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7 节 打败第一名

第 27 节 打败第一名

我是邻居家小孩的“对照组”。

她冰雪聪明。

我天生迟钝。

她稳拿第一。

我却连作弊都不会。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妈妈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东西。”

1

我爸是全市高考状元。

我妈是精通三国外语的精英人才。

可是,我打小就不聪明。

爸爸教我奥数,我做一道题,错一道题。

妈妈教我音标,我背了前面,忘了后面。

每次辅导我功课,他们几乎都会情绪崩溃。

以踹翻桌子、摔碎茶杯或者大吼大叫作为结尾。

爸妈都是爱交朋友的人。但因为有我,他们不敢社交。

毕竟,中年人的聚会,免不了带上孩子。

在一众的数学神童和钢琴小王子中间,我太普通,毫无可夸耀之处。

校长是我爸爸的知己好友。

他看破爸妈的心事,安排我在元旦汇演上唱歌。

妈妈有点担忧:“孩子没这个天分。别闹笑话。”

校长笑呵呵:“无妨。我自有主张。”

校长选了一个女生跟我一同训练。

她声调优美,我五音不全。幸好节目是合唱,不然我非出丑不可。

然而,上台表演之前,我的同伴却不见了。

老师说:“她生病了。孟蓓,你自己唱吧。”

懵懂之间,我被推上舞台。

然而一张口,话筒里传出来的,却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我那个“因病缺席”的同伴。

这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又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舞台中央,任由欢快的旋律在大厅回响。

很快,台下爆发一阵大笑。

“假唱。”

“不要脸。”

VIP 席座上的爸妈,脸色铁青。

这场灾难性的演出之后,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连对口型都不会,这孩子这么笨,是随了谁?”

爸妈互相指责,各不相让。

翌日,爸爸气不过,带我去做亲子鉴定。

结论是亲生。

他也没脾气了。

优秀的父母生出来一个愚笨的孩子,是挺糟糕的。

更灾难的是,我家邻居,新搬来的一户人家,有个跟我同龄的女儿。

陈佳希转学的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全校的第一名。

这棵“状元苗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个向陈家取经的,就是我妈妈。

我们是带着礼物上门拜访的。

然而,八面玲珑的妈妈碰上冷若冰霜的陈阿姨,也是束手无策。

妈妈问一句,陈阿姨答一句。

就差把鼻孔仰到天上去。

不过陈佳希挺随和,将她惯用的练习册全都推荐给我,气氛总算没有很僵硬。

我知道妈妈素来高傲,受人冷眼,一定不悦。

但是,她的怒火比我想象中更多。

从陈家出来,妈妈一言不发。

我提心吊胆地跟在她后面,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惹她生气。

我的担忧是准确的。

因为妈妈突然转过身,一巴掌拍到我头顶。

“她有什么可得意的?……也对,有一个第一名的女儿,当然可以给我甩脸色。”

我不敢哭出声,妈妈却仍不解气。

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阴狠语气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东西。”

“孟蓓,你跟陈佳希学一学,行不行?”

2

从这一天起,陈佳希正式成为我的“模板”。

她家买什么菜,我妈也买。

她报什么课外班,我妈也给我报名。

妈妈的口头禅变成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这让我时常有一种错觉。

我和陈佳希,像是实验室里的“对照组”。

被摆在一处。

被比较,被记录,被分析。

就是不知道,实验的结果,到底能实现什么目的。

当然,在我看来,聪慧如陈佳希,也有缺点。

譬如,她不喜交际,独来独往。

而我活泼外向,朋友成群。

但很快,我连交朋友都受到了控制。

我过生日的时候,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家庆祝。

我妈却守在门口,一个一个,问他们考试成绩。

问完,还加以点评。

“你数学很好。”

“你虽然没有拔尖的,但各科分数很平均,应该也不少用功吧。”

好像成绩不够优秀,就不配上我家做客一样。

当着众人,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拼命给妈妈使眼色,她却视若无睹。

其中一个女生成绩平平。

听到“70”这个分数后,妈妈的脸色有些尴尬:“不太理想。现在你们才读高一,那以后岂不是……”

她这里絮絮叨叨,完全不管我朋友反感的表情。

生日会草草结束。

妈妈对我语重心长:“别跟学习差的孩子交往,浪费时间。这种人将来考不上大学,没前途。”

“你看人家陈佳希,独来独往,不也挺好?”

我不想听她讲这样的话。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我为什么非得跟陈佳希一样?

我的朋友,应该由我自己来交,不必听从爸妈的旨意。

翌日,我专门找到那个被挑剔成绩的女生,想要道歉。

但她根本就不理我。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谁都知道,孟蓓的妈妈很势利。

我没法澄清,干脆不再交朋友。

反正,交得再多,也都会被我妈毁掉。

交朋友省下的时间,我被妈妈塞进各种补课班。

课上,势必会看到陈佳希。

那个长发挽起、面容忧郁、看似心事重重的少女。

大约是时来运转,效仿陈佳希不久,我的分数一点点上涨,妈妈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增多。

于是她更加以陈佳希的一言一行来要求我。

我是羡慕陈佳希的。

羡慕她是我妈心目当中完美无缺的第一名的女儿。

但是,再完美的小孩,也有秘密。

这天上课我便发觉了端倪。

一张不算难的卷子,陈佳希居然写得又慢,又愁眉苦脸。

在她找文具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掌心有一片红肿。

虽然反感妈妈让我学她,但那是妈妈的问题,不应该怪到陈佳希身上。

趁着课间,我凑过去问:“要不要去医务室?我陪你。”

陈佳希仿佛很惊讶我看出她受伤,但随即摇头道:“别告诉我妈。”

“我不想让她知道。”

受了伤却不包扎,一定事出有因。

我不追问,只是从家里带来了云南白药,给她包扎。

包完,听到了细弱蚊蝇的一句。

“谢谢你。”

3

大约是清洁不彻底,几天后,伤口感染,陈佳希连握笔都艰难。

再也不能瞒着父母了。

班主任给陈阿姨打电话。

阿姨风风火火地赶来学校,第一句话却不是关心女儿疼不疼。

而是质问:“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点子小事也要让我操心,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又当爹又当妈?”

陈阿姨在走廊上训女儿,声音很大。

陈佳希单薄的脊背微微拱起,似在抵御。

我茫然地玩着笔,想到她跟我说的话。

——陈佳希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她帮妈妈浇花,不小心碰掉了一盆仙人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花盆安然无恙,尖锐的刺却深深扎进掌心。

陈佳希给我讲的时候,我很不理解:“花盆碎就碎了,又不值多少钱。”

她扯了扯嘴角。

“是不值钱。”

“但是,如果吵醒我妈,她会生气的。”

天底下很多父母都乐于为孩子付出。

陈佳希的妈妈也是如此。

她上夜班,工作忙。但无论多晚到家,都会给女儿制作精美的早餐。

那天夜里,她凌晨一点才下班。

但为了给女儿包四种馅料的饺子,忙活到五点才睡。

若是六点就被吵醒,一定会大发雷霆。

我不禁咂舌:“早餐随便吃点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包饺子?还做什么多花样,不麻烦吗?”

这个问题直击心灵。

陈佳希喃喃道:“我也不想她这样。”

“因为她一边做饭,一边说她手疼,腰也疼。仿佛我吃下的不是早饭,是恩情。”

此前我还不理解陈佳希为什么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吵醒妈妈。

但我现在有些懂了。

疾风骤雨的训斥与自己受点疼痛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轻松一些。

这件事也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毕竟陈家的一举一动,她都是了如指掌。

我以为她会说“蓓蓓,对我来说,花盆没有你重要,受伤了你一定要告诉妈妈”。

谁知,她却以此来教育我。

“孟蓓,你看看人家!知道害怕妈妈生气。再看看你,考那点分数的卷子也敢拿来给我签字。”

“你多向陈佳希学一学,行不行?”

我断然想不到,我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就好像我们拿到了相同的主观题。

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法。

我的答案,是保护自己。

她的思路,是提高成绩。

但在妈妈严厉的视线里,我也只能顺从。

“妈妈,你说得对。”

于是,她称心地笑了。

陈佳希的手心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疤痕。

但我知道,因为送药给她,她变得喜欢我了。

路上偶遇,她会对我报以微笑。

甚至,在老师选拔学生去邻校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她向老师推荐,让我与她同行。

妈妈很重视这件事,在商场专柜买了一件昂贵的连衣裙给我。

然而衣服刚上身,就被弄脏了。

后排同学甩钢笔的时候,手一滑,笔飞到我身上。

四溅的红墨水染在蓝色的裙子上,我知道,这是洗不掉的。

我黑着脸,想该怎么办。

肇事者却先一步哭出声来。

“孟蓓,你这是大牌吧?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让我赔。我没钱,赔不起。”

“你要是非让我赔,我下个周就没有生活费了。”

4

做错事的人是于栩栩,为什么她反而先哭呢?

但,示弱总是管用的。

不分青红皂白,不少人开始起哄。

“一件衣服而已,孟蓓你怎么这么小气。”

“不想弄脏,你别穿来学校啊。”

“家里有两个钱就了不起?”

我不大会吵架,每次遇到争执,脑子就一片空白。

是陈佳希帮了我。

她盯着于栩栩,目光平静:“虽然你不是故意,但后果已经发生,客观上你的确给孟蓓造成了困扰。我建议你别哭了,先跟她道歉。”

二对一,在气势上压倒了于栩栩。

虽然得到了道歉,但我还要想办法处理衣服的污迹。

是陈佳希拿走我的裙子,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第二天,还给我时,裙子焕然一新。

简单俏皮的卡通图案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染色的部位。

陈佳希柔声道:“我帮你选的图案,希望你喜欢。”

何止是喜欢,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次演讲比赛,陈佳希拿第一,我拿第二。

坐车返校的路上,我兴致勃勃地邀请她来家里做客。

“我有挺多个玩偶,要是能给他们缝制衣服,那一定很有趣。”

陈佳希苦笑着摇头:“不行。不能让我妈妈知道我又做手工了。”

她的这个爱好,陈阿姨见一次,打一次。

最后被扼杀在摇篮里。

帮我缝衣服,都是摸黑来做的。

见陈佳希失落的样子,我眼珠一转,提议:“要不,将来你去学服装设计吧。你一定能学好。”

她下意识地回应:“可是我妈想让我学建筑。”

但手指拂过我身上那条她亲手补过的裙子,她灿然一笑。

“但也许,我会不听她的。”

奖状捧回去,我妈笑逐颜开。

她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还不忘叮嘱我。

“蓓蓓,有一句话叫:亲近你的盟友,但更要亲近你的敌人。”

“你跟陈佳希交朋友,是好事。你要学习她,模仿她,最终打败她。”

“你要打败第一名,知不知道?”

方才还饥肠辘辘的我,一刹那就失去了胃口。

的确,在排名表上,我和陈佳希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跟她交朋友,是带着其他目的。

我说:“我跟她玩,是因为我喜欢她。不是因为把她当敌人。”

妈妈又露出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陈佳希太优秀了。

无论考试是什么题目,无论难度如何,她稳拿第一。

据我所知,很多人都想超越她。

至少,于栩栩就想。

每每发下成绩单,于栩栩会拿笔在陈佳希的名字上来回涂画。

红色的笔痕如刀锋,在陈佳希的名字上,画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我觉得不吉利,跟她理论。

“死人才这样画框呢!你别这么下作行吗?”

于栩栩却将纸片随手撕碎,一脸无辜地看向我:“说我诅咒陈佳希,你有证据吗?”

跟这种人理论,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我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满心祈祷,于栩栩的诅咒不要发挥作用。

但这次的月考,陈佳希阑尾炎突发,没能参加考试。

而就是在这次,我超常发挥,拿了第一。

5

孟蓓考第一。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养我十多年的辛苦有了回音,妈妈喜极而泣。

连一向早出晚归的爸爸都破天荒地准时下班,买蛋糕给我庆祝。

他们甚至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聚餐。

其中,就有当年哄我假唱的小学校长。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当年的演出事故,信誓旦旦地说:“孟蓓不是笨,是大智若愚,是大器晚成。”

“我早说过,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看来,拿了第一名,真的可以拥有很多优待。

就连小时候的丑事,都可以变成“欲扬先抑”里的那个“抑”。制造强烈反差,加强故事效果。

然后,铺垫一个完美的结局。

要是人生也像写故事一样容易,就好了。

几周后,陈佳希回到学校上课。

大约是没有休养好,她气色很差,眼神也是迟滞的。

她几次测验成绩都不理想。

看得出来,她自己也着急。

我主动请缨,帮她补课。

不过,“一对一”教学刚进行两天,就被叫停。

阻止我的,是妈妈。

她看着我为陈佳希梳理的考试重点,气急败坏。

“孟蓓,你是不是傻?把陈佳希的分数提上去了,你还怎么考第一名?”

我咬牙道:“她是我朋友!”

“我不帮她,谁帮她。”

妈妈却不由分说,拧着我的耳朵,把我锁进卧室。

只留下一句。

“不。孟蓓,你不需要朋友。”

“你只需要第一名。”

在妈妈的干涉下,我也没办法帮助陈佳希。

下一次月考,她的成绩继续下滑,已经变成了中游。

陈阿姨亲自到学校来,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又是哭,又是叫。

“我女儿是怎么了?老师,求您救救她。”

几位老师都在宽慰。

“孩子病了很久,没跟上进度。不过,她有底子,赶一赶就能追上来。”

陈阿姨却半信半疑。

“当真吗?”

“佳希做完手术,麻药一退,我就催她学习了。看来还是强度不够。”

“老师你们也要多监督她。哎呀,我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爱护的。”

透过半掩的门,我看到陈佳希安静地站在走廊转角。

表情无悲无喜。

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再引发她任何情绪。

我很想冲过去安慰她。

但上课铃响,我只能无奈放弃。

这次请家长之后,陈佳希再也没来过学校。

免不了有人好奇她休学的原因。

接我放学的时候,我妈听见旁人闲聊,她也兴致勃勃地插话。

“是装病逃学吧?要我说,打就好了。一顿不行,再打一顿。总不至于挨打了也不肯上学。”

那阿姨频频点头:“她妈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小腿都打骨折了,孩子还是躺在床上不起来。她妈是真没法子了。”

“这不,带她去省城看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我在旁听着,只觉毛骨悚然。

人体骨骼是很坚硬的。

到底是什么工具,能把腿打骨折?

陈佳希会向妈妈喊疼吗?

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在妈妈眼底,不知为何,她脸上居然有些笑意。

“孟蓓,知道怕啦?”

“放心,你乖乖的,妈妈就不打你——”她郑重其事地规划未来,“趁陈佳希不在,你要把握住机会。”

“蓓蓓,再给妈妈考一个第一名。”

6

我在惦记陈佳希疼不疼,妈妈却只在乎我的考试成绩。

我问:“我能去看看她吗?反正省城离我们也不远……”

但妈妈一口回绝。

“想都别想。”

“该考试了,你得抓紧。”

我不死心,提出条件:“那如果我再考第一,你能带我去看她吗?”

妈妈似乎想拒绝,但很快改了主意:“你只要考第一名,怎么都行。”

有她这个承诺,我日夜复习,做题做到头晕恶心也不愿停下。

幸运之神依旧眷顾。

这次,我保住了第一名。

我催妈妈出门,她却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我坐下。

手持成绩单,跟我长篇大论。

“你看,第二名的于栩栩,她的分数跟你很接近。甚至她的英语比你好。说不定下次她就会超越你。”

“你打败了陈佳希,别人也会打败你。孟蓓,你要有危机感。”

我忍不住再次提示。

“妈,你答应过我,考了第一名,我可以去省城医院看陈佳希。”

妈妈惊讶地挑起眉毛:“开什么玩笑?一来一回,四个小时就没啦!你能背多少个英语单词呢!”

是不是做了妈妈,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言而无信?

我张了张嘴,想举出种种例子,来论证,花掉这四个小时,根本对我的分数没有影响。

但我知道这是无用功。

妈妈只会相信她愿意相信的。

最后,我默默坐回书桌前。身心俱疲。

仿佛是在打一场永不终结的仗。看不到希望,也没有人体谅。

我突然有些理解陈佳希的绝望。

她当年,是不是也如我现在这般,再无机会喘息?

我没有她那样的天资。

我只能信奉“勤学苦练”的笨方法,一点一点夯实基础。

可是即便我拿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一名,妈妈也觉得不够。

她说:“满招损,谦受益。”

“要想长盛不衰,就得付出努力。”

“蓓蓓,再做一套题。”

道理我都明白。

可是……我真的很累。

在数不清多少个挑灯夜读的夜,我想睡觉,妈妈却逼我再学一个小时。

长久积累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我盯着妈妈,仿佛我们不是母女,而是仇敌。

“你从前读书,也每次考第一吗?你在公司,业绩永远第一吗?为什么总是这么严苛地要求我呢?”

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现在我是第一名的孩子了。那你,你是第一名的妈妈吗?”

妈妈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我了。

但这一次,她疯了似的,扯我的头发,打我的脊背,骂我不孝顺。

让我跪在墙边,反思自己。

“孟蓓。”

“给你吃,给你穿,花大钱给你找学校,小时候你但凡生病,我点灯熬油似的熬夜守着你。我为你付出得还不够多吗?你还想让我怎么对待你?”

“没良心。”

我的后背像被火灼烧过,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原谅。

妈妈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事。

可是她也真真切切地伤害了我。

我和妈妈陷入冷战,另一边,陈佳希却看病回来了。

不顾我妈三令五申“不准去看陈佳希”的命令,我第一时间敲响了陈家的门。

我很记挂她。

7

陈佳希被打伤的小腿已经痊愈。

但她的眼神依旧是黯淡的,像一口陈年的古井。

见了我,她打起精神,跟我聊天。

但我们没说几句,陈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搭话。

“孟蓓啊。”

“听说你现在是第一名?”

我脸上一红。她这个问法,好像是我把陈佳希的东西抢走了一样。

陈佳希也不自然地坐直身体。

然而陈阿姨却不肯放过我们。

她指着女儿,似笑非笑。

“佳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孟蓓都拿了第一名了,你还好意思躺在床上,混吃等死?”

我感觉有双大手,死死攥住我的喉咙。

想哭。

想喊。

却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陈佳希转学来到这里的近千个日夜,我妈最喜欢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孟蓓,你看看陈佳希,再看看你。”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我反而成了陈佳希的对照组。

真荒唐。

陈佳希已经病了。她的妈妈为什么还不肯让她松口气呢?

我生怕陈佳希生气。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云淡风轻地笑着。把一只手放进我的掌心,像在安抚。

“孟蓓。我妈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我怎会介意?

我的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我和陈佳希住在相同的笼子里。

我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娱乐,只需要考一个光鲜亮丽的第一名。

我乐观地想,如果我再热情一些,给她加油打气,或许陈佳希可以挺过去。

但就在今晚,陈佳希逃走了。

她不顾腿伤初愈,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

离家出走,全无踪迹。

陈阿姨急疯了,发动所有她认识的人去找。

可是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陈阿姨是提着水果刀上我家来闹的。

刀子明晃晃的尖指着我妈。

“我闺女都病了,你还教唆孟蓓上门来刺激她?你安的什么心?”

我妈倒还镇定,让我去卫生间躲着,自己则面不改色。

“我闺女去探望同学,我教唆她什么?明明是你家女儿生了见不得人的病,你不看好她,反而向我们要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在扎陈阿姨的心。

她好像也顾不得面子了,把衣领扯一扯,阴沉沉道:“别以为我不记得你是谁。”

“二十年前,我不就是抢了你一个名额吗?你就一直记恨我,这么多年,你还在记恨。你就想办法毁我女儿!”

“我没老公了,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爱她爱得像眼珠子那样,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

热心的邻居把刀夺下来。再把人抬到远处。

整个楼道都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回忆什么往事。

我怯生生地问:“妈,你和陈阿姨,从前就认识吗?”

好半天,她才点了点头。

8

“那时候,我和她一起报考研究生。我第一,她第二,但最后,录取的人反而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佳希的爸爸是那个老师的外甥。”

原来,在第一次拜访陈家的时候,妈妈就想起了这件往事。

向曾经的竞争对手殷勤询问如何教育女儿,她一定很煎熬吧?

不然,也不会在离开陈家之后,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我只觉头痛欲裂,喃喃道:“这就是你让我打败佳希的理由?”

妈妈从回忆中惊醒,脸色惨白。

“蓓蓓,你要保住第一名,知不知道?”

她急迫的样子……真滑稽。

我躲回房间,挨个给同学打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陈佳希的去向。

但奇怪的是,好像没人关心这件事。

似乎,担心陈佳希的人,只有我而已。

甚至在我问到于栩栩的时候,她还咯咯笑出声。

“她妈妈上你家闹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你这么热心,是因为心虚吗?”

“孟蓓,是不是你逼走陈佳希的?她不在,你就继续拿第一了。”

为什么发生在我身边的每一件事都如此荒诞?

我想不明白。

渐渐的,我开始抗拒同学们的视线。

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学校对我来说,像是牢笼。

一座,没有我想见的人的,牢笼。

直到有一天,我偶感风寒。请假休息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快乐。

第二天出门上学时,那种心慌腿软,浑身乏力的感觉,再次恢复。

即便勉强自己坐在教室里,也毫无听课的兴趣。

我的情况引发班主任的警惕。

很快,我被领回家。

紧接着,是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半梦半醒。

任由妈妈在我耳边,时而有理有据地劝说,“孩子,我们知道陈佳希走了,你担心她,但你也不能不上学呀”。

时而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你有吃有穿,是哪里不顺心如意,让你躺在床上这个鬼样子?”

终于,爸爸也忍不住出手了。

在我卧床的第七天,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去上学!”

“你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敢打你吗?”

爸爸手里拎着一只棒球棒。

若在往常,此时我应该害怕的。

但我现在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激动和期待。

我把睡裤挽起,露出小腿,指着某处,灿然一笑:“打这里。”

爸爸狐疑地看了看我指的那处:“为什么?”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陈佳希她妈打她,就打的是这里。”

“你们让我跟陈佳希学,那就学到底。”

爸爸青筋暴起。

他没有打我。

反而回过身子,重重地推了妈妈一把。

“都是你,非要让孟蓓跟那个陈佳希学。她脑子有病!现在孟蓓也学坏了!”

“你到底会不会教孩子?”

妈妈怒道:“我不会教,那你教啊?每天一睁眼就往公司跑,你倒是管她呀!”

爸爸连连冷笑。

“我不去上班,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个场景好像分外熟悉。

十年前,因为我不会假唱,他们也是这样互相指责。

好像把责任推给另一个人,后果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一样。

9

我是真的病了。

被带去精神心理科,得到诊断书的那一种。

没人再敢刺激我,因为医生说:“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太多,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多陪伴孩子,跟她交流,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但我宁愿我妈不跟我交流。

独自面对她,是我最煎熬的时刻。

看得出来,妈妈面对我,也无计可施。

她提议:“孟蓓,你请几个同学来家里做客吧。跟朋友聊一聊,也许你就开心起来了。”

我淡淡道:“我没朋友。”

她眼睛一蹬:“怎么没朋友?我记得你小时候有很多朋友!”

“你去打电话请他们来。就算学习忙,也可以抽空来看看你。”

以前她不想让我交朋友。

现在她责备我没朋友。

好像友谊这种东西,跟瓶装水一样,随便进一家店,就可以买到。

我懒洋洋地缩回去,不想再说一句话。

过几天,妈妈又有了新主意。

“孩子,你去学校吧。妈妈不求你考第一名。你只要去考试,有个高考分数,妈妈送你出国读书。”

“从前逼你学习,是为了让爸妈有面子,但现在我想通了,你健康就行。学习都是锦上添花的事儿。”

听上去是她在迁就我。

但我早知道,她的承诺比纸都轻。

在药物的作用下,我的状态刚好一点,妈妈就不顾医生劝阻,强行把我送回学校上课。

她忧心忡忡:“已经耽误太久了,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是很久了。

停课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是初夏。

班里的同学都看起来很陌生。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想把桌子上凌乱的书本和卷子理一理,却在纸堆里摸到了一张表格。

纸张已经发黄,因为这是半年前某次考试的成绩单。

那时候我还是第一名。

我的名字上,被画了一个红色的框。

我曾经见过相同的记号。

是于栩栩用来标记陈佳希的。

这是她打败第一名的宣言和口号。

后来,她就用来标记我。

我捏着纸张,走到于栩栩面前,冷冷盯着她。

始作俑者却回给我一个无辜的微笑。

“又想找什么事?哦,你说这个——你该不会觉得,你跟陈佳希生病,都是我诅咒的吧。”

我想,假如朝她的脸打下去,应该很解气。

反正我已经让我妈足够失望了,再多一件,应该也不算什么。

盘算朝哪个方向下手的时候,我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我惊讶地回头。

目光落处,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

她在轻声说。

“不可以。”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陈佳希。

她是何时回家的?我竟不知道。

我想喊她的名字,陈佳希却竖起食指,示意我安静。然后牵着我,把我领回座位。

“孟蓓,振作起来。你可以做到的。”

虽然头痛欲裂,但我依旧察觉到了不对。

“佳希,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却只是看着饿,不说话。

四目相对,仿佛我能从她的微笑中,能汲取一些力量。

我只是一晃神,她就没影儿了。

捂着疯狂跳跃的心脏,我去问身边的同学:“陈佳希她,回来过吗?”

那人摇摇头:“谁?哦,那个离家出走的陈佳希啊……没有。”

我自嘲地趴在课桌上,任由眼泪滴下来。

我就该知道的。

也许是形单影只的日子太难捱,所以我虚构了一个她,继续做我的朋友。

10

这个下午,我想了很久。

我该怎么做,才是更好的出路?

回家后,我向爸妈提出要求:“想让我去上学,也行。除非,你不管我任何学习的事,以及将来我的高考志愿,我自己报。”

妈妈立刻黑脸:“不行。志愿必须我来把关。你是小孩子,做不了重要的决定。”

于是我又躺回房间,任打任骂,就是不肯去学校。

这段时间,爸妈有不少朋友打听过我的近况。

本来他们都已经心灰意冷,绝口不提有个笨女儿。

但此前我连续考第一,他们兴奋过度,大事宣扬。

如今我变成这幅鬼样子,爸妈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亲友的询问。

终于,妈妈顶不住了。

她说:“孟蓓。你只要去学校,我什么都不管你。”

“我全当……没你这个女儿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跟妈妈的“谈判”中占据上风。

原本我以为这是件值得纪念的里程碑。

也许,以后,妈妈会听我说话,只要我用对了方法。

但这一天晚上,我起夜,偷听到爸妈的对话。

爸爸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说:“这个医生技术不行,别听他的。去国外试试吧。”

“咱们还不到五十,也不算老。”

我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爸爸要放弃我了。

因为,我达不到他预设的女儿的条件。

那么,妈妈会无条件爱我吗?

我在黑暗中,安静地等了很久。

却只等来一句。

“老二可得好好带,不能让她跟蓓蓓一样。”

原来,我又成为了反面的教材。

祝他们下一次的运气,比这一次要好。

半年没上课,我的成绩下滑得厉害。把功课捡起来,要花很多的力气。

但无所谓。

我并非不怕辛苦,我只是讨厌被爸妈监视的窒息。

我回来的时候,赶上了一模考试。

出分之后,于栩栩装模作样走过我身边,留下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好巧哦,孟蓓,你比我整整少了 200 分。”

她在惹我发火。

但我并没有生气。

因为,控分是我正在学习的一项技能。

妈妈虽然答允不管我,但我知道,她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破产了。

要想杜绝她的管束,我必须保持一个令人失望的状态。

于栩栩走后,我拿出红笔,在成绩单上勾画。

+5,+10,+8。

有很多题目,我是故意做错的。

假如加上这些分数的话……

我徐徐吐出一口气。

我是第一名。

是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算完分数,我顺手在于栩栩的名字上画了个框。

红色。长方形。

不得不说,这种龌龊的小心思,其实很有趣。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路过了陈家。

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陈阿姨遍寻女儿不着,心灰意冷,已搬回老家。

我问邻居:“陈佳希回来过吗?”

邻居打开话匣子:“没有。那孩子也是死倔,怎么找都找不着。”

“孟蓓,你考得怎么样?你比陈佳希有福气,可别再让你妈妈失望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陈佳希一定会拥有比我更快乐的人生。

手机振动起来,是班级群里在呼唤聚餐。

于栩栩的发言映入眼帘。

“我估分以后,好像是咱们学校的第一!不会吧不会吧,这不会是真的吧!是不是我太乐观了呀。大家估得怎么样?”

她确实太乐观了。

我默默折叠了群聊。

11

一切都如我所料。

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我家电话被招生组打爆了。

我的心情却很平静。

坐在自己的房间,把被陈佳希缝过的衣服叠平整。

然后,找到那个聊得热火朝天的班级群聊,把我的分数截图发过去,@于栩栩。

“不好意思。我才是打不败的第一名。”

妈妈兴奋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过来。

像是在附和。

“我女儿怎么会失败呢?她是我女儿呀。这孩子,沉得住气。把我们都瞒过去啦。”

妈妈已经做好了送我去读预科的准备,却没料到,我竟然能拿回第一名。

怎么可能不开心?

孩子嘛,不好的时候,是她自己不争气。

好的时候,是爸妈调教的功劳。

兴许是这个惊喜足够大,在报考学校的时候,我一意孤行,报考了一所千里之外的学校,爸妈也满口称赞。

“远一点也不怕。现在交通很方便,咱家也不差几个机票钱。你什么时候想我们了,我们马上就去看你。”

我勾着嘴角,不说话。

想他们?应该不会。

我过了十八年压抑日子,长大后,好不容易有机会去改变,和内耗自己的人划清界限。又怎么会想见他们?

反正爸妈要的,是一个足够夸耀的第一名的女儿。

他们得偿所愿了。

至于让这个孩子亲近他们,就别妄想了。

打从读大学之后,我再没有回过家。

爸妈去学校看我,我也有各种法子,不叫他们找到。

开始,他们还劝我。

“父母子女,哪有隔夜的仇?早年我们管束你是严格了一些,但我们也是为你好,想让你有更好的人生。”

“不打你,你能考上 A 大吗?”

“你要宽容一些,再怎么说, 我们也是一家人。”

我一概不理。

后来, 他们忍不下去了。

临近年节,更是一天十个电话, 催我回家。

这种时候, 我只问一个问题。

“陈佳希回来过吗?”

“她没回家的话, 我也不回。”

被我的逻辑刺激到, 妈妈恼怒不已。

“陈佳希, 陈佳希,你张口闭口, 都是陈佳希。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不回家你就不回家?孟蓓, 你有主见吗?”

看到她发火,我莫名有些快意。

“为什么不呢?”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效仿她,成为她——这不是你当年对我说的话吗?”

“我只是照做而已。”

毕业之后, 我越发放飞自我。

每隔一段时间, 我就会换居住的城市,顺便换一次联系方式。

等爸妈花大力气找到我时, 我差不多也腻了,就再搬一次。

反正,习惯了独来独往, 我不需要有朋友。

再说,如果我走过的城市足够多, 是不是有一天, 我能遇到那个我想象中的人呢?

在数不清多少次搬家以后,我找到一座风景如画的小城。

这里的节奏很慢, 食物很好吃。

还有一条街,小店林立,卖别致的裙子和首饰。

我闲来无事,就会去逛。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走进了一家店。

意外的是,陈列的每一件衣服,都很符合我的喜好。

我一连拿了四五条裙子去试衣间。

店主是设计师, 也是裁缝,她说起话来, 平缓而温柔。

“喜欢的话,可以多试一些。”

“也可以定制的哦。”

俯身给我量腰围的时候, 我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气。

很清淡,很熟悉。

我眼眶一红。试探着问:“老板,我能不能留你一个联系方式?”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它让我想到了一个朋友。”

店主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收起手里的卷尺, 背过身去。

“哦……是什么样子的朋友?”

从对面的穿衣镜看过去, 女孩子黑发如瀑, 笑容恬淡。

多年不见,她的样子倒没什么变化。

我捏紧了身上裙子的裙裾。

声音颤抖而沙哑。

“是啊。是一直在心里记挂着,很多年不见, 也能促膝长谈的朋友。”

“陈佳希,是我。”

“我真的,很想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