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南风向晚
第 11 节 南风向晚
半夜女儿发烧住院,我却收到了陌生人发来的床照,熟睡的人,赫然就是我的丈夫陆渊。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放下了。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陆渊,我们离婚吧。”
1、
我和陆渊,应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因为我们都很穷。
我们从小在山沟沟里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从希望小学走到北京。
陆渊成绩好,一路走来从来都是尖子生。可是我不需要很努力地去追赶他的脚步,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停下来等我。
我听不懂课,他就一遍遍地给我讲解。我爱吃糖,他总会在擦肩的时候偷偷塞到我的掌心里。父亲发火的时候,他也总是及时出现为我解围。
十七岁那年,陆渊的父母离婚了,我跑到那片田埂上找他,陆渊就站在那里,看着茫茫麦田。
我走到他的身边,十七岁的陆渊把我抱进怀里。
他说:“梁晚,我只有你了。”
我那个时候告诉自己:梁晚,陆渊只有你了,所以你要对他很好。
毕业之后我就和陆渊结了婚,然后和他一起留在了北京。
京城真大,可是我和陆渊活得好艰难。
我们俩住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户关不严,下雨天雨淋进来,家里就变成了泳池。
冬天刮大风,最冷的时候也舍不得开取暖器,陆渊就把我的脚放在怀里。
我冷得睡不着,他就给我讲故事。
说到最后,陆渊就总是会给我很多承诺。
他说:“梁晚,我以后要给你买世界上最大的房子。”
我缩在他的怀里,“好啊,要带地暖的。”
最苦的那几年,也是最爱的那几年。
陆渊刚开始创业,我在他的公司里管账,做文秘,做采购,做招待,做后勤,什么都做。
我陪他去谈合作,陆渊酒量不好,我就陪着合作商喝,喝到后来,对方言语轻佻了些,陆渊当场就摔了杯子。
后来合作黄了,陆渊整个人萎靡不振,我胃痛到发抖,却还是走过去安慰他。
“没事,合作没了可以再谈,是他们没眼光,我们陆渊,以后会很成功的。”
陆渊看着我,目光坚定,“梁晚,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后来那个满身傲骨的陆渊突然就消失了,他可以陪着合作商喝酒喝到胃出血,也可以在名利场里混得如鱼得水。
公司越做越大,陆渊真的给我买了很大的房子,车子也越换越贵,我在公司挂了闲职,偶尔去看他,也有专人接待。
所有人都说陆总爱惨了他的老婆,是啊,陆渊真的很爱我。
哪怕是我向他发火,他也只会可怜兮兮看着我说:“老婆,你不要我了吗?”
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我,陆渊一个人怎么办呢?
陆渊应酬很多,刚开始他会带我一起去,后来我怀孕了,公司里有人给我递话,说他找了一个美女秘书。
我不放心,可是陆渊告诉我,“我的心在哪里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信我呢梁晚?”
他这样说,我就信了。
2、
那个女生叫安颜,后来我见过她。
长得很美,名牌大学毕业,做事果断,为公司谈成了好几个单子,真是意气风发。
女儿满月宴那天,我看见她很自然地把陆渊带歪的胸花重新别了一下。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
可我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那个时候没有。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天晚上陆渊身上的栀子花香,还是在白衬衫上不小心蹭到的口红?
我让陆渊把秘书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照做而已。
原来在公司换了,在床上却没换。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陆渊终于来了。
他浑身酒气,满眼通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梁晚,我不离婚。”
我把女儿抱回了家,一路相顾无言。
直到把女儿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我和陆渊才走到客厅。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十几年的感情,最后也只不过求一个,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陆渊青涩又倔强,可是眼前这个人的脸,突然陌生到我认不出了。
“陆渊,我累了。”
平日里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陆渊,竟也会哭着求我,“梁晚,我错了,不要走。”
我扯开他的手,“陆渊,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们体面一点结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梁晚,你不要我了吗?”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突然就笑了。
“是啊,陆渊,我不要你了。”
陆渊先是一愣,接着状若癫狂,“呵,梁晚,我不会放手的,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哪怕你恨我,我也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我不明白陆渊为什么要这样,皱了的纸,要怎么抹平呢?
这天之后,他总是按时回家,连应酬都推了。
陆渊每天都会为我带一束花回来,连带着的还有钻石项链,翡翠手镯。
陆渊说要给我最好的,殊不知我和他,都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了。
他偶尔想要和我亲近,我也不会反抗,只是像只死鱼一样毫无反应,这时陆渊就会把我搂进怀里。
“你想让我怎么样呢梁晚?”
“我要离婚。”
陆渊便不说话了,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那天下了大雨,陆渊回家,从怀里掏出糖炒栗子递给我,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和陆渊一起走在街上,糖炒栗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馋得我流口水,可我舍不得买。
陆渊就悄悄地跑去买来,十块钱的糖炒栗子,我和陆渊分着吃了一路。
我从前最想要的,如今却已经不在乎了。
陆渊就这样拖着我,留不住,也不愿放手。
直到那天,我打开门,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安颜。
3、
她一看见我,就跪了下来。
“梁总,我怀孕了。”
大脑中的某根弦突然断了,我侧过身,让她进来坐到沙发上,又端来了一杯热水。
安颜哭着和我说了很多,其实想说的不过是“我想生下这个孩子,但以后绝对不会和陆渊有任何牵扯。”
其实何必来这里和我示威呢?毕竟,我已经不想要陆渊了。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这是你和他的事。如果可以,麻烦你帮我劝劝陆渊,让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安颜听得愣住了,也许她以为,是我一直在纠缠不休吧。
陆渊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像往常一样搂住我的腰,然后吻在我的侧颈上。
我看着客厅里挂着的那幅名家的画,视线逐渐模糊。
“陆渊,安颜怀孕了。”
陆渊动作一顿,接着试探地问:“她来找你了?”
我沉默不语,他就权当是默认了。
陆渊发了好大的火,“艹!她来找你干嘛!我早就说过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她怀孕了?还真是好手段,是想来分一笔家产吗?老婆你放心,钱都是你和希希的,她的孩子,我……我会解决的。”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哪怕安颜真的做错了事,我也看得出,她对他确实是真心的。
原来这样的真心,在陆渊看来也不过是算计。
我突然想起来,公司刚刚步入正轨的时候,我意外怀孕了。
陆渊拿着验孕棒开心得像个孩子,他看着我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摸在了上面。
“宝宝,我是爸爸。”
可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适合为人父母,于是陆渊陪着我去医院打掉了那个孩子。
真的痛极了。
我第一次见陆渊哭成那样,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我有资格恨安颜,可陆渊又有什么资格呢?
“陆渊,我们离婚吧。”
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说这句话,陆渊把古董花瓶摔到了地上,接着是桌上的紫砂壶和茶杯。
“你就偏要抓住这件事不放吗?”
“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这还不够吗?”
“梁晚,你闹够了没有?”
我站在原地,只感觉浑身冷得发抖。
陆渊发完脾气,又走过来抱住我。他声音颤抖,手足无措地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对不起,梁晚,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真的很爱你,真的。”
4、
终于耗到后来,连最后一丝情谊也没有了。
我不记得究竟是过了多久,陆渊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跑到房间里来,我打开灯,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渊便先开了口。
“梁晚,你不是想要离婚吗?好啊!你不要后悔!”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我倒是要看看,你离开我之后,究竟能过得有多好。”
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陆渊妥协了,却还是撕心裂肺地痛呢?
陆渊还在发疯,他问我:“梁晚,我就不明白了,哪个男人在外面没有个小情人,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要死要活呢?”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最后也只不过回了他一个字,“脏。”
他忽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真好啊梁晚。”
陆渊的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胸口里。
“知道为什么我会选安颜吗?因为她年轻,漂亮,有活力。梁晚,你知不知道自己木讷又无趣,自从有了希希,你永远只围着孩子绕。”
“梁晚,你知不知道,你老了。”
原来没有我,陆渊也会过得很好。没有安颜,也会有张颜,李颜,赵颜。
陆渊还会爱很多人,只是他不爱我了。
他满身酒气,大声宣泄完之后便倒在了地上昏睡过去。
我让佣人把他抬到床上,一个人独自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陆渊终于酒醒了,他满眼通红地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却只是问我,“你还想要什么?”
陆渊总以为我想要的很多,不过是因为他自觉自己拥有了很多。
我看向他,眼神淡然,“我要希希,我只要希希。”
陆渊先是一愣,然后又露出嘲讽的笑容。
“梁晚,既然要和我划清界限,那就最好两不相欠。”
他一脸云淡风轻,“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就当是买你这些年的青春了。”
我垂下眼睫,“好,陆先生。”
刚站起身,大脑突然传来一阵眩晕,我勉强撑住身体,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去。
“那就,两不相欠。”
陆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梁晚,你要去哪里?”
我一步步向外走去,“我要……回家。”
这一次陆渊没拦我,在他的示意下,挡在我身前的佣人也一个个退开。
“梁晚,你永远都有退路……可你让我怎么办?”
屋外的阳光真好,这一次我没有回答他。
我回到了母亲家里,女儿早就被送了过来,隔辈亲让她欢喜不已。
没有人知道我和陆渊已经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不想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于是联系了律师,让他帮我全权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西装笔挺的律师将我约到咖啡厅里,他气质冷峻,一副金丝眼镜隐去了眼中大半情绪。
见到我来,他礼貌地站起身,然后伸出右手,“梁小姐您好,我叫何聿风。”
我愣怔了片刻,然后伸手与他相握。
指尖相接,温热转瞬即逝,对方又坐下打开文件夹。
“梁小姐,我看了这个案子,难度系数不高。”
“对方是婚内出轨,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最大程度为您争取权益。陆先生是公众人物,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借助舆论向他施压。”
“如果您需要……”
何聿风朝我露出一个微笑,“不管是让对方净身出户,还是身败名裂。”
“我都可以帮您做到。”
5、
何聿风的笑让我有些恍惚,原本理智冷静的男人,笑起来却又是另一种模样,像是春回骤暖消融的积雪。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想,好聚好散。”
何聿风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梁小姐是还念及旧情?”
我皱了皱眉,何聿风作为一名律师,怎么会问出这样不专业的问题?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何聿风很快转移了话题。
“抱歉梁小姐,针对您的诉求,我会尽量为您争取,那么如果您之后还有其他需要,请和我联系。”
何聿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他站起了身,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身上。
“要送你回家吗?梁小姐。”
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坐在副驾驶上,一路相顾无言,直到临下车前,我才朝他开了口。
“何律师,请一定帮我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
何聿风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何聿风办事效率很高,他再次联系我的时候,是通知我去和陆渊签署离婚协议。
几天不见,陆渊憔悴了许多。
直到我坐到他对面,他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梁晚,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其实也是骗人的,对吧?”
“那又何必装出一副,出尘脱俗的样子呢?”
我不明白陆渊为什么突然唇齿相讥,直到看清了离婚协议里的内容。
除了女儿的抚养权,现金、股份、车子、房产,何聿风全都从陆渊那里要了过来。
心脏好像已经麻木了,我只觉得可笑,于是潇洒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先生说得对,我也不过是个俗人。”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我拿着离婚证,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梁晚,现在你会开心一点了吗?”
陆渊就站在我身前不到五米距离的地方,我却知道,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离得如此之近。
“我很开心,陆渊,我放过自己了。”
从今天开始,我终于不再是为陆渊而活的梁晚了。
陆渊走了,我看着他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远,回忆逐渐跌入深渊,好在何聿风及时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朝我伸出右手,又露出笑容,“恭喜你,梁小姐。”
我握住他的手,由衷开心地接受这份祝福,“谢谢你,何律师。”
何聿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忘了松手,掌心已经渗出了丝丝细汗,我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何聿风回过神,淡定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然后问我:“回家吗?”
他的语气那样熟稔,仿佛我们已经相识数年。
“好啊,回家。”
何聿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做派,他开车很平稳,一如他这个人,给人莫名的安心感。
“梁小姐。”
我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却听见何聿风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嗯?”
何聿风还在目视前方,仿佛刚刚的声音不过是我的错觉。
“梁小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不知道何聿风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是仔细回忆一番,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何聿风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不是在咖啡厅。”
6、
他说完这句话,车子刚好停下。
何聿风转头看向我,震惊疑惑的神情还不加掩饰地挂在我的脸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后轻笑出声,“果然忘了,梁晚……学姐。”
我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何聿风就站在我的身边,陪我一同走到小区楼下。他不愿再说,我自然不好多问。
“大概是,十年前……”
他刚开口,我还没来得及细听,一辆电瓶车突然从身后疾驰而过。
“小心——”
何聿风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我还惊魂未定,他却只是默默后退一步,与我拉开了距离。
“十年前,学姐也曾,这样救过我。”
我茫然地看向何聿风,他一字一句,向我诉说了十年前的事情。
何聿风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忘记了自己曾经见过他,毕竟我从前的人生里,只有陆渊一个人。
当时我大四,整天忙着写论文和找实习,走在路上都恨不得脚下生风。
直到那天,我走到路边,却看见一个男生神情恍惚地直直朝前走去,丝毫没有听见不远处车子的鸣笛声。
“小心——!”
我冲过去将他拉了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痛得我冷汗直流。
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骂骂咧咧了几句,又脚踩油门匆匆离去。
男生还是毫无反应,甚至连句道谢也没有。我刚想自嘲不过是多管闲事,却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满眼死志。
想说地话在说出口那一刻突然变了,“同学,你饿了吗?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嘴角扬起,笑得脸都僵了。
男生只是这样看着我,接着便任由我拉着他去了一家面馆。
我拿着仅剩的钱,点了两碗牛肉面,又把碗里的牛肉全数夹给对方。
对上对方疑惑不解的眼神,我也只能干巴巴地解释,“你多吃点,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的。”
我不愿再去揭开对方的伤疤,所以没有过多安慰,只是在临走之前告诉他“下次见面,我会带你去吃另一家更好吃的牛肉面!”
“要再见啊!”
我并不想当所谓的救世主,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只是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我也渐渐忘了。
原来……
“学姐救过我,两次。说好了要再见的,是我来迟了。”
何聿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心中一惊,又不免有些心虚。
“没有,我只是当时正好遇见了,现在何律师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可能这就是,缘分?”
何聿风嘴角扬起笑意,“确实是,缘分。”
“所以,学姐之后如果有任何需要,请一定要联系我。”
何聿风目光灼灼,我看着他,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然后慌不择路地指着不远处的单元楼向他告别。
“我到了,何律师你不用送了,再见。”
直到回到家里,心跳才逐渐平静下来。希希被母亲带去外边玩耍,我躲回自己的房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思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打开电脑输入了何聿风的名字。
上面跳出来的信息吓了我一跳,省十佳律师,律所合伙人,百分百的辩护成功率……
我只不过是把案子委托给了律所,没想到,主攻刑事辩护的何聿风,会亲自接下这个案子。
是感激,还是……为了再见?
7、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何聿风总是每天定时定点地在微信和我问安,只是分寸把握得刚好,并不会让人厌恶。
而我也在慢慢梳理这乱成一团的生活,希希太久没有见到陆渊,虽然每天乖的厉害,却还是不时地告诉我自己有多想爸爸。
我知道,是时候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妈。”
母亲刚哄完希希睡觉,连忙以手抵唇,示意我噤声。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神情郑重,只是眼神温柔,仿佛能给予我无限力量。
“晚晚,想和妈妈说什么?”
我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和,陆渊……我们,离婚了……”
母亲突然笑了,像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问我:“你现在开心吗?”
她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我一心认定陆渊,非他不嫁的时候,母亲是如何劝导我的。
“你和陆家那小子在一起,以后有你吃不完的苦。”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真的什么都不怕,于是我告诉她,“什么苦我都愿意陪陆渊一起受着。”
母亲真的恨铁不成钢,“你走出大山,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你还没去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认定陆家小子了?”
我不愿再和母亲多言,陆渊是我唯一的筹码,可我愿意去赌一次。
陆渊他,于我而言,从来不是选择,而是答案。
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只是父亲去世,母亲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我接她来过所谓的好日子。
可惜我最终,也没能长成让她骄傲的样子。
她该狠狠地嘲笑我才对。
“对不起妈妈,你会怪我吗?是我不听话,我错了,妈妈,我错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满脸冰凉,母亲粗糙的指腹替我抹去眼泪,她把我搂进怀里。
“妈妈不怪你,每个人都要去走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妈妈,妈妈只要我的女儿开心快乐,我要她开心,要她幸福。”
她的怀抱一如往日,我躲在她的怀里,终于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了出来。
我在市里找了家合适的托儿所,仔细考察了附近的环境,在那里置办了一处房产,又自己亲手设计了装修图纸,然后着人施工。
在过渡期,我在附近租了套豪华公寓,把母亲和女儿接了过去。
何聿风在慢慢地入侵我的生活,像是春风细雨。
“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律所里的绿萝枯萎了,同事说我是植物杀手,看来下次应该试试养仙人球。”
“市中心新开了一间餐厅,据说很不错。”
我看着这些消息,不禁有些想笑。
何聿风太含蓄,倒是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只不过……
“何律师,我想见你。”
对面几乎是秒回,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
他说,“好。”
8、
一小时后,我赶到何聿风说的那间餐厅里,他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站起身来迎我,我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然后坐下笑着说,“何律师,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何聿风今天和往常很不一样,少了一丝不苟的严肃感,反而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随意自在的感觉。
连衣服都由常穿的西装换成了驼色的风衣,俯身帮我拉开座椅时的古龙香水味格外好闻。
我低头偷笑,“何律师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何聿风反而难得看起来有一丝拘谨,“不好吗?”
我摇头,“很好,很好看。”
何聿风垂眸不语,只是向来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丝绯红。
趁着主菜端上来的时候,我和何聿风说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投入我现金流的一半,去办一个主要以资助失孤失学女童为主的慈善基金会。”
“我想委托你帮忙去办,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尽管找我。”
何聿风抬眼看向我,“所以学姐找我,只是为了这件事?”
我无视了他失望的语气,无辜地看向他。
“何律师以为呢?”
他淡定的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然后拿起手帕擦了擦。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办好的。”
何聿风还是一如既往绅士地将我送到了公寓楼下。
我与他道别后,刚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学姐。”
我回过身,何聿风站在路灯下,灯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身姿依然挺拔。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容突然清晰,恍惚如梦初醒。
“下次叫我聿风吧。”
我失笑,“好啊,聿风。你也叫我梁晚就好。”
“晚安。”
基金会的筹办有条不紊地在进行着,我把希希送去了托儿所,又给母亲报名了广场舞团。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而陆渊的名字真的渐渐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直到……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来接希希?”
我把希希抱在怀里,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爸爸很忙,所以妈妈来接希希,希希不喜欢妈妈吗?”
“可是大家,都有爸爸来接……”
小孩的情绪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她的眼泪就沾湿了我的肩膀。
“呜呜呜,希希想爸爸,希希要爸爸来接。”
直到她在我的怀里哭累了,才勉强睡了过去。
我把她放回床上,然后叹了口气。
陆渊的错,亦或是我的错,都不该让希希来承担。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是我……”
9、
“妈妈!”
放学后的希希扑进我怀里,却在看到我身边的人时愣住了。
“希希,这是妈妈的朋友何叔叔,今天让何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何聿风脸上挂着温柔的表情,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玩偶递给希希,“你好啊,希希。”
小孩害羞地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却还是忍不住偷看何聿风。
我被逗得忍俊不禁,何聿风适时将手伸过来。
“希希,妈妈抱得很累,让叔叔抱你好不好?”
希希犹豫了一下,在看到我鼓励的眼神时,终于松开了手。
何聿风的怀抱对希希来说也许更大更有安全感,很快她就适应了。
希希将脑袋埋在何聿风的脖颈处,然后惊喜地大喊,“妈妈,叔叔好香啊,妈妈也闻!”
我看见何聿风躲闪不及的眼神,和渐渐涨红的脸,强忍住了笑意。
“嗯,妈妈知道了。”
何聿风将希希抱到家里,我刚想去厨房做饭就被他拦住了。
“我去。”
我疑惑地看向他,“你是客人……”
何聿风轻笑,有理有据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我会做宝宝辅食,所以,给我一个机会。”
我被他逗得发笑。
平日云淡风轻的何律师难得慌张地解释,“我是说,给我一个在希希面前表现的机会。”
何聿风终于躲进了厨房里,我在客厅陪着希希玩积木,没等多久,香味就飘了过来。
他的手艺极好,连希希都忍不住多吃了些。
直到半夜,希希玩累了我把她抱回房间,走出来时看见穿上外套正准备回去的何聿风。
“谢谢你聿风,我妈回老家了,希希不太习惯我做的东西,所以很久没吃这么开心了。”
何聿风走到我面前,“如果希希喜欢,我可以常来。”
我脸颊一红,只好在思绪渐乱之前打断。
“我送你回……啊——”
我刚想从何聿风身侧走过去,却没想到脚下失力,突然栽倒下去。
“小心!”
何聿风搂住我的腰,和我一起倒在沙发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一瞬间心如擂鼓。
“我,对不起我不是……”
我刚挣扎着想要起来,何聿风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梁晚,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双眸黝黑,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要看透人心。
见我迟迟不回,何聿风眼神黯淡下来,却还是坚定地望着我。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绝非想趁虚而入……”
我挣开他的手,然后站起身“你,你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回家……”
“梁晚,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何聿风仿佛料到我的反应,他嘴角泛起苦笑,接着用手背挡住眼睛。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10、
我不记得那天何聿风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如果不是看到他后来发的信息,我或许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梦。
“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
何聿风太聪明,进退有度,哪怕是将数十年的爱慕说出口,也不觉得是在自断后路。
自始至终,困扰的不过是我一个人罢了。
何聿风真的没有再来找过我,微信聊天界面也没有再出现过新的消息。
他仿佛也在我的世界里慢慢地消失。
可是我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等我过去。可是我该怎么回应呢?
我和何聿风的十年,都是彼此跨越不了的鸿沟。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直到那天夜里,希希又发起了高烧。
“希希,不要吓妈妈,希希!”
等到何聿风赶到医院的时候,希希已经在病房里睡着了。
“梁晚,希希怎么样了?”
何聿风一路风尘仆仆,眉眼之间都透着憔悴。
“对不起。”
我慢慢走过去搂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口,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衬衫。
何聿风犹豫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知道。”
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声音哽咽得不成语调。
“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打扰你的,只是我,找不到一个朋友,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何聿风锁紧了手臂,“我知道。”
好在希希并无大碍,何聿风在病房陪了我一晚,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给我买的早餐。
“记得吃饭。”
希希生病之后整个人都恹恹的,只是我没想到,何聿风会在下班之后匆匆赶来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站在门口提了一大堆食材的何聿风,心中有些惊讶,又多了一些莫名的情绪。
何聿风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略显疲惫。
“我来看看希希。”
我侧身让他进来,希希在看见何聿风之后,心情好了不少。
“叔叔好久没来看希希了。”
我又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客厅里何聿风没有得到回应的表白,眼神慌张地躲闪。
何聿风还在耐心地哄道:“嗯,都是叔叔的错,叔叔是坏蛋,那叔叔给希希做饭吃,希希原谅叔叔好不好?”
“好!”
希希真的很喜欢何聿风,之后他总常来陪她,而那天的事,我们都默契地没再提过。
何聿风去接希希放学,陪她去游乐园玩,甚至我们一起走在路上,也会有照相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招客。
“先生太太,有兴趣来拍一套亲子照吗?”
我们之间,彼此都心照不宣。
何聿风是君子,从不在公寓留宿,等到希希玩得累到睡着,就会开车离开。
我送他走,不知道哪个夜晚星光特别好,我叫住了他。
“何聿风。”
他回头看我,我突然想哭。
“我们试试吧。”
11、
何聿风站在原地没有回应,我甚至以为自己此刻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就在我找说辞想要把话圆过去的时候,何聿风突然出声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我说,我们……”
我话还没说完,何聿风突然冲过来把我搂进了怀里。
“好。”
他说完又不确信地加了一句,“不要骗我,不要反悔。”
何聿风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卡悉数上交,连带着各种密码。
我感慨自己或许是太久没有恋爱过,有些不知所措。
何聿风却一本正经地说:“礼物。”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他挑了挑眉,“要我去做财产公证吗?还是起草一份财产自愿赠与协议书?”
不愧是律师,够硬核。
第三天,何聿风约我去他家。
我还在门口踌躇,“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满屋子的人和我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我下意识就想跑,却被何聿风握住了手,我抬头与他对视,在看见对方眼里的慌张和悲伤时只好认命。
“你们好。”
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律师们此刻喝到兴头上,一个个开始谈天说地。
“嫂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何律师是千年铁树头一次开花,你一和他冷战,他就压榨我们。”
“呜呜呜,当初整整一个星期,拿我们当牲口使唤啊,你可一定要帮我们报仇啊呜呜呜。”
旁边的人跟着搭腔,“是啊,何疯子一个星期没睡,我们可就跟着受苦了。”
我心中一惊,一个女生刚想抱着我哭诉就被何聿风隔开了,“嗯?当着我的面告状,看来是工作量不够。”
他故作轻松地玩笑,耳尖却逐渐泛红。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何聿风跟着我上了车准备回家。
他坐在副驾驶闭眼假寐,我看着前方的路,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
本来想问的话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突然变了,前方突然变成红灯,我一个急刹车将何聿风惊醒。
我看向他,“何聿风,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问蒙了,只是随即便笑了起来。
“答案很长……”
我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来林徽因回答梁思成的那一句话。
“这个答案很长,我需要用一生去回答。你准备好听了吗?”
何聿风几乎把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都留给了我,他偶尔会陪我一起逛超市,只是我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一个熟悉的人。
“安颜?”
12、
对方看见我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示意。
“梁小姐。”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对方平坦的小腹,接着皱了皱眉。
她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笑着邀我,“要去喝杯咖啡吗?”
直到坐到咖啡厅里,我还是尚未回过神来。
可是安颜却坦然地说:“我和陆渊分开了,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要再爱他了。”
“我以为……”
安颜接过我的话,“我知道,我曾经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他,可是其实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毕竟……”
她露出手腕给我看,上面赫然有一道疤痕,“我真的为他死过一次。”
“所以我看清了,陆渊他不值得我为他做那么多。”
直到离开之前,安颜再一次和我道歉,“从前的事,对不起梁小姐。”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当初意气风发的安颜。
何聿风等在咖啡厅外,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他了然一笑,“走吧。”
只是幸好,一切都不算晚。
屋外的门铃声响了,我哄好希希,然后把玩具放下走出卧室。
“聿风……”
刚打开房门,我就看见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个人。
我讷讷地开口,“陆渊?”
快要两个月没见,他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里全是红血丝,浑身酒气,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翩翩风度。
他张了张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
“晚晚”
趁我失神,他推门走了进来。
我急忙冲过去关上了卧室的房门,陆渊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他伤到希希。
“晚晚,我好想你。”
他走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陆渊你放开我!”
我竭力挣扎,却毫无作用。
“晚晚,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搂得越来越紧,我不断地捶打着他,“陆渊,你,放开我……我们没可能了……”
“我不信!”
他握住我的肩膀,通红的双眼吓得我几乎不敢动作。
陆渊状若癫狂,“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觉了梁晚,呵,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他突然又变得很委屈,“那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陆渊凑过来吻我,胡子扎在我的脸上,衣服的扣子全被撕烂。
“陆渊你疯了!”
我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陆渊愣怔了一瞬间,接下来却愈加疯狂了。
“如果怀了我的孩子你就会回来了对不对?”
希希在房间里不断拍打着房门,里面夹杂着哭声。
“呜呜呜,妈妈!妈妈!”
我几乎心如死灰,眼角不断渗出泪来,“陆渊,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
陆渊吻在我的眼角,“可谁来放过我呢?”
那不如,一起去死吧……
就在我握到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时,突然听到了有人叫我的名字。
“梁晚——!”
13、
何聿风冲进来一拳锤在陆渊的脸上,陆渊被打倒在地上,他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渗出来的血迹。
何聿风把我扶起来退到角落里,陆渊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我们,随即笑出了声。
“梁晚,他就是你的奸夫对不对?你就是为了他和我离婚的对不对?!”
我浑身气得发抖,嗓子几乎发不出声。
何聿风搂住我的肩膀,将我护在身后。
“陆先生,入室强奸,三年起步,我看你很愿意去牢里坐一坐。”
陆渊明显被何聿风刺激到了,“什么强奸!她是我老婆,我来看自己的老婆孩子,我有什么罪?!”
“呵……”
何聿风露出嘲讽的冷笑,摘下眼镜递给我。
“看来陆先生是忘了,你和梁晚已经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了。至于孩子……确实,你是孩子的父亲。”
“但是陆先生应该知道,三岁之前的小孩是不记事的,希希今年两岁半,不知道十年后,他会不会叫你爸爸呢?”
陆渊明显被激怒了,冲上来就和何聿风扭打在了一起。
“梁晚,进屋!”
我躲进房间里抱着希希,闭着眼睛一遍遍地祈祷。直到外面没有声音了,我才听见开门声。
何聿风站在房门口,脸上带着瘀青,有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他轻笑,“陆渊已经走了。”
直到把希希哄好,我才走到客厅里
我与何聿风四目相对,空气很安静,我听见他说:“我不会放过他的。”
客厅里安装了监控,本来是为了照看希希,何聿风拿去当了物证。
陆渊被关进了看守所,只不过没几天便被放了出来。
我知道,陆渊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何聿风让我走,我看着他,为了找到陆渊的漏洞,他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
“聿风……”
他几乎快累得睡着了,却还是抬眼看向我,“嗯?”
“我们,分手吧。”
我不该连累何聿风的,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不该被我破坏。
他踉跄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勉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聿风握住我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梁晚,你看,它还在为你跳动。”
“所以,别抛弃我,再等等我……”
何聿风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突然很痛恨自己,所有的勇气仿佛都在从前数年用完了,如今便只剩下了畏畏缩缩。
“好,我等你。”
我带着希希回到了老家,每天都守在电视前等着新闻。
我在等何聿风赢。
“A 市著名企业陆氏集团近日被查出内部财政混乱,多家企业取消与陆氏合作,陆氏资金链断裂,陆氏集团总裁陆渊被查出涉嫌犯单位行贿罪,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
夕阳照进屋里,我看见有人推门。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脸,只能听见他说:
“梁晚,我来接你了。”
何聿风番外:
我第一次遇见梁晚的时候,母亲刚刚去世。
作为遗腹子,此刻我真正成了一个孤儿。
我想,穿过那条马路,我或许就能见到父母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如果那个女生没有拉住我的话。
她看起来摔得很痛,我想和她说声谢谢,却仿佛失声一般,什么都说不出。
我知道,她很生气,但是很快她就像看出了什么一样,傻傻地对着我笑。
“同学,你饿了吗?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她看起来也很拮据,却还是帮我付了面钱,还把牛肉都夹给了我。
我像机器一样吃着面条,其实尝不出任何味道。
只是她告诉我,下次见面,要带我去吃正好吃的牛肉面。
她说:“要再见啊!”
我想,或许我该活到下一次和她见面。
可是她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呢……
我不喜欢交际,于是询问舍友,将她的特征悉数告知。
“啊,何聿风你小子可以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近女色呢,放心,我一定帮你打听到女神是谁。”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梁晚。
我收拾好自己,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看起来会好一些。
我没有刻意去找她,她说过要再见的,所以我相信,我们会再见的。
第二次见面,是在校门口。
言笑晏晏的女生身边站着高大俊逸的男生,真是相得益彰。
我没有走到她的面前,我突然不想死了,等到下次见面吧,等到下一次,她看见我。
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雪。
梁晚救了我两次,那天之后,我仿佛都在为她而活。无需知晓,无需回应。
我开始很努力地学习,工作,再到自己开事务所,成为行业新星,赫赫有名的何聿风律师。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直到那天,同事接到了一个委托。
“哇,陆渊的老婆要和他离婚啦,有钱人真是……”
我拦住他问:“你说谁?”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我,“陆渊,委托人是他老婆,好像是叫什么梁晚。随便找个人去吧,这案子很简单的。”
被放在我心上十年的名字突然再一次敲在我的心口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去。”
梁晚,梁晚……
陆渊番外:
我叫陆渊,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梁晚。
我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梁晚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可是我喜欢她,于是看她怎样都好。
梁晚很喜欢我,也很依赖我,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她从来都觉得我是最好的。
我们一起从大山里走到北京,过了许多苦日子。梁晚说她不怕吃苦,可是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我们一起在冬日里吃一袋糖炒栗子,也一起躲在被窝里互相取暖。夏天里的雨水淋进屋子里,家里变成泳池。
我总是给她许多承诺,我说,“我以后要给你全世界最好的房子。”
你知道那个傻瓜说什么吗?
她说:“好啊,要带地暖的。”
梁晚一个人在公司做文秘,采购,招待,后勤,什么都做。
直到有一天,梁晚怀孕了。我好高兴,我要当爸爸了。
可是梁晚说,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生孩子。
我陪着她去医院的,我亲自陪着她去医院的。
医院里回荡着许多人的哀嚎,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声是梁晚的。
我发誓,我一定要成功。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给梁晚买了大别墅,请了司机和佣人,她终于生下了我们的孩子。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安颜进入公司之后,业务能力有目共睹,她和年轻时的梁晚一样,永远那么阳光, 那么有活力,更何况,她比梁晚更加优秀。
我和她在一起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对不起梁晚, 因为我爱的, 永远只有梁晚。
自从有了希希,梁晚的注意力就被分走了大半, 我需要一个眼里只有我的人,那个人可以是安颜, 也可以是任何人。
可是梁晚不一样,梁晚只是梁晚。
我没想到,她知道之后反应会那么剧烈。她要离婚,梁晚要和我离婚。
她走了我要怎么办?我只有梁晚了, 她走了我怎么办?
所以我不让她走, 我要拉着她,绑着她,看着希希的面子上,她不会来硬的。
我在逼她,她也在逼我。
不知道是哪天晚上, 我喝醉了酒,于是回家甩下狠话答应放她走。
其实我后悔了,可是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几乎已经快被碾碎了。
所以我赌她一个人会过得不好, 我赌她会回来。
我问她,“梁晚,你要去哪里?”
她告诉我,她要回家。她的家在哪里呢?原来,她从来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梁晚永远给自己留着退路, 她真的不要我了。
分开的那两个月,我每天都要喝醉了才能睡着。
我让安颜把孩子打掉,她以死相逼, 想求我回头, 可是我太累了。
我终于知道了梁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梁晚最爱孩子,如果让她再和我生一个孩子, 她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只是我没想到,何聿风会出现在她家里。
梁晚,所以你也不干净, 那么此刻我们是不是相配了呢?
何聿风这个贱人缠着我不放, 我知道,他想和我来个鱼死网破。
好啊,只要没了何聿风这个障碍,我和梁晚就可以又在一起了。
只是可惜,我输了。
输掉了陆氏,也输掉了梁晚。
可是愿赌就要服输, 警察来找我的那天,阳光正好,我走到天台上,一跃而下。
恍惚间, 我仿佛看见了十七岁的梁晚翻过了那个小山丘来找我,十七岁的我就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她,仿佛我们从未分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