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渣男不拜月
第 5 节 渣男不拜月
中秋节有个广为人知的禁忌，叫【男不拜月】。
可实际上，是只有渣男不能拜月。
渣男拜月，轻则破财，重则惨死。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叫嫦娥。
那【渣男不拜月】的规矩，就是我定的。
1
在地面上骂我的男人是我在人间那不成器的前夫。
从我飞升上月宫之后，后羿每过几天就要带着村民来骂我。
他说我偷了他的仙药，背着他成仙；
他说我在村子里偷人，还和他的徒弟厮混在一起；
他说他功迹卓越，是我配不上他。
可该成仙的，本来就是我；
一直是他和寡妇厮混偷情；
就连他射日用的神弓都是偷我家的。
看着地面上喋喋不休的后羿，我烦了。
可我现在还不能杀他，因为他死的时间还未到。
长叹一声。
要怪就怪我年轻的时候恋爱脑，看上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2
后羿双手叉腰，背上背着神弓。
他骂我骂得乏了，喝一口娇美村妇递来的甘泉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开骂。
他身旁那些村民都是我昔日的邻居，此刻手拿刀枪，也是一副对我恨之入骨的模样。
这群不分是非黑白的人，在我做人的时候就百般刁难。
想到这，我挥挥衣袖，袖口内瞬间钻出十只长着一百只红眼睛和尖长獠牙的玉兔。
它们都是我精心喂养的宝贝，此刻一整排地蹲在地上，眨巴着后脑勺和头顶上的眼睛，乖巧地看着我，就等我发号施令。
我挥挥手：
“去吧！”
玉兔们一听，后腿一蹬就张着血盆大口朝后羿扑去。
“嗖嗖嗖嗖——”
神弓在手，箭无虚发。
十只玉兔里，九只痛苦倒地。
后羿看着我，笑的猖狂：
“你做人的时候就是我把你的兔子扒皮削骨，你做了神仙还不是一样？”
“嫦娥啊嫦娥，你还不懂啊？”
“你就只配做匍匐在我脚边，摇尾乞怜的狗。”
3
我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用手掐算了一下时间。
反正后羿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向来不愿和死人啰嗦。
眼睛一亮，我内心雀跃。
到了！
后羿将死的时间到了！
就是今天！
忍了后羿那么久，终于可以手刃仇敌！
朝身后的巨人使了个眼色。
身后的男人高至十米，全身赤红，长相凶恶，武力堪比上古凶兽。
这是前不久天帝老爷见我无聊，连同那棵会无限再生的月桂树一起赏赐给我的赏玩之物。
唤作【吴刚】。
吴刚手拿板斧，鼻孔喷出热炎：
“我去帮宫主杀掉那个卑鄙小人！”
我眼神变得阴狠，小巧精致的鼻尖上，皮肤微微皱起：
“把他们，全数拍碎，给我的玉兔，补身体！”
那群女娲的失败产物还在叫嚣，谩骂声不绝于耳。
他们还不知道，
末日，就要来了。
4
这几日吴刚没一日闲着。
整天就跟拍黄瓜似的，在上坡村里见人用板斧重重砸下。
吴刚拎着滴血的板斧来拜见我的时候，我正让玉兔用獠牙给我做指甲，他拨开厚重的云层，给我看了看地上的后羿。
那个人们所信仰的射日天神已经被折磨的看不出人样了。
双手吊在木架子上，整个下身被砸得稀巴烂，上面爬满了蛆虫和蠕虫，偶尔盘旋在天空上的乌鸦还会飞下来啄食两口。
是了，伪神怎么和真神相提并论呢？
脆弱不堪。
是我叫吴刚这样干的。
从脚开始，每天砸烂后羿的一寸身体，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发烂发臭。
我扬起我的玉指，水葱般的指甲圆润饱满，深得我心。
吴刚就跪在脚边，我拍了拍他的大脑袋，嘴角扬起幅度：
“干得好。”
地上的后羿都已经是那副模样了，肠子悬挂在本应该摆放腿的位置，孤零零的，居然还能抬起头，笑着嘲讽：
“你真当自己是神了吗？别忘记，你可是跪在我脚边，摇尾乞怜的狗啊！”
秀拳紧紧握起，嘴唇都被咬得发白。
半晌，我表情恢复如常。
不打紧，来日方长。
现在终是我在上，他在下了。
我挥挥手，玉兔蹦跶着，搬出一口大缸。
看清缸中人的瞬间，后羿崩溃地大叫起来。
我微微扬起嘴角。
都说了，来日方长。
后羿破罐破摔了，对着我声嘶力竭的怒吼：
“你这恶毒妇人，你杀我，会被西王母惩罚的！”
我笑了：
“不会，绝对不会。”
5
我叫嫦娥，当人的时候是上坡村大户人家的女儿。
我生得美貌，只是十四岁，门槛都快被村里人踏破了。
村里的小伙在我家门口排起了长队，只为能够有幸一睹我的芳容。
爹爹宠我，给我在后院里养了一窝小白兔，那段时间，我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快乐。
好景不长，我快要择婿了。
爹爹给我安排了村口李家的长子，他家也算是个小财主，足足有 50 只羊羔。
可我看不上那傻乎乎的臭小子，肥头大脑还咂巴着手指。
只一眼，我爱上了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后羿。
他皮肤黝黑，明眸皓齿，生得格外俊俏。
那天我在后院里遇见他，他说看见我的小兔跑了出去，还不小心摔折了腿。
接过兔子，它被包扎好了的腿上还渗出来少量的血迹。
那时候，我对眼前这个英俊善良的男人芳心暗许，却不想那天后羿是刚刚偷看完我洗澡，离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鬼主意。
他掰折了我小兔的腿，可怜小兔还懵懂无知，只一下，小兔尖叫一声，痛得屎尿横流。
骨头就彻底断掉，只剩下皮肉和筋艰难地连在一起。
他拎着受伤的小兔，狡黠地笑着：
“我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就看你这个小畜生了。”
6
我用石匕首，架在脖子上，粗粝的石器磨开了我细嫩的皮肤。
“爹，我不要嫁那肥头大脑的臭小子！我要嫁给后羿，如果你硬要逼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我爹又气又恨铁不成钢，砸了手里的物件，恼道：
“你去，你去！就当我家没你这个女儿。”
我和后羿成亲的那天甚至没有人来，更没有张灯结彩。
因为我爹和我恩断义绝，后羿家又穷，除了一张惯会甜言蜜语的嘴巴，他什么都给不了我。
他搂着我的肩膀坐在窗边，那时我因为害羞，没敢抬头看他，不知他脸上一副计谋得逞的奸笑。
“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我，等我成为大王手下的干将，我会叫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有本事，只是这小山村不给我施展抱负的空间，你知道的。”
我也娇羞地笑着，任由他粗糙的手穿过我最后一件细腻衣裳。
迷离间，后羿压在我身上，喃喃叫着的却是隔壁寡妇季桑的名字。
那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权当我是听错了，只是尽力地享受着我粗暴疼痛的新婚之夜。
却不知自那夜以后，我真正的噩梦，来临了。
7
早上天还没亮，一盆凉水泼在我的身上。
后羿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蹙着眉，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干活，还当自己是那娇贵的大小姐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我你就应该本分做事！”
我被吓住了，他怎么会用这种口吻同我说话？
婚前他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那天起，劈柴做饭烧水，家里的闲杂活都归我干了。
我想着没关系，他有能耐，男人嘛，就是要在外奔波的，为了他出人头地，我吃点苦也无所谓。
后羿拿着弓，早出晚归，说要出去打猎，但什么猎物也没有带回来过。
我们家已经没什么能吃的了，为了后羿能吃上东西，我只好白天跑出去挖野菜。
那天在村西口，我远远瞧见后羿同村子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坐在一起。
我心生疑惑，他不是出去打猎吗？
我本想上前和他打个招呼，却不小心听见了他们的污言秽语：
“你小子，娶到了村里最漂亮的嫦娥，怎么样，她身材是不是很好啊！这样的姑娘，我们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后羿笑得得意，弹起一颗花生米，用舌头接住，嘴里嚼得可脆：
“还行吧，就是不咋会扭，皮肤倒是白嫩。”
“你小子……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大小姐，必须好好调教，磨磨她的性子才是。”
后羿抚摸着下巴：
“不用你说，我自然是知道，最近我可是白天叫她干活，晚上还要伺候我。叫她好生收起那些大小姐的作风！女人嘛，都是得伺候男人的！”
男人们哄笑作一团，却没见我在角落里，一张小脸羞愤难当。
后羿回到家，我直接和他说了，从小的环境叫我不会也不愿玩那些弯弯绕绕，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原以为他会紧张、会哄我，起码不应该不作解释。
结果他满脸怒容，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紧接着他上前，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直到我口吐白沫，两眼发黑，一口气也喘不过来了，快要死了才松开手。
我心有余悸地瘫倒在地上，身体痛得就像碎掉了一样。
勉强撑起身子，多年养尊处优叫我屈辱感爆棚，豆大的晶莹泪珠滚滚落下：
“你……你怎能动手打我？！”
“我要离开你，我要回去找我爹爹！”
后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咧开嘴，他笑了，肆无忌惮地笑了：
“你去吧，到时候我也会把你长着黑痣的光滑屁股的模样告诉村里所有人。”
“你......！”
见我眼冒泪光，紧咬下唇，后羿心里有谱了。
他更加猖獗了，上来捏住我的下巴：
“到时候我就出去说，你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如果你爹爹不介意女儿是一个娼妇，也不怕丢人，你可以去试试。”
8
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有时我坐在门口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后羿打我我已经麻木了，甚至习惯了。
夜里，他疯狂地折磨我，把我当畜生一样。
“呸！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一样！”
季桑是他领回家的第一个女人，我看见季桑的瞬间，手里的碗径直掉到了地上。
季桑原本是我家杂役的女儿，从小也算和我一起长大，在前不久，季桑她爹收了钱，把季桑嫁给了一个病唠子做媳妇。
没多久，病唠子死了，季桑年纪轻轻做了寡妇，脸上褪去了稚气，反倒有些风韵的模样了。
季桑纤纤玉指搭在后羿敞着的胸口，示威般同我笑着：
“嫦娥姐姐，好久不见了。”
后羿把季桑带到了猪圈那边，一阵靡靡之音后，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季桑边走边束则腰带，走到我身边时还围着我打了个转。
彼时她容貌贵气，反倒是我，皮肤粗糙，面黄肌瘦。
“后羿哥哥刚刚还和我说了，说你啊，就像根木头，我看姐姐你啊，还是要多加练习才是。”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早在和我在一起之前，后羿就已经和季桑搞到了一块儿。
那日在后院，也只不过是他正巧从季桑的房里鬼混出来，又恰巧起了偷看我洗澡的歹念。
望见我姣好的身材，遂决定利用救治兔子来博取我的爱心。
我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了，我恨后羿，恨季桑，但更恨我自己。
一切都是可耻的骗局……
9
开始出现很多死人是天上莫名其妙有十个太阳的时候。
不分昼夜的烈日当空。
家畜死了，农作物枯萎了，就连泥土都是干焦滚烫的。
后羿没力气打我了，整个人虚弱地瘫在床上。
王派遣卒役在各个村子间游走、散发告示，说召集能够射日的勇士，只要能把天上那些作乱的太阳射下来就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不但能得到王的赏识，还能够名扬四海。
而且天神西王母娘娘也允诺，射日者，可飞升成仙。
后羿顿时来了精神，他上前，一把抓起我的头发，眼里尽是贪婪的神色：
“你家是不是有一把百射百灵的龙骨神弓啊？
“你回去，跟你爹说，叫他借给我用一用。
“我是他的女婿，和他也算是自家人了，借给我用不算过分吧？”
看着后羿的模样，我心里发毛，战战巍巍道：
“爹爹是有把大弓，但爹宝贝得很......我......我也没什么把握。”
后羿谄媚地笑了，这次他没有发怒，而是好生给我扶到了床边坐好：
“我的好夫人呐，我功成名就的时机就要到来了，那么多年，咱们不就是在等这个吗？只要能得到神弓，我就能受到王的赏识，就不用窝在这个小村庄里，就能一展抱负。”
见我神色有些犹豫，后羿乘胜追击：
“我的好夫人，到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夫人，我还会把你当作自己的生命一般疼惜的。”
“我发誓。”
“如果我骗了你我就不得好死！”
（校对稿）
10
后羿最终还是违背了他的诺言。
不过我后来想起，他这样的人渣，会这样做也正常。
是我，恋爱脑，有眼无珠！
那天我喘着粗气，把那张大弓藏在怀里。
后羿就在后院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了，他两眼冒光：
“来啦？偷到了没有啊？”
我点点头，想起刚刚还在午睡的爹爹，有些鼻酸，那么久没见，我甚至不敢和他打一声招呼。
后羿一把把神弓夺去，他窝在手里，爱不释手，满脸都是愉悦：
“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就能功成名就了。”
我看着他的模样，松了一口气，想着大抵他后面会对我好些。
“你......”
“你们，你们居然来偷东西！”
刚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我爹从屋子里冲出来，拿着拐棍就要打我们。
我心一紧，爹爹发现了！
我慌乱地拽着后羿想跑，后羿却是一副不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他目露凶光，一把将我爹推倒在地。
我不明白后羿为什么要这样做，想去扶我爹，怎料后羿居然一脚踩到了我爹的心窝上。
我抬头看去，这时后羿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十个太阳照的人脸黏腻蜡黄，后羿背着光，奸笑着的脸上兀自浮现出许多阴影，他微微张开嘴，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这种天灾年代，死几个人都是正常的吧？”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湖底，看着后羿的眼神变得空洞无比，我终于明白了，后羿从一开始就看上了我爹的家产。
要那把神弓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11
我爹爹死了，没人给他发丧。
就和后羿说的一样，在这种天灾年代，死几个人都算是正常的。
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顾及别人？
而且一位英雄横空出世了，他举着神弓，射掉了天上的九个太阳。
后羿回到村子的时候，普天同庆。
在我爹原本的宅子里，大家把他围住，欢呼，甚至把他抛了起来。
他和季桑在所有人面前调情，季桑给他倒酒，他眯着眼睛，笑吟吟地摸了一把季桑的臀。
所有村民都看见了，但没有一个村民觉得不妥，即便是当着我的面，即便是在我爹的宅子里。
因为后羿是英雄。
拯救世界的英雄。
季桑娇笑着附身伏到后羿耳边，薄唇轻启：
“后羿哥哥，既然要宴请，只有陈年的酒没有肉实在单调。”
后羿扶着下巴沉思起来：
“热了那么久，动物都渴死了，一时间该去哪里找吃食呢？”
季桑笑了，媚眼如丝：
“那后院不是还有一群兔子吗？”
在听见季桑说话的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开了。
爹爹说要和我恩断义绝，实际上甚至不忍我最最心爱的兔子死掉，日日用心养护，哪怕在十个烈日当头的时候，爹爹也不曾少给它们喝一口水。
我两步上前，拽住季桑的衣领：
“什么都可以，吃我的兔子，不行。”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季桑眼泪掉出来了，我明明没有怎么她。
她哭到后羿身旁，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后羿安慰了他两句，冲我满目鄙夷：
“你也是个大家闺秀，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现在怎么会那么粗野。
“吃几只兔子怎么了？兔子还能比人重要？”
说着后羿大手一挥：
“来人啊——”
“去！”
“杀几只，给我下酒！”
12
自打射日之后，王颁布了对后羿的嘉奖，后羿的名声愈发地大了。
后羿不要我干粗活了，他要我整日打扮得光鲜亮丽，这样他才会有面子。
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炫耀的筹码。
后羿招了很多生徒，他们都是慕名而来，心甘情愿拜在盖世大英雄门下当牛作马。
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人叫逢蒙。
他是后羿的徒弟，在所有人都盯着后羿的时候，逢蒙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我。
那天我从厨房出来，逢蒙终于忍耐不住了，一路跟随我进到屋内，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我努力挣扎，直到摔碎桌子上的茶壶才引起别人的注意。
尽管我努力和后羿解释，后羿还是执意要休了我。
他说我已经不干净了，是个人尽可夫的家伙，不配再做他这个大英雄的妻子。
“过几天西王母的使徒就要到了，据说我给我送成仙的灵丹妙药过来，到时候我就成仙了，我成仙了你就更配不上我了，你在凡间算美的，但仙界全是仙女，你又怎么能和仙女比？”
13
听着后羿冰凉刺骨的话，又回想起后羿的种种誓言，恨意悄悄蒙上我的心头。
等后羿走后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到院子里。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原本养着一窝小兔子，现在却没有了一点生命迹象。
就连兔子们平日里最爱的兔子草也全枯萎了。
一阵风刮过，腥臭的味道窜入鼻尖。
那高高的木质架台上，挂着好几只风干的兔子，它们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掏空了，皮毛也已经被剥下，只能赤裸、露骨、不甘地挂在风口上，被蚊虫肆意叮咬。
发出臭味的是被随意丢在墙角的那些，它们身上没有别的伤，仔细看只是被活活剜了眼睛，血液凝固在它们的眼眶周围，蛆虫从眼眶中钻出来，好奇地张望着。
我知道，是季桑，她说她爱吃兔子眼，她最爱的便是兔子眼了，所以后羿剜了我那么多只兔子的眼睛给她：
“我眼睛生得漂亮，以形补形，我须得多吃才是，你说对吧，后羿哥哥。”
后羿已经被迷了心窍，只会点头：
“是，是，季桑妹妹说得对。”
我已经掉不出眼泪了，嗓子只会发苦，张开嘴就不停想咳嗽。
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我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我听了薄情男子的花言巧语，要是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正这样想着，那堆死掉的兔子尸体之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忍着恶臭在尸体堆里拼命刨着。
在兔子尸体的最底下，一只兔子居然苟活着。
它眼睛被挖了半个，另外半个毫无生气地干瘪在眼眶里，可它似乎并不觉得痛，只是张开它的三瓣嘴，露出断掉一半的黄牙：
“若你心有不甘，可去往昆仑山找西王母。”
我惊了，兔子怎么可能会说话？
但我按捺下心中的疑虑和恐惧，开口问道：
“昆仑山在哪？”
那是我第一次在兔子脸上看见类似人的笑容，它鼻子微微抖动了几下，嘴角边所有毛发胡须都皱在了一起：
“一直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就是昆仑山了。”
14
西王母的侍从来送药那天，整个上坡村喜气洋洋，简直比后羿射日归来那天更热闹。
“没想到，咱们村子里居然会出一个盖世大英雄！”
“嗐，你别说，不仅王给后羿行赏，就连天上的西王母居然也给他送来了成仙的药，看来后羿真的很受器重啊......”
“这么说咱们村里不日就要出一个神仙了！真是荣耀啊！到时候咱们也能沾光吧？”
不一会儿，时间一到，三个孩童模样的童子从天上的彩云端驾云而下。
他们眼睛上蒙着白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张脸苍白得就像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一般，竟没有半点血色。
童子把装着仙药的盘子递给后羿：
“明日这个时候，吞下仙药者，飞升成仙。”
童子笑了，三个童子齐刷刷地，咧开那毫无血色的嘴巴。
围观的村民发出嘈杂的低声议论：
“喂，你们看，领头那个童子是不是长着野兽尾巴啊？”
“还不止呢！你们看，后面左边那个童子是不是长着羚羊的腿！”
年纪有些大的老者打断了他们，低声道：
“快闭嘴，低下头，不许看！昆仑山来的仙家都是这个模样，半人半兽，据说那西王母啊，长得更是神圣端庄，仙气十足，你们别放肆了！”
一旁后羿接过仙药，笑得狰狞。
他是该笑，从一个街痞变成英雄，现在马上就要成神仙了。
我躲在暗处，跟着他们，一起笑。
腐烂的兔子血染红了我的嘴巴，点缀得我明艳动人。
后羿，快笑吧。
后面，我怕你，笑不出。
15
拿到仙药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大醉了一场。
每个人都在心里做着美梦，巴望着能和后羿攀上一点什么关系，好飞黄腾达。
可他们没有想到，第二天的吉时，却是我吃了仙药。
我趁着每个人都酒醉，偷偷把仙药偷了出来。
我站着高高的山坡上，穿着以前做大小姐时才会穿的羽衣,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把仙药吞入腹中。
我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地，然后缓缓朝月亮的方向飞去。
果然和西王母说得一模一样。
地上的后羿想要跳起来抓我，奈何我升的速度太快了，后羿根本抓不住我，只能瞧着我越飞越高。
“你这个贱人，下来！快给老子下来！”
后羿扯着脖子叫唤了一通，发现压根没有什么作用，使了个眼色叫身后人拿来神弓。
他要用我家的神弓来射我。
我冷笑一声，真是笑话，真是薄情。
可后羿没想到，素来精准百发百中的神弓在对准我的时候彻底蔫了，无论后羿张弓拉箭多少回，偏生就是射不到我身上。
我又是冷冷一笑，真是滑稽。
就连那死物件和我相处久了，都对我生出了情感，偏偏男子这种东西，我跟了后羿那么多年，他对我就冷血成这样？
果然自古以来，就数男子最薄情。
真该死啊。
16
自打我登上月亮之后，后羿每一天都来叫嚣。
几乎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了。
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甚至有一天还把我爹爹的尸骨搬了出来，狠狠鞭打了一番。
我篡着拳头，心里的怒火无法控制。
这个男人，我早就在梦里杀掉他千百次了！
终于到了那一天，我掐指一算，西王母给我的时间终于到了！
我派出吴刚，他身高十米，只是站在地上，就已经遮蔽了天日了。
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巨人，后羿也怕了，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想撒丫子跑路，却见身后站着无数村民——他的那些拥护者。
现在他的那些拥护者们都眼冒红光，说是希望后羿再救自己一次，眼巴巴地瞧着后羿，实际上是要后羿献上自己的一切，半步也退后不得。
我笑了。
硬着头皮去做吧，胆小的后羿。
就算是死，也是冲锋陷阵的英雄第一个死才对。
想做英雄是这样的了，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好好享受吧，后羿。
吃了英雄光环的红利，现在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17
吴刚把后羿的下半身都砸烂了，肠子塌在空荡荡的身下，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无主冤魂，孤零零的。
后羿还在叫嚣，大有一种【我死了，你也别好过】的破罐子破摔感：
“嫦娥啊嫦娥，你做的那些恶毒事你以为神仙不会知道吗？”
“你就算成了神仙也混不好的，你欠我的，总有一天要还给我！”
“你别忘了，你只是匍匐在我脚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而已，现在居然装什么高贵圣洁的月宫仙女，真是臭不要脸的贱人。”
我想发怒，但是细想一番，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现在终究是我在上他在下了，我只需要好好享受我和他这最后的时光。
想到这，我拍拍手，一旁玉兔蹦蹦跳跳，抬出一个大酒缸。
在看清缸中人的瞬间，后羿开始尖叫起来，那声音，就像透过他的皮囊，发自他灵魂的最深处。
悦耳，实在是悦耳。
坐在水缸里的是那个叫季桑的寡妇。
她不是爱吃眼睛吗？她不是喜欢以形补形吗？
那我就叫她全身上下都长满眼睛吧！
也算了了她一桩心愿。
季桑身上长满了眼睛。
是我叫玉兔用獠牙一点一点把季桑的身上啃出小凹，然后把眼睛还没被砸碎的村民的眼珠子嵌到了季桑身上的小凹里。
特别是季桑的脸上和后脑上，巴掌大的地方，足足被镶嵌了百八十双眼睛。
那些眼睛啊，就像一团团密密麻麻的虫卵，用力吮吸着半死不活的季桑最后的养分。
我轻轻翘起玉指，不打紧的，季桑，我不会那么快叫你香消玉殒的。
我砍掉了季桑的手脚，只留下躯干和脑袋，然后把季桑置于大缸之中。
那些多余的部分太耗养分了，我看就不需要了吧。
好好爱护你那上百双眼睛就好了，亲爱的季桑。
多美啊！
后羿在看见季桑的一瞬间，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不知道是真有感情还是害怕了，眼泪哗啦哗啦就往下掉：
“你这个毒妇人！”
“你以为你做的，神明不知道吗？”
“等着遭报应吧！！西王母娘娘会替我申冤的！”
我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后羿呀后羿，你真是死到临头了，还蠢钝如猪。
他们要的只是一段讴歌他们功绩的神话，一个由他们塑造的英雄，但绝不是一个真的有实力足以撼动他们存在的英雄。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被神仙利用的棋子。
你是。
我也是。
18
那日我受到兔子的指引，朝西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传说中的仙境昆仑山。
跪倒在西王母脚下时，我终于恍然大悟了。
原来这些所谓的仙境都是普通人压根找不到的，可当他们想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只是弹指一挥间就可以来到你跟前。
所以那些真正苦难的人无论多虔诚也永远找不到圣地。
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纯白无私的信仰。
神也有私欲。
西王母娘娘挥动着身后的触手，她宛如蛇一般，长着密密麻麻鳞片的黑色的大尾巴，也因为我的出现而兴奋地左右摆动起来。
她伸出黑羊蹄子一般的右手，勾起那形如猫虎一般的嘴巴，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也高兴地一直眨巴，赤黄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来了，嫦娥，我已经想见你很久了。”
沐浴在西王母的圣光之下，我整个人的心灵和身体都仿佛受到了洗礼一般。
我眼中蕴含着热泪：
“娘娘，为什么我的一生如此坎坷？”
西王母笑了，露出尖锐的牙齿，伸出狐狸爪子一般的左手，毛茸茸的触感直接抚摸上我的脸颊：
“我的孩子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是了，从古至今，上司总是这样对下属说。
19
天上的太阳原本是上古天神帝俊的儿子。
原本说好了一天出来一个，结果几个公子顽劣，商量好了一起出来，势必要把大地烤焦。
天上的几个神仙着急了。
好不容易用泥巴捏出了几个泥娃娃，每日还受着泥娃娃们的香火供奉，可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啊！
可那帝俊表面上大发雷霆，实际上还是心疼儿子的主，怎么可能舍得儿子在一夕之间被其他神仙全部除掉呢？
这不就结下梁子了吗？
可是假如神仙不出手除掉为祸人间的太阳，又会失去人的信仰。
真是两难啊！
西王母赤黄色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立马想出了好主意：
“这样，咱们派凡人去射日，到时候再找个由头，把凡人杀掉，这不就是皆大欢喜了。我们既可以继续高高在上地做神仙，又可以不得罪帝俊除去他的羽翼。”
“好！”
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聚在一起，他们半人半兽，发出叽叽喳喳如同牛鬼蛇神一般的尖笑。
就这样，后羿应招，成为了那个冒犯帝俊的射日英雄, 而我成为了杀掉后羿的那个“由头”。
流传下去的神话故事里都说我是美艳的薄情女子, 悄咪咪偷了后羿的仙药, 得道成仙，叫射日英雄后羿含恨而终。
一切是那样的合理, 可没人知道, 真正获利的人，一直都是那群掌控一切的神明。
20
后羿听见我的话, 笑了，笑得癫狂。
伴随着身体的剧烈起伏，他身体内本就摇摇欲坠的碎肉开始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
最后后羿猛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仰天长啸道：
“不可能——”
“我要成仙，我要成仙，我是神仙，我是神仙啊！！！”
我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就这样就咽气了？
真是废物。
我扭头要回我的广寒宫去，却听见身后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女人笑声：
“嫦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吧？”
我心脏一紧，回头望去。
是那个浑身嵌满眼睛的季桑。
“我和你本来就背负着一个使命, 我出现的意义就是蛊惑后羿，叫他背着欢淫无度的骂名成不了大英雄。”
“现在我成为了弃子，落得这般下场，兔死狐烹, 你以为你作为走狗, 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真正的获利者永远只有高高在上的神，而我们。”
“永远只配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我怔住了。
是了, 自打季桑出现，后羿开始变得荒淫无度, 半点大英雄的样子都没有。
那种强烈的宿命感悄然袭来, 叫我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我猛地抬头, 隐约看见无数根触手的黑影在更高更远的天空中挥舞。
原来一切都是被他们安排好的。
谁也逃不掉。
21
西王母想杀我很多次。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早年那副半人半兽的模样了，泥娃娃变多了, 为了更好地得到他们的信仰, 神明也开始伪装自己。
他们穿上人的皮囊，模仿着人的模样，静坐高堂, 雍容华贵。
可我总能看见他们皮囊之下, 腌臜丑恶，触手飞扬。
我是西王母的污点, 毕竟我和她同流合污过。
三界内, 西方极乐世界里还坐着如来, 大家相互制衡，都怕对方抓着马脚。
可我从没给过西王母一点机会。
外界都道, 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是最最清冷不红尘的仙子了，虽然拥有绝世容貌, 却从不出席乃至蟠桃宴会等各大盛会, 从不拈花惹草。
我那是生性不爱笑吗？
我那是怕死。
我见识过神仙的丑恶面目，自然对他们的手段了如指掌。
只有不叫他们抓住我的一点把柄才能苟活。
而且地上的人最近很是喜欢我，为了祭拜我还搞了个拜月节，只要我名声在外, 一时三刻西王母也不敢除掉我。
罢了。
我倚靠在桂树下，手里抚摸着长着百目的玉兔。
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广寒宫里吧。
桂花美酒下肚，见不到男人也算清静。
乐得自在了。
作者：守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