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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贫女的账单

第 9 节 贫女的账单

男朋友要跟我分手。

因为他发现我不是一个家境殷实的独生女。

而是一个靠助学贷款才念完大学的农村女孩。

1

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了。

吃完家里最后一桶方便面,我给陈启舟打了个电话。

一回头,看到汉堡眼神哀哀地看着我,它慢慢凑近我,用头蹭我的小腿。

它好像知道,我不要它了。

汉堡是我和陈启舟一起养的狗,那时我们刚刚在一起,陈启舟就要被派到英国外驻一年。

临走之前,他带我去宠物店,说买一只柯基代替他先陪我一年。

我说我不要,我要阿拉斯加,牵出去巨拉风的那种。

结果我们抱回一只圆滚滚的小松狮。

回来的路上,我一遍遍对它说:“你叫汉堡,我是你的主人。”

宠物店老板娘告诉我,松狮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

当时陈启舟被我逗得直笑,说我傻得可爱。

然而,当他打包好他所有的行李,坚决要与我分手的时候,任他怎么叫唤,汉堡始终蜷缩在我脚边。

它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却动也不肯动一下。

晚上,我特地给它加了个罐头,我摸着它的头问它:“跟着我,以后可能经常吃不上罐头,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它听懂没听懂,但它抬起头舔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于是我像个无赖的孩子,放肆地蹲在地上哭了个够。

汉堡不会说爱我,但它会为了我放下它最爱的罐头。

陈启舟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因为终于得知,我的爸爸不是物流公司的老板,而是一个开拖拉机的拉货师傅。

我的妈妈不是一个每月领着不菲退休金,在家颐养天年的体面太太,而是一个灰头土脸的清洁工阿姨。

我也不是一个家境殷实、娇生惯养的独生女,而是一个靠助学贷款才念了大学的农村女孩。

对了,我还有一个至今没娶上媳妇的弟弟。

我承认我是骗了他,可他敢承认,他之所以决绝地离开我,仅仅是因为我骗了他吗?

我固执地追问他:

“如果恰好反过来呢?如果我以灰姑娘的身份认识你,然后再告诉你,其实我是个白雪公主,你还会因为我的不诚实不要我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过来怒骂我神经病,眼里的厌恶差一点儿将我淹没,他说:

“蒋赢,你真让我恶心!”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缓和过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我怎么就恶心了?我是骗了你,可我占过你一分便宜吗?

“你带我吃三百块钱的火锅,我就请你吃六百块钱的日料。

“你送我一千块钱的香水,我就给你买两千块钱的球鞋。

“你带我去听陈奕迅的演唱会,我就买了机票,陪你飞日本看动漫展。”

他沉默了会儿,目光有些虚浮,最后吐出一句“那也是你自愿的”,终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小屋。

没错,我是自愿的。

自愿自欺欺人地活在这段用谎言编织的美好爱情里,自愿花光积蓄、透支我所有的信用卡维系这段感情;

自愿将自己搞得负债累累,每天接催债电话接到神经衰弱。

现在,冰箱里空得只剩下半瓶黄豆酱,汉堡的口粮也见了底。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陈启舟问起我家庭情况时,我会不会说实话?

然而可悲的是,我内心深处依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犹豫。

我仍然不敢、不想、也还是没有坦然面对贫穷的勇气。

2

贫穷是我最深的记忆。

小时候,当我蹲在小卖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同龄小伙伴,成群结队走进去买小零嘴。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我家里会那么穷。

我只是想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还被我爸重重打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我不仅仅是嘴馋。

而是因为前一天,隔壁的琳琳给了我一颗黑黑的糖果。

她说那是巧克力,大城市才有的卖,她爸爸打工回来买给她的。

一开始,我是不想吃的,但她都递到了我嘴边,她说:

“你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甜甜的,香香的,里面还有夹心,会流出来。”

于是,我在口水流出来之前将它吃进了嘴巴里。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含在嘴巴里舍不得动,生怕它融化得更快。

我很感激琳琳,承诺明天请她吃辣条,可我爸说:

“家里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钱吃辣条,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馋!”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憋着眼泪,一脸倔强地瞪着他:“我讨厌弟弟!”

我想不明白,既然家里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为什么还要生弟弟,还要再添一张嘴?

弟弟出生的那一年,我们家年夜饭的饭桌上,唯一的荤菜是一碗鸡蛋羹。

我妈将一大半都挖到了我碗里,我爸只吃了一小勺。

然后剩下的都倒进了我妈碗里,他催促我妈趁热吃了,回头还要给弟弟喂奶呢。

吃完饭,别的孩子都站在大门口看烟花,我却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挂着的半只鸡和一条鱼,舌头在嘴唇上舔了又舔。

我妈说,这些要等年初二拿到爷爷奶奶奶家,和大家一起吃。

可我一点儿都不想去爷爷奶奶家,每次去,爷爷奶奶都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每当这时,我爸就会一声不吭地喝闷酒,我妈则会低下头,我跟她说话都不搭理我。

有一次,我妈和大伯母拌了两句嘴,我听到大伯母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你都绝了你男人的后,还有什么脸在这指三道四?”

我妈眼眶一下子红了,我见了扑过去,将大伯母推出好远。

我爸却呵斥了我一声,黑着脸将我提回了家。

那晚,爸妈房间里传来了压抑的争执声,还有妈妈的啜泣声。

院子里那半只鸡和一条鱼很快端上了饭桌,我却觉得没那么香了。

爷爷奶奶抱着弟弟,笑得难得的慈眉善目。

那时我已经七岁了,我听懂了大人们的话,我听到奶奶说:

“老幺呦,你有了后,以后这村里村外的,就没人看不起你了。”

我埋头扒拉着米饭,很想问一句,真的吗?

那为什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都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磕瓜子,只有我的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

为什么我们一家来了,大伯母只淡淡地招呼了一声。

城里的二伯一家回来了,大伯母立马从柜子里拿出可乐和虾条给堂姐?

3

贫穷就像一颗生长力茂盛的种子,我不知道它在哪一个时刻扎进了我身体里。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悄悄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我畏惧它,也无比憎恨它。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爸提着一箱牛奶去了大伯家,我坐在村口的桥墩上等他。

夕阳徐徐地下降着,晚霞越来越红,越来越艳。

不一会儿,天空便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映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金波。

我先是看到我爸的脸微微荡漾在这金波之上,我满怀希望地回过头,就被他手里提着的那箱眼熟的牛奶浇了个透心凉。

我听到胸腔里发出“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坠入了谷底。

吃晚饭时,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连我爸也难得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捧着碗躲开了。

他愣了几秒,摔掉了筷子,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你少给我蹬鼻子上脸的,供你读到高中毕业算不错了,你都已经成年了,老子我不欠你的!”

我妈见状忙蹲下身子捡起筷子,又摩挲着我的肩膀宽慰我:

“赢赢,你不能怪爸爸,爸爸已经尽力了......”

“他没有!”我带着哭腔打断了她,扭头瞪向我爸,撇了撇嘴,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从来都没有!”

我记得的,十二岁那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我爸牵着我的手去城里的超市买了一大包小孩爱吃的零食,然后敲开了二伯家的门。

二伯一见到我爸就开始数落他:“你说你,弟妹还躺在医院里,你还净乱花钱。”

“现在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钱又难赚,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你就更不用说了,还不省着点花?”

“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侧着耳朵听他们寒暄了半天,到最后也没从我爸嘴里听到“借钱”两个字。

走的时候,二伯将那一大包零食又塞到了我爸手里:

“那行,既然没什么事,早点回医院陪弟妹吧,这些还是拿回去给赢赢和强强吃吧。”

那天晚上,我带着弟弟在医院的走廊上玩,弟弟很开心。

他的快乐来自那一大包零食里的一小包跳跳糖,他不停地凑到我耳边,让我听他嘴巴里发出的声音。

我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他,隔着病房门,我妈虚弱的声音我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借不到钱就算了,明天给我办出院手续吧,医生也说了,我这病就靠养着,在哪养着不是养?”

“不是借不到钱,他根本就没开口借!”

事隔多年,我终于有勇气说出了真相。

我以为我妈会愤怒,会失望,会反过来站在我这边,同我一起讨伐我爸。

可我妈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我,过了好半天,才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就算借到了,怕是也还不上。”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一定去上大学,一定要离开这个穷到让人窒息的地方。

两个月后,我在老师的帮助下,申请了助学贷款。

我爸知道后曾阴阳怪气地嘲讽我:“有出息了啊,小小年纪倒敢贷上款了?”

离家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妈往我背包里塞了一千块钱,我爸背对着我刷着一堆的雨花石。

我已经踏出了院门,又折了回来。

走到我爸身后,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同对方说过一句话了。

“助学贷款我会自己还的。”

4

陈启舟很快接走了汉堡,走之前,他替催债公司转告我:

“他们说,再不还钱,就爆通你的通讯录,还会起诉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汉堡被陈启舟塞进车里,又顽固地跳了出来。

又被塞进车里,又跳出来,如此反反复复。

我的眼泪又来了。

我突然有点羡慕它,你看它一次又一次地奔向贫穷,贫穷都不要它。

而我拼了命地逃离贫穷,都始终无法摆脱它。

它就像我的影子一样,我根本藏不了。

我就算故作坦然得和我的大学室友一起下馆子、逛商场、去超市大采购,我也只敢点一份最便宜的主食。

也只会说没看到喜欢的衣服。

也只会采购一些打折的日用品。

我以为等我工作了,有经济收入了,就再不用抠抠搜搜算计着花钱了。

可在我领到第一份薪水,交完房租,留下还款金,大方得从仅剩的几张毛票票里抽出一张,计划请部门同事吃雪糕。

可和我同批进公司的新同事,已经给大家每人都点了一杯星巴克。

我曾也以为爱情是纯粹美好的,那个说喜欢我的男孩子也很真诚。

可惜他的父母一眼看透了我盛装包裹下的贫穷,我从他手机里翻到他父母给他发的信息。

他父亲说:“该谈谈,趁年轻多谈几个也不是坏事。”

他母亲说:“谈恋爱可以,结婚绝对不行。”

后来,我又遇到过一个和我同样贫穷的男孩子。

我以为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用爱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了。

可没多久,我们就经常吵得没完没了。

有时候是因为睡觉前忘了关洗手间的灯;

有时候是因为收到了一张五十块的假币;

而有时候,仅因为洗碗时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盘子。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我买了一套四位数的水乳。

他就像发了疯似地吼我,拽着我的胳膊推我出门,逼我去退了。

他气急败坏地指责我,还讽刺我:“你就是虚荣,不自量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一个月五位数的收入,怎么就配不上四位数的化妆品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绝不再找跟我一样贫穷的男人。

我太清楚了,贫穷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就好比贫穷造就了这个男人的心穷和斤斤计较,也好比贫穷造就了我爸的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

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贫穷同样造就了我的稀缺心态和补偿心理。

和心穷男分手后,我完全放飞了自我。【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截断位】

恰巧那时,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一口气连升了三级,薪水也翻了一番。

我不再因为一套四位数的水乳而心疼,因为一瓶面霜就要刷掉我三千块;

我也不再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因为密集的人群会蹭皱我昂贵的衣服和包包。

好长一段时间,我迷上了囤货。

我特地租了一套两室的房子,一间用来睡觉,一间用来囤货。

一直囤到的我整箱的零食和还没开封的化妆品最后都过期了。

我还开始频频在家族群里发大额红包。

每每看到那些曾不把我们家放在眼里的亲戚,抢着领红包的猴急样儿,就感到莫名得神清气爽。

有一次大伯母用她那特有的大嗓门,在群里猛夸我出息能干,我竟兴奋得失了眠。

每次回家,我都大包小包买上一后备箱的礼物。

我喜欢看到我妈讨好我的笑脸,更喜欢她指使我弟给我端茶倒水的样子。

我知道我很幼稚,可有些委屈是永远不会被时间冲淡的。

比如我妈曾说:“你吃苹果吧,你弟爱吃香蕉,给他留着。”

“作业本撕坏了就再重写呗,多大点事,这么大丫头了,也不知道让让弟弟?”

“给弟弟洗两件衣服怎么了?亏得叫你一声姐姐呢!”

我和我爸仍然不对付,即便我给他买了他舍不得抽的烟和一堆叫不上名的保健品,他也很少领情。

偶尔,他还是会用教训的口吻奚落我:“瞧瞧你那嘚瑟样儿,赚了点儿钱都找不到南北了。”

我心情好时,不会同他计较,心情不好时,会忍不住反驳一句:“你赚得到吗?”

每当这时,他就会跳起来骂我:“蒋赢,谁教你的?再怎么说我是你老子,年纪轻轻就这么张狂,还得了?”

5

我和陈启舟相遇在一艘豪华邮轮上的米其林餐厅里。

这样的相遇地点,注定我只能华丽丽地登场。

陈启舟经常回忆起我们的初遇,他说:

“赢赢,你知道吗?当阳光透过舷窗打在你侧脸上,你微微低着头切牛排的样子,高贵得像个公主,我从来没见过气质这么好的女人。”

我冲他笑笑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告诉他,我那天独自出现在那家餐厅,并非他以为的懂品味和会享受生活,而只是被客户放了鸽子。

陈启舟和第一个说喜欢的我男孩子一样,一看就是个出生于殷实家庭的孩子。

可他远比那个男孩子成熟世故得多。

那个男孩子会天真得认为时间长了,他父母就会因为我的人品和性格慢慢接受我。

陈启舟不会,他认同相似的成长背景更有利于两个人的相处,追求势均力敌的伴侣关系。

他向我投来的每一个欣赏的眼神,都是我谎言的催化剂。

和陈启舟在一起的第二年,我的事业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手上几个项目迟迟没有起色,而新人又一茬一茬得往上冒,几次晋升都与我无缘,到手的奖金也越来越少。

而与此同时,一年前外派到英国的陈启舟,一回来就升职加薪,还拿到不少资源。

那段时间,我焦虑极了,可越是焦虑我就越心虚,越心虚我就越想掩饰。

我更加肆无忌惮地买买买,疯狂地为这段感情付出,营造出彼此都想要看到的假象。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慢慢接触到了账单分期、信用借款、花呗、借呗......

我知道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那些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也会有需要偿还的一天,可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人就会变成疯狂的魔鬼。

我像个无知而又调皮的孩童,着了魔似的不停地吹着一个气球,明知道容易爆破,可还是想再吹大一点,再大一点.....

直到陈启舟接到催债公司的电话,我终于听到了“嘭”的一声,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就像踮起脚尖旋转了无数圈的舞者,终于被评委叫停;

就像行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终于走到了平坦大地;

就像一根两端被紧扯着的橡皮筋,终于断成了两截。

我又听到了“咚”的一声,似乎听到了放大版的尘埃落定的声音。

所以,当接到我爸歇斯底里的电话时,我内心已经平静得推下滚滚巨石也激不起半点涟漪了。

“蒋赢,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啊?”

“你不是找了个好工作,能赚不少钱吗?怎么还会欠这么多钱?”

“我早就叫你不要太张狂,不要太张狂!你说话啊,现在装什么哑巴!”

我已经不吃不喝躺了一天一夜了,胃痛头也痛。

疼痛让我的火气也“蹭蹭蹭”直往上冒:“不用你来教训我,我欠下的钱我自己还!”

“你自己还?三十多万,你说说怎么还?”他冲我咆哮着,一副恨不得将我撕碎打死的样子:“蒋赢,你这是在找死!”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你管我怎么还,你放心,就算用命还,我也不会开口让你替我还一分钱的!”

说完,我强行挂断了电话,滚圆的泪珠争先恐后地爬过脸颊。

我刚毕业那一年,工作不是很稳定,工资也少得可怜,每个月都过得捉襟见肘。

有一个月,我交完房租,口袋里只有一百六十块钱。

我鼓足了勇气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谁知还没开口,他就阴阳怪气地嘲讽我:

“听你堂姐说又换工作了?怎么,找到什么发财路子了,什么时候带你爹妈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那个月,我问好几个同学都借了钱,才勉强凑齐那一期的助学贷款。

然后揣着一百六十块钱,去超市买了十桶挂面和两瓶最便宜的辣椒酱,吃了一个月的辣酱拌面。

吃到后半个月,我一看到辣酱拌面就想吐。

有一次还真吐了,吐完以后我又和着眼泪,将剩下的半碗面吃了个精光。

那碗面的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

6

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上百个电话。

有催债公司的,也有同事朋友的,连几个许久不联系的老同学也打来了。

我知道,我的通讯录已经被爆通了。

堂姐蒋瑶的电话是最后一个打进来的,我接了。

她说她离婚了,还买了房,一个人搬了出来,邀我去 S 市陪她两天。

我和这个堂姐相处的时日虽不多,但莫名很投缘,兴许是我们都有一个弟弟的缘故吧。

但她比我幸运得多,她打小生活在城里,即便后来父母离异,二伯做生意也赚了些钱,吃穿用度不曾亏待过她。

她只比我大一岁,可早早就嫁人了,听说夫家家境也不错,我因此一度特别羡慕她。

到了 S 市以后,我发现自己仍然羡慕她。

即便她现在离婚了,她也还有一套舒适的公寓,一间小小的但很热闹的画室,还有一个隔三差五来给她做苦力的异性好友。

不像我,除了一屁股的债,一无所有。

有一天深夜,我正摸黑坐在小吧台边吃一盘水饺。

她突然拧亮了整个客厅的灯,我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餐盘。

她蹲下身子将餐盘里的粽叶、蛋糕盒、易拉罐一一捡起来,都倒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空空的垃圾桶一下子就满得溢了出来。

我有些惊慌地看着她,她走到我身旁,拉过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赢赢,你会吃坏身子的,明天我们去见老罗好吗?”

刚来 S 市的时候,我以为老罗是她的男朋友,后来得知他们目前只是很好的异性朋友。

如今我才知晓,老罗曾还是将她拉出深渊的心理医生。

所以,我很信任老罗。

我坦诚地告诉他,我查过百度百科了,我应该是得了暴食症。

我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怎么塞也塞不满。

老罗笑了笑,问了我一个与暴食症无关的问题,他问我:“蒋赢,你想要什么?”

我愣怔了好久,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当然是钱啊。”

“据我所知,你曾经有过钱,让你很快乐吧?”

我大方地点点头,脑海里又闪过那些被夸捧、被讨好、被热情对待的画面,确实很快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那么不珍惜地花掉它们呢?”

我一时被他绕进去了,懵懵地看着他,见他嘴巴又动了动:“其实你并不是想要钱,你想要的是尊重、是体面、是被爱。”

“比起用钱去交换这些东西,我建议你不妨试试靠彼此交换和自身吸引来获得,也许会比你想象中还要长久。”

最后,他问我:

“蒋赢,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和蒋瑶一样,明明都属于那种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出彩的职业女性,为什么还要把幸福寄托在感情和婚姻里呢?”

我仍懵懵地看着他,在他将纸巾盒递给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7

老罗的那个问题,我只能回家找答案。

深秋的傍晚,余晖洒满了一片祥和的小村落。

炊烟飘飞在村落上空,空气中夹杂着泥草的清新和隐隐约约的菜香味儿。

多少年了,村口的小河仍然清澈见底,河面上的小桥也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当年坐在桥墩上等我爸借钱归来的自己。

自我踏进院门起,整个家里就像装上一个消音器,弟弟见到我,一声不吭地骑着小电驴出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又钻了进去。

我爸自始至终都背对着我,一下一下地刷着那一堆的雨花石。

我知道,他们都在怪我。

“你们可以不用替我还钱的。”

“你以为我们想替你还啊?”

我爸将手里的刷子和雨花石狠狠摔在地上,转过身子,怒视着我:“我们怕你在外面被人砍死呀!”

“砍死就砍死,砍死的是我,又不是弟弟!”

我鼻子一酸,带着哭腔执拗地看着他:“反正在你心里,有我没我都无所谓!”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骗自己。

他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闹着让他给我买辣条,而不是我赌气说了一句:

“弟弟怎么老是生病?他把咱家的钱看病都看光了,要是没有弟弟多好。”

我不怪他打我,我始终不能释怀的是他说的那句话:

“再胡说八道打烂你的嘴,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弟弟!”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问他,女儿真的怎么样都不如儿子吗?

当年你说的那句话,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可到了这一刻,我依然只会像只炸毛的刺猬一样,叫嚣着与他对峙是非恩怨,却仍然不敢问他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我看到他不再高大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下巴颤了颤,又一声不吭地坐回到小板凳上刷起了雨花石。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我妈闻声也终于从厨房走出来了,见状拉着我的胳膊,恳切地劝我:

“你爸说的气话你也信?他当时也是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打小就体弱多病,可没少让我们操心.....”

“是啊,小时候操心他的身体,长大后操心他的婚姻,为了给他娶个媳妇,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就不惜用我这个女儿去换亲。”

我从她手心里抽出我的胳膊,满腔的委屈让我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眼含泪光地看着她。

这些年,我也无数次想问她,你想要用我换亲的那户人家,儿子说话都不利索,你当真忍心让你正值芳华的女儿与这样一个男人厮守一生?

你又有没有想过?我那么努力得读书,那么努力得考出这个小村庄,那么努力得兼职赚生活费,又那么努力得工作还助学贷款,这些花了我多少的力气?

你凭什么又要将我拉回来,还要拉进更深的泥潭?

就因为我是女儿,就因为我有弟弟吗?

“妈,我也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一直想证明给你看,我值得更好的婚姻。”

“不,不是换亲。”

我第一次看到我妈如此慌乱,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却任自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得直往下掉:

“赢赢,妈妈是想双喜临门,想把你们都留在身边。”

(8)

我爸总说我这名字没起好,一个女孩子叫“赢赢”,听着就心比天高。

我妈想给我们换亲的那家儿子,虽说说话有些结巴,但为人温和善良,还有一手老师傅都叫好的手艺活。

他父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实诚人,就在我们家隔壁村,小电驴十五分钟就能到。

恰巧那时他们听堂姐说我前后谈了两个男朋友都崩了,不是嫌我们家穷,就是我嫌人家穷。

我爸听了直摇头:“这丫头就是心气太高,高不成低不就,可有的苦头吃!”

我妈琢磨了大半宿,把我爸从被子里揪了出来:

“你说亲上加亲好不好?双喜临门,两孩子都有着落了,赢赢嫁过去也铁定受不了气,离咱家还近,到时候两家都可以并一家过了!”

我转过头问我爸,我妈说得是真的吗?他仍背对着我刷着雨花石,应都不应我一声。

我想起堂姐拿给我的,那张写着我爸名字的欠条。

只念了两年学的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居然知道金额要用大写,还特地找人帮他算出了利息。

堂姐给我转述了二伯的原话:

“老幺一辈子都磨不开面子,这回算是豁出去了,生怕我不答应,一进门就把欠条搁桌上,话说不出来,杵那儿直抹眼,天下父母心啊!”

那天晚上,我一手攥着欠条,一手捧着半盆凉透的水饺哭得声嘶力竭。

抬眼间,瞧见弟弟骑着小电驴回来了。

车龙头上,挂着镇上老李家的辣鸡肫,那是我离家千里,也常常心心念念的味道。

刚被我妈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哗啦啦地直往下流。

这些年,我只记得我爸当年没有给我买五毛钱的辣条。

怎么就忘了,我每一回回来,无论春夏秋冬,雨雪天晴,他都会带回一包老李家的辣鸡肫?

也许是它太不起眼了吧,比起买给弟弟的那成堆成箱的营养品和牛奶,它逊色得让我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可就是这样一包不值一提的辣鸡肫,无论我风光还是落魄,它都会一如即往的等着我回家。

原来,这些年,是我自己闭上眼睛,捂紧了耳朵, 倔强而又无知得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我看着他那已经不再挺直宽厚的肩膀,看着他鬓间花白的头发, 有那么一刹那,特别想扑过去抱一抱他, 就像小时候他背着我去村口看皮影戏一样。

可二十多年的隔膜,早已僵硬了我的手脚。

我挣扎了半天, 最终只哽咽着吐出几个字:“爸, 对不起, 我错了。”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又一声不吭地洗刷起来, 弟弟见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行了, 别装了, 谁刚刚还催我早点去买辣鸭肫的?”

“谁装了,手头这个刚刷一半, 不得刷完啊!”

说完,他站起了身子, 擦过我肩膀的时候,仍故作冷淡道:“行了, 去洗把脸吃饭。”

9

三天后,我先回了一趟 H 市,将我那些包包衣服能卖的卖, 能折旧的折旧。

后又去 S 市找二伯,用新的欠条换回了我爸写的那张欠条。

我给二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爸虽然穷了一辈子, 但腰板直, 不喜欢欠人东西,欠您的钱我会很快还您的。”

最后,我去见了堂姐和老罗。

他俩正在画室拼乐高,举止投足间都冒着粉红泡泡, 至于什么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傻子才会信。

老罗建议我换一个城市发展, 堂姐也怂恿我来 S 市与她作伴, 我笑着点点头:

“会的,我也想每天吃狗粮。

“不过我还是得先回 H 市, 至少不能走得这么灰溜溜的, 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我最初逃离小村庄的那几年。

我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追着客户满世界地跑, 一份方案被扔进垃圾桶, 我就腆着脸递上第二份, 第三份,第好多好多份。

我又吃起了辣椒拌面, 可这一次却觉得它和辣鸡肫一样好吃,我怎么都吃不够。

偶尔, 我还是会幻听到刺耳的催债电话, 然后吓得从梦中惊醒过来。

宽慰我的, 是我紧紧握在手心里的,那越来越薄的账单。

它们曾像大山一样压得我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现在也常常累得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连我爸这个没文化的小老头都知道, 即便是一颗小小的雨花石,要刷就得全部刷完,我才不要输给他。

我的人生终究也需要自己赢回来。

作者:叫我静静静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