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无可救药
第 10 节 无可救药
被亲生父母找回家时,假千金正因为一个职高混混而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她甚至把全家福摔碎,放出狠话:
“我可以受委屈,靳辞不行。”
“你们在我心里就是比不过他!”
不尊重,不理解。
这泼天的富贵,她不要,我要。
1
我刚好在门口见证了他们激烈的争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黎鸢夺门而出时,剜了我一眼。
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仍在气头上,而我又刚好挡了她的道。
黎鸢估计把我当成新来的佣人了。
别说,我这身打扮确实挺像工作制服。
刚才在超市还被一个老伯当成工作人员咨询商品来着。
黎母瘫坐在沙发上,眼眶泛红。
黎父摇了摇头,搭上她的肩膀安抚,半晌才注意到我:“小喻?让你见笑了。”
黎母闻言一愣,似是不想让我看到她这副模样,连忙吩咐:“林姨,先带小喻熟悉一下家里。”
能看出来,他们这阵子确实为黎鸢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连接亲生女儿回家都全权交由管家来负责。
2
我在不经意间向林姨问起缘由,她出于顾虑,只是粗略地讲述了前因后果。
大三上学期伊始,黎父和黎母着手操办黎鸢出国读研的事宜,因为这曾是她的未来规划。
可黎鸢遇上了她的真爱,靳辞。
我在社交平台上搜到了黎鸢的账号,发布的内容里,不乏靳辞的身影。
从照片和文字描述来看,靳辞属于痞帅那一挂,把这位富家千金迷得神魂颠倒。
初中读完开始混社会,念职高,抽烟喝酒,纸醉金迷。
可他却为黎鸢转了性,开始创业。
黎鸢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出国读研,决心陪着靳辞白手起家。
黎父和黎母就想着资助靳辞一起出国念书,完成学业再谈创业。
靳辞大发雷霆,觉得黎父黎母是在用金钱羞辱他,于是自我感动般借口为了黎鸢的前程,和她提出分手。
再后来,就发生了我看到的那一幕。
林姨凑到我耳边:“阿鸢觉得先生和太太是嫌弃靳辞没钱没势,所以阻挠他们的爱情。”
“实际上先生和太太的思想是很开放的,他们确实不太支持这段恋情,但绝不是因为靳辞的条件。”
“靳辞这个小伙子吧,虽然学历差了点,但仪表堂堂,精明强干。唯独情绪不稳定,先生和太太是不想让阿鸢遭罪。”
3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让我很是羡慕。
黎鸢是幸运的,她拥有容错率极高的人生。
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知名画家。
我的人生没有容错率,所以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走下每一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坠入深渊。
我的养父母在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分道扬镳。
谁也不愿意要我这个拖油瓶。
我被寄养在姨母家里。
姨母自己还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来顾我。
好在养父母每个月会打一点生活费过来,至少能让我按部就班地念书。
我费尽所有力气才考上这所大学。
黎鸢就读的这所大学。
她埋怨父母对她的管束,厌恶父母为她铺好的路。
我还挺好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4
林姨把我带到房间。
我心中澎湃不已——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在姨母家时,我只有一张书房里的沙发床。
电脑装在书房里。
每个人要用电脑时,都要经过那张小沙发床。
即使这样,我也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父母都不要我,我还能奢求什么呢?
新房间宽敞明亮,一应俱全。
编织的椅子上搭着白绒毯,木制与皮革结合的家具,整体装潢在简约中有几抹浓烈的色彩,充满了波希米亚风格的时髦气息。
我停留在镜子前。
里面映出我的模样——灰扑扑的,毫无亮眼之处。
黎父黎母在知道黎鸢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依旧把她视为己出。
还找到我的养父母和姨母,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说是要把黎鸢留在身边。
黎鸢很优秀,她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在家人的万般呵护下成长。
过分顺遂的人生,让她的快乐阈值不断提高,以至于开始追求一些危险的体验。
比如与桀骜不驯的浪子坠入爱河,不管不顾。
5
有人敲响我的房门,是黎母。
“小喻,我们忘记给你置办衣物了,妈妈刚好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商场吧?”
她说话带着鼻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她在用我转移注意力,试图抹平刚和宝贝女儿大吵一架后的伤感。
我并不介意:
“好啊,我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一点妈妈。”
黎母一怔,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没主动了解过眼前的亲生女儿。
她鼻头一酸:“对不起啊,妈妈这段时间为了阿鸢的事急得心力交瘁,都没能好好了解你。”
黎父黎母先前和我在私下接触过几次,一直到我放暑假,他们才把接我回家这件事提上日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见状,黎母哽咽起来:“不,我只是在找借口罢了。是妈妈一直在逃避,不敢去面对让你这么辛苦地度过了二十年人生的事实,不敢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儿。”
我抬眼看她,有些愕然。
原来在这个家里,是可以有话直说,坦诚相待的呀。
我待过的两个家庭里,并没有互诉衷肠这一说法,永远是话说三分,剩下七分全靠猜。
6
商场里,黎母大方豪爽的模样着实吓到我了。
仿佛是为了补偿她这么多年的空缺,但凡是我多看一眼的东西,她便毫不犹豫地刷卡买单。
从头到脚买了个遍。
她上下打量着我的新风貌,终于悟出了什么,硬是拉着我去美容室做妆造。
化妆师由衷地感叹:“您女儿和您长得可真像。”
我确实和黎母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当然,是在收拾打扮后。
黎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镜子里的模样,忍不住抚上我的头发:
“这么多年......真是苦了我的女儿。”
人类果然会更偏爱和自己相似的子女。
在这之前,我在她眼里就是个黑黢黢的干瘦陌生女孩。
有些心疼,但不多。
现如今,她眼里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7
我这个人其实很内向。
但在和黎父黎母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尽量将自己伪装成讨大人们欢心的模样。
乖巧,懂事,适当的活泼开朗。
还要在无意间卖卖惨,让他们心疼我的成长经历。
在我的努力下,亲子关系突飞猛进。
暑假过去快一个月了,家里始终没有黎鸢的踪迹。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我不小心听到了黎父和黎母的对话。
“要不就把阿鸢的卡停掉,一直不回家像什么话!”
这是黎母的声音。
“她和朋友在旅行,停掉卡会让小姑娘丢了脸面的!”黎父很快反驳。
“她那是去旅行吗?明摆着是去找靳辞了!”黎母的语调拔高,“今天必须得把她的卡停了,不能再这么由着她胡来。”
这个方法果然很奏效,我很快再次见到了黎鸢。
关于我的事,她仍被蒙在鼓里。
“她是谁?”
这是黎鸢回到家后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停掉我的卡?”
这是第二句话。
黎父好脾气地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尽可能委婉地向她解释来龙去脉,语气甚至显得有些卑微。
黎母在一旁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伤害到黎鸢。
良久,黎鸢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你们为了不让我和靳辞在一起,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坚持要和靳辞在一起,你们是不是还要和我决裂,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啊?”
看来她觉得黎父说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挠她和靳辞而编造的故事。
黎母蹙眉,呵斥道:“黎鸢,我们不可能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
“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阻止过你和靳辞在一起,我们只是觉得目前学业对你们来说更重要。”
“尤其是靳辞的心性还需要磨炼一番,他情绪这么不稳定,我问你,创业时你俩意见不合怎么办?”
黎父强压怒火,绷着脸:“你妈妈说得没错,难道在你眼里,爸爸妈妈的苦口婆心还比不过靳辞的几句话吗?”
“他说要白手起家,你就放弃了自己的前途陪他,你真是......”
听到黎父对靳辞隐隐地指责,黎鸢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怒火。
迟来的叛逆期让她口不择言:“你们就是比不上他!”
8
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颇有一种别人越是阻挠她的爱情,她越要为了爱情与全世界为敌的伟大。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爸妈都快成别人的了,还在这维护男人,一看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望着脸色难看的黎父黎母,黎鸢似乎察觉到自己话说过了,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语气可怜:“爸、妈,这话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吧。为什么非要比个高低呢?亲情和爱情并不矛盾呀。”说完,她愣是挤出了几滴泪来。
见状,黎父的怒意消散许多,表情也缓和下来。
只是说话的语气依旧严肃:“向小喻道个歉吧,刚回来就让人看了笑话。”
黎鸢终于用正眼瞧我了,在注意到我与黎母那相似的眉眼时,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迷茫地睁大双眼,嘴唇微张,看看我,又看看黎父和黎母。
好半晌,她才如梦初醒,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又哭又笑:
“所以……你们是借着靳辞的名头要把我赶出家门吗?因为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
“你们是不要我了吗?”
我看着她自嘲又受挫的表情,暗自腹诽,刚才不是你不要你的爹妈吗?
可惜,黎父黎母非常吃这一套,看到黎鸢受伤的神情,态度立刻软了下来:
“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也不会不要你,这和靳辞是两码事。我们是要你想清楚,创业这一决定,究竟是你自己想这么做,还是因为靳辞才想这么做。”
“我们不希望你在亲密关系中,失去自我。”
“提出资助你和靳辞一起出国进修,并不是你口中的用金钱羞辱他,而是我们作为父母,想让你们能多一种选择……”
在黎父和黎母的“连环输出”下,黎鸢渐渐冷静下来。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垂下眼,用平静的,麻木的声音说:“知道了,我会重新考虑未来的规划。”
说真的,她的语气有种反抗强权失败后,无奈妥协的悲凉。
黎鸢偶尔会在社交账号上抱怨——母亲的控制欲,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
比如小时候她对钢琴感兴趣,黎母立即买下施坦威,请专业的老师指导。可她很快就对钢琴失去了兴趣,黎母只能定下规矩,每周固定一个时间来练琴。
在她眼里,这是黎母对她的束缚,是黎母控制欲的体现。
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母亲在培养孩子的专注力与耐性。
我虽然像杂草一样野蛮生长,但我亲眼见过太多明明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子女,却要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那疯狂的控制欲,才真正令人窒息。
比如身边的同学、朋友,甚至还有我那两个表哥、表姐。
黎鸢的社交账号里,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吐槽。
无病呻吟,矫情造作。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正是黎母的苦心,才让她进入了全国最好的学府,学习她喜欢的艺术设计学。
世界各地的馆长、艺术家,只要是她想见的,都有黎母领着她认识。黎家出资为她办展览,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这些她倒是全揽在自己身上了,遣词造句都在暗戳戳地显摆自己的才华和品位。
她想要的自由其实很简单——经济独立,搬出黎家。
她享受着商人父亲给她创造的充裕生活,却嫌弃他的铜臭味;在母亲的管教下,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艺术创作者,却嫌弃不够自由。
黎鸢作为独生女,黎家愿意让她学习艺术类的专业,而不是让她学习如何管理家里的企业,就证明比起收益,他们更看重黎鸢是否自由幸福。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没有感恩之心。
以前我很羡慕,那些家里能请辅导老师的同学。
他们走在一条更快捷的道路上,我却要耗费成倍的时间,独自摸索。
黎父和黎母听了她的话,露出欣慰的表情。
不难看出,饶是黎鸢为了男人与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她在黎父黎母的心中依旧占据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是啊,二十年的亲情,哪能说割舍就割舍?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为靳辞和黎鸢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再添一把柴火了。
9
我不认为自己会与黎鸢姐妹情深。
当有可能继承全部的家业时,我为什么要分给一个抢走我二十年人生的脑残?
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如此不珍惜偷来的人生。
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倘若过往的二十年我能过得幸福一些,或许我会善良一点。
饭桌上,我成了透明人。
黎鸢把这一个月以来的经历娓娓道来,逻辑清晰,不急不躁。
仿佛之前胡搅蛮缠的那个人与她毫无干系。
只要不涉及靳辞,她似乎再理智不过。
我甚至怀疑靳辞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给黎鸢下了降头。
悦耳的嗓音让人情不自禁地往下听,有来有往的叙述方式让黎父黎母自然而然地参与进对话里,一家人敞开心扉,其乐融融。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靳辞身上。
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结合我在社交平台上获取的信息,黎鸢和靳辞的爱情故事逐渐被拼凑完整。
一年前,黎鸢在朋友的撺掇下,第一次走进酒吧。
灯光昏暗绚丽,充满了暧昧的色调,音乐震耳欲聋,她心中被压抑着的狂欢暗潮涌动。
目光穿过扭动的身影,她与慵懒地搭在二楼栏杆上的靳辞一眼万年。
被不怀好意的男人骚扰时,靳辞及时出现,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身边围绕着不少莺莺燕燕。
却对黎鸢说:“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浪漫的邂逅、从天而降的救星、烘托到位的氛围,两人在这一刻化身俗套爱情电影里的主人公,自以为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彼此。
故事听得差不多,我见缝插针道:
“听你们说了那么久的靳辞,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不如请他过来吃顿饭,和和气气地把话说开。”
见不到本人,我怎么使坏?
有了我的推波助澜,你们一定能爱得更加轰轰烈烈。
10
我的提议对她来说正中下怀。
黎鸢果真把靳辞带回了家。
她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爱情。
靳辞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斯文俊朗,那股痞气被隐藏得很好,一看就是黎鸢为他精心打扮后的成果。
这顿饭的氛围还算融洽,面对黎父和黎母,靳辞礼节到位,有问必答。
纵使他的学历远比不上黎鸢,两人家庭条件的差距也有如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依旧不卑不亢。
为了这顿饭,黎鸢应该在靳辞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从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都有提前准备过的痕迹。
他在职高期间学习计算机应用专业。
为了黎鸢收心后,他靠着先前积攒的人脉,很快召集了一个小团队,以自主开发游戏为创业方向。
虽然他学历不高,但胜在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年纪轻轻便进入社会摸爬滚打,他用自身经历证明,他具备一定的手腕与魄力,身上有一股韧性。
用黎父的话来说,这种人能成大事。
两人由军事聊到国际局势,又由行业发展聊到他的创业项目。
靳辞举起酒杯敬黎父,嘴角上扬:
“还得是和您说这些,阿鸢平时不爱听我说……”
一番侃侃而谈,让黎父对靳辞有了不少改观。
黎父本人就是互联网行业里的优秀企业家,他的公司位列中国互联网企业百强,近期正准备进军游戏,研发人工智能引擎。
我不喜欢靳辞,无论是他莫名具有优越感的语气,潜意识里觉得在座的女性无法加入他和黎父的侃大山,还是他言语中对黎鸢的贬低。
黎父却对他挺满意。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如果靳辞愿意做倒插门女婿,黎父可能会让他来继承家业。
于是在黎父发表完看法后,我抢先靳辞一步,接过话茬: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人工智能的应用可以提升 NPC 的表现,丰富交互行为……”
黎父向我投来赞赏的目光,自如地开启炫女儿模式:
“黎喻这孩子随我,计算机与金融双学位!”
靳辞挑眉一笑,眼里露出几分不屑,但很快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对哦,他很是讨厌读书人呢。
当初他妈妈正是因为受不了他爸的五大三粗才选择离婚,跟一个高知分子再婚。
我玩味地看了他几眼。
在黎鸢那儿,这就成了我和靳辞视线交会——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却紧追着不放。
饭后,黎鸢拦住我,她凑到我耳边低语:
“我不知道你对靳辞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希望你能自重,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勾唇挑衅:“难说。”
她的脸色倏地由白转红,再由红变紫,最后变得铁青,精彩极了。
晚上,我故意在房间的阳台上打电话。
她并不知道,在阳台上通话,隔壁房间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每天晚上才会在阳台和男友电话亲热。
我已经连续听了好几个晚上,今晚也该由她听听我的演出了。
我稍微改变声线,对着手机里说:“她男朋友长得比明星还帅,而且是个上进的潜力股,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她?在爸妈心里不过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也就靳辞把她当宝贝。”
“我要是使使劲,没准靳辞就成我男朋友了。”
这种时候,一丁点危机意识就足以让她忽视潜在风险,做出不经大脑的决定。
一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一边是她认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以她的脑回路,毫无意外会选择后者。
11
圣诞节这天,黎鸢和靳辞偷摸着把结婚证领了。
得知这一消息,我笑得比她还开心。黎鸢一门心思扑在恋爱上,替我省去了太多明争暗斗的流程,我能不开心吗?
此时距离毕业还有半年时间。
根据黎鸢更新的状态来看,是她主动向靳辞求的婚,她的言语间洋溢着甜蜜与骄傲。
红底白衬衫,一对璧人笑意盈盈。
可惜啊,白瞎了这副皮囊。
一番先斩后奏,惹得黎父黎母痛心疾首。
可毕竟是疼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女儿,这么多年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哪怕生着气,也招架不住黎鸢死皮赖脸地撒娇: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着想。”
“和靳辞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你们说他心性不定,可我手上这枚戒指,是他花了一个月,从设计、融化材料到打磨,一步步亲手完成的。”
我怎么看那枚戒指,都不觉得工时需要耗费一个月。
况且黎鸢是用近百万的男士钻戒向他求的婚,他用一对手工银戒指就还了这份情谊。
还真划得来。
经过黎鸢的软磨硬泡,黎父黎母终究还是退让了,不仅为他们购置了顶级独栋别墅作为婚房,还借给了靳辞一大笔创业基金。
这时的靳辞倒没有怪黎家用钱砸他了。
黎鸢对继承公司并不感兴趣,她在艺术、社交名流和慈善方面更加在行,希望成为像黎母一样的艺术家。
靳辞如此自视清高的人,也不可能做倒插门女婿。
唯一能接过黎父衣钵的人,也只有我了。
在他们筹备婚礼之际,我开始进入公司实习,熟悉公司业务。
我被分到了游戏部门,大我好几届的师姐乔以宁是我的顶头上司。
12
靳辞的游戏工作室发展得如火如荼,在我毕业的那个月内发布了游戏《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预告。
未来世界里,人工智能、虚拟现实、金融寡头,仿佛悬在全体普通市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看到其中的场景概念图时,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瞬间联想到了黎母未公开的系列画作——《永生之城》,两者相似度极高。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相差无几。
再一看署名,黎鸢。
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挪用黎母的作品,难道是经过她的同意了?
不确定,再看看。
我直接把概念图转发给黎母:
【妈,你什么时候和云游合作了?】
靳辞和黎鸢的游戏工作室叫作云游。
据我们的共同好友所说,黎鸢既负责游戏美术设计,又要负责后勤工作,无他,游戏工作室里只有黎鸢一位女性。
我以为黎鸢会有所怨言,没想到她却认为自己是团宠,乐在其中。
好吧,她开心就行。
黎母很快发来消息:
【这不是我的作品,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位创作者,黎心最忌讳抄袭,黎鸢不可能不清楚。
一通电话,全家人都被叫回家里。
有种三堂会审的感觉。
还是熟悉的夏日光景,大理石瓷砖泛起细碎的光芒。
可在我面前上演的一幕,却与一年前大有不同。
那时,黎鸢底气十足地与父母叫嚣。
此时此刻,她泪眼婆娑,无措地掰着手指。
“我以为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那段时间看了很多作品,连做梦都在构思,大概是有些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才会……”
黎鸢不断地找着借口,诉说自己在工作室不被重视、压力大等等。
一会儿说她是急于证明自己,才误入歧途的。
一会儿又说她可能患上了抑郁症,这才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把黎母的作品当成了自己的创意。
这话连我这个外行人都不信。
黎母一脸恨铁不成钢:“黎鸢,你怎么能做出让妈妈这么失望的事?”
“我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女儿抄袭。
黎父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不忍心责怪女儿。
果然,他喟然长叹:“你不该做出这种让爸爸妈妈寒心的事!以后不要再犯了。”
“目前首要的问题就是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千万别小瞧了身体出现的毛病。”
“你啊,总让爸妈这么操心。”
话里的内容像在责备,可语气里全是无奈与温柔。
黎母如鲠在喉,毕竟黎父已经替她原谅黎鸢了,她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总归她也做不出把女儿告上法庭的事。
她不愿把事情闹大,要是让别人知道她这么多年以来的悉心栽培,教出了一个抄袭者,最后落人口舌的还是黎家。
只是感情一旦有了芥蒂,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为了把戏做全套,黎鸢开始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
虽然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但黎母的所有资源开始向我倾斜。
13
第二个月,云游开发的游戏《达摩克利斯之剑》迎来内测。
办公室里有人拿到了内测资格。
令我们震惊的是,云游推出的这款游戏与我们正在开发的游戏有多处创意重合。
抛开赛博朋克的设定、开放世界角色扮演的玩法,真正让我们无法忽视的便是与 NPC 进行无预设脚本的动态对话功能。
比起我们的游戏,他们的游戏更像是粗制滥造的简易版本。
面对这一劣质品,大家都有种被人抢先一步的挫败感,像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大家并没有往抄袭的方向想,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内测,我们连预告都还没有发布,加上他们的游戏实在糟糕,没人愿意把这款游戏与我们的游戏沾边。
我严重怀疑靳辞所谓的创业是在利用黎鸢圈钱。
乔以宁觉得不对劲,夜以继日地在这款游戏里探索,以至于她在半夜忽然传来一段录屏:【你看这个 Bug。】
我在半梦半醒间点开视频,游戏里,城市上方的全息仿生人广告出现一闪而过的故障,隐约能看到共和城的字样。
我猛地惊醒。
他们的地图里可没有共和城。
而这正是我们未面世的游戏里的中心地标。
心脏莫名有种收紧的感觉,这觉算是睡不成了。
我进入游戏,开始四处找寻 NPC 进行对话。
没有丝毫犹豫,我向所有 NPC 问出了一个固定问题:【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在我们的设计里,虽然所有 NPC 都可以与玩家进行自然语言交互,但玩家只要问出这个问题,所有 NPC 都会给出统一的答案——“我思故我在。”
短暂的停顿过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回答。
是的,靳辞团队开发的游戏盗用了我们的源代码。
他们的游戏就是个换皮的垃圾。
靳辞以为窃取代码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殊不知纰漏就藏在每一个细节当中。
14
随着调查人员的介入,黎父和黎母终于意识到黎鸢胳膊肘往外拐的既定事实。
他们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或是悲痛欲绝,或是大发雷霆。
他们冷静得不像话,唯独不愿见到黎鸢。
我这时才明白这段话的真谛:“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真正的失望,也不是泪流满面,而是不再主动,不再谈心。我的话,你平淡冷漠,你的事,我不再过问。”
黎父之前为黎鸢开脱,不过是因为抄袭黎母的作品并没有给予他实际的伤害,而代码被窃取,会真真切切地让他的公司利益受损。
火烧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被紧急下架,靳辞被刑事拘留,除此之外,云游还将面临巨额的损失与赔偿。
由于黎鸢是工作室里唯一不具备相关技术,看不懂源代码的人,她没有被拘留。
黎鸢找到我,希望我能替她向黎父求情,让公司出具谅解书。
她身上没有昔日的一丝光彩。
见到我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喻,是我让靳辞盗取的代码,是我!要怪就怪我,这一切跟阿辞没有关系。”
“我坐牢没关系,靳辞不行,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坐牢会要了他的命。”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清楚,她这话绝对没有夸张的成分在,她是能为了靳辞做出这种事的人。
若她揽下所有过错,进去踩缝纫机,靳辞不就潇洒了吗?
那还有什么看头?
趁着黎鸢没来得及反应,我问她:“他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人生,都没有他重要吗?”
说到朋友时,我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黎鸢已经没什么朋友了。
早在她认识靳辞的时候,她就已经主动疏远了所有朋友。
只因靳辞不喜欢富家千金们的做派。
云游出事后,她之前抄袭黎母作品的事也被传开了,这直接让同学和圈里的名流把她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黎鸢用手擦去眼泪,一脸决绝:
“我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这算什么?”
好吧,我是个普通人,不懂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
但我爱看一些因果报应,所以我答应了她的请求:“放心,我会和爸爸妈妈说的,还有,在找律师这件事上,希望你不要吝啬。”
最后,法院判令云游工作室停止侵权行为,并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 800 万元。
加上之前黎父借出的创业资金,靳辞和黎鸢不得不变卖黎家为他们购置的婚房、豪车……
曾经吞进肚子里的,全都得吐出来。
与此同时,黎家和黎鸢也彻底断绝了关系。
黎父、黎母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前往民政部门办理解除关系手续。
靳辞陪着黎鸢一同前往。
他的臭脸跟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似的,眉心蹙成一个川字。
黎鸢依偎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他狠狠地望着黎父和黎母,态度冷硬:“失去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儿,是你们的损失!”
我瘪嘴:“你就宠她吧。”
15
靳辞带着黎鸢住到兄弟家——要知道,他这个人没什么本领,但兄弟管够。
他的兄弟卫军与妻子谢语蔓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六岁,小儿子两岁。
靳辞和黎鸢只能像寄居蟹一样,与朋友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三居室里。
靳辞无法再从事互联网行业,于是应聘了一份电脑销售的工作,也算专业对口。
黎鸢托昔日好友的帮忙,勉强找了份艺术培训机构的工作,时不时会在网上接些设计的散单。
对于普通人来说,平凡的岗位同样能做出不凡的成绩。
可靳辞早已习惯了自由的工作时间,在团队里高高在上。哪怕在创业当老板前,他也是酒吧里被女人追捧的对象,靠酒水提成混得风生水起。
酒托需要讨好客户,而靳辞往那一站就有富婆撒钱。
他不需要主动,钱就如流水般进入他的口袋。
黎鸢更是娇生惯养,连地铁都不曾坐过。她的阶层是被人尊敬,让人感到恐惧的。服务人员会为了钱向她卑躬屈膝,可轮到她需要服务家长和孩子,面对甲方的刁难时,这份极大的落差足以让她崩溃。
这些还只是工作的部分,真正让黎鸢无法忍受的,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在教育机构,她可以催眠自己是位受人尊敬的教师。
下班后,一切的事物都在提醒她,往日的荣华富贵已成过眼云烟。
是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是汗味、尿味与潮湿霉味混合的巷子,是拥挤的三居室,是择菜做饭、刷锅洗碗,是排队洗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惯了神仙日子,下凡是对他们最残忍的历练。
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毕竟有情饮水饱,有爱能止痛。
然而事与愿违,当初独自揽下家务活的靳辞,如今以工作排班为由,总是找理由推卸家务,连自己的内裤和袜子都撒娇着让黎鸢帮洗。
黎鸢特别受用,认为撒娇的靳辞有种反差萌,可爱死了。
久而久之,做家务成了黎鸢分内的活。
黎鸢开始不乐意了,她从背后抱着靳辞,语气娇柔:“老公,你就不能帮着做点家务吗?人家肩膀好酸啊……”
靳辞却顾左右而言他:“那我帮你揉揉肩膀。”
一次又一次地避开问题不谈。
黎鸢忍无可忍,只能故意忘记做家务活。
此举招来了谢语蔓的不满。
本来她就对收留靳辞和黎鸢这件事颇有微词,好歹前期的黎鸢还能帮着她做些家务活,带带孩子,现在好了,六个人的活计都由她来收拾。
她想着把话和黎鸢说开,偏偏那天黎鸢心情不好,对她爱答不理。
两个孩子又一直闹她,谢语蔓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她嘶吼着让两个孩子安静,然后夺过黎鸢手里的咖啡,倒进厨房水槽。
“还把自己当公主呢?”
“念个大学把脑子念废了啊?分内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老公摊上你这么一个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今天敢偷懒,明天就敢偷男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婆婆在训小媳妇。
谢语蔓把平日里不敢对老公发的火,一股脑全撒在黎鸢身上。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凭什么黎鸢打扮精致,还有闲情逸致喝咖啡,她却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连把自己收拾干净都成了件难事,时常狼狈不堪。
黎鸢冷漠不语,神情里只有藐视。
等谢语蔓发泄完,黎鸢才淡淡地说:“你大可以让卫军把我们赶出去,噢,我忘了,你连卫军的嘴都管不住。”
“你老公说,他巴不得成为靳辞。”
黎鸢气定神闲地拿上挎包,转身出门。
卫军对黎鸢说过一些不入流的混话,黎鸢考虑到他和靳辞的交情,自己和靳辞又暂时住在他们家里,只能把那当作是酒后胡言。
晚上回家,靳辞对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而不见。
一直到黎鸢向他诉苦,希望他能同仇敌忾时,靳辞才发表看法:
“你这样有些过分了啊,小谢脾气那么好的一人都发火了,改明儿你找她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她不会斤斤计较的。至于卫军,他风流惯了,你别当回事。”
自我感动式的分手、父母的苦口婆心、为爱铤而走险、被迫脱离荣华富贵……这些都没能让黎鸢清醒。
可靳辞对外人的帮腔却给了她当头一击。
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自头顶浇下,淋了个彻底。
明明她和他才是最亲密的人,他却下意识与她站在了对立面。
黎鸢开始后悔了。
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头发泛着油光,有些打绺,总是蹙起的眉毛处处透露着不耐烦,白色背心上沾了洗不掉的污渍。
她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切,就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黎鸢崩溃地跑出家门。
她躲到同事家,和靳辞提出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给彼此一段冷静期。
这段时间里,她整天以泪洗面,用不同人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爸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个糟糕的女儿,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选择结婚。”
“妈......我真的好痛苦,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以至于黎父黎母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立刻挂断电话。
她干脆用陌生手机号发来无数小作文,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面对靳辞的上门堵截、死缠烂打,她不为所动。
但在这种糟糕的境遇下,黎鸢发现自己怀孕了。
靳辞趁热打铁,最终用猛烈的糖衣炮弹把黎鸢哄了回来。
两人重归于好,并且搬出去租了一间公寓。
刚开始,我还能在社交平台上刷到黎鸢喜悦的分享。
【我说最近怎么开始嗜酸,原来是多了一份心跳。】
【小家伙和爸爸一样闹腾。】
越接近临产期,她的更新越少。
我从共同好友那听来的八卦却越来越多。
黎鸢在靳辞的手机上发现了擦边的短信,与他闹了起来。
靳辞给出的解释是用户在母婴网站填写信息,丈夫会收到这类短信,这是算法推送。解释清楚后,他反过来怪黎鸢翻他手机,对他没有基本的信任。
黎鸢只好向靳辞道歉。
类似的事情反反复复,每次都是以黎鸢道歉收场。
终于,在黎鸢孩子出生的那天,我的“孩子”也诞生了。
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游戏终于迎来了公测,多亏了先前紧锣密鼓的造势,游戏一经面世,瞬间火爆全网。
过硬的游戏质量更是赢得好评如潮。
16
我很久没有听到黎鸢和靳辞的消息了。
因为我被派往洛杉矶,从接手公司海外分部开始实践战略管理。
走出去历练一番, 才真正有资格往上走。
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我铆足了劲拼, 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是常态。
自然没有闲工夫去管黎鸢的事。
再见到黎鸢, 已经是六年后。
我在朋友的摄影展上遇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剪了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发, 黑色工字背心搭配宽松的西装长裤, 整个人极为干练。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与我打招呼:
“黎喻, 好久不见。”
我莞尔一笑:“好久不见, 最近还好吗?”
黎鸢耸耸肩, 自嘲地瘪了瘪嘴:“离婚,再婚, 又离婚, 如今在世界各地走走停停, 四处流浪。不露脸做插画相关的自媒体账号,运气好了能接一些散单。饥一顿,饱一顿,没钱的时候端盘子,在路边帮人画画。”
我不自觉地提起旧相识:“你和靳辞……”
黎鸢满不在乎:“早就是过去式了, 他应该挺恨我的吧, 像他的母亲一样抛弃他。”
“我记得你们不是还有个孩子?”我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出轨了,但我收集不到证据, 孩子最后被判给了他。”
黎鸢讲话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吸引人。
她与靳辞离婚后,没有继续纠缠, 而是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白月光旧爱,借着亲子时光来撩拨靳辞。
靳辞心里的天平再次倾向黎鸢, 希望能与她再续前缘。
他的出轨对象觉得自己被涮了,干脆跟靳辞拼个鱼死网破。
靳辞人没什么事,就是无法再支棱起来罢了。
说到这里时, 黎鸢忍不住发笑,眼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他这辈子也只有靳远这一个孩子了, 他一定不会亏待唯一的儿子。”她着重“唯一”的咬字。
见证了靳辞的下场, 黎鸢带着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远赴海外,重新拾起当年亲自放弃的人生规划。
她在兼职的时候遇上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再度坠入爱河。
两人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又在半年后离婚。
因为她发现对方药物成瘾。
这一次,她终于及时止损,没有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 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知道,爸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 是我亲手造成的这一切。我很庆幸,至少有你陪在他们身边……谢谢你。”
“你的事业,很了不起。”
我浅笑着点点头,与她道别。
她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寒暄几句就够了。
黎鸢回以微笑。
走出展厅,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正好。
一只红尾鵟在高楼间盘旋,俯瞰这座城市。
我忽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起黎鸢这一名字的由来, 可以是高贵优雅的鸢尾花,也可以是翱翔于天的雄鹰。
鸢飞戾霄汉,蝼蚁制鳣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