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鬼妓
第 36 节 鬼妓
我爹死后没几天,我就开始夜夜梦到他。
那个我从小就厌恶的声音哭着说,“闺女,你们得给我烧点纸钱啊。”
“这下面又阴又冷的,爹也不好过。”
说完,半个血淋淋的脑袋便伸到我面前。
1
我爹是村子里名声最烂的赌棍。
自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总是见不到他的人。
偶尔半夜回来,也都是红着眼从家里翻走所有的钱,接着跑回赌场。
我娘无数次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哭喊着咒骂让我爹去死。
没想到骂了这许多年,还真一朝如了愿。
爹死后,全家都很开心,以为接下来就有好日子过了。
可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有的恶人即便做了鬼,也还是不消停。
连续的噩梦,让我整日魂不守舍。
我娘和姐姐也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我们姐妹俩乌青的黑眼圈,我娘对着摆在侧屋里的灵位淬了一口说道,“死东西,做鬼都不让人安生。”
“要不是为了我两个闺女,你就是下了地狱也没人管你。”
说完,我娘就从床褥下面拿出碎零钱。气冲冲地出门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沓黄纸钱。
“走,咱们把这些给那死东西烧了,省得夜夜寻咱们娘仨的晦气。”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给我爹烧完纸钱,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一连几天睡了好觉,终于感觉浑身神清气爽。
就当我们都以为,我爹在下面彻底安息了的时候,我家又开始发生怪事了。
2
我娘家里祖上曾经出了个富商,留下不少字画古玩。
从前这些陪嫁的物件都被我娘藏了起来,生怕被我爹发现拿去卖。
虽然已经被搜刮走了一大半,但终究是剩下一些。
我爹死后,她便重新将这些东西摆在家里。
那晚我起夜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
等我顺着烟来到堂屋的时候,竟看到那些字画全都莫名燃烧起来。
火苗中不断冒出青绿色的烟雾,浓烟很快就灌满了整个屋子。
“娘,着火啦!”,我急匆匆地朝我娘屋子跑去。
没想到正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我娘闻到烟味,端着一盆水直接朝字画上泼去。
没想到火苗不但未减,反而更是旺上几分。
“娘,这可怎么办啊?”,姐姐看着屋里的火,急得乱转。
我娘脸色铁青,哆嗦着双唇说道,“这……是阴火,扑不灭的。”
“啥是阴火?”,听到这话,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知我娘起身就走进侧屋,把我爹的灵位直接扔在地上。
她气得一边踩一边骂,“不着调的东西,死了还要败家。”
“难不成阎王殿里还有赌场,让你赌死在里面!”
没成想,这话一语成谶。
我爹死后压根就没去投胎。
他就算只剩下个魂,也没忍住被周围的恶鬼勾搭着进了赌场。
等那些讨债鬼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知道已经晚了。
3
我爹带着那群恶鬼回来的时候,院里的灯笼忽明忽暗。
我娘一整晚都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直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秀英……”
我娘揉了揉耳朵,看着我问道,“妮儿,刚才是不是有人喊我?”
“怎么那么像你那个死爹的声。”
我望向她身后的墙壁,颤抖着抬起手指过去。
“娘,我爹他……就在你身后。”
昏暗的灯光下,我爹变成一道灰影映在墙上。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姐姐闻声跑出来,看到我爹如今的样子,惊吓得瘫坐在地上。
墙上的我爹露出一脸讨好,“秀英,我在下面赌输了钱。”
“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等我把这笔账还清,下一场肯定能赢回来!”
我娘脸色惨白地喃喃道,“家里还有什么能让你拿去赌的?”
我爹此时终于从墙上钻出来,他飘到我娘身边,拨弄着她领口。
“就一晚,一晚就够了。”
我娘拿起烧火棍冲着他挥过去,“你都死成鬼了,还想把我输进去!”
我爹躲闪的极快,他蹲在墙角,满脸淫笑地说道,“秀英啊,我知道你心疼闺女。要是你不肯的话,那……”
说完,他的目光就转向了我和姐姐。
与此同时,几道凶神恶煞的鬼影从四周浮现出来。
他们一步步逼近我和姐姐,吓得我们接连尖叫出声。
我娘连忙冲过来,一把将我们推向隔壁屋子,紧紧锁上了门。
她带着哭腔,愤恨地说道,“你别想让人糟蹋了我闺女,有什么冲我来。”
我和姐姐不停地拍打着屋门,却只能听到那群恶鬼的调笑声。
透过门缝,只能看到我娘被推走前,脸上流下的两行泪水。
我家屋里响了一夜的惨叫声。
那群恶鬼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折腾我娘。
时不时还能听到我爹的笑声,“我说的没错吧,我婆娘身上就这处才有滋味。”
“等你们给她带到鬼窑子里去赚钱,保证能让客人满意。”
“拿她抵我那点账,你们不亏。”
我和姐姐在隔壁屋子,哭干了眼泪。
我们心里都清楚,我爹今后要还的赌账,还会有很多很多……
4
天色渐亮的时候,我爹和那群恶鬼才从床上下来。
临走前还来到我和姐姐面前,“别让你娘死了,我们晚上接着来。”
我娘的身上遍是青紫,双眼中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清明。
等她稍微缓过来些,对着我和姐姐焦急地开了口,“快……快走。”
姐姐抱着她哭道,“娘,走不掉了啊。”
“咱家院子已经出不去了。”
我娘听到这话,本就呆滞的目光中只剩下几分绝望。
我爹夜夜带着恶鬼来糟蹋我娘,家里墙上都是黑掌印。
我娘的身体越来越枯瘦,整日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
直到那几个恶鬼看到我娘的身子,再也提不起兴趣。
不知谁说了一句,“玩腻了,卖到鬼窑子去吧。”
我爹听到这话,从一旁冒出来说道,“那卖完的钱,是不是能把今天的账给顶了?”
那些恶鬼压根不搭理他,只是拖着我娘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和姐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我娘,却怎么都拦不住。
我娘像一个破烂的人偶那样被拖拽着,只在院里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条血迹。
我爹和那群恶鬼都没再来过。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和姐姐听到院里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发现我娘赤裸裸地被扔到了地上。
她浑身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肉瘪瘪地挂在上面。
我和姐姐想要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我娘的身体竟在眼前碎成了几块。
她早就没气了。
连骨头和身体都被折腾碎了。
姐姐的尖叫声也没能唤回我娘的命,可却招来了我爹和那群恶鬼。
“好闺女,爹这两天运气不好,又输了点钱。”
“你娘也是个不中用的,这么不禁折腾。”
“闺女,你也不忍心看自己亲爹被这群讨债鬼再弄死一回吧。”
姐姐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逃。
可迎面而来的,是数不尽的恶鬼。
他们拽着姐姐的头发往屋里拖。
我想要过去跟他们拼命,可我爹却一脚踹向我的肚子。
“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贱东西,上赶着陪鬼快活。”
“不过今天可不行,说好了这次只用你姐姐就能抵债。”
“老子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你再急也得等下次。”
“呸呸呸,老子下次一定能赢钱!”
我听着屋内的惨叫声,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一夜过去,屋里渐渐没了声音。
那些恶鬼从里面飘出来,不满地咂嘴说道,“小姑娘就是不禁玩,一宿就快要断气了。”
“不过滋味还是嫩得很啊。”
“趁着还有气,还能卖个好价钱。”
姐姐被他们带走不到三天,尸体就被扔了回来。
她比我娘幸运一点,留了个全尸。
只不过浑身上下,都是撕咬挣扎的痕迹。
“好闺女……”
再一次听到我爹声音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
今晚,他又输了。
可这个家里,如今只剩下我。
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鬼影,我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5
我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阴冷的气息从里到外渗入骨子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凌乱的床铺,我知道那些恶鬼算是折腾完了。
我爹从外面飘进来,喜滋滋地说着,“没想到平时看着你老实,床上还挺会伺候人。”
“行了,今天晚上估计他们还得过来。”
“我告诉你,别想着逃跑,跑到哪儿我都能给你揪回来!”
说完,我爹一溜烟便没影了。
果真如他所说,恶鬼们每晚都来我家。
次次都折腾到天亮才走。
每当那些恶鬼靠近我的时候,我整个人的身体就像是被冻僵了一般。
意识也总是迷迷糊糊。
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冷意和恐惧。
我爹见那些恶鬼越来越馋我的身子,所幸不答应他们将我卖进鬼窑子。
而是夜夜让我在家接客赚死人钱。
我变成了附近闻名的鬼妓。
越来越多的孤魂野鬼都眼中冒着精光围在我家院外。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阴气都聚集过来。
天色刚刚渐暗的时候,我家院子四周就开始刮起阴风来。
拿不出太多钱的野鬼,只能趁着这会儿赶紧在我身上消遣。
直到午夜的时候,那些凶煞的恶鬼才来到我家。
而今天来得最迟的这位,恐怕是个不好惹的存在。
他刚一进来,四周的鬼魂全都散去。
我等的就是这样的鬼。
我勉强撑起断断续续的意识,第一次开口对着坐在床边的灰影说道,“你认识我爹吗?”
“我爹,夜夜都在赌场吗?”
我的耳边传来一声狞笑,“不然他还能去哪儿?”
我压住身体的不适,露出一脸好奇,“替我爹还了这么久的债,我还没见过鬼赌场是个什么样子。”
那恶鬼闻着我身上的活人味,像是食饱餍足,心情不错地说道,“那我今天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鬼界的赌场与人间并无两样,乱哄哄的下注吵嚷声震得人心烦意乱。
那些赌鬼攥着亲人烧来的纸钱,红着眼在赌桌前叫喊。
其中叫嚷最大声的,就是我爹。
他从我身上赚来的嫖资,全都扔进了这里。
身旁的恶鬼看着我爹,摇摇头,“他身上早就被人下了破家咒,赢不了的。”
“就算做了鬼也只能一直输下去。”
我猛然抬头看着赌桌前的男人。
我爹一直嗜赌如命,可没听说得罪过什么高人。
到底是谁下了这么阴损的咒术,害得我娘和姐姐惨死。
我蹲在原地深深地将脸埋下,再抬起时已经换成了祈求的表情。
“能不能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忍着心中的恨意,伸手指向我爹。
“让我爹赢一次。”
“就一次!”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6
我爹从赌场回来的时候,野鬼们正排队等着交钱爬上我的床。
一向视钱如命的他,这次却反常得很。
“去去去,老子今天赢了把大的,不卖闺女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咧着嘴笑道,“看吧,我就说肯定能赢回来。”
“只可惜,你娘魂都没了,也伺候不了我。”
“老子得再娶个阴婚,找几个小娘们儿陪着。”
我爹这几天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隔壁村有一对双胞胎姐妹落水溺死了。
他急哄哄地回家找到我,“你赶紧过去,把那她们买回来给我配阴婚。”
“那俩姑娘我可见过,长得那叫一个秀气。”
有赌便有色,一旦我爹赢了钱,下一步定是如此。
他在赌,我也在赌。
我看着他,心中暗暗发喜。
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要我去?”
我爹阴森森地笑道,“当然了,毕竟咱家现在就剩下你一个活人了。”
我拿着他留下的钱财,来到那户人家。
他们家一听死去的女儿还能换钱,乐得赶紧将两口棺材送到我家门口。
经过村里的时候,我还听到那些妇人们叽叽喳喳地念叨。
“咱们村最近本来就阴森森的,这怎么又来了两口棺材。”
“哎哟,她爹不是刚死了没多久吗?哪有当女儿的给自己亲爹张罗阴婚的。”
“不过你还别说,我可有好一阵子没见她家人出门了。”
我爹上次赢的那些钱,总归够他挥霍一阵。
我也不用每晚浑浑噩噩地接客了。
棺材送来的当晚,我爹就与她们成了阴婚。
两个新娘子头盖红布,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那股子尸臭味盖都盖不住。
可我爹却丝毫都闻不到,他笑着朝床上扑了过去。
趁着这个时候,我悄悄从外面关上了屋门。
我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弯腰从床下拽出来一个长长的木箱。
熟悉的味道瞬间让我心安,我将自己的脸贴在上面。
就像以前依偎在我娘和姐姐怀里那样满足。
我打开木箱盖子,里面正是我娘和姐姐的身体。
她们被恶鬼糟蹋死之后,身体却没有腐烂。
我不愿将她们埋进土里,而是就这样留在了我身边。
那些鬼魂在我身上寻乐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有两道魂魄挤进我的体内。
与鬼交合,磨的是魂。
她们夜夜替我承受着屈人的侮辱,护着我的魂魄不受伤害。
所以我才总是像被鬼上身了一样。
只不过,附在我身上的是我娘和姐姐。
我轻轻抚摸着她们的身体,喃喃自语道,“这副身体还要很久才能修好,我已经为你们找到了合适的。”
说完,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两道模糊的灰影。
她们默契地朝着我爹所在的屋子飞去。
我将木箱重新推回床底,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
做了这么久的鬼妓,总能多知道些阴间的事。
幸好我娘和姐姐还留有魂魄,可她们如今太弱了。
望着我爹那屋的灯火越来越亮,我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
次日一早,我就被敲门声吵醒。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一看,门口站着的竟是村长。
他见到开门的是我,连忙问道,“你娘呢?”
我朝着东边一指,“我娘带着姐姐去走亲戚了,要过一阵才回来。”
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妮儿啊,咱们村最近不太平,总有小娃娃中邪闹鬼的。”
“村里人寻思着请了陈道长回来,说话功夫就到。”
“你也收拾收拾,一起去边儿上看看做法事吧。”
说完,他还探着头朝我家院里看去。
7
抬回来的那两口棺材,早已经被处理掉。
村长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听到院外有许多人走动声音。
肯定是那位陈道长被请回来了。
这位高人,说起来也算是我们村的恩人。
听说我刚出生的那年,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起火。
一连烧了十几间屋子,搭进去不少人命。
也就是这时候,在我们村不远处清修的陈道长赶来了。
他刚一进我们村,就断定是有邪祟作怪。
最后还是找到村里祖坟附近,在那连续施了七天的土形咒。
这才逼出了祸害我们村的火猞猁精。
从这以后,陈道长救了我们村的事就被写进了村志里。
村里人也视他为大罗神仙。
我将装着娘和姐姐身体的木箱藏好,然后跟在众人身后走到祠堂前。
我本以为那陈道长该是个白须老人。
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还像族谱里画着的那样年轻。
看起来只是五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正站在人群前,与村长热络地聊着。
等到人都齐了,今天的正事也就开始了。
陈道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听说最近村里总是有小娃娃中邪。”
下面的人连忙说,“是啊,我小儿子一到晚上就开始哭。”
“有时候还说看到房顶有人。”
旁边的孙婶也跟着说道,“不光如此,我家女儿一走夜路,就感觉有人摸她。”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胡说的,后来真在她衣服上看到两个黑手印。”
我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兴许他们遇到的这些鬼,当初都是被我招来的。
陈道长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了。”
“村子里,确实是有一些鬼祟在作怪。”
听到这话,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我娘和姐姐的魂魄还藏在家里,如果万一被他发现了……
我悄悄抬起头,却发现陈道长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几眼,接着说道,“不过都是些周围聚过来的野鬼,翻不起什么浪。”
“你们回家在门口多烧些艾草,他们也就散了。”
“最近山上道观遭了洪水,贫道可能还要在你们村叨扰一段时间。”
村里人听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巴不得陈道长一直住在村子里。
听着周围人的谈论声,我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在我身上。
我没再敢抬头,只是悄声穿过人群想赶紧离开。
可没走两步,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看过去,竟是陈道长。
8
见到是他,我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没想到陈道长倒是一脸和蔼。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荷包递到我手上,“小女娃随身带着,能防邪祟。”
一股沁人心脾的舒香气钻入我的鼻孔。
整个身体都像是被裹在刚晒完的棉被里那样暖和。
我拿着荷包看了又看,等我再抬头时,却看到人已经走远。
那荷包被我随手装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家。
我爹最近被他那两位新娘子迷得神魂颠倒,没工夫出去赌钱。
我知道,这也是我娘在想尽办法拖住他,省得输了钱又要我接客。
床底的木箱再一次被我拖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娘碎裂的身体,一遍遍地在上面涂抹着黑色的凝膏。
被凝膏涂抹过的地方,流淌出奇异的白光。
骨缝和血肉缓缓地生长。
还有两块,我娘的身体就快要拼凑齐全。
还有姐姐被折腾坏的身子,也马上就修补好了。
可我看着空空的瓶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瓶里装的滋命膏,是个稀罕物。
能让死人血肉恢复,重新生长。
我拿起一旁的斗篷披在身上,一个人来到了那家鬼赌场。
这段日子里,那些滋命膏都是我从这儿赢钱换来的。
靠着我爹娶阴婚剩下的钱,我接连翻本。
赢到的鬼币能在赌场外的铺子里,换回来一些这东西。
许是娘和姐姐保佑,我每次的赌运都极佳。
但我总是见好就收,省得惹人惦记。
今天我与往常一样,赢回来了足够换两瓶滋命膏的鬼币,就停了手。
我刚走到赌场外,突然身后一股力量像无形的手,死死卡住我的脖子。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之间的交易。”
是带我来赌场的那个恶鬼。
他看着我手中的鬼币,嘲弄道,“没想到你也是个爱赌的。”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拼命地蹬腿挣扎。
“还……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不是吗?”
恶鬼冷哼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我脖子上的手。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只听到一道声音传过来,“别想耍花招,欠我的早晚得还回来。”
“今天先收点利息,免得你忘了。”
我拽了拽斗篷,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手中的鬼币,却全数被抢走。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
这滋命膏要日日涂抹,否则间断一日,都会功亏一篑。
刚才赢钱的时候,已经让周围的鬼魂看得眼红。
如今几个小鬼更是围在我四周,不安好心地盯着我。
鬼影越逼越近。
这我才看清,原来他们都是刚才输过钱给我的。
“没想到是个活的,还是个小娘们儿。”
他们脸上露出的淫笑,我再熟悉不过。
如果此时跑不掉,那接下来他们……
一只小鬼伸出白惨惨的手,向我身上摸来。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红光接触到鬼手的时候,立马化成灼热的烈焰燃烧起来,疼得他呲哇乱叫。
我摸了摸,竟是陈道长送我的那个荷包。
一道身影突然落在我的身前,这人我才见过不久。
正是荷包的主人——陈道长。
9
那些小鬼见到他之后,便识趣地四下逃走。
“没事吧。”,陈道长看着我,露出关切的目光。
我摆摆手,也顾不得他是否看破我家的事,起身就向赌场里走去。
谁知他一把拉住我,“你一个阳间的女娃娃,整日来这种地方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冲他摆摆手,“危险我也得去。”
就在我马上要踏进赌场的时候,身后的陈道长突然说道,“你不就是为了滋命膏,你放心我这儿有。”
听到这话,我猛地转过身。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那里面装的果真是我需要的东西。
他将滋命膏递给我,“以后千万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手中攥着瓶子冷笑了几声问道,“你这是算什么?”
陈道长像是没明白我的话,愣了一下。
我重复地问道,“就是因为你下了破家咒,才把我家害得这么惨。”
“你如今做这些,又是算什么?”
对面的男人身形一僵。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你都知道了。”
我一步步走向他,“我娘曾经说过,就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我爹才染上赌瘾。”
“我爹身上的破家咒就是那时被下的吧。”
“这么多年,来过村子里的道士,只有你一个。”
“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我说完这些话,四周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小鬼。
陈道长看了看他们,对我说道,“这件事是我的错。”
“没想到会把你家害到如此地步。”
“这里危险,回去的路上我跟你说清楚。”
原来,当年陈道长来我们村的时候,不只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师妹。
而我爹见到人家年轻貌美,起了邪念。
半夜摸进了这位道姑的房间,只差一点就毁了人家的清白。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下手确实重了些。”
“气急之下,将刚炼成的破家咒用在了你爹身上。”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连累到你们母女三人。”
我脸色铁青地看着他,“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娘和姐姐已经被那些恶鬼糟蹋死了。”
陈道长听了这话,立马说道,“我自己做下的错事,定会想尽办法弥补。”
回到村里之后,这位陈道长果真说话算话。
他拿给我的滋命膏,足够将娘和姐姐的身体养好。
可我一想到她们死前受到的折磨,还是不愿意多搭理这个老道。
我爹死性不改,又跑到赌场去鬼混。
没过几天,就把手里的钱都输了进去,又变成穷光蛋。
他贼心不死,还想用我来接客赚钱。
就在拉扯时,陈道长及时赶来将他撵走。
“唉,虽然我已经将你爹身上的咒解了,可这么多年终归是影响到了他的心性。”
我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10
家里难得过了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
我娘和姐姐身体每日受着滋养,恢复得很快。
陈道长有时还会带来些灵露滴在她们身体上,肉眼就能看到皮肤上重新焕发的生机。
我对他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
我娘的魂魄偶尔会醒来,她不止一次地劝我,“那位陈道长也不像个坏人,终究是你爹自己作孽。”
“小妮儿,你也不要太过埋怨别人。”
我望着娘的魂魄,流泪说道,“其他的我都不放在心上。”
“娘,你和姐姐的身体再过一段日子就养好了。”
“到时候你们就能回去了。”
我娘笑着点点头。
一想起我爹那个赌鬼,我的心里还是没底。
趁着陈道长来送滋命膏的时候,我第一次主动向他开口。
“我想跟你学些本事,以后保护我娘和姐姐。”
他听到我的话,眼中露出几分惊喜,“好,好啊。”
11
娘和姐姐的身体就快养好了。
我整日对着陈道长送过来的一些道术册子练习。
他时不时也会过来指点一二。
我也不好再整日对他摆张冷脸,而是谦虚地向他学本事。
说起来,陈道长不愧是修行多年。
许多关键的地方经过他的点拨,都能让我的学习突飞猛进。
我爹又跑回来了一次,他满脸祈求地看着我。
“闺女,你就帮帮爹吧。”
“那些恶鬼为了讨债,都快把你爹打死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你早就死了。”
我爹见我态度坚决,转瞬间便换了一副嘴脸。
他还妄想能将我困在院子里,日日伺候恶鬼赚钱。
可我最近学的那些法术,对付他足够了。
我将他拘在空中,一次次按入硫磺水里。
我爹疼得嘴里不停地咒骂,“小贱人,你别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靠山。”
“最后还不知道死的是谁呢?”
听到这话,我心底莫名有些不安。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开束缚,朝着远处逃去。
“跟你亲爹作对,老子等着看你的报应哈哈哈。”
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地看着。
我娘从屋里飘出来唤道,“小妮儿,愣什么神呢?”
“哦没什么。”
我起身来到娘的身边,“陈道长说了,再过三日你和姐姐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又能重新在一起了。”
我娘拉着我的手说道,“是啊,三天之后正好是我家小妮儿的生日。”
“娘能赶上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我看着娘,撒娇似地依偎在她怀里。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过了生日,你可就是十八岁了。”
“咱们家虽然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人家陈道长教了你这么久,你还没行拜师礼呢。”
我靠在娘的怀里,本想反驳两句,最后却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
12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的时候,我便醒了过来。
今天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过生日。
而是我娘和姐姐,终于能从自己身体里苏醒过来了。
我在她们身旁守了一上午。
等到阳光直直地升到头顶的时候,陈道长在院里开了一个招魂仪式。
随着他口中的唱和,我娘和姐姐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看着她们睁开眼睛,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眼眶里的热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姐姐抚着我的头发说道,“小妮儿,这段日子为了我们,辛苦你了。”
我哭着摇摇头,“只要你们能回来就好。”
我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就急着下床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
陈道长也与我们一同吃了午饭。
饭桌上他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年岁已大,只差一个传承衣钵的弟子。
我娘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缓缓开口说道,“我愿意拜您为师。”
13
时间仓促,拜师礼准备得十分简单。
我只需要向陈道长行叩拜之礼,再接过他手中的茶喝下就算是成了。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磕完三个响头之后,陈道长扶起了我。
他用铜钱在桌子上摆出了一个八卦图,将两张符纸放在上面燃烧成灰。
随后他端起两杯茶水,放在阴阳两极上。
“一杯敬师祖,一杯赐劣徒。”
陈道长拿起其中一杯茶递给我,“喝了吧。”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儿了。”
我接过茶杯,将它靠近唇边。
就当大家都以为我马上就要喝下的时候,我却将茶水全数洒在地上。
我冷冷地盯着陈道长,“你坑害了我全家,如今还是贼心不死啊。”
“小妮儿,你胡言乱语什么呢?”,我娘赶紧过来拉我。
我将她劝到一旁,来到陈道长的面前。
“你确实是年岁已大,不过并不是要收徒弟,而是要找个命格特殊的替死鬼对吗?”
面前的男人终于抬起头,可此时他的眼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和贪婪。
我娘见状也发觉不对劲,“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娘,还记得你跟我说起过,曾经有人想要从咱家将我买走。”
我娘点点头,“不过那都是村里闹火灾那年的事了。”
“那会儿村子里乱着,有个面生的人,非要来咱家将你买下来。”
“我怎么能同意?”
我看着陈道长继续说道,“是不是从那之后,我爹就开始嗜赌成性,败光家底?”
我娘愣了半晌,随后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五行命格全属阴,修炼这些术法比旁人快得不止一点半点。”
“更何况,这可是给人当替死鬼的绝佳命格。”
“等我成年后心甘情愿地喝下这杯茶水,你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用我给你续命。”
“是不是这样,陈道长?”
眼前的男人终于露出他狰狞的面目,“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破旧院子说道,“心正之人,压根就不会去习得破家咒这样阴狠的术法。”
陈道长放肆地笑道,“正与邪不过是蒙骗世人的说辞。”
“哪个修行之人,不想长生。”
“能够替我续命,这是你的福气!”
说完,他伸手就冲我抓来。
我连忙大喊,“刚才没喝下你给的茶,你就算是此刻杀了我,也没用!”
谁知陈道长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的乖徒儿,谁告诉你只有那一种法子了?”
“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喝下固然是效果最好,不过我也留有后招。”
“这还要感谢你爹啊。”
说完,他的身后飘出一道鬼影。
“那个,陈道长。是不是我用生魂与你立下契约,你就真的能给我一大笔钱啊。”
“你放心,就算这贱丫头再不待见我。我也是她亲爹,死了都斩不断的。”
14
看着我爹这副样子,我娘气得追着他打。
陈道长笑了笑,“只要你的血亲同意,我照样能将你握在手里。”
说完他就咬破手指,在八卦铜钱上画出几道符咒。
那些血色的符咒成形时,就缓缓飘到我爹面前。
“用你的生魂注进去,就算是成了。”
“以后你在赌场里欠的债,都有我托着。”
我爹听到这话,喜滋滋地将自己生魂撕出一块,注入符咒中。
可半晌过去了,我却丝毫都没有变化。
陈道长看到我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不相信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我从身后拿出一本册子, 在他眼前晃了晃。
“多谢你教了我这些小术法。你也许都忘记了, 这里面有个咒, 叫做断缘咒。”
“无论是情缘还是血缘,都能从根斩断。”
“抱歉,我刚一学会就用在自己身上了,如今我和那个赌鬼没有半点关系。”
陈道长一把夺过册子, 愤恨地将它撕碎。
他眼中猩红一片, 头发也从乌黑变为雪白。
“我只要把你抓回去,早晚能想到新法子让你给我续命。”
我快速抽身而去, 那陈道长立马想要追过来。
只可惜,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你还真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
“你忘了,刚刚咱们一起用过午饭的。”
“我只是给你加了一点料而已。”
陈道长瘫坐在地上,双手捶地嘶喊道,“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死倒是不清楚,可我知道,你快要死了。”
说完, 我喷出一口舌尖血,用所学之力在空中画出一道引雷符。
远处的空中顿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几片阴云黑压压地挡住了这一方的光亮。
我冲着不远处大声喊道, “还不赶紧出来,欠你的债一笔勾销!”
“我画的符撑不了多久,你快一点。”
一道灰色的鬼影从树后飘出来,正是曾经与我做交易的恶鬼。
他看着陈道长, 眼中像是看到绝佳的美味。
“修行之人的魂, 可是难得的稀罕物。”
说完,他便朝着院中的男人扑过去。
而他的身后,跟着千百道灰扑扑的鬼影。
那些小鬼一哄而上,发出兴奋的尖锐叫声。
很快,白发苍苍的陈道长就被淹没在鬼影里。
同样被撕扯啃咬的,还有我爹。
接连的滚雷将这片天空震得快要碎裂。
无数的阴风围在我家院子四周嚎叫。
等到我的符纸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天空终于透出几分光亮。
我放眼望去,地上只剩下一堆骨头渣。
我走到恶鬼身前,试探地问道,“味道应该比我的命格好吧,毕竟他还修行了那么多年。”
他板着脸打量了我一眼, “还可以。”
“那咱们俩之间的账,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了?”
恶鬼没说话, 只是带着他的小弟们往远处走去。
直到鬼影马上消散不见的时候, 他才挥了挥手,“抹平了。”
我娘和姐姐见他们终于走了,连忙从角落里跑出来紧紧拉住我。
“小妮儿,没事吧。”
“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鬼, 你们说什么一笔勾销啊?”
这时, 我的符纸终于完全失去了效力。
阴云退去,明灿灿的阳光重新降临到这方院子里。
我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牵着我娘和姐姐的手朝屋里走去。
“没什么,都过去了。”
“娘, 我还想再吃一碗长寿面。”
“这次你和姐姐也一人吃一碗吧。”
当阴霾散去,废墟里的野草也会挣扎向上生长,获得重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