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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她的爱与自由

第 41 节 她的爱与自由

我是高考状元,为了爱情放弃北大报了 211。

保研的那一年,我意外怀孕。

男友跪着求我生下这个孩子。

后来,在我产后抑郁,求职屡屡受挫的时候,

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喘息:

“我给她面试的每个公司都打了招呼,不要录用她。”

“状元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带孩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报志愿的那一天。

1

女儿烧到 40 度那天,我的丈夫在办公室和女下属激战。

他办公桌上的手机铃声大作——是我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女儿的医药费不够,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每天过着手心向上的日子。

窘迫地在缴费窗口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无奈跑到他的公司。

——来要三千块钱医药费。

我的来电让他们兴奋到脸颊烧起来一般潮红。

身下的女人抱住他的脖子,斜睨着站在门口的我:“急什么?家里的状元没给你饭吃?”

我认识她,再熟悉不过。

从高中到工作,许娜追了周然整整七年。

他去哪,她就去哪,亦步亦趋。

但是周然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提起她,他总是一脸鄙夷,然后温柔吻我:“她连你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但他现在贪婪地吮吸她,像一只快渴死的鱼:

“生过孩子的女人,脸上长斑,身材走样,哪能跟你比?”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强烈的痛感蔓延到心脏。

脑海中回想起当时周然和他妈是怎样声泪俱下地在医院门口,跪着求我别打掉这个孩子。

他甚至在自己的脖子上抵了一把刀:“棠棠,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2

许娜翘起嘴角,难掩得意神色:

“她当初怎么肯愿意为你生孩子?她可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研了。”

周然食髓知味,发出餍足的喟叹:

“她当然不愿意,避孕比谁都谨慎,是我做了手脚让她怀孕。”

“不用孩子把她捆住,她不知道要飞多远。”

“生了孩子也不老实,天天折腾着找工作。”

“我给她面试的每个公司都打了招呼,不许录用她。”

“状元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带孩子。”

听到这里,我惊得几乎站不稳。

明明是盛夏,我却满背生出刺人的寒意。

当初因为生孩子,我休学一年。

一边扛着产后抑郁,一边手忙脚乱带孩子。

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掉,我还是咬着牙念完了研究生。

然而秋招的时候,我自认为漂亮的简历却总是石沉大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早上才给我发了 offer 的 HR,下午就打来拒绝的电话。

“孟女士,不好意思,我之前不知道你有一个孩子。”

3

情绪在胸腔里翻滚,悔意几乎要将我绞杀。

“周然,我们离婚。”

我推开门,字字泣血。

眼泪也滚滚而下。

他慌乱起身扯住我:“孟棠,你没有工作,离开我怎么生活?女儿还那么小,她怎么办?”

许娜也哀婉啜泣,拽住我的衣服跟我道歉。

双拳难敌四手,拉扯中,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人为。

我被一只手推下台阶。

血腥气翻涌,眼前只剩一片寂静的红色。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报志愿的那一天。

4

周然握着我的手,眼底熠亮,闪烁着他给我描绘的那个美好未来。

“棠棠,女孩子当老师多好啊,对咱们孩子好。咱们本省师范也是 211,你那个分数不亏的。”

“咱们都留在江城,毕业了就结婚,两人三餐四季。”

“你不用出去辛苦打拼,我负责挣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他郑重地举手发誓,字字恳切:“棠棠,相信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听着他的话,觉得实在跟狗叫没什么两样。

一声脆响突然落在他的脸上。

他讶异地捂住脸:“棠棠?”

我莞尔一笑:“你脸上有只蚊子。”

他半信半疑地揉揉脸,接着苦口婆心地劝我。

在他脸上出现第八只蚊子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

“棠棠,你们小区蚊子有点多,我先回去了。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5

第二天,高中同学毕业聚会。

还没进门,我大老远就听见了胖子的大嗓门。

“周然,我可听说清华北大都给孟棠打电话了,你啥打算啊?你去北京连个 211 都上不去吧?”

周然听起来很得意:“我们棠棠当然要跟我一起留江城,她报本地师范。”

一个女同学轻哂:“醒醒吧你!你吴彦祖啊?人文科状元为你放弃北大清华?”

周然很不服:“不好意思,我们棠棠就是这么贤惠又懂事,标准的贤妻良母。”

贤惠,懂事,乖巧,听话。

这些捆绑了我上辈子的形容词。

我现在听着就想吐。

6

我进门刚落座,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死一般的寂静。

胖子挠挠头,开口问:“孟棠你志愿……”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推门而进的班长打断。

“赶紧赶紧,大家给我们理科状元腾个座。”

班长后面跟着一个男生,明暗的光影裁剪出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

待他走近,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如清风朗月,熠熠生辉,十分惹眼。

胖子立刻狗腿地拉开一个凳子:

“哎哟,这不是考了 712 的大神宋屿嘛,班长牛啊,这种人物都能请到我们文科班聚会来!”

然而宋屿径直越过他,走到我身边,随意地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抱歉,我相中这个座位很久了。”

7

胖子也不恼,摆出一副八卦的架势:

“家人们,听说清华和北大招生组为了抢这位大神都快打起来了,但他一直在犹豫。”

“然而就在今早,北大招生组一通电话就把他搞定了。”

他将手握成话筒状,递到宋屿面前。

“所以,请问大神,北大到底给你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大家纷纷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连空气都安静到仿佛停滞。

宋屿长腿交叠,语气淡淡:

“其实也没什么,那通电话里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清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们说——”

“我们的文科状元也选择了北大。”

他的话刚落下,在座同学响起一片起哄声。

坐我对面的周然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手里的酒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宋屿提起一罐可乐,凑过来轻轻地跟我碰了碰杯,

他干燥温暖的声音落在我耳畔,在我的心里激起无数涟漪。

“孟棠,这一次,一定好好活,为自己活。”

这……一次?

8

他也重生了。

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郑重地回复:“一定。”

起哄声更重。

之前还高谈阔论的周然霎时哑了声。

有人嘲笑着调侃他。

“现在的男人啊,居然都自信到自己能赢过北大了。周然,你的信心从哪批发的呀?也给我个链接呗。”

一阵哄笑声。

他沉默着,一杯接一杯的酒往嗓子里灌。

聚餐结束临走前,我起身去了厕所。

洗完手发现醉醺醺的周然站在厕所门口,出口被他堵住。

“棠棠,你真的要去北京?”

我越过他出去:“对。”

他拽住我,嘴里的酒气熏得我难受:“那我们不就异地了吗?你有为我们的未来考虑过吗?”

我的手腕被他拽得很疼,试图抽开手:“你弄疼我了。”

他愤怒得红了眼睛,手上更加用力,几乎要把我捏碎:

“你也听见了,刚刚那些人是怎么笑我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太自私了。”

我冷笑:“你无私,那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报北京呗。”

9

他苦口婆心:“孟棠,我是男人,跟你不一样,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我留在本地发展前景更好,这都是为了你啊。”

我点点头:“是不一样,你比我少了 80 多分。”

他的怒气咻地被这句话点燃。

把我抵在墙上,粗着嗓子吼我:

“那你和那个宋屿怎么回事?早搞到一起去了是吧?我那么爱你,你对得起我吗?”

他语气又软下来,像是在施舍我:

“只要你把志愿改回来,今天的事我都不跟你计较,我们还好好在一起。”

我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子重极了,我用尽全力也推不开:“你放开我。”

他却不管不顾地把我压得更死,撒娇道:“你答应我就放……”

他没说完的话被一拳头砸回了喉咙。

这一拳极狠,他整个人被打倒在地。

宋屿嫌恶地甩甩手,看周然的眼神像在看一坨烂肉:

“她让你放开她!你好像聋了,建议去医院挂个耳鼻喉科。

“顺便也看看脑子吧,看起来也不太好使的样子。”

10

周然气极,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晃晃悠悠站起来想要反击,几个回合下来,脸上却挂了更多彩。

我冷眼看着他:“周然,比起换志愿,我觉得换掉你比较合适。”

回去的路上,我向宋屿道谢:

“今天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碰巧来上厕所,我真不知道怎么脱身。”

走在我身侧的他突然转过头:“不是碰巧。”

“啊?”

“你们俩都不见了,我很担心你。”

我干笑:“没想到你还挺热心的,难怪会做医生。”

他挑眉,平静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你知道?”

我点点头:“当然,你当年可是咱们市三甲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垂眼,愉悦地笑起来。

我有些诧异:“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很认真:“孟棠,你记得我,我觉得很高兴。”

11

回到家,周然的妈妈正坐在我家沙发上,拉着我妈的手说个不停。

一见到我,她就扑了上来。

“棠棠,我听说你报了北大法学?”

“你听阿姨的,赶紧改成本地师范。”

“当律师多累呀,竞争又激烈,你竞争不过那些男人的。女孩子不用太拼命,有份稳定工作就好了,主要是把家照顾好,拼事业是周然的事。”

“你和周然感情那么好,阿姨又这么喜欢你,上哪儿也找这么好的姻缘啊?你要去了北京,周然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她很替我担忧:“学历太高的女生可不好嫁人啊。”

她拍拍我的手:“当老师多好啊,到时候毕了业就结婚生孩子,女孩子早点生孩子恢复得才快呢,趁着阿姨还没老,能帮你们带孩子。”

帮我带孩子?

当年怀孕时,每天围着我打转的周母看到我生的是个女儿后,第二天就推脱说家里有急事,拍拍屁股走人了。

是我妈每天忙前忙后地伺候我,生怕我月子没坐好落下病根。

我产后抑郁,边念研究生边带孩子,崩溃得想自杀的时候,她冷言冷语。

“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你这么多事?”

“要我说,赶紧退学别读了,读那么多书也生不出儿子。”

她从不关心当时跪着求我生下来的女儿,每次打电话就是催我生二胎。

“现在国家开放二胎了,棠棠你努努力,赶紧给我们周家生个儿子。”

12

思绪回笼。

我对着周母笑了笑:“阿姨,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嫁人,紧接着就不停地生孩子,直到生出一个男孩,然后把孩子带好,把老公伺候好,就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事情。”

她很激动:“唉,对,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我打断她:“但那是对于你来说的人生价值。”

“对于其他女性来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做自己。”

我指着我用过的堆成半人高的资料和试卷:

“阿姨,我这么努力地读了 17 年书,不是为了做你儿子的老婆,你孙子的妈妈,而是为了做我自己。”

“你有空担心我以后工作竞争不过男人,不如担心担心你儿子。毕竟在文科高考这件事上,我赢过了本省所有的同龄男性。”

她气得发抖:“你……你……我好心劝你,你真是不知好歹,我看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这种儿媳妇?”

我笑了:“只要不是你们家,我就谢天谢地!对了,麻烦您帮我给周然带句话,我把他甩了。”

我妈拿着扫把赶人:“走!快走!老妖婆,居然敢这么说我宝贝女儿!”

13

周然把我电话打爆了。

我一个也没接。

我特地没关机,就把不停震动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像他当年对我一样。

你还真别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的手机铃声这么好听呢?

他就像当时的我一样着急,直接跑到了我的小区。

他抱着大捧的玫瑰花,举着喇叭在小区里跪着跟我道歉、表白、求和。

我不下楼,他就不起来,膝盖跪得淤青,嗓子也喊得嘶哑得不像话。

真是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小区里的阿姨都感动得直抹眼泪。

看着楼下人越聚越多,我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看到我,他眼睛里漫上水雾:“棠棠。”

旁边的阿姨纷纷帮他说话:“这小伙子为了你可遭了不少罪呢。”

遭了不少罪?

我当年生孩子生了十多个小时,他和他妈担心对孩子不好不肯让我打无痛。

当时的我可比这遭罪一万倍。

14

他翻出高一时他熬夜帮我做的数学题集,我们在一起时拍的许多照片…

“棠棠,我们这么相爱,你何必因为一个志愿闹成这样?”

“你觉得你的理想比我们的爱情更重要,不愿意让步,那我让步好不好?”

他撩起裤腿,露出他为了救我留下的伤痕:

“就像当年我奋不顾身去救你一样,我现在为了你放弃前途去北京,就算二本我也去。”

心直口快的王阿姨感动得眼泪直冒,不停撺掇我:

“小姑娘,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好找了,赶紧复合吧。”

众人纷纷附和。

我心里冷笑。

可不是吗?心机这么重的小伙子可不好找了。

一口一个为了我去北京,二本也愿意去。

到时候在北京学业工作有一个不顺心就怪到我头上来。

他总爱强调并夸大自己的付出,并以此要挟我。

“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地挣钱,你不就读个书带个孩子吗?有什么累的?”

搞这么大阵仗不是因为多爱我,而是为了道德绑架我。

我现在要是拒绝复合,能被小区阿姨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15

我配合地掉下几滴泪来:“周然,原来你这么爱我。”

他温柔地替我擦眼泪:“孟棠,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我感动地哭了:“你这么爱我,那你肯定不会在意我不能生孩子吧。”

我拿出一张不孕不育的检查报告单。

“其实我之前跟你分手就是怕你嫌弃我,你愿意接受不能生育的我吗?”

他的脸霎时白了。

阿姨们纷纷向他投去希冀的目光。

尤其是王阿姨,她因为生不出孩子在婆家受了不少气。

此刻深情的周然就是她的神!

但他沉默了很久才嗫嚅着开口。

“棠棠,对不起……我……”

16

他话音刚落,就成了阿姨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王阿姨刚才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生气。

要不是有人拉着,早就已经冲上去扒了他的皮。

“狗男人,装深情还得是你,周杰伦听了你的故事都当场写出三首新歌。”

我哭得梨花带雨地去拉架:“是我配不上他……”

我越拉,她们打得越厉害。

“姑娘你放心,阿姨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

人群散去,周然脸上新伤叠旧伤。

我心疼地摸他的脸:“疼吗?”

他坚强地摇摇头:“不疼。”

我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现在疼了吧。”

17

他摸着脸愣在那里,半晌才说话:“棠棠,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笑了:“我才不恨你,我干嘛浪费精力去恨一个我不在意的人。”

他不可置信地抓住我,慌得流下泪来:

“你说什么?你不在意我?”

“孟棠,我全心全意地喜欢你喜欢了三年,现在你说你从来没在意过我?”

“那我们的这些年算什么?”

“棠棠,你还是爱我的,刚刚都是气话对不对?”

他死死盯住我的脸,拼命想在我脸上找出一些痛苦的痕迹。

但很可惜,我的表情和我的心一样无波无澜。

“周然,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了。你爱不爱我,跟不跟我去北京,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一脚踩在他带来的玫瑰上。

像是踩碎了他的真心。

一如他当年对我一样。

18

周然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找来一把扫把,开始清扫他留下来的一片狼藉。

一只手握住我手中的扫把。

“我帮你。”

我抬头。

——是宋屿。

他扫着地开口:“下次别扇巴掌了。”

我讥讽道:“怎么,共情了?”

他语气很淡:“不是,扇巴掌不够疼。你下次可以试试踢膝盖,很疼又不致命。”

我忍不住笑了:“你特地来看戏的?行,下次我手撕渣男的时候一定找你这个外科主治医师当动作指导。”

他捡起那本数学题集,认真地回复:“不是,来给你送北大的合同,签完提前录取。”

19

他向我扬扬那本题集:“这个有用吗?”

我点点头:“高一没文理分科的时候数学老是上不去,次次考第二,我班主任天天耳提面命『没人会记得第二名』。那时候周然熬了一个月给我做了这个题集,我的数学才慢慢好起来。”

我有些感慨:“他之前追了我很久我都没感觉,从那之后我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好浪漫的故事。”

语调一转:“可惜——这个题集是我做的。”

我如遭雷击。

他翻开那本题集,解释道:“我在每页的页眉都留了我的名字缩写,避免被盗。”

【被盗】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座位,他主动帮我带给你的。”

我有些缓不过来:“但你怎么会……”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高一期中数学考得很差,星期六下午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哭了 23 分钟零 5 秒。我不会安慰人,就想着下次别让你为数学成绩哭了。”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措地转身想逃。

宋屿的声音被夜风吹来,递到我耳边。

“孟棠,有人记得第二名。”

“第一名永远记得第二名。”

我一下子被击中。

因为那时候,他就是那个第一名。

20

我顺利进入大学。

军训,上课,论文和考试。

这些周围同学叫苦连天的事情,却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因为我全部的时间都属于自己。

上一世的我每天喂完奶才能去上学,学校没有母婴室,下课只能躲在厕所吸奶,夏天的厕所热得我生了痱子。

回家就要面对洗碗池里堆成山的碗筷,乱糟糟的房间和哭闹不止的女儿。

我每天只能在哄睡孩子后的深夜,才能安静地学上两个小时。

每天都睡不够,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那时的我,眼前是学业压力和生活琐碎,背后是出轨的丈夫和催生的婆婆。

21

我时常碰见宋屿。

食堂,操场,以及图书馆。

而我们两个根本不在一个校区,他每天不厌其烦地穿过北京拥挤的交通来夜跑、吃饭和借书。

活了两世,我对男女之间这点事的直觉还是有的。

于是今晚他约我夜跑时,我尝试着开口:“宋屿……”

“嗯?”

话到嘴边却无意瞥见前方操场上的气球,蜡烛和玫瑰。

他……不会要表白吧?

眼看着离操场越来越近,我急中生智,硬生生左脚撇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脚踝很快肿起来,我却松了一口大气。

他急忙蹲下来帮我查看伤势。

前方操场迅速聚满了人,人群中间一个男生抱着花向一个女生表白,两个人被起哄着接了吻。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随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

“你以为我要表白?所以故意崴脚?”

22

我有些尴尬。

他低下头继续查看我的脚踝:“还好没伤到骨头。”

然后背对着我蹲下,露出宽阔的肩背:“但短时间也走不了路了,我背你回去吧。”

我没有其他选择,乖乖地趴上他的背。

男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我整个人都被他的清冽气息包裹。

他步子很稳,声音也很稳:

“下次遇到这种不确定你心意就当众表白,道德绑架你的人,直接扭头就走就好,没必要伤害自己给他留面子。”

我讪笑:“是我会错意了。”

他沉默了几秒,撇过头,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没有。虽然今晚我并没有要打算表白,但我确实喜欢你。”

我愣住,叹了口气:“宋屿,我不打算再恋爱了。”

那些每次回想都令我窒息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所以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在融融夜色里静静站立。

随后他温和的声音响起。

“好。”

22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宋屿。

我才知道北京那么大。

即使在同一个大学,如果不是一方有意,两个人几乎不会碰面。

日子过得很快,我大三时候进了律所实习。

实习生一个月 5k,北京房价却高得可怕。

我只能租最便宜的老小区,安保和物业都不好。

拿下忙了两个月的案子的那天,团队出去聚餐。

宋屿和他朋友在隔壁桌,而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招呼。

难得高兴,虽然酒量不好,我也喝了几杯。

晃晃悠悠到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看着身后那个转身欲走的人:“谢谢你送我回家,宋屿。”

黑暗中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他递给我一盒百果清心片:“你酒量不好,吃了能舒服很多。”

我没接,盯着他手上那条长得可怖的疤痕。

“你手怎么了?”

23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手笼在背后:“小伤口,不碍事。”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堵得慌:“外科医生的手怎么可以受伤?”

“你现在……还能做手术吗?”

他摇摇头:“我转基础医学了。”

我难过得落下泪来:“那你就做不了医生了。”

他是那么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

当年女儿总是生病,我成了医院的常客。

而他总是护士们的话题中心。

最年轻的主治,临床和科研都拔尖到近十年无人能出其右。

一身白的他在医院的宣传片里眉眼坚定:“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24

他反倒安慰起我:“没关系的,上辈子做过医生了,算是圆过梦了,现在换个职业也好。”

然后上前轻轻帮我擦泪:“对不起。”

我很诧异:“什么?”

“当年应该帮你擦擦眼泪的,至少也应该帮你买包纸,我居然就那么干站着。”

我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数学考差在图书馆哭的事情,瞬间被气笑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

“嗯,但我一直很后悔。”

他略微沙哑的嗓音轻颤,像是害怕被拒绝:“可以来见你吗?像你的朋友一样。”

“你不喜欢我,那可以允许我喜欢你吗?”

他听起来很委屈:“孟律师,喜欢一个人不犯法。”

我努力了很久,那些拒绝的话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滚出来却变成了肯定的回答。

“好。”

他垂下眼,嘴角抑制不住的勾了勾。

像只正在摇尾巴的大狗狗。

25

他很守规矩,说做朋友,我们就只是朋友。

毕业后,我去了美国念研究生,他去了清华硕博连读。

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喜欢。

就像周然,嘴上说着爱我,大学一毕业就和别的女人结了婚。

如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回国后我进了律所,偶尔也和宋屿小聚。

即使我的酒量早就练成千杯不倒,他还是从不让我多喝。

就像现在,他又摁住了我的杯子:“孟棠,你喝了三杯了。”

我很不爽:“宋屿,我今天赢了一个很难打的离婚案,成功让家暴的男方净身出户。高兴!你让我多喝点。”

他上手拿走我的杯子,直接报起了我的体检表上不好看的指标数据。

我举起手投降:“行了行了,你这记忆力也太可怕了。”

26

即使我早就换了安保极好的小区,他仍然坚持送我到小区口。

面对还想将我送上楼的宋屿,我失笑:

“宋先生,我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已经不需要监护人了。”

他语气淡淡:“那我目送你。”

我拗不过他,转身向家走去,背对着他挥挥手。

我照常开锁进了门,低头换鞋的时候,后背却爬上一层冷汗。

房间里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虽然短到只有一瞬。

我吓得几乎不能呼吸,因为我门口的地毯也被人移动过。

我抑制住恐惧,状似无意地嘀咕:“哎呀,忘了买酱油了。”

然后火速穿上鞋转身逃出门。

电梯还在一楼,我转身跑向楼道口。

那个男人追了出来。

是我的对方当事人,被判净身出户的那个家暴男。

砰——

后脑勺传来剧痛,黑色液体流到我的脖子上,是酱油。

阴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孟律师,家里有酱油。”

我痛得站不住,重重滚下台阶。

血腥气翻涌,眼前的一片红色中,跑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27

是穿着白大褂的宋屿。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躺在急救推车上的自己被推进医院。

路过一个护士看到我,惊讶地捂住嘴巴:“天哪,是 6 号床小女孩的妈妈,宋医生才帮她交了医药费。”

救护车上一路守着我的医生语速很快:

“脑出血非常严重,病人已经逐渐失去知觉,心跳很弱,情况非常糟糕。”

宋屿脚步迅疾:“马上准备手术。”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我又回到了上一世。

这场手术宋屿做了整整 10 个小时,但是还是失败了。

我脑死亡了。

宋屿走出手术室的瞬间就瘫软了下去。

好像这场手术已经将他全部榨干。

他滑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28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瘦削的肩膀不停耸动。

他的脊背深深地弯下去,好像被看不见的巨大痛苦压得再也直不起来。

一个护士走上前安慰他:“宋医生,这个病人情况太糟糕了,手术失败是很正常的,你已经尽力了。”

他的声音苦得像是带血:“我学了八年医,发了 6 篇 SCI,一年考上主治,大家都说我是天才,能从死神手里抢人,但为什么我还是救不回我喜欢的人。”

透明的眼泪从我透明的身体里流出来。

原来上一世他就这么喜欢我了吗。

28

那天之后的宋屿还是正常吃饭,社交,上班。

但他好像一株没了生气的植物,正在迅速地枯萎。

我以为他早晚会好起来,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很担心他,开始跟着他,发现他在以精血养一株花。

他越来越虚弱,那株花则越来越繁茂。

他死亡的那一刻,那株一直含苞的花轰轰烈烈地怒放了。

香气猛烈,甚至飘到了到我这个没有嗅觉的灵魂的鼻子里。

我的意识被这香气冲击得模糊起来。

再清醒过来时,我身处一片混沌中。

29

一阵阵笑声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害怕地开口:“你是谁?”

答我的是一把空灵的嗓音:“我是掌控生死的幽冥神。”

“那我是死了吗?”

“你在刚刚看到的这一世确实已经死了,但有人以精魂祭我,换你重活一世。你在重来的那一世还没有死,只是身体过于虚弱,魂魄脱体,飘到了你上一世所在的时空来。”

我瞳孔震颤:“宋屿他……是为了我而死?”

“不错。但即使跟你一起重生,他的精魂也已经受损,所以他的天赋才会流失。”

“你是说,他的手?”

“不错,他本是天生的医者。”

但这样的他却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

情绪潮水般涌来。

我再也承受不住,悲恸跪地,哭得喘不过气来。

30

“孟棠,孟棠。”

声声呼唤中,我哭着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对上了宋屿的眼睛,他红红的眼眶氤氲着湿意。

像极了上一世坐在手术室门口那个绝望无助的他。

我一开口叫他的名字,他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滚滚落下。

那个从来冷静的宋屿哽咽着,话语破碎不堪。

“我以为……我又要……见不到你了。”

我坐起身拥抱住他,有千万句话想对他说,但到嘴边却只剩一句谢谢。

谢谢你帮我整理数学题集。

谢谢你送我回家。

谢谢你替我女儿缴了医药费。

谢谢你给予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

他轻轻回抱我:“谢谢你还活着,让我可以爱你。”

31

我翻过他的手,眼泪掉在那条疤痕上:“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是因为我才做不了医生的。”

他默默抽回他的手:

“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这是我自己愿意为你做的事情,我没有想过让你回报我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个在图书馆学了无数个日夜的女孩子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他温柔地笑了,眼睛亮如繁星: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想给你最好的结局,即使里面并没有我的参与。”

我想说些什么:“我……”

他打断我:“我理解并尊重你对爱情的失望,但是孟棠,不是每个男人都是周然。”

“我更爱花朵在枝头盛开,而不是将它折下私藏。”

“我不需要你的感动,更不需要你为了我勉强你自己,比起让你成为我的爱人,我更想让你做你自己,这才是我为了你舍弃生命的目的。”

“我是爱你的,但你永远是自由的。”

他倾身上前拥抱我,这是一个克制到几乎无关爱情的拥抱。

“所以,孟棠,勇敢去做自己吧。如果哪一天你想回头,放心,我一直在。”

32

27 岁的时候,我成了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拥有事业和成功后,我又突发奇想地想去看看世界。

第二天我就交接完工作出发了。

我去看了热气球点缀着的格雷梅镇。

我去看了无数海鸥掠过的南太平洋。

我去看了漫天璀璨星芒的冰岛极光。

30 岁那年,我住在大理欣赏春天。

看着浸满春色的漫山遍野,我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可惜他不在这里,与我一起。

于是我拨通他的电话:“宋屿, 大理的花开得特别美。”

“这样的春天好像……特别适合恋爱。”

在电流寂静涌动间,只有彼此微微粗重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他披着晨露和微光出现在我的门口。

他脸上绽开温柔笑意:“我来大理看花了。”

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嗯,你说得对,果然开得很美。”

我笑着上前拥抱他:“宋屿, 我好像已经重新找回来了爱与被爱的能力和勇气。”

“所以,我们恋爱吧。”

宋屿番外

那天回母校演讲, 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

孟棠突然问我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我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她气鼓鼓地走到我前面,不肯理我。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考场上, 她坐在一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

我在第一个。

然而第二次她就坐到了中间的座位。

第三次她就牢牢占据了我背后的座位, 再也没离开过。

我开始越来越多地注意到她。

她每天早上都会在去学校的公交车上背英语单词。

早饭爱吃米线,不爱吃面。

每个周末都会去图书馆学习。

但她爱赖床, 总是占不到好的座位。

于是我每次都默默把身边的座位留给她。

就像每次在考场上都希望坐在我背后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变得渴望坐在她的身边。

期中考试完的那个周六。

她坐在图书馆的座位上,看着那张 102 分的数学试卷看了很久。

像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她走出自习室, 坐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哭红了眼睛。

她的哭泣很沉默,只能看到肩膀在不停耸动。

我第一次见她哭,慌得不知道做什么。

最后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的眼泪好像掉在我的心里,如一场大雨。

在我的心上浇灌出了一朵花来。

我不想让她哭了。

虽然那时候我还在紧密锣鼓地准备竞赛, 但我还是熬了很久的夜, 为她做了一本数学题集。

包含各种常考题型背后的破解思路以及数学思维。

我在她的教室门口等了她很久,也没等到她。

最后是她班上一个男同学自告奋勇说帮我带给她。

不久后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我总是在想, 如果当时我再多等一等。

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她当年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些不好的事情。

她考了 678 分却报考本地 211 的时候,我第一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她好听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你好?”

但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悲哀地发现我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干涉她的人生选择。

我甚至, 算不上是她的朋友。

那通电话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

她不知道, 在我沉默的那几秒里,我的心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她的事, 我后来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

结婚了,生孩子了,读研了。

直到她的女儿总是出现在我所就职的医院, 我们的生命才重新有了交集。

但我仍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见她,每次走到病房门口,我都胆怯地停住了脚步。

我该怎么称呼她?又该如何问候她?

我不知道。

于是我对自己说说, 没关系,等下一次吧,总会有机会的。

我没想到,下一次见她,是在急救推车上。

她生命垂危, 而我没能把她救回来。

我以生命为代价, 既是为她求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也是为我自己。

再见到她,我不会再犹豫。

该上前的时候不再退步,该说爱的时候不讲喜欢。

于是此刻我快步上前, 捉住她的手。

“我确实无法告诉你我是在第几眼爱上你。”

“我唯一确定的是,在我的余生,我都会一直、一直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