦爷。
“秦爷,您怎么大白天地就来了?”,我惊讶地看着他。
“嘘!”,他看了看四周,拉着我进屋。
我娘看到他也是吓了一跳,“这两天不开门营业了,院里有酒,你自己搬走一坛喝吧。”
秦爷听到这话,冲我娘摆摆手,“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正事的。”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要找的物件就在你闺女身上。”
“昨晚来这儿的红袍老人,名叫程鹤。他可是有名的鬼修。”
我曾听我娘提起过鬼修这类人,他们用秘法逃过阴差的搜寻,留在阳间修炼。
我娘听到鬼修两个字,立马紧张起来。
她一脸愁云地盯着我念叨,“也没见你身上多出来什么东西,是不是搞错了?”
秦爷把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一一都告诉我们。
“现在,附近阴间的人都知道程鹤昨夜在你家吃了亏。”
“他们稍加多想,就知道是为了红灵玉。”
临走之前,他又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实在不行,你们就跑吧。”
可眼下这情况,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秦爷走后,我娘盯着我的身体一处处仔细看。
就连每颗痣都不放过,反复思量着是不是姑外婆所说的红灵玉化身。
我看她这样子安慰道,“娘,没事的。姑外婆给咱们留了守宅神呢。”
“再说,那个叫程鹤的红袍老鬼昨晚受了伤,还不知道要养多久。”
“没准等他养好之前,就发现红灵玉并不在我身上。那他们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我娘听到这话,默默点点头。
她眉间的愁容和担忧却没有减少半分。
突然,我想到刚才秦爷离去的背影,连忙对我娘说道,“娘,我今天没擦牛眼泪。”
我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擦就不擦了,反正这几天咱也不开门。”
我晃着她的胳膊解释道,“可我刚才看到秦爷了?”
10
“难道,你开了阴阳眼?”
我娘捧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拘来一些动物的小阴魂给我看。
最终我们母女得出结论,我好像经过昨晚的事,真的打开了阴阳眼。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擦牛眼泪了。
“这样也好,最近不太平。你能看见也能少一些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我娘的铺子都没有营业。
可无论白日还是夜里,我总觉得有不少目光盯住了我家。
那天我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感觉窗外有两道黑影闪过。
我假装入睡,却听到两个黑衣鬼压低声音的话,“是这家,没错吧?”
“没错,放出来的消息说的就是这里。”
“如果咱们拿到了传说中的红灵玉,以后再也不用穿着这身黑衣,被人看低了。”
我盖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周围空气越来越冷。
当冰冷的阴气接触到我脸庞的时候,我突然睁开双眼。
刚好与那两个黑衣鬼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他俩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散出团团黑色的阴气想要侵蚀进我的体内。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猫叫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窗外月光的映衬下,一道猫影从房梁上扑来。
黑衣鬼散出的阴气被狸猫全数吞进肚子里。
它的瞳孔一片赤红,脚上踩着轻巧的步伐,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两个黑衣鬼。
眨眼间,狸猫猛地跳起来用尖牙撕扯着黑衣鬼的灵魂。
那残忍的画面让我捂住双眼不敢直视。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我家院子,我娘听到声音连忙跑过来。
“怎么了这是?”
“哎呀,咱家什么时候又来了两个穷鬼啊?”
等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地上只剩下被撕碎的黑色风衣。
而那只狸猫正打着饱嗝,慢悠悠地在我屋子里踱步。
“娘,我没事。”
“只是咱家,如今恐怕被不少人盯上了。”
一连几天,我家夜里都有小鬼试图闯入。
结果就是狸猫的身子吃胖了好几倍,白天愈发爱睡懒觉。
就连总来我家搬酒的秦爷逗弄它,都懒得睁眼。
我娘见这情形终于稍微放心。
“闺女你别说,这小猫还挺厉害的。”
我笑着揉搓了下狸猫脑袋,“这可是姑外婆留给咱们的守宅神,对付这些小鬼还不是绰绰有余。”
可就在这天夜里,我再一次感觉到窗外有东西进来了。
“去吧,把他们撵走。明天叫我娘给你煮鱼汤喝。”,我睡眼惺忪地朝着狸猫说道。
可半晌都没听到它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一看,狸猫的腰身高高拱起。
它的被毛全部炸立起来,正盯着院子里一动不动。
一股熟悉的威压和恐惧顿时涌上我的心头。
是那个红袍老鬼——程鹤。
他又来了……
11
漆黑的夜空散发着异样的气息,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感,令人窒息。
一缕青烟顺着门缝悄悄飘进来。
我连忙捂住口鼻去隔壁屋子拍门,“娘,那个老东西又来了。”
等我娘出来的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已经和狸猫缠打在一起。
程鹤上次在狸猫身上吃过亏,这次仿佛是有准备而来。
他吐出一口青气,周遭阴气涌动,最后化作几朵青莲朝着狸猫飞去。
这几朵散发着阴气的青莲似乎像是程鹤的化身。
它们速度极快,一时之间缠得狸猫脱不开身。
程鹤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干瘦的脸上只剩一层皮肉,两眼深凹,浑不见底。
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嘶哑着嗓子说道,“我说过,我会再回来取的。”
我娘如临大敌地将我护在身后。
“我,我闺女身上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程鹤听到这话,面色不变。
他一步步逼近我们,“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来取什么了。”
“赶快将红灵玉交给我。”
“等我炼成万鬼之术,说不定还能留下你几道魂魄去投胎。”
“否则的话,今天就是你们存在的最后一夜。”
可我们母女俩根本就不知道,那块传闻中的红灵玉究竟在哪里。
程鹤见我们不为所动,脸上浮现出不耐的表情。
他手腕一翻,两指微微闭拢,口中念起法诀。
几分钟过去,却发现我身上毫无一点反应。
“我设下的青魂锁,你竟然解了?”
“还敢说红灵玉不在你身上!”
程鹤说话间,就冲我抓来。
我被逼到墙角,身后再无可退之路。
眼看着他的双手马上就要触碰到我的脖颈,一个温暖的身体挡在我的面前。
程鹤的手就像是发红的烙铁,在我娘的皮肤上留下灼烧的印记。
我娘被他死死掐住,口中对着我比划道,“头,头发”
对了,姑外婆还留给我几根发丝。
如今就在我衣裳的口袋里。
我拔腿就冲着供桌跑去,只要用香火点燃姑外婆的发丝。
我娘就有救了。
程鹤拖着我娘在后面紧追,我三两步来到供桌旁,取出发丝放在香火上点燃。
等到最后一根发丝成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欺负到人家门口来了,还真是猖狂。”
回头一看,正是外姑婆站在我的身后。
12
“程鹤,这么多年不见,你竟还在这世上贪留。”
红袍老鬼看到我姑外婆的那一刻,眼中也露出几分惊讶。
他桀桀地笑道,“我万鬼之术未成,又怎么会甘心离开。”
姑外婆冷哼了一声,“当年你手段卑劣,被人唾弃。”
“这些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行事,今天竟敢来我家伤了小辈。”
程鹤听人提起旧事,脸色铁青。
他掐着我娘,面目狰狞地说道,“别废话了,今天我就是为了红灵玉而来。”
“就算是你肉身重塑也拦不住我,更何况只剩下一缕魂魄。”
姑外婆听到这话,手中拿起一根槐树枝。
她悬浮在半空中,画指为兰。
手中接连打出几道符纸,冲着程鹤而去。
黄符飞到半空中的时候,就化为几团凌厉的电光。
程鹤见状不敢大意,他松开我娘,起身跳跃。
手中的青光硬生生地在空气中劈开了一处处裂痕。
符纸上的雷电一同被击落在地。
我连忙将我娘从地上扶到一旁。
“娘,你没事吧?”,看着她面色铁青,仿佛又回到了我娘被山石砸伤的那一晚。
我心中控制不住的慌乱。
“咳咳……”
我娘顺顺气,终于醒过来。
她见我一脸惊慌,拍着我的手说道,“傻闺女,怕什么?”
“你忘了,娘都已经死过一回了。”
我娘起身看向另一边,姑外婆和程鹤已经从屋里缠斗到院中。
八道黄符紧紧将程鹤围住。
释放而出的电光化作条条小蛇,吐出信子冲着他撕咬。
鬼修最是畏惧光亮,程鹤悬在半空,气得咬牙切齿。
他唤回青莲抵住周围的电光,从红袍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骷髅。
程鹤口中默念法诀,周围的空气跟着一起波荡颤抖。
漫天的阴气都被聚集到我家院里,无数厉鬼的哀嚎声响彻这片夜空。
“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幽冥鬼阵的厉害!”
说完,数不清的鬼影像是从地狱中被召唤而来。
姑外婆面色不好,连忙打出一道淡黄之气挡在我们母女身前。
鬼影越来越多,姑外婆的身形也愈发吃力。
我和我娘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程鹤突然冲着我们母女而来。
姑外婆见状立马赶过来救我们。
谁知那程鹤转身就将一把骨刀悄无声息地插进姑外婆的心口。
13
我娘看到这一幕,口中发出绝望悲戚的嘶喊声。
姑外婆的身子直直地跌落在地上,眼中还不忘向我们看来。
我和我娘面前的保护罩,随着魂魄的渐弱慢慢消失。
我不管不顾地跑到姑外婆身前,看着地上的老人,眼泪忍不住落下。
“姑外婆,你醒醒。”,相连的血脉寸寸牵扯着我的心脏。
听到我的呼唤,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只是她的身形已经快要接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那只黄花狸猫也终于赶来,它不停地舔舐着姑外婆,发出不舍的哼叫声。
姑外婆抬起胳膊,擦了擦我的眼泪。
“哎你这小娃娃,跟你娘一样,记性不好。”
“我老婆子早就死了那么多年了,有什么好哭的。”
可我的眼泪随着这句话,愈发控制不住。
她拉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本来想让你和你娘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惜是我自不量力了。”
“以后,就靠你护着你娘了!”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
那股温热的暖流再一次流入我的体内。
程鹤见状立马飞过来打出几道青光,无数的厉鬼被他操纵着想要将我撕裂。
只可惜,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我体内迸发而出。
炙热的红焰将所有厉鬼都焚烧成灰,我家院子此刻已经成为修罗鬼场。
姑外婆的手从我身上滑落。
一阵阴风吹过,我的面前再也不见那位慈爱的老人。
我擦了一把泪水,看向远处的程鹤。
此时,他还满意地打量着我。
“不错,红灵玉果然不是凡品。”
“只要用你配合我炼成万鬼之术,那我也不枉留在阳间这么多年。”
看着他得意的模样,我冷笑了一声。
没错,他要找的红灵玉就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我就是那块众人争抢的红灵玉。
14
多年前,地府动荡。
我从玉中生出几分意识,只留下一块障眼法的红玉放在地府。
自己化作人形逃往人间。
没想到路上遇到几个鬼修,识破了我的身份。
打斗中,我受了重伤落在后山上。
没想到成为婴孩的我,被我娘捡了回来。
如此,我便失了记忆生活了这么多年。
看着眼前程鹤的嘴脸,我暗淬了一口。
“想要红灵玉,也不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我手指连连点动,引出体内妖艳的红光直指阴云。
夜空仿佛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碗口。
无数面目狰狞的鬼魂接触到阳间气息时,都发出震天的嘶喊声。
程鹤见到此景,接连后退了几步。
“你,你要做什么?”
我嘴角上扬,盯着他说道,“你留在阳间作恶无数,就连手中的骷髅法器都是用婴儿所制。”
“你不是要修炼万鬼之术吗?”
“那我就送你去地狱修炼吧!”
程鹤起身就要逃走,“不可能,你就算拥有红灵玉,也不可能短时间如此使用。”
我手中蜿蜒出几根红藤,迅速缠绕在他的身上。
“恶人还需恶鬼磨。”
说完,我便将红藤中捆住的程鹤扔进地狱里。
数不尽的恶鬼嗅到新鲜的气息, 纷纷上前争抢。
程鹤的喊叫声早已被淹没其中。
不少恶鬼想要趁机逃窜至阳间, 我连忙将通道断开。
至此, 四周才终于又回归平静。
15
我娘还在刚才姑外婆消失的地方瘫坐着。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狸猫,眼中的热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娘,咱们回去吧。”
我从地上扶起她,两个人默默地朝屋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锁链声从我的身后响起。
回头一看, 几个地府的鬼差正朝着我娘走来。
“你们干什么?”,我连忙护在她的身前。
两个小鬼差面无表情地说道, “阳寿已尽, 魂归地府。”
姑外婆在我娘身上设下的障眼法已经消散了,鬼差这就是要将我娘带去地府。
这时候, 秦爷不知从何处钻出来。
他满脸笑容地冲着鬼差打哈哈, “鬼差大人啊,这阳间也得给我们留个吃饭喝酒的地方。”
“再说她开铺子这么多年, 也从来没做什么恶事。”
“你高抬贵手,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谁知那几个鬼差依旧像听不见一样,拿着锁链就要往前走。
我挡在娘的身前, 一言不合就准备要动手。
“等一下。”
远处跑来一个肚子浑圆的白衣男子。
“韩必?”
这人我曾在地府中见过, 正是功曹司的人。
就是他们, 整日为阎殿呈报阴司公文, 传达诏令。
韩必将我拉到一边,生怕我伤了他手下的几个小鬼差。
“如果你也要把我娘带走,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抬起手就要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 将他们都送回去。
韩必见我这样连忙安抚道, “这么多年不见,你这性子怎么变这么急。”
“你听我说, 肯定是好消息。”
我半信半疑地将耳朵伸过去。
过了半晌,我愉快地跟韩必击掌为誓。
“成交!”
16
“闺女,快把我新卤的酱牛肉切好了端上去。”
我看着一旁给鬼客结账的我娘,笑着应道, “知道啦。”
那一夜之后, 我娘为着姑外婆伤心了许多天。
后来架不住夜夜有小鬼来敲窗, 问我家铺子何时开门。
我娘又打起精神,重新将生意做起来。
地府的人容许我娘留在阳间在这儿继续开铺子。
作为交换的条件, 我也要守在阳间,提防着程鹤那样害人的鬼修再次出现。
这就是韩必给我带来的好消息。
不过,作为制约。
我能打开阴阳两界通道的次数,被减到每月一次。
只要能和我娘陪伴在一起,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孩子愣什么神,我的酱牛肉快拿来啊。”,秦爷着急地催道。
“来了来了。”,我连忙将盘子端过去。
我刚转身准备回后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个生面孔。
这个男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将帽檐压的极低, 一个人在那空坐着。
我走过去礼貌地问道, “您好,来点什么?”
“清酒还是牛肉小菜?”
男人听到我的话,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满是胡子茬, 眼里充满了红血丝。
我疑惑地盯着他身后那道影子。
活人是怎么找到我家铺子来喝酒的?
没想到男人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听说这里的老板能够打开阴阳通道。”
“我,应该没找错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