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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傻人有傻福

第 4 节 傻人有傻福

我娘是个傻子,是被我爹捡来的。

三年后,我娘生下了我。

七岁那年,我因病致残。

于是我跟我娘都活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直到有天我娘成了亿万富婆,我考上了清华。

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1

我爹没事的时候总给我讲当年捡我娘的事。

“当时就跟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天刚抹黑,我在县里卖完西瓜,在路边方便一下,回来就看见你娘躺在我架子车里,咋叫都叫不醒,我只好把她拉回来了。”

“唉,你娘啊,除了傻点、说话不利索外,其他都挺好......”

讲完,我爹抽了根散花,望着院子外,若有所思。

我听的津津有味。

我娘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盯着我爹呵呵傻笑。

听村里人说,我娘当年生我时可传奇了。

生我的当天还在地里干活。

最后愣是把我生在了玉米地里。

村里的人没事都爱逗我娘。

“你家铁胜那方面很厉害吧,你不赶紧加把劲,再给他生一个傻儿子。”

说完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的,他们认为傻娘生的孩子也是傻子。

他们也经常跟我开玩笑。

年少无知的我不但不生气,反而跟着他们一起笑,跟着他们在后面叫我娘傻子,并且对于他们的要求有求必应。

“静静,你学一个你娘犯病。”

我扑腾一下倒地,边翻白眼边吐白沫。

“静静,你爹你娘睡觉时,你娘会叫吗?你家的床晃不晃?”

我不明白他们问的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脑袋,脱口而出:“我娘不叫,床也不晃。”

引得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我爹见状,大骂我一顿。

“你们这群遭天杀的谁再逗我家娃,老子打不死你们!”

说着脱了鞋就追着去打。

后来他们没事还是问我类似的问题:你娘叫你没听见吧,不然咋有的你,你娘叫的时候是不是跟她犯病时一样?

自从我爹追着他们打之后,我知道他们问的肯定不是啥好话,慢慢也就不说话了。

我娘大部分时间都是乐呵呵的。

但也有生气的时候。

有一次,我爹刚卖完西瓜回来。

钱还放在架子车上的塑料袋里没来得及拿走。

我看四处无人,偷偷拿出来一块钱。

没想到被我娘看见了。

我娘拿起手里的竹条扫把发了疯似的猛抽我。

嘴里还一直呜呜呜呜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娘从厨房拿来了一个烧火棍,在地上写下:“小偷,要进监狱。”

我娘的这几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奶很不喜欢我娘跟我。

从我记事起,她总对我们摆张臭脸,高兴就打,不高兴就骂。

但不论她怎么对我们,我娘总是笑呵呵的。

后来我才明白,我娘是傻人有傻福。

2

那时农村没有啥娱乐活动,大人小孩都盼着过年。

我跟他们一块逛庙会,盯着卖麻糖的小摊眼都不眨一下。

“走走走,赶紧走,你再不走,我们走了,把你留在这,喂野狗。”

我奶在一旁拼命催着,我知道她是怕我花钱。

可我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娘一声不吭跑开了。

我爹还以为我娘要犯病,吓得他赶紧从三轮车上找来绳子,准备把我娘绑起来。

我娘边摇头边摆手,示意让我们等她一会。

我奶不耐烦地说道:“这个傻子,又弄啥幺蛾子,咱们走,把她扔这得了,还省心了。”

不一会,我娘回来了,只是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娘本是又长又黑的头发,硬是剪成了寸头。

她拿着五块钱递给我爹,只挤出来一个字:“买。”

事后我奶还一直抱怨,说我娘没良心,只想着小的,不想着老的。

我娘很勤快,也很能干。

洗衣服做饭,喂猪喂羊下地翻修院子,都不在话下,连我奶的袜子都是我娘手洗。

我奶总喜欢在村口的大树桩上坐着,这里也是村里的八卦基地。

村里的其他老太太跟她调侃:“你家小菊真能干啊,我那儿媳妇懒得跟猪一样,饭都不愿意做。”

她双手抱腿,一脸不屑:“能干啥啊,她就是个傻子,傻子不知道累的,不行跟你儿媳妇换换?”

说着说着俩人大笑了起来。

是的,她们眼中的我娘就是个傻子。

不论做多少干多少,都只是个傻子......而已。

实际上,我娘手指头都肿成了胡萝卜,皲裂冻疮大红的口子看着都疼。

我奶还一直嫌我娘这干的不好,那干的不对。

有天我爹不在家,我奶非要让我跟我娘吃猪食,我们不愿意。

我奶就拿着棍子满院子追着我跟我娘打,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俩蠢货,猪吃的东西你们怎么就不能吃了,猪还能卖钱,你们能干啥,别不知好歹,回头我让我儿把你们扔到山沟里去喂野狗!”

我娘把我护在她怀里。

大腿粗的木棍打在我娘背上。

我娘全身都在哆嗦。

想想都疼。

我想反抗,被我娘制止了。

后来我长大懂事了。

问我娘我奶那样她为什么不反抗。

她只是在纸上简单地写下了“你爹好”几个字。

我爹对我娘确实还算可以。

二三十年前,在家暴盛行的农村,我爹没有打过我娘,可能我娘的要求就是如此之低吧。

这个男人没有打过我,我就认为他好。

3

我叔结婚。

我奶让我们一家从家里搬出去。

说老房子要留给我叔结婚用。

前面的宅基地给我们用。

可前面的宅基地明明就是一个大坑。

我爹娘一架子车一架子车不分昼夜的拉土。

硬是把大坑填平了。

填平了大坑,他们为了省钱。

又自己造起了房子。

我年纪太小,什么也帮不了他们。

本想搬几块砖,差点砸到脚。

我只能跑上跑下,给他们递个毛巾,递个水。

我爹娘成了泥人。

路过的那些叔叔伯伯不说帮忙,反倒泼凉水。

“就你们俩,还想自己盖房子?不砸死都不错了。”

我七岁那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虽然它四面透风。

既没安窗也没安门。

家徒四壁,墙面斑驳,地面坑坑洼洼。

可我乐的合不拢嘴。

村里人又接着看笑话道:“就这房子,还能住人?冻不死才怪!”

没有床,我娘就把地里的干草捡回来。

又随便铺上个被单就能睡觉了。

那年冬天太冷,刚入冬就下了好几场雪。

我娘想从家里拿两床棉被,我奶不同意。

我奶很生气,坐在小椅子上双腿把着屋门,不让我娘进屋:“你个傻蛋,娇贵的很啊,能有多冷,家里被褥本来就不多,你拿走了,我盖个球啊。”

可实际上家里有很多床被褥。

我爹忙着走村串户打散工,家里事他根本不清楚。

有次我被冻得发高烧。

我爹要背我看医生时被我娘抢了过来。

我奶则在一旁看笑话似的说道:“让小菊背,你看看她那个傻种样,傻人有劲。”

我娘只是嘿嘿一笑。

背着我就走。

可那时我娘体重也只有 100 斤左右。

七岁的我已经 40 多斤了。

我在我娘背上,明显感觉到她大喘气的声音。

可她的双手还是紧紧的搂着我的双腿。

寒风呼啸,可我娘脖子里却都是汗。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硬要用她小小的躯体、窄窄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天。

看病的过程,我娘很焦虑。

时不时的想跟医生说些什么,可是说不出来。

直到医生说要给我打针。

我娘一直摇头。

接着疯了似的一把夺过医生手里的笔,又在桌子上找了张包药用的纸,在上面写到:“不打针。”

我奶嫌她多事,不耐烦地说道:“你个傻子知道什么,医生不比你懂的多?打针没毛病,你就别瞎掺乎了,再说你滚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娘的傻就跟小时候打过的一针有关。

一语成谶。

4

从那以后,我不但有个傻娘。

自己也成了瘸子。

刚开始那阵我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见任何人。

想到以后自己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跑,七岁的我想到了死。

我趁着他们下地干活的间隙,来到屋后的小河边。

我想着,刚下过雨,应该能淹死吧。

“噗通”一下跳了下去。

没想到被干活回来的我娘发现了。

她毫不犹豫,丢下农具,一头扎进水里。

把我救了上来。

我浑身沾满了鸭毛。

只见她一边给我摘毛,一边盯着我哇哇大哭。

我奶见我这个样子,上来给了我一巴掌,接着恶狠狠地说道:“想死死的远远的。别死老娘跟前,碍眼!”

我爹则一直唉声叹气,散花抽了一根又一个。

后来,我娘寸步不离。

我偶尔听见我奶跟我爹私下说:“静静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哪天真想不开就走了。不行你们再生个吧。”

我爹有点急了:“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小菊这身体生孩子很危险,生静静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奶继续说道:“我不管,老张家总不能绝后吧,不行跟小菊离婚,娘再帮你找一个。反正她一个傻子,也生不出啥好苗。早离早安心。”

我爹听了没再说话,只是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声,然后就出去了。

从那以后,我奶有事没事就骂我娘,骂我。

我娘忙着地里的活,做饭晚了点也被她骂。

“你安的什么心,老子低血糖,你是要饿死老娘吗?”

“你看看你洗的这是什么衣服,上面还有印没洗干净!”

每次吃饭,我奶总是第一个吃。

每次只剩下花菜只剩下梗,汤面只剩下汤。

刚开始是骂,后来就成了打。

“还有你个小兔崽子,每天就知道吃吃吃,赶紧去拾柴火!”

我腿不方便,走的慢了点,我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我身后,朝我屁股上猛的就是一脚。

“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

当然,我奶是背着我爹做这些的。

后来我看很多人都在说隔代亲。

可我从我奶奶那真的没有体会到亲情。

或许她一开始都不想要我这个孙女吧。

当初要不是我爹 40 了还打光棍,

她也不会同意把我娘留下。

毕竟买个媳妇少说也得一两万。

我跟我娘活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我们也从未想过要跟我爹诉苦。

毕竟我奶是他亲娘。

我们只希望我奶哪天能念及她儿子的份上,

少骂我们些,少打我们些。

5

西瓜越卖越便宜。

我爹提出去南方打工。

我爹还没走,村头大树桩下已坐满了说闲话的人。

“铁胜这一走,肯定在外面找个小的。”

“肯定啊,谁愿意跟个傻子过一辈子。”

“好不容易有个闺女,还瘸了,就静静这样,以后嫁人都是问题。”

“我看也别嫁了,守着她那傻娘得了。”

看到我过来,他们依然没打算停止。

他们不再让我学我娘犯病。

而是有了新的调侃我的方式。

“静静,让你爹给你找个小娘,生个弟弟咋样,咱不要着个傻娘了,换一个。”

我没理他们,一声不吭跑开了。

这些闲话传到我爹耳朵里。

他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追着那些人后面骂。

只是望向远方,长叹一口气,默默抽上一根散花。

收了玉米,过完八月十五。

我爹就走了。

我爹走那天,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我不想让他走。

毕竟这个家也只有他才能护着我跟娘。

我怕我爹走后村里那些人说的话会成真。

我怕我爹再也不回来了。

我怕我奶会变本加厉的折磨我跟我娘。

“静静听话,爹过年就回来啦,回来给你买新衣服还有好吃的,你在家等着爹。”

我爹临走前,看了我娘一眼,啥话也没说。

可我明显感觉到我娘湿了眼眶。

因为腿不方便,我娘每天都得接送我上下学。

有天,已经放学很晚了,我娘还没来。

我刚准备自己回家,被几个小混混挡住了去路。

“小瘸子,你娘那个大傻子怎么没来接你?”

“对了,小瘸子,你说你娘是傻子,你是不是也是傻子啊,哈哈哈哈。”

我二话没说,捡起地上的砖头朝领头的小混混扔了过去。

结果我被打的鼻青脸肿,额头上鼓起鸡蛋大的包。

刚到家,就被正在打麻将的我奶看见了。

我奶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周围有没有外人。

随手拿起煤火钳子就朝我背上猛敲打了起来。

“你个小畜生,就会坏我的好事,上学不学好,学会打架了是吧。我让你打,我让你打,今天我就替你老子打死你。”

打完嫌不过瘾,我奶又拿出打毛衣的毛衣针使劲扎我手指头。

直到手上都是血。

其他人继续乐呵呵的打着麻将。

我受不了,一下栽倒在地。

瞬时间,天旋地转。

满眼看到的都是我奶恶狠狠的目光。

可我娘呢?

6

“娘!”

我大喊了一声。

可还是不见我娘的身影。

“你娘死了。”

我奶冷冰冰地说道。

同村的陈叔边看牌边随口丢一句:“二婶子,你别逗她了,你娘犯病了,在里屋。”

我奶这会又坐回了牌桌:“老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害得我不能安心打牌,都死了才好。”

“哈哈哈。”

我忍着疼痛冲进里屋。

看见我娘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五花大绑,浑身湿透了。

手上、脚上拴着铁链子。

嘴角脸上都是血......

我记忆中,我娘只有受了很大的刺激才犯病。

并且,即使是犯病,我娘也很少如此......惨烈过......

我娘看见我,呜呜大哭了起来。

她心疼的看着我的伤,神态明显不是犯病。

更像是被故意绑起来的。

后来村口的流言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测。

“听说傻菊前一阵差点被光棍刘强奸!”

“我也听说了,除了光棍刘,还有他表哥......”

虽然年纪不大,但强奸的意思我懂。

可当时在我家打牌的明明就有他俩!

也就是说我奶对这一切都知情!

想到这里,我第一次想带我娘走。

可我们又能去哪呢?

可能还没出村,就已经把抓了回来。

毕竟事不关己时,谁会对一个傻子还有傻子的孩子起恻隐之心呢?

这件事后,我娘跟平时一样。

关于“犯病”的事她只字不提。

我也不问。

她照常接送我上下学。

我跟着她下地做饭洗衣喂猪喂羊。

我娘虽然说话不利索。

但却写的一手好字。

画的一手好画。

我想她曾经应该有一个快乐富足的童年。

我奶也还是跟平常一样,什么活都不做。

对我跟娘依然又打又骂。

7

转眼又过年了。

我爹却没有回来。

我有些失望,更怕他真的不要我们了。

村里的闲言碎语越传越多。

“看吧,我就说不会回来了,谁愿意跟个傻子过一辈子。”

“就是就是,况且小的还是瘸子,都是累赘。”

......

开春时,我奶让我跟我娘从我家搬出来。

我奶用命令的语气跟我娘说道:“你弟媳妇怀孕了,必须得住新房。”

我爹走时刚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利索。

我跟我娘不得不再次搬回老房子住。

于是我婶子一家大摇大摆住进了我家。

我奶怕他们冷。

把老家能拿走的被褥都给他们拿走了。

说是让我们搬回来住。

其实更多的是方便给我奶干活。

可搬回来就得面对我奶一桌桌的牌友。

有次我娘看见之前差点强暴她那俩人。

真的犯病了......

8

只见我娘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直打滚。

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奶插着腰,瞪着我跟我娘,大声呵斥:

“只知道哭,哭有个屁用啊。”

“当初就不应该把她捡回来。捡回来也是个罪孽。大罪孽又生了个小罪孽。”

“真是作孽啊。”

村里的人围了一圈。

对着犯病的我娘指指点点,见怪不怪。

光棍刘看着我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就这样的娘们,给我我都不要。”

旁边的人插嘴道:“咦,你还有脸说,傻菊因为啥犯病你不知道吗?别装糊涂了。”

“因为啥,因为她是个傻子,还能因为啥。”

我娘昏了过去,我奶叫人把我娘绑了。

看着光棍刘,我一时间忍无可忍,上去朝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打死你个王八羔子,你娘犯病,你咬我干啥。”

“你说咬你干啥,人家爹还没死,你都等着当后爹了,不咬你咬谁。”

“哈哈哈哈。”

对于村里的人来说,这只是别人家的事。

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却可以不负责任地说上一天又一天。

那一刻我明白了,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我奶把我跟我娘锁在了村里一个废旧的破庙里。

我抱着我娘,又冷又饿,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我奶拿着竹条把我抽醒。

我以为她是要让我们回家休息。

谁知道,我奶找来了两个高头大汉。

上来就把我跟我娘扛到了一辆拖拉机上。

原来我奶是要把我跟我娘扔了。

对,就是扔了,像扔垃圾一样。

没想到,这个时候我爹居然回来了。

9

这一幕正好被他看见。

我奶看见我爹,吓得惊慌失措。

“铁胜,你咋回来了?”

我爹恼羞成怒:“我回来晚点,是不是都见不到她们了?”

我奶装作若无其事:“你说你,非给自己找这罪干啥?”

“好好的媳妇不找,非找一哑巴。”

“哑巴就哑巴吧,还不本份,趁你外出打工不在家,跟别的男的瞎勾搭,老张家的人都快被丢尽喽。”

“你胡说!”

还没等我爹开口,我先堵住了我奶的嘴。

“明明是光棍刘要欺负我娘,村里的人都知道。”

“什么?”

我爹听了火冒三丈。

丢下行李,冷冷地对我奶说了句:“娘,你再胡闹,我就不认你这个娘了!”

说完,我爹把我跟我娘安顿好,就去找光棍刘了。

村里依然是看笑话的最多。

没有谁在意真相是什么。

大家只关心自己愿意看到的。

就比如我爹打光棍刘。

就比如光棍刘找来帮手再打我爹。

那天我爹被打的不轻。

回来时也是鼻青脸肿。

我爹把小叔一家赶回了老家。

我小叔不愿走。

我爹说:“这是我跟小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凭什么给你们住。”

回来后,我爹当着我奶的面对我大声说道:“静静,你记住了,以后谁在欺负你跟你娘,你直接还手,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老的为老不尊,更可恨。”

我奶听了大气不敢出。

那一刻,我爹在我心中绝对是个英雄。

慢慢的,我也越来越能明白我娘说的那句“你爹好”的含义了。

原来我爹打工的那个厂子要搞养殖。

他们看上了我爹的踏实能干。

我爹不用去厂里,在村里就能做。

自从我爹回来后,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越来越好。

我爹干完活回来总会给我从集上买俩糖糕或者几个水煎包再配碗胡辣汤。

绝对是童年记忆里最美的味道。

有次我跟我娘回去看我奶。

听见我婶子正在“教训”她。

“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还能干啥?”

“你家老大好,你咋不跟他们过去?他骂你,你屁都不敢放,真够丢人的。”

“不行你把庄头那二亩地也给我们吧,反正你也干不动了。”

我小婶子一直惦记这二亩地。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惦记的不是这二亩地。

而是政府要征用,会给补贴。

10

看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村里很多人都开始不请自来。

在我家吃完喝完还不算。

临走把没喝完的酒也要顺走。

以前在村口一直叫我学我娘犯病的堂叔在酒桌上喝的满脸通红,拉着我爹的手说道:“铁胜哥,我就说吧,咱们弟兄几个就你能,我说对了吧,现在谁有你过的好?”

除了堂叔,还有一堆堂哥,大爷,伯伯......

他们当初也都是埋汰我跟我娘的主力军。

我娘差点被强暴时他们也没少看笑话。

看吧,只要你好了,猪都会上树。

鬼都会说人话。

我爹没事时总给我讲南方的所见所闻。

“大城市真好。城里人吃的穿的用的跟咱们都不一样,他们上班都是在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个都白净的很,就连他们的茅坑都在屋里的。静静,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去城里生活。”

我爹文化不高,确切的说一天学没上过。

但从他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勾勒出了我对大城市渴望的轮廓。

我开始发奋图强。

天不亮就起来学习。

我的成绩也越来越好。

村里又开始议论纷纷:“她娘那么傻,她咋那么聪明。”

“谁知道,关键她爹也不是聪明人,真是邪了门了。”

我婶子酸溜溜的说:“学习好有什么用,再好也是个女娃,将来还是要嫁人的。”

我奶也点头表示同意:“就是,咱们老张家以后还是得指望大超和二超(婶子的俩儿子),其他都是赔钱货。”

见我走过来,其他人散开了。

我奶跟我婶丝毫不受影响。

我奶瞪着我恶狠狠地说:“我刚才说的赔钱货就是你,别以为有你爹给你撑腰,你就逞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我也不客气:“奶奶,我姓张,我记得很清楚,想必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是您老人家吧,对了,我爹说了,对于那些为老不尊的人叫我也不用客气,我爹到底说的是谁呢?”

我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假装要扔。

我奶跟我婶吓得不再说话,而是默默走开了。

看吧,打败魔法的只能是魔法。

那些因为我残疾还有我娘傻,曾经欺负我的同学现在也对我另眼相看。

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总能第一个完成。

因为我个子不高,我坐第一排。

我的作业通常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

慢慢的,我学会了跟他们讲条件:“你们要是想让我们帮你复习功课,就不能再嘲笑我了。”

结果他们真的没有再嘲笑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权利不一定要靠拳头争取,而是要靠脑子争取。

中考中,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升到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11

我爹的养殖场也经营的有声有色。

我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着骂我跟我娘。

就在我觉得我家的好日子终于来了的时候,老天给我们当头一棒。

先是百年不遇的洪水,淹了我的家,还有养殖场。

那是我爹娘的全部心血。

臭烂的动物尸体漂浮在水里。

我爹一夜白了头。

以前那些感谢我爹把他们引上致富道路的村里人开始骂我爹。

“都怪铁胜,要不是他,俺家也不会养牛,不养牛,也就不会损失这么大。”

“谁说不是,我把给俺儿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买牛崽了,这下可好,血本无归啊。”

我爹走到哪都开始被人指指点点。

以前我爹路过别人家门口。

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都会客套的来上一句:“铁胜哥,吃了吗?没吃吃点吧。”

遇到年纪大的长辈也是如此:“铁胜,吃了吗?没吃吃点吧。”

现在不管男女老少,见了我爹都是黑脸。

可我爹又不是雷公,下不下雨他哪能知道。

但村里人不管这些。

笑人无,怕人有,你帮他行,但只要他们有点损失,你就等着被数落一辈子吧。

这就是农村。

后来我也慢慢试着理解我的同乡们。

或许他们也是善良的,只是善良本身可能就需要成本。

那个年代,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村,他们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怎么跟他们谈眼界。

不但村民这样。

我奶我叔我婶他们比别人闹的还凶。

我奶指着我爹大吼:“不让你把这个傻子留下,非留,不让你出去打工,非去,你看看你干的这都是啥事,你的烂摊子你收拾,别牵扯到我们!”

我叔婶也没有一句好话。

这还不算。

灾后重建,我爹为了节省开支,又跟我娘自己翻修房子,我娘一不小心,直接从屋顶摔了下来。

12

“你们先准备 5000 手术费吧。”

医生说需要立即动手术,否则有残疾的可能。

我娘已经这样了,如果再残疾了......

一时间我家陷入了绝望。

可那么多手术费从哪弄?

我爹四处借钱,没人愿意借给我们。

就连我奶都不愿把之前我爹打工时给她的钱拿出来,更何况别人呢?

我爹最后还是找了跟他一起打工的工友帮忙,我娘才算做了手术。

重点高中的生活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轻松。

虽说我是镇里的第一。

可能进来这个学校的谁还没有个第一的头衔呢?

“静静,你的英语发音不行,需要注意一下,不能还是哑巴英语的学习方法。”

英语老师课下找到我,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报名了英语竞赛,连海选都没有通过。

没想到,我最引以为傲的英语现在也成了弱项。

打饭时,城里孩子都是打两个菜,我只敢打一个,后来干脆直接买俩馒头,买袋咸菜,一吃吃一天。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一结束。

有天教数学的班主任找到我说:“静静,高二就要文理分班了,你现在的成绩不行就报文科吧,上个二本问题应该不大。”

听到老师的话,我哭了。

我不想上二本。

我千辛万苦考到一中一定是要上清华的!

老师,我还是想报理科。

那时候,还是学会数理化,打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

就这样,不顾老师的反对,我选了理科。

13

没事的时候,我爹就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娘去市里看我,为了方便,更为了省路费。

我爹把省下来的路费都给了我当生活费。

“静静,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可别不舍得吃。”

我点头表示同意。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正准备多打几份菜,被我爹制止了。

“你打你吃的就行。我跟你娘吃过了。”

可怎么可能吃过了,现在才到吃饭的点。

我一扭头,看见了我娘包里的干馍,还有咸菜疙瘩。

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后来的日子,我娘的身体越来越好,我也慢慢放平了心态,我仿佛开了窍一样,学东西越来越快。

本来分班考试时成绩还只能算中等的我,经过半个学期居然跑到了平行班年纪的前列。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必须在云端的成绩才行。

一切恢复后,我爹又开始了养殖。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提前买了保险。

这样,即便遇到什么意外灾害,也不会血本无归了。当然,本钱都是我爹借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爹默默抽上一根散花说道。

对,还是散花。

我记忆中,我爹只抽过散花这一个牌子的烟。

养殖场恢复后,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又都凑上来了,我爹不再上赶着追着他们教技术了,而是等着他们上门请。

请的人多了,还得预约,排队。

逢年过节的,他们也都不会空手到我家蹭吃蹭喝了,也会按照我们当地习俗拿点礼。

他们对我爹娘说话也变得客客气气,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叫我娘傻菊。

看吧,只有你高看自己了,别人才会高看你。

我娘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一天,我奶我婶子又找过来了。

14

我周末正好回家。

他们一进门就朝我娘破口大骂。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没见过你这样的,胳膊肘往外拐。凭什么只收狗胜他家的牛,自家弟弟的牛就不能收?”

原来是我娘拒了我婶子家的牛。

我娘一直用手比划解释着不是不是。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一打听才知道是我婶子没按照要求养牛,他家的牛不达标。

“你真是个蠢货,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给牛吃的饲料还是草,都是牛,有啥区别?”

我婶子又哭又闹,指着我娘抱怨道:“嫂子,你要是怨我当年生孩子用了你家房子,你直说,我给你赔不是,不能现在翻旧账,给我使绊子啊,我们全家可就指望这几头牛了。”

这时我爹回来了。

“弟妹,我正想去找你。你说说你干的这是什么事,我都说了很多遍了,只能喂草,不能喂饲料,结果别人家都做到了,你不听,还明目张胆的喂,我怎么跟客户交代,怎么跟其他村民交代?”

我婶子听了,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你以后死了,都别指望大超二超给你摔盆子!”

从那以后我家把我婶子彻底得罪了。

我婶子逢人就说我爹娘的坏话。

养殖场很成功,客户对我爹养的牛很满意,准备扩大生产,他们派人来村里考察。

好几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我家门口。

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个年代,别说门口停好几辆小汽车了,停一辆都难得。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镇上的人就靠家门口有没有停过小汽车判断这家是不是过的好。

据说当天前来考察的除了客户那边的人,还有市县里负责招商的领导,还有其他一些企业家。

“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重要的场合,一个领导突然问起我娘的名字。

吓得我娘还有我爹紧张了半天。

15

事后,那个领导又来我家了。

不过不是因为养殖场的事。

而是因为我娘。

“上次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我之前有个领导,他有个女儿十几年前走丢了。”

听到这里,估计大家都能猜到了。

没错,我娘就是那个领导走丢的女儿。

因为女儿有病,自己派人私下找了很长一阵没有找到,碍于身份原因,也就没有继续找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于是村里又开始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吗?傻菊居然是大领导的私生子!”

“天啊,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你们没看见吗?最近小汽车经常停她家门口。”

我婶子也不闲着:“呵,我说呢,原来是私生子,怪不得是个傻子。”

“私生子也是大领导的孩子。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这以后你家老太太不更偏他们啊。”

我奶变得可神气了。

一个不小心跟大领导成了亲家。

“小菊,那些脏活累活你别干了,家里不是请了好几个人吗?让他们干。你过来陪娘看电视嗑瓜子。”

我娘只是呵呵一笑,继续干她的活。

我是在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后才见到他们口中的这个大领导的。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小汽车。

最后开进了一个大院子。

大家都对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毕恭毕敬的。

跟我娘长得确实挺像。

“你就是静静吧。”

我点头同意。

“我是你外公。当年你母亲走丢后被你父亲捡到,后来又有了你。还好你父亲很善良。”

原来我娘真的是高干子女。

“你外婆在你母亲走丢后不久就去世了。”

也许有人好奇,我外公这么大领导怎么会找不到我娘?

可那个年代还真有可能找不到。

或许有人打听到过村子里,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一般也没人愿意主动说。

况且,当时买媳妇还很盛行,村里除了我娘外,还有被买来的。

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不说。

“静静,你想不想跟外公一起在市里生活?”

我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要跟我爹我娘在一起。”

“孩子,你不要害怕,这里也是你的家。以后你跟你娘想在哪生活都行。 听说你成绩很好,下年就高考了吧,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清华。”

听了我的话,外公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孙女,好样的!”

“其实你娘小时候成绩也非常好。

说着外公带我来到了我娘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毛绒娃娃,还有我娘的照片。

原来我娘才是一个妥妥的小公主啊。

当年要不是你娘误打那一针......唉......

原来我娘也是后天才这样的。

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捉弄。

打开我娘泛黄的笔记本,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清华俩字。

原来我娘的梦想也是清华。

临走,外公让司机装了一车东西让我带回家。

16

回到村里时,正赶上吃过晚饭他们八卦的时候。

看到我从小汽车里下来,大箱小箱的往下拿。

大家都跟看戏似的盯着我看。

“看看看,这都是啥啊, 见都没见过。”

“你见过啥啊, 那个大箱子的是健力宝。那个红箱子的是火腿肠。其他的我也不认识, 这也太多了吧。”

我娘见我回来,上来一把把我搂在了怀里。

这一刻, 我们俩变成了全村人眼中最幸福的两个女人。

可也是在同样的地方, 同样的目光下,我们俩曾经是他们眼中最可怜的女人。

造化弄人。

我家的养殖场越来越好。

上次他们考察完, 决定对我们大规模投资。

我爹我娘技术入股。

没过多久,养殖场上市,我爹娘成了亿万富翁。

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没有了金钱的压力,我倍感轻松。

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就已经稳居年纪前三的位置。

果不其然, 最终我以 702 的高分考上了清华。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家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确切的说是收到之前就踩破了。

“我就说吧,静静这妮跟其他小孩不一样,真是太争气了。”

“你没听过吗?龙生龙凤生凤,你也你看看人家娘,人家姥爷都是哪号人, 这就叫遗传。”

我看着我娘,我娘看着我,那一刻我们俩都红了眼眶,不过是因为高兴。

很难想象, 我娘这样一个高干子女之前所受的那些苦, 可我娘不但受了,还熬过来了。

不知道看到这样的我, 对她而言,是不是也算一种欣慰。

17

我上学前, 我爹本来只是打算小范围请大家吃个饭, 结果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

我奶我叔婶想做主桌。

我没好气地说道:“他们要是坐这桌, 我走。”

我奶他们只好灰溜溜的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我婶子在那冷言冷语:“不就是考上个清华吗?有什么好得瑟的。”

对我跟我娘一直不错的陈婶看着我婶子说道:“她二婶,不就是考个清华, 你考个试试?”

“你个臭婆娘, 说什么呢,再胡说滚出去。”

我二叔冲他媳妇大喊道。

我知道除了他们外,桌上的其他人也没少欺负我跟我娘。

此时都低三下四, 用尽赞美之言。

我婶子气不过, 居然拿着一瓶硫酸进来了。

“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上清华吗?我让你毁容!”

说着就准备往我跟我娘身上泼。

幸亏我爹反应及时,把桌子掀翻, 挡住了。

我婶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泼出来的硫酸最终溅了她一脸。

我娘吓得大叫了起来:“你不要再做坏事了, 人在做, 天在看。”

我娘居然能正常说话了!

虽说过了一个惊悚的升学宴,但很值得!

从此之后, 我们一家三口从村里搬了出来。

留着我奶守着她的麻将桌好好打麻将吧。

后来我发现,我娘不但可以正常说话, 竟也不犯病了, 医生说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我娘自嘲道:“可能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是啊,谁也不知道老天会给你怎样的安排,或许哪天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吓,又或许哪天给你一个更意外的惊喜, 可以让你遗忘以往所有惊吓的那种,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一路向阳......

(全文完)

作者: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