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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长舌妇

第 37 节 长舌妇

我妈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谁家家长里短都有她的影子。

她最爱的,是讨伐村里的贱女人。

“她们被糟蹋了就活该被人说,好好的姑娘家,身子脏了还不嫁?谁都不是傻子,不会去捡一个残花败柳。”

“实在受不住啊,那就只能和你姐一样,直接跳河里,死了干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吸溜吸溜的舔着粥。

有苍蝇飞到她眼皮上,她往上一扫,舌尖舔过眼球,吧唧着嘴。

她的舌头,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1

我姐被村里流氓糟蹋了。

她浑身被打的青紫,左边胳膊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骨头都几乎戳了出来。

她拼尽所有力气,踉踉跄跄跑回了家。

我看到她的样子,就心里一惊,赶紧扶住了她,“姐,这是怎么弄的?”

我姐牙齿都在打颤,“扶我回屋,千万别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她说的别人,是除我以外的家里人。

我姐在房里偷摸清理干净身子,拿了一片药一口吞下。

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怕的厉害,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姐,你是不是要嫁人了?”

村里的女人都这样,没了清白,就要和毁了她清白的人在一起。

我姐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泪,用好的那只手摸着我的头。

“你放心,姐不会落到那副田地。”

2

我姐那事没瞒住,第二天流氓就上了门。

他手里头提了一堆捡来的烂果子,用红色的袋子装着,硬说这是聘礼,指名道姓要娶我姐。

这放在哪一家,都是狠狠打那家人的脸。

我爸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抄起扫帚,对着贼眉鼠眼的男人就是一顿乱打,连着他的果子一起扫地出门。

我妈在流氓说这话的时候就冲回了屋,她嗷嗷叫着,声音大的半个村都听得见。

“哎呦!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骚蹄子,我说怎么人家一大早上了门?感情都是你勾引的!”

“走啊!人家都来了,你躲什么躲?这时候当上贞洁烈女了,就拿乔,小心你男人不要你。”

我姐的衣服被扯成了烂布,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面如死灰,连挣扎一下都没有。

“妈,我姐是被欺负的!”

我哭着对她喊,“咱家这么多人,就应该去狠狠打那个流氓一顿,不要脸的不是我姐!是那个流氓!”

“咱不能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吧?”

我爸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没有表态。

我咬了咬牙,“家里女人被欺负了,男人不给撑腰,要在村里被戳脊梁骨!”

我爸终于把烟一丢,叫上了我哥,两人一起招呼去了流氓家。

他们去给我姐出气了!

我露出笑脸,紧紧抓着我姐的手,“姐,爸和哥都给你出头呢!”

回过头却见我妈脸色阴翳,带着不甘。

3

流氓闭了嘴,我姐的事却还是传开了。

我妈自己说的。

她坐在村头树下嗑瓜子,露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吐槽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你说这清白身子没了,以后谁还要她?在家里呆一辈子当老姑娘吗?”

“他爸也拎不清,好好谈了,嫁过去就完了,女人嫁谁不都是一样?有口饱饭吃就行了。”

“这下好了,眼看十八岁,就砸手里了,还是个残疾!”

他们劝我妈,“姑娘不嫁人也挺好的,以后在家能帮衬的地方多。”

“是啊,多少人家都羡慕不来。”

我妈更来劲了,“一个残花败柳,还配活在世上?”

“你说正常人家遇到这事,要不然就跟了,糊里糊涂的过,要不然就去死了,留个贞洁烈女的名号!”

“这不上不下的活在世上,不就是不要脸吗?我现在都不敢出门,老脸都没地方放,丢死人喽!”

我姐松开了牵着我的手,转身就跑,我追都追不上。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对我姐有这么大的恶意。

明明她也是女人。

我姐躺在被窝里,我能看到被子不停的抖动。

她哭了。

我抱住我姐,替她骂出口,“妈是世界上最坏最恶毒的人。”

我姐的哭声停了,她眼睛红红的钻出来,“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温柔……”我姐的表情像是怀念,说了好几件事来举例。

那不是我妈。

我的记忆里,我妈一直都是尖酸刻薄的。

“不骗你,妈以前可温柔了,直到你一岁的时候,妈她……”

我姐的话突然停了,她瞪大了眼睛,有点惊骇。

“姐,咋了?”

我姐连连摇头,“没……没事,那是不可能的事。”

“姐想多了。”

4

我姐从这天开始早出晚归,心事重重,整天都见不到人。

我妈就盯上了我,每天大早拉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哪里是为了洗衣服?

明明是那里人多,她好去打探别人家的闲话。

把我带去,是为了让我干活,她好在我爸和我哥面前邀功。

河边闹哄哄的,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哎呦,有人掉河里了,刚捞上来!”

“听说是个女人!”

我妈一听,立刻往河边跑,手里的盆都摞到我盆上。

河边围了一圈的人,我妈一边往里挤,一边嘴里滔滔不绝,“哎呦,这好好的怎么就能掉河里?都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一看就是个不经常干活的。”

“衣服被水一泡白花花的,内衣都能叫人看见,啧啧啧……”

地上的女人头发盖住了脸,正在死命咳嗽。

我好不容易挤进去,一看衣服就认了出来,“姐!你没事吧?咋掉河里了?”

我妈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更加尖酸刻薄,“我说怎么一早没见你,原来是跑这河边来了,咋了,闹自杀啊?”

“你说你要想死就死干净点,死到岸边人家还能捞着你,到时候又是我的不对。”

“我真是命苦,养大这么个闺女,不知羞耻就算了,一天到晚还想尽办法给我上眼药。”

泥巴地旁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我姐刚刚分明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但是她没有解释。

我姐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我妈,眼神让人发毛。

她在村里的名声已经坏的不能再坏,都是拜我妈所赐。

我妈瞪大了眼睛,“反了你了,还要和你老娘对着干?这个眼神是咋?你还想弄死我了?”

我姐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去了河里,其他人拽都没拽住。

“姐姐!”

我跟着扑进河里,哭的肝肠寸断,我姐把我往岸边送,直到有人把我从水里捞起来。

我手里只留下了我姐的一点衣角布料。

我妈在岸上拍着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好像卸下了一个大担子。

“贱女人死了。”

5

我姐死在河里,连尸体都没剩,丧葬费都省了一笔。

我妈全当家里没这个人,该吃吃该喝喝。

村里女人现在都怕她,生怕哪天成了她嘴里讨伐的对象。

男人却开始往我妈身边凑,想要几个调教女人的法子。

“我家那个婆娘死活不愿意生孩子,说我这是要她的命,你说说,哪里有女人不生孩子?”

我知道老刘家的媳妇,到现在生了六胎,全是女娃。

最近的一个,是上个月才生的。

我妈咂巴嘴,“你家没男娃,这传宗接代肯定不能落下,她作为你老婆就要理解你,要不然你娶她回来干嘛?”

“我和你说,女人就像马,要打要骂才听话。”

老刘乐呵呵的回去了,据说当晚他媳妇惨叫了一夜。

过了一个月,他抓了几只还活着的蛤蟆,来给我妈道谢。

“上好的田鸡,肥的很,我今个刚逮的!”

袋子丢在地上,里面的蛤蟆跑的满屋都是,我妈赶紧让我去抓。

其中一只蛤蟆左胳膊是畸形,扭曲的角度,让我想起了没得到医治的我姐。

她死前,胳膊也这样。

6

“真肥啊。”我妈送走人关了门,凑过头来看,“一共送了几只过来?”

我躲着我妈的动作,把怀里的蛤蟆又往里藏了藏,“送了五只过来,我都放池子里了。”

池子里的蛤蟆趴着不动,正一个个鼓着腮帮子,我妈随手抓起一个,一刀剁掉了头。

血流了我妈满手。

“妈,我去外头给你找几个蒜头来,我爸爱吃。”

我得赶紧把怀里这只放了才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安,它现在挣扎的厉害。

我妈头也没回的答应了一声,我挪着步子往外跑。

怀里的蛤蟆猛地跳了出来,吧唧一下落在地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没有立刻跳走,而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舌头伸的长长的,来回吐了好几次。

我想伸手去抓,它才一蹦一蹦的,跳到了我妈脚背上。

我们差一步就可以走出这个门,它却一步一步跳了回去。

我妈低下头,把地上的蛤蟆抓了起来,“哎呦,这还有一只呢。”

蛤蟆被我妈开膛破肚切成块,有几个带卵的她也没放过,找了个小碗拨进去,倒了一点酱油。

我看到那个碗里的卵,似乎有东西正在水里游动。

“妈,这东西能吃吗?”

“怎么就不能吃?”

“这可都是好东西,以前活鱼活蝌蚪活虾,都是这样一泡一腌,咕噜一下就下肚了。”

“那些东西吞进去的时候,在嘴里还游呢!”

7

我妈把剩下的蛙肉用荤油炸了,金灿灿的,屋里都是香味。

我却一点都不馋,甚至觉得这香味有点恶心。

大概是因为所有肉都混合在一起,让我分不清谁是谁。

“吃饭了,赶紧的,还等着我请你上桌?”

我爸和我哥还没回来,桌上只有腌了一会儿,黑黢黢的卵。

我妈把腌好的卵舀了一大勺,直接倒进了嘴里。

她没有像是自己说的咕噜吞下去,而是咀嚼着,一下又一下,嘴里全是卵被咬破的爆珠声。

“吃啊,这么好的东西,平常想吃,还吃不到呢!”

我盯着碗里黑色的卵,怎么都下不去口,只能拼命扒饭。

我妈呵呵冷笑,“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们村里其他地方不产田鸡,只有那条河里有。

我姐自杀的那条河。

8

等我哥和我爸回来,那盘肉终于上了桌,就摆在他们俩面前。

“吃啊吃啊,这可是老刘家特地送来的田鸡,肥的很!”

我妈把我的凳子往对角线拉,自己坐在了我旁边,把中午没吃完的卵往我俩面前一放。

“我和你们说,能吃上这好东西,可都是因为我。”

“隔壁家老刘那个,大好的年纪不生孩子,一天天寻死觅活的。”

“我看不下去,天天劝,说女人不打不骂,早晚骑到男人头上,老刘打了一顿,老实了。”

“这不,又怀上了,老刘他专门来咱家感谢我哩。”

我爸和我哥没理她,她还是滔滔不绝,热脸贴冷屁股,可劲招呼着他们。

我低头扒拉着饭,一口接着一口,桌子上哪个菜都没有染指。

我知道我妈坐在我旁边的意思,她怕我嘴馋,伸手去夹我爸他们面前的肉。

她离我近,就可以第一时间把我的筷子打下来,再狠狠掐一下我的腿。

她对我们一直都这么苛刻。

卵珠爆裂的声音混着咀嚼声,在我旁边叽里咕噜的响。

我哥把筷子一摔,“你吧唧吧唧的恶心死了!吃饭动静能不能小点?”

我妈不敢嚼了,鼓着腮帮子露出讨好的笑。

她嘴里塞了太多东西,有黑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

“对不起,妈马上就吃完,马上就吃完啊!”

她把碗端起来,囫囵吞枣的喝光了所有的卵。

9

我妈经过老刘家的事后一战成名,更喜欢去管人家家的闲事了。

村里的男人只管找我妈来劝,却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劝的。

好几次我看到那家男人走了,我妈就突然变了脸冷嘲热讽,把这些女人贬的一无是处。

我看到有几个女人脸上出现了和我姐一样的麻木,绝望。

每当这个时候,我妈都是一副浑身舒爽的表情,好像别人的痛苦会给她带来欢愉。

老刘又来了。

他媳妇怀孕已经四个月了,被老刘带去医院看了性别,还是个女儿。

这胎肯定是不能留,打了胎,老刘家媳妇损了身子,以后恐怕都不能生了。

“她不能生,你就找一个能生的,村里那么多小寡妇,给点钱,还愁找不到一个给你生孩子的?”

“她和你闹什么?你把她还养在家里,以后生的孩子也给她,自己生不出来,还白捡一个大儿子,要我就乐开花了。”

“反正她是不愿生孩子,不让她生,正好随了她的意了。”

到了晚上,老刘媳妇就上了门,指着我妈的鼻子骂,说她是畜牲,不是个东西。

“你自己生不出儿子,留不住男人,把气往我身上撒?这男人又不是我勾跑的。”

“他今天晚上去找寡妇睡了,明个给你领个大儿子回来。”

“你怎么生都生不出来的大儿子!”

我妈一字一句满是恶毒,又带着蛊惑。

“我要是你,给别人当妈,替别人养儿子,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早就去死了。”

“免得活在这世上,怪这个怪那个,你能怪谁呀?不就是怪自己肚子不争气,你说是吧?”

“你怎么还不去死?”

刘家媳妇脸上带着满腔恨意,手却紧紧捂着肚子。

她刚刚流产,气血攻心,身下流了一摊血。

“妈,你别说了,她流血了!”

把人气死在我家可咋办?

我妈眼睛一亮,往前跑了几步,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直接把她踹倒。

我眼睁睁看着老刘媳妇倒在地上,脑袋磕的咚一声。

大睁着眼睛,不动了。

“哈哈,又一个贱女人死了。”

她管都没管地上的尸体,步履轻快的踱步回家。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遍体生寒。

我妈刚刚踹人的时候,眼睛瞪的溜圆,手指全部张开,绷的紧紧的,好像一个蹼。

“妈……”

我妈转过头来,目光沉沉的盯着我。

她嘴角上拉,是一个僵硬的微笑,“你说,下一个贱女人会是谁呢?”

我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她不像人。

而是想索命的厉鬼。

10

老刘媳妇死在我家门口,老刘也没过来闹,他悄声无息带走了尸体,听说也扔在了河里。

他在晚上偷偷溜进我家,给我妈塞了一个大红包。

“大妹子,咱其他话不说,心意都在这里了。”

“谢谢你帮哥哥解决一个大麻烦。”

我妈接过红包,脸上还带着僵硬的笑,“老刘你说啥呢?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给你介绍了个人。”

老刘挠了挠头,“大妹子,我今个也是有个奇怪的事想问你,这李寡妇为啥说话不利索,老是呱呱的?”

“和蛤蟆叫一样,半夜冷不丁一嗓子怪瘆人的。”

我妈眼珠子转了转,“我给你介绍的李寡妇是个好人,我们打小就认识了,就是说话不利索,有口癖。”

“这都是小问题,只要你别嫌弃,好好待她,以后说话肯定比我还利索……”

老刘哦哦的答应,被我妈送出了门。

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我却从我妈的话中听出了疑点。

我姐之前说过,我妈是从很远的外村嫁过来的,并没有亲戚朋友。

而村头的李寡妇,土生土长,就是我们村里的人。

她们两个怎么可能打小就认识?

月光下的我妈伸展了身体,蹦哒着回了院子。

她并不是直挺挺的蹦,而是像一个蛤蟆一样,四肢着地蹦回来的。

等到了门口,她又直起身体,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11

我爸和我哥今天又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

我妈随便抓了一把玉米碴子煮了一碗粥,自己却没吃,找了个梨在啃。

她手上的梨烂了一大半,苍蝇在她旁边围绕着飞,和她一起分食,有几只都贴在了她脸上。

“赶紧吃啊,看我干嘛?”

我点了下自己的眼睛,“妈,有苍蝇在你眼皮上。”

我妈哦了一声,动作和思绪似乎有些迟缓,眼睛往上翻,似乎在寻找我所说的苍蝇。

苍蝇缓慢往下爬,停留在了她的眼球上,在上面搓着手。

我妈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感觉不到异物。

“我看到了。”

她的舌头猛地伸出,精准的舔过眼球,带下了上面的苍蝇。

房间里是她缓慢咀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把苍蝇吃了。

不,这才不是重点。

我的心脏砰砰跳,耳朵几乎有点耳鸣,也开始口干舌燥。

正常人的舌头,可以伸的这么长吗?

自从她那天吃了老刘带的蛤蟆卵后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妈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还是说,这是我姐死后的报复?

我没敢挑明,我妈也毫无知觉,嘴里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话。

我却觉得她的脸有点肿,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舌头好好的藏在嘴里,看不出来什么。

刚刚是我的错觉吗?

我吞了口唾沫,再次指了指耳朵,“妈,你耳朵上也有苍蝇。”

舌头很快的闪过,我妈的嘴又开始咀嚼。

“今天苍蝇真多,真是烦死人了……”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突然定定的看着我,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低头喝粥。

“你有没有觉得妈最近有些不一样?”

我想着措辞,“你的气色最近好了很多。”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我妈脸上又带上了兴奋的笑,“我下午还要出去一趟。”

她又要去找村里女人的麻烦了。

12

我妈刚出门,老刘就来了我家。

他脸上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到了门口先张望了一下,“你爸和你哥呢?”

“家里就我一个,他们都出去了。”

老刘脸色一变,一把把我推开,在屋里寻找起来,“你妈那个害人精,给我介绍了一个什么东西?”

“正常人舌头能伸那么老长?我他妈的差点吓死!”

他骂骂咧咧,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俩月了,我天天都去,也没见怀孕,一个不下蛋的女人,能有什么用?”

他说着就要过来抓我,“你妈可是收了我的钱的!高低要赔我一个老婆,你姐死了你也行!”

“你现在就跟我回家,我保证你妈一个字不会多说。”

我连忙躲在桌子后面,开始围着桌子绕圈。

“刘叔,你说的李寡妇是不是会蛙叫,有时候走起来一蹦一蹦的?

他抓我的动作停了,有些狐疑,“你咋知道?”

我走过去关上了外面的门,确定没人偷听。

“我妈最近也这样,就是吃了你送来的田鸡之后!”

“你给李寡妇吃了田鸡不?这事是不是发生在李寡妇吃田鸡之后?”

老刘是抓田鸡的一把好手,往日能用这个送人情,他就绝对不会花钱。

看他的表情,就是送过了。

他来是为了要个说法兴师问罪的,这下反而成了他的责任。

“你可别瞎说!田鸡我送了很多家了,我自己也吃了,我咋没事?”

“还有人专门从我这里买,你这话传出去不是坏我生意?”

我趁机套话,“你都送给谁了?”

老刘一口气吐出一串名字,有男有女。

我俩争执不下,却都得出一个结论。

我妈和李寡妇有问题。

她们本身有问题也好,吃了田鸡后有问题也好。

她们已经不对劲了。

老刘说自己要去找个神婆道长证明自己的清白,气冲冲的走了。

我想起我姐死前的不对劲,开始在我们小屋翻找我姐的字迹,结果在她的书桌上,找到了她一笔一划端正的写着的两个字——割舌。

13

到了夜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呱叫。

这呱叫声大,又不密集,好像院外趴了一只大蛤蟆一样。

我妈那屋的灯亮了,屋里传来我爸的怒吼,“什么东西大晚上叫叫叫,要死了不让老子睡觉?”

我妈劝道,“你别急,我去看看,累了一天了,你好好休息。”

我妈一出来,外面的呱叫立刻就停了。

我趴在窗户上偷看一眼,门外站的是个女人。

我妈扯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我悄悄跟了上去。

“你来干什么?大晚上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不是?”

“我之前都跟你说过,有事白天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对面的女人说话断断续续,并不熟练,“我被发现了,老刘要找道士来。”

我妈皱眉,“怎么被发现了?”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变了脸,和我大吵了一架,非说我被附身了。”

女人哭哭啼啼,“你可不能不管我,一定要帮帮我!”

“我如果被发现,你也跑不了的。”

“因为我们都一样,我们……”

我妈的声音阴森森的,“你在威胁我?”

夜里传来“咔嚓”一声,是我妈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反正你也不感恩,就自己去想办法活吧,别指望我帮你。”

“你好自为之。”

我妈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的凑到前面去。

地上的人脑袋被拧了一圈,直接转到了后背。

我看清了她的脸,是李寡妇。

14

我妈杀人毫不犹豫,她肯定隐藏了更大的秘密。

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我一转身,脚腕被湿漉漉的东西缠住,我一下被绊倒在地上。

缠住我的是一根湿漉漉的舌头,舌头的主人是地上的李寡妇。

她的嘴长的大大的,见我在看她立刻露出一个笑。

她露出的笑应该是友好的意思,但她的舌头伸的老长,还缠着我,怎么看怎么狰狞。

“我跑不掉,出不去了,你懂吗?你知道吧?”

她的语调很奇怪,我就这么盯着她看,她突然尖叫起来,“你不是长舌妇!你和我们不一样!”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深吸一口气,“长舌妇,到底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开始呵呵冷笑,“她害我,它也会死,她马上就要被同化了,和我一样!”

“她还没发现,她还没发现!”

她的舌头开始往上缠绕,锁住了我的脖子。

“你把我带回去,我要看着她死,我要看看……”

我手中的小刀割断了她的舌头。

断掉的舌头像是什么软体动物一样在地上挣扎翻滚,舌头发出尖锐的嚎叫,开始往尸体还张开的嘴里扑腾。

地上没有血,好像斩断的本来就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过了许久,扭动的舌头绷直,化成了一摊血水。

我又等了一会儿,尸体再没有动静。

李寡妇彻底死了。

我姐说的割舌,居然是这个意思。

我浑浑噩噩的回了家,我妈正趴在院子里,脑袋朝天,舌头一下一下的伸出又回来。

她猛然回头看我,眼里灰蒙蒙的,好像隔了一层膜,“是谁在那?”

我没敢说话,也没动,我妈等了一会儿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现在越来越像个蛤蟆了。

她蹦蹦跳跳的回了屋,这次甚至都没有用手推门。

15

李寡妇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妈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她并不惊讶于李寡妇的死亡,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她穿梭在村里女人之间,和她们聊着八卦,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受害者。

老刘盯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人群中左右逢源的我妈,飞速跑了。

外面又有一个媳妇哭泣着来我家骂街,我妈格外高兴,时不时又嘲讽人家两句。

小媳妇气不过,撕烂了我妈的衣服,两人扭打在一起。

我妈身体格外笨重僵硬,她气喘吁吁,长长的舌头都伸了出来。

她的舌头稍微一伸就能垂过下巴,像是吊死鬼一样。

刚刚还骂的激烈的小媳妇好像卡了壳,她哆哆嗦嗦的指着我妈,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鬼啊!妖怪啊!”

我妈被扯开的衣服里是灰绿色麻麻赖赖的皮肤。

现在是大白天,有很多人探出头来,打算看我们家的热闹。

我妈双腿发力,踹了小媳妇一脚,四肢着地蹦了回来。

“关门,快点把门关上!”

她尖叫着,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慌张和错乱。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不怕被我爸他们发现,一回家就脱下了衣服。

她背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替换,像是蛤蟆皮一样。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身体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换了寿……”

她嘴里念念叨叨,突然回过身来看我。

“真可惜啊,我好不容易用的得心应手,现在换了新的,就又很难用了。”

外面吵吵嚷嚷,许多人大喊着抓妖怪,叫喊着撞我家的门。

我妈紧紧的按着我,让我动弹不得,她一只手用力捏着我的脸颊,让我把嘴张开。

她长长的舌头就要往我嘴里伸。

我心里一阵恶寒,拼命挣扎,尖叫着用藏起来的小刀往她身上戳。

16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眼睛瞪的溜圆,脸整个鼓了起来。

她完全不像人了。

谁看都会觉得她是个妖怪。

房门被撞开,我妈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啊啊的尖叫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我爸。

他脸上满是愤怒厌恶的表情,手里的刀毫不犹豫砍向我妈的脖子。

“我杀了你!”

后面穿着道袍的人连忙阻拦,“这妖怪还不知道是什么,不要妄自下手!”

我妈的头被砍掉了一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连着,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她得意的看着我们所有人,舌头胡乱飞舞,舔过了每个人的脸。

“你们杀我一次,杀我千百次,我还会再次回来的。”

“我要让你们这个村子的人,知道惹我的后果!我要让你们断子绝孙!”

道士道一声不好,“这东西要金蝉出壳,快退出去,别给她逃跑的机会!”

“这到底是什么妖怪?要如何……”

我在旁边抓着刀,尖利的喊,“是长舌妇!割了她的舌头!”

我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她的舌头被割掉,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舌头化成血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迅速衰败,几乎成为了一具干尸。

17

道士告诉我,长舌妇是一种没有形体的妖怪。

更为准确的说是,没有人见过她的真身。

“我第一时间都没想到她是长舌妇,听你们村里人的形容,我还以为是蛤蟆成精。”

我低垂着头,拿出了我姐留下的纸条。

“前几天村里死了一个李寡妇,她死前告诉我她们是长舌妇,让我放她出去,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道士听后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你姐姐是个大义的人,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的命。”

我想再问,道士却摇了摇头,“这种封印之法太过残忍,我不能告诉你。”

“你只用知道,自己有一个好姐姐。”

我妈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会知道她的身份,知道杀了她的办法。

其实我知道什么呢?

我只是当了一个听话的乖孩子,走了我姐为我铺好的路罢了。

18【番外】

我妈是个贤惠的女人,性格温柔,从来不说别人小话。

所以她从外村嫁过来,也很快就被村里人接纳。

我妈命好,第一胎就生出了我哥,没有了传宗接代的压力。

第二胎是我,儿女双全,凑成了一对好字。

我妹的到来是意外,她在肚子里就被测出是女孩,我爸原本不想留的,家里太穷,多一口人就少一口肉,但是我妈舍不得,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我爸从那之后就不回家,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我妈不善言辞,经常被村里的长舌妇说的气火攻心,落下泪来。

她经常抱着我说,“如果我的嘴皮子利索一点就好了,如果我也会说他们就好了,咱家就不会受那么多的委屈。”

小妹一岁的时候,我妈性情突然大变。

她冲出去破口大骂,第一次吵赢了村里的长舌妇。

我们那天拥抱着喜极而泣,她问我,“你觉得妈现在厉害吗?好不好?”

我重重的点头,“特别好!你是最棒的妈妈。”

我妈点了点头,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这天开始彻底变了。

我妈成了村里最厉害的长舌妇,谁都说不过她,也没人再敢招惹她。

我感觉她的面相都有所改变,不如以前温柔。

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变成这样的。

一开始是。

我妈开始变得控制不住自己,她经常对我们破口大骂,又或者是讽刺侮辱。

我妹现在才开始懂事,她一点都不喜欢我妈。

2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会下意识绕着我妈走。

在我出事之后,我妈追着我辱骂,好多次半夜醒来,她都站在我床边瞪着一双眼睛,问我为什么不赶紧去死?

我不懂我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样真情实意的诅咒我。

我妹和我妈的矛盾更深了,她哭着抱着我,说我妈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

她在梦里几次梦呓,“杀了坏女人,坏女人别欺负姐姐!”

她嘴里的坏女人就是我妈。

我自己开始回忆曾经的美好,也在努力劝说我妹。

我妹摇头,说我说的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我说的妈妈和她所见到的妈妈,肯定不是同一个。

我妈突然变了,但是一个人的转变,真的有这么大吗?

天差地别。

我醍醐灌顶,努力回忆,我妈似乎真的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

她的面相有一段时间变得很奇怪,夜里总是会跑出去,家里还总有奇怪的声音。

我开始跟踪我妈,调查我妈,越来越感到心惊。

她突然和村头的李寡妇熟识起来。

在李寡妇性情大变之后。

她们两个还大晚上的相约去游泳,可我妈说过, 她小时候落过水,从那之后一进水就呛, 最后也没学会游泳。

她真的不是我妈。

那她是什么?

3

我在山上野庙里找到一本书, 里面记载了一种关于长舌妇的妖怪。

情况和我妈完全对上了!

她们大多为雌,寿命只有一两年, 会蛊惑人类女子附身。

附身后,她们会一点点缓慢吞噬掉人类,替代她的身份,争取存活。

这妖怪擅长制造口业,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她们的养料, 会让她们更加像人, 更好的混在其中。

若是能把人逼死, 则会接管那个人剩下的阳寿。

我全身发冷, 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妖怪?多遥远可怕的传说。

这种会附身的妖怪及其难杀, 一不留神就会被金蝉脱壳,没有人见过这东西的真身。

我妈身体不好, 最近已经频繁咳血,我好像知道她想逼死我的原因了。

续命。

万幸的是书的后面, 还写了解决方法。

【杀长舌妇最好办法, 就是让她定性, 也就是把她困住。】

【只要符合长舌的东西, 都可以让她定性。】

书上说定性后会有一些改变,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是妖怪。

这也是避免人被长舌妇害死后,他人发现不了, 长舌妇为害四方。

【人怨死而成物,食其物则定性,有躯壳, 困其中,逃不脱,长舌妇, 舌乃万恶之源, 割下舌头,则可除妖。】

所以这里最重要的,是人死。

要在怨气最为鼎盛的时候死。

我没敢把这本书带回来,而是回家写了两份纸条。

割舌。

我把它分别藏在了两个地方。

我妹还太小,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这一步。

知道她不是我妈之后, 我心中的怨气就散了一大半。

比起复仇,我更舍不得我妹。

4

她一直在逼我去死, 深夜里甚至偷偷去掐我妹的脖子。

“大的不死,小的死,小的命更长。”

她知道我醒着, 故意说给我听。

她在河边辱骂我那天,我妹小小的人抱着两大盆衣服,被她磋磨的手指红肿。

旁边的蛤蟆呱呱直叫, 吵得人心烦。

我又恨又怨, 那一刻惊觉,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天时地利人和,就是来不及和我妹告别, 来不及告诉她真相。

长舌妇的结局,成为一只又丑又笨的蛤蟆,是再好不过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