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姝宠
第 34 节 姝宠
我爸带回来一个美艳风情的女人。
她教我读书明理,帮我洗澡穿衣。
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午夜,风雨大作,她和我躲在杂物间。
门外是爸爸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小笨蛋。”她目光灼灼,声音低缓妖娆,“我的目标,从来都是你啊。”
1
我是京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可我妈走后不到三月,我爸就带回来一个新的女人。
她美艳,风情,窈窕,眼角一颗鲜红的泪痣,把我爸迷得欲生欲死。
我爸带她回家那天,是个刮着狂风的暴雨夜。
爸爸怕她把衣裳打湿了,冻坏了身体,亲手把她抱回家。
女人穿着酒红色高开叉礼裙,在我爸怀里,身段较好若隐若现,两人眼神对视,欲语还休。
黑亮的皮鞋踩在地上,仿佛也踏在我的心里。
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那天本该是她的生日。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我妈妈。
一点也不。
保姆把我哄下楼,我抱着妈妈生前给我做的娃娃,沉默着站在客厅,看着这两人。
女人从爸爸身上下来了,爸爸牵着她的手,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高,微垂视线,饶有兴致地打量我。
爸爸说她叫京姝。
“晚晚,叫阿姨,以后阿姨就是你妈妈了。”
妈妈?
我妈妈已经死了,亲爱的爸爸。
你也该,和她一起去。
2
妈妈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妈妈去公司找爸爸,没过两个小时,就传来了妈妈去世的消息。
而那天办公室里的,除了爸爸,听说还有另一个女人。
京姝。
妈妈一定很生气,不然她怎么会舍下我,一句话不留就走了。
京姝是个坏女人。
我开始不遗余力地给她制造不痛快。
早上吃饭,我故意把她餐盘丢到地上;她洗澡的时候,我偷偷关灯断水;及至有天,她和我爸在书房不知道说什么,我抓起叉子,狠心对着大腿一戳——
白嫩的腿上出现触目惊心的血洞。
我在门外哭得撕心裂肺:“爸爸,救命……”
保姆张姨忙不迭上楼,连声喊“小祖宗”。
书房门开了,我跌坐在门口,睁着大眼睛看出来的两个人,要做的事被打断,我爸面色不虞,但看我的惨状,也难掩心疼。
他将我抱起来。
京姝双手抱胸倚在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不多时,她挑了挑眉,对我伸出双手。
“小姑娘的伤还是我来看看吧,江哥,你先去忙。”
她说着摸向我受伤的腿。
我都成年了,京姝这样吓得我一激灵,连忙逃开她的触碰。
“晚晚呀。”她笑眯眯地拍拍我的屁股,“你这点小手段,在姐姐跟前还不够看呢。”
她给我上药。
她的肌肤像上好的绸缎,一举一动无不显示风情,她摁着我的腿,不顾我眼泪汪汪:“你再动,给你那个腿也戳个洞。”
我抖了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顿时乖如鹌鹑。
我搂着她的脖子,用惯用的手段讨好卖乖:“阿姨……”
“喊姐姐。”
她说。
3
京姝开始照顾我。
我妈妈不在,她教我读书教我识人,控制我的饮食锻炼,帮我穿衣梳头洗澡,比我的保姆还细致,一天,我放学回家,打开卧室门,看到布置一新的房间和满目的名贵护肤品和衣裳,差点闪花了眼。
“小笨蛋。”京姝从身后揽过我,捏着我的脸颊,“今天开始教你审美穿衣。”
我眨眨眼,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嘶……”她微眯着眸子,这样美的女人,痛起来的时候竟也是好看的。
她捏紧我的下颚,而我咬着她的虎口,抬起眼睛盯着她,不肯退让。
“松口。”
“坏女人。”
她冷笑了下,淡淡道:“你再不松,今晚就和我睡。”
我身子一僵,缓缓松开牙齿,转身就跑,岂料没走两步,就被她拎着衣领拽回去。
提进了浴室。
我是江晚,星恒集团总裁江谦唯一的女儿,千娇万宠地长大,直到十八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女人,是我的继母,她叫京姝。
整个江家都在她的控制之下,连我也是。
我最怕她两件事,一是洗澡,二是睡觉。
此刻浴室水汽蒸腾,云雾缭绕。
京姝漫不经心坐在我身后,毛巾一下一下,摩擦过我的后背,留下一片淅沥的水渍。
我瑟瑟发抖。
“小崽子。”她再次捏过我的脸,鼻尖对着鼻尖,她眼角的泪痣愈发鲜红。
“现在反抗,还太早了些。”
“你……”我声音弱弱,底气不足,“你都有那个男人了,为什么要折腾我?”
那个男人,指的是我没良心的父亲。
京姝嗤笑了声。
“他?
“他才不配。”
4
我也不知道什么才能配她。
总归不会是我。
京姝还很年轻,日子久了,我才知道,她竟也没有比我大很多。
入夜,我翻出她钱包里面的身份证,惊讶道:“我爸比你大整整 17 岁,你看上他什么了?”
“自然是看上他有钱。”她翻着我做的试卷,眉头一拧,“物理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是怎么能考 70 分的?”
我心里一颤,知道今天的快乐结束了。
她把一本习题排在我面前,淡声道:“今晚做三分之一。”
我忍不住嘀咕:“就算我不做这些,我这辈子也会衣食无忧的。”
“那是你爸的,不是你的。”她盯着我,语气平静,“江晚,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家败落,你该靠什么养活你自己,靠你一屋子的星贝露吗?”
“……”
那是星黛露和玲娜贝儿,什么星贝露。
京姝看管我比我爸过分百倍,自她来我家开始,我的排名就不许掉出年级前五。
她不许我在大学前谈恋爱。
她逼着我学我不喜欢的武术。
她说我必须考上全国 top5 的大学。
我讨厌她,我知道她也讨厌我,我们是因为江谦不得不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
但每晚熬夜做题的时候,也是她陪在我身边。
她爱看书,尤其是史书,捧在手上的,不是《史记》,就是《孙子兵法》。
她会做题,小学中学的题,她一眼就能看出破题点,她分析物理题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顺畅,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但一般女孩在她这个年纪,应该是在读大学了。
有一次我不经意问她:“你上的哪个大学呀?”
“北大。”她看着题,头也不抬,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愣了愣。
“思路写出来了,你自己再好好捋一遍。”
说罢她兀自抱着书上了床,暖黄的小台灯下,神情怔愣。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失神的样子。
像心痛得失去了全世界的珍宝。
此后我再不敢提这一茬。
京姝 21 岁的生日,是在大雪漫天的深冬,我难得起了兴致,想给她送个礼物,翻箱倒柜找她可能喜欢的东西。
在她衣柜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信封。
打开一看,是北大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
5
京姝冷傲、美艳,是我爸关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我,似乎也面临一样的困境。
我像是被京姝豢养的小鸽子。
偶尔伸出爪子挑衅,但从来不敢真正反抗她。
临近高考时,江谦要送我出国读书的念头被京姝以美人计驳回了,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刷着题,日复一日在心里咒骂她。
我都成年了。
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出路?
我就是要出国镀金回来继承家业怎么了?
我单方面宣布和她冷战。
京姝不以为意,每日还是检查我的进度,布置任务。
我心中怒火更甚。
高三年级有个富二代,叫周承宴,自开学时我误进男厕与蹲坑的他面面相觑后,他就被我的“独特”吸引,说他喜欢我,追了我两年,我一直没答应。
他总在我身边晃,整日絮絮叨叨,我不理他,他也自言自语乐在其中。
距高考还有三个月时,他当着全班的面给我送了一大束捧花,又表白了一次。
我不耐烦道:“你这些时间弄这些,不如多看几个题。”
周承宴搔首弄姿摆出帅气的姿势:“我才不考虑这个,我爸说直接送我出国。”
我气得一拳把他掀飞!
“靠!”周承宴再次折服,眼冒星光,“女侠英勇,受我一拜!”
“滚!”
然而当天晚上,周承宴骑着机动车放学堵我,请我去和他“开黑”时,我沉默一瞬,答应了。
我就是要在外面野怎么了?!
谁敢管我!
那天晚上我玩到凌晨三点才回家,江谦照样忙得像死了一样不在家,家里没亮灯,一阵心虚涌上心头,我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一打开,就见京姝一身香槟色真丝睡衣,坐在书桌前,一手拿书,一手戒尺,眉目疏淡,稳如八十老媪。
如果她捏戒尺的手没绷出青筋的话……
她这副平静的样子比发脾气还可怕。
我踮起脚尖默默后退。
柔道黑带的京姝忽如一道闪电飞至我身前,拦腰将我扛在肩上。
“啊啊啊啊臭女人你放我下来——”
“啪”的一声,清脆的戒尺声落在我屁股上。
“敢做这事没想过后果?”
我僵了僵,垂死挣扎:“我十八岁了,你不能这样……”
“八十岁又怎么样,我想揍就揍。”
当晚,蒸腾的热气简直逼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果然又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唔……”
京姝的手劲较几年前相比越来越大。
薄薄的一根戒尺,我真恨不得它随着水流溜进下水道。
6
我总想着高考完后我就天高任鸟飞了,京姝也管不了我。
近高考那几天,我不敢心存侥幸,收心复习,京姝每天晚上陪我熬到一两点,眼睛底下都有淡淡的青黑。
我心情复杂。
平心而论,京姝是个很优秀的人,但我和她的关系,注定让我们不能好好相处。
我总是忘不了得知妈妈死讯时,满心的无措与惶恐。
更何况还有江谦这个混蛋在。
六月的盛夏,鸟鸣蝉噪,我一身轻地走出考场,周承宴这个显眼包,竟然喊了几个女生,我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女生来给我送花送零食。
沿路的学生家长们频频往我这看。
我抱着一堆东西,一脸蒙地走出校门,就看见周承宴捧着一束玫瑰,见我走近,他缓缓下跪。
“江晚,高中时代快结束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表白,我想再问一遍,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艹!
学校门口来了记者,像嗅到了什么大事般举着摄像头咔咔拍。
我怒气冲天,拧着周承宴的领子赶紧逃离现场。
没想到还是出名了。
第二天起床下楼,看到江谦难得回来一趟,和京姝坐在客厅吃早饭,江谦的目光在京姝身上打转,二人饮着酒,言笑晏晏。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一幕,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电视机播报本地新闻。
“……高考结束,孩子们迎来期盼已久的暑假,据本台记者报道,高考结束当天,江城一中一女生走出考场,碰上男生精心准备已久的表白……”
电视上疑似我身影的画面一闪而过。
京姝顿了顿。
江谦也顿了顿。
两人目光诡异地看向我。
我:“……”
江谦晚间喝多了酒,在家休息,我松了一口气,京姝今晚要照顾老头子没时间折腾我。
久违地放松,我打完三局游戏,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惊雷乍起,雨吹落叶,六月的暴雨说下就下。
我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走过杂物间时,走廊忽伸出一只手把我拖进去。
我使劲挣扎,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时呆住。
她惯常喜欢用山茶花味儿的香水,清雅的香水混着浓烈的酒味,直冲我的大脑。
京姝?
她在这做什么?
这是喝了多少酒?
不等我理清头绪,京姝一把将我摁在衣柜上,昏暗的杂物间,她失了神智一般,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我,她的手慢悠悠划过我的脸颊,眼睛泛着媚惑的红。
“江,晚。”
“你做什么?”
雷声轰鸣,闪电划破黑暗,映出她苍白的脸,咬得破皮出血的唇。
风雨大作。
她今天晚上,很不对劲。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男人的声音志在必得:“小姝,别躲了,出来吧。
“这么多年,你哪次从我手中逃出去过?
“再不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京姝伏在我颈间喘息。
浴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暖黄的光,江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是让人看不懂。
“京姝。”我掐掐她的腰,心情复杂,“醒醒,他在外面。”
“嘶……”
她无力地靠在我身上,双手攀上我的肩,附在我耳边,声音低缓妖娆。
“小笨蛋,我的目标,从来都是你啊。”
“嗯……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要重修母语了。
她在说什么啊?!
与此同时,杂物间的门被推开——
江谦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四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当,皮肤紧致,左右指尖一根烟,右手,提着小皮鞭。
我眼角抽搐。
他视线扫过我身上的京姝:“晚晚,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下意识把她搂紧了些:“京姝姐姐喝醉了,乱跑到杂物间,我就进来看看……”
“姐姐?”他眯了眯眸子,似要在我们身上看出什么来,“晚晚,我说过,她是你妈妈。”
“……是。”
京姝迷蒙着眼睛,我硬着头皮喊道:“妈妈,我们回去睡觉吧。”
一语既出,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京姝呼吸一滞,显然是清醒着。
我当着江谦的面,把京姝扶回房间。
也许是因为我在,他不好做什么,还将拿着小皮鞭的手往后藏了藏。
……我都看见了。
江谦看着我将京姝安置好,忽然又来了一句:“晚晚,你们平时,都是在一个房间睡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我习惯性地把京姝带回了我的房间。
我干笑道:“我经常做噩梦,妈妈晚上会哄我睡觉。”
“哦?是吗?”
“是,是啊。”
江谦“呵”了一声,语气不知怎么带了些不满:“你们母女俩感情倒是好。”
说完他没再追问什么,就出去了。
我倒在床上,松了一口气。
真奇怪,我明明讨厌她,可刚才第一反应,却是护在她面前。
我沉沉睡去,夜风习习,半梦半醒间,总觉得似乎有人,在亲我。
我那不堪蹂躏的唇,被反复研磨。
第二天,我对着镜子看到嘴唇上莫名出现的伤口,陷入沉思。
我隐隐知道些什么,既羞耻,又害怕,还有些许幽微难明,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奋激动。
我以为大学是我自由的开始,却原来,是京姝对我更过分探索的开端吗?
我很迷茫。
7
我接受了周承宴的恋爱邀请。
我初步接手家族企业管理,除此之外,恋爱也纳入规划。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但总归是不讨厌的。
还有就是,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躲些什么。
周承宴热情赤诚,大大咧咧,他喜欢逗人发笑,和他在一起,勾肩搭背炸街玩飞车,还是很舒服的。
有一次我没站稳,下意识牵住他的手,他见鬼了一样,大惊小怪:“哇,女侠!你也有要靠我的时候呀!”
我也不自在,听他阴阳怪气更不舒服,于是追他打了半条街。
初确定关系时,周承宴和别人介绍我,他拍着我的肩,夸张地戏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兄弟,一中一霸,江晚!”
他的朋友们纷纷起哄:“江姐好!江姐请坐!”
我:“……”
说不上来哪里怪,总之就是很怪。
比江谦那晚拿着小皮鞭找人还怪。
谈恋爱是这么谈的?
我一周多没碰着京姝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我天天和周承宴在外厮混,一次他送我去公司时,被我爸撞见了。
江谦脸色铁青。
下班后,他不容分说拉我回家,声声质问:“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嘭”的一声,他桌上的文件全部被他挥落到地上。
他指着我的鼻子:“江晚,你就是谈恋爱,也挑个好点的,周家那小子不学无术,哪有一点和你相配,他家的家境比得上你吗?!
“现在马上给我断绝来往!”
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也知道他是小混混,你也知道我和他不相配,当年你和我妈妈,不正是今天的我和周承宴吗?”
我爸家境贫寒,学习不好,就是凭着一副好样貌才勾引到我妈,入赘到江家改了姓才有如今的好日子的。
江谦瞠目结舌:“我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眼眶通红瞪着他,“你比他高贵比他专一吗?你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被别人祸害,却能狠下心来对别人家的女儿,我不是我妈,只会落得个被欺骗背叛生生气死的下场!”
“我没有背叛你妈妈……”
我厉声道:“那京姝是怎么来的?!”
满室寂静。
我和他面对面对峙,谁也不肯服输。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颓然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发,艰涩道:“晚晚,你要知道,爸爸这个年纪,有时候经不住诱惑是难免的……”
“呸!”我忍不住鄙夷,“京姝年纪轻轻,有学识有容貌,不是你逼她她能看得上你?
“你强盗一样关人家这么多年,真以为她会喜欢你?做梦!”
江谦沉默。
我发疯一样把他满书房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他微佝偻着腰,痛苦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阻拦。
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当年那个看到外来人,就竖起浑身尖刺要和她对抗的小屁孩。
我父母感情破裂,最该怪的,原是那个始乱终弃、冷心薄情的人。
京姝多可怜,大好的年纪被关在精致的牢笼里冷眼看光阴流逝,只有一个小屁孩时常和她作对。
京姝不像我妈妈那样温柔不知世事,她看似多情实则无情,我爸得不到她,便只能关起来毁了她,她带刺,她有恨。
江谦对不起她。
我也对不起她。
想清楚这一切,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一边抽噎一边走出书房,却看到京姝就在走廊站着,她神情怔怔,不知道听了多久。
见我愣住,她笑道:“呦,小笨蛋。
“长大了啊。”
她眉梢眼角俱是温和的笑意。
我想起曾经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她坐在阳台,躺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书或是假寐,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映在她的眉眼,她也是这么笑的。
我会悄悄转头看她,一看一两个小时。
此刻她背对着光,我的心脏却小小地悸动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不懂谈恋爱,我是——
喜欢她啊。
8
“我从小就很聪明,读大学那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学姐学长们带着我做项目,在一次研讨会上,我遇见了你爸。
“他呀,正值壮年,丧妻不久,两只眼睛精明似鬼地盯着我,我和他交谈了两句,学姐私下拉着我说,这人薄情寡义,听说他妻子是因为撞见他和助理偷情生生气死的,记者都拍到了,学姐让我离他远点。
“我当然照做,但两个月后,家里来电话,说我弟弟赌博欠了一百多万,讨债的人来家里,要砍断我弟一条腿,我爸妈舍不得我弟弟受苦,就说还有个女儿在外上学,愿意以女儿抵押。
“我妈把我骗回去,和学校说我有精神疾病给我退学,他们三个人捆住我,送我上了那辆或许我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车。
“你以为的多悲惨的过去,其实就这么点事。”京姝点燃一根烟,自嘲似的吐了口气,“不过唯一的意外,就是遇见你。”
“什,什么?”
“江晚。”她欺身上前,勾住我的脖子,“你愿意和我走吗?”
她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我咽了咽口水,离她远一点,却不想她直接勾着我的腰贴紧她玲珑的身段。
我浑身发烫要跳起来。
鼻尖抵着鼻尖,她笑得像只山野精怪:“我一手养大的小孩,不带走着实可惜了。
“江晚,你可是我的人。”
只,只是养大的感情吗?
我心跳如擂鼓,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气恼,赌气似的拍开她的手。
结果她一把把我拉近。
我像醉了酒般,忍不住浑身发软。
“京姝,你干嘛……”
“嘘,喊姐姐。”
9
京姝凭一人之力,难以和我爸对抗,她伺机等候多年。
她才不是甘愿被关在笼中的雀。
我在中间进退两难。
京姝倒是很体贴,早起给我穿好衣裳扎好头发,捏着我的脸:“我不需要你帮我,但你心里也知道你爸他活该,等这事完后,你自己选择去哪边。”
我自己选择?
我一阵惊慌,捉住她的手,哀戚道:“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别装。”她瞥我一眼,“你先选,选好后我把你捉走。”
“……”
自那天我大闹一场后,江谦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愧疚,时常回家看我,欲言又止。
而我因为和京姝达成协议,也不敢看他。
三人陷入在饭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忽然惊道:“晚晚,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我摸向脖颈,一阵轻微的刺痛,陡然让我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我默默给京姝递了个眼神。
京姝不动如风,江谦差点跳起:“我都和你说了周家那小子没什么好的……”
其实那天想清楚后,我就和周承宴提分手了,他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怅然道:“江晚,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你是我永远的姐。”
但此刻对着江谦再解释,似乎有点多余了……
我低头干饭,京姝安慰道:“江哥,晚晚大了,总是有些自己的想法的……”
“她想法个屁她!还想骗我,你说她脖子上那,那啥是怎么来的?丢人现眼!”
京姝:“……”
我:“……”
他眼珠子在我和京姝身上转了一圈,狐疑道:“你们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我:“那必然没有!”
京姝:“你竟然这么想我?!”
江谦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不管我有多抗拒,我爸开始给我介绍别的青年才俊了。
他唉声叹气,管不了我,就对着京姝抱怨:“小姝啊,你多劝劝她,世上男人那么多,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不然就……”
他哽了下,叮嘱京姝先帮我相看着,而后就去公司了。
这么多年,他或许以为京姝早已屈服,但怎么会呢?
京姝联系旧友同学,集资创办一家公司,暗中经营操作给我爸使绊子。
其实江氏集团这么多年,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我妈去后,没有人帮我爸,公司里的元老们对我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私下里没少骂他赘婿,害人女儿,占人家财。
而江谦这个人呢,听不进劝,一意孤行,底层员工已经不止一次闹出事来了,可他每次都是给笔钱来解决。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的家业在我爸的经营下一点点走灭亡。
钻法律的空子,多年非法囚禁,侵害人身自由,而侵害少女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京姝暗中联系其他女孩子写了诉状。
一场牢狱是免不了的。
我觉得恶心,又觉得难过,终归那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帮不了任何人。
京姝给我定了机票,打包行李,哄我出门去玩一段时间。
“你出去看看吧,世界之大,不是仅仅局限于你家和你家的公司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不论前路艰苦,有朝一日踏遍河山。”
“可是……”我犹豫道,脑子里总觉有些不对劲。
“别可是了,你快去吧。”
我去了江南,看过沙漠,沿着海岸线游玩,正要再去漠河看极光时,周承宴告诉我,家里出事了。
自我预感到京姝和江谦终有一日不可避免针锋相对时,半年前,我就借口口味不顺,把家里的做饭阿姨换了。
周承宴给我找的人,阿姨的履历背景做得干干净净,他虽看起来浪荡,但对于家族里这点事,心如明镜。
阿姨一直在看家里的动态。
周承宴说,这几日京姝仿佛在别墅里消失了一样,可做饭时,江谦还是吩咐阿姨做两个人的饭量。
太奇怪了。
我连夜改了机票返回家。
我太了解他们两个了,江谦专横独断不容背叛,京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旦爆发,便是你死我活。
10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家里空无一人。
阿姨凑上来,对着二楼书房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江谦在那里。
可他不爱着家的一个人,连续几天都在家本就不对劲。
我蹑手蹑脚上楼,趴在门口,一阵鞭子破空挥舞声差点穿破我的耳膜。
我蓦然想起那个雨夜,江谦寻京姝到杂物间时,手里也是拿了根皮鞭。
我不知道他们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但是京姝此刻有危险。
我站在门口,心中惶然,心跳得仿佛要脱出胸腔。
京姝是不是料到会有今天,故意支我走的?
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和他对着干。
要让江谦知道我和京姝感情好,我也完蛋。
连妻子都能气死的人,对女儿能有几分感情。
书房里的声音不见了。
我跑出大门,蹲在门口的花坛给江谦打了个电话。
他很快接起,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晚晚,怎么了?”
我隐约听到京姝闷哼一声。
我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爸爸,我回来了,但是现在太晚了,我不敢一个人坐车,你来机场接我吧?”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老师让我们回校开会……”
“哦哦。”江谦不疑有他,“我叫人去接你……”
“别!”我哀求道,“这么大晚上,我一个人害怕,爸爸,你来接我吧,过不久我去上学,就没多少时间见你了。”
我多年不曾与他这么亲昵地说过话,江谦一时激动,果然答应:“好好好,那爸爸去接你,你别怕啊。”
挂断电话,我蹲在门口花坛后,几分钟左右,江谦就出门开车走了。
从家到机场得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锁上大门,防止突发意外,而后迅速冲上楼打开书房。
但是书房里面满满都是书与文件,哪里有京姝的踪迹。
刚才的鞭子声与说话声不似作假,确确实实有第二个人在书房。
我心急如焚,仔细查看,发现地板与某个书架相接处有一片水渍。
这里,竟还有一间地下室。
我从未见过京姝如此狼狈的样子。
她衣衫不整,身上带伤,了无生气,已经陷入昏迷。
边上还放了根细长的鞭子。
我不敢想象这些年她在我爸身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时间不多了。
周承宴的车在小区外等着。
我把京姝抱起来走出门,做饭阿姨体贴地拿着行李跟在身后。
周承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是谁弄的?”
我懒得与他废话,嘱咐他把这二人送到地方,转身下车。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江谦就回来了。
京姝不见了,他没在机场接到人,那只能是我搞的鬼。
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我走进银行,提了一大笔现金,防止他后续冻结我的资产。
江氏撑不了多久了,即将面临停业调查。
作为他的女儿,我真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冷漠,又在京姝教我的几年,学会了装傻隐忍。
我随时随地都在装,我在很早以前,就明白她终有一日会离开,仿佛我笨一些,她就可以在我身边久一些。
我真是太自私了。
我才不是不知世事的小鸽子。
我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她怎能随意闯入我的世界又离开。
我不要了,我不要这样的父亲了。
但京姝,这辈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11
十八岁那一年,我用妈妈留给我的钱,在别的地方买了几套房产,这个事谁也不知道。
我借了周承宴的车,一路开到距市中心
很远的郊区,当即把京姝送去医院。
好在伤不致命。
我给她换了衣裳擦了药,京姝当天晚上就醒了。
月华映照如水,华灯初上,窗外灯火辉煌。
京姝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紧接着看到了我。
“江晚,你疯了?”她瞪着我,“你这样和你爸对着干,能讨到什么好处?”
“那你把我支走,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垂下眸子,很受伤,“姐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吗?”
京姝:“……”
“算了。”她笑了笑,眼中光华流转,“反正我要的,已经拿到了。”
京姝偷潜到书房找到江氏集团内部的资料,江谦为人狡诈深沉,只怕迟早察觉,于是京姝为了掩盖她看过资料的事实,故意卖了个破绽给他,把那份起诉状“不小心”放到他面前。
江谦大怒,但不以为意。
这种事情他做了很多年了,被起诉也不是没有过,哪一次不是平平安安花点钱就过去了?
他很生气,养了这么多年的人还是有别的心思,一心想要他死。
于是把京姝关了起来。
既然好日子不过,那他就不让她好过。
“顶多吃点苦罢了,就算你没回来,我的朋友们也该动手了。”她安慰道。
我:生气!
当晚我摆了脸色, 背对着和她睡觉,任她怎么亲都没反应。
我真的生气了!
12
半月后,江氏资金流断裂,股价下跌,原定这批生产的产品出现问题, 大笔订单取消,公司运转无以为继。
本市一个从不见名声的新兴企业出现在那届的企业交流大会中。
江谦四处贷款, 忙得顾头不顾尾,当晚觍着脸, 端着酒杯去和晚曦集团的负责人谈话。
却惊恐地发现, 那个被称为后起之秀,风姿绰约的京总, 转过身来, 赫然是他关着折辱了好几年,消失大半月的妻子。
京姝勾唇轻笑,遥遥举起酒杯:“江总, 别来无恙啊。”
此时他终于明白已无力回天。
江谦头昏脑涨,步伐沉重,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还没走出门,就晕倒在地上。
江谦住院了,我去看他。
他躺在病床上, 满脸沉疴病气, 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总判若两人。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瞬:“晚晚, 你,你快去, 快去和京姝说……”
“晚了。”我叹了口气, “你还不明白是谁要搞你吗?”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肆意多年,终遭报应。
然而这还没结束呢。
又几日后, 江氏集团董事江谦被警方带走调查。
原因是有人联名起诉,控告江谦多年迷奸少女,非法拘禁, 侵害人身自由。
当年京姝到我家来时,不过才十七岁。
真是作恶多端。
江氏集团破产了。
他将面临十余年的牢狱生活。
我整理了他名下的资产,替他偿还了部分债务。
现在我真是, 除了一个在监狱里的父亲,什么亲人都没了。
京姝来找我,问我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继续学业,无聊度日罢了。
这么多年, 她终于露出真心愉悦的笑, 她说:“那你等我一年, 一年之后,我去找你。”
我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我会重新高考,再上一次大学。”
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 落在她的身上,她笑得眼睛如月牙般弯起。
哦,我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