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强奸犯的女儿
第 28 节 强奸犯的女儿
十八年前,生父强奸了妈妈,注定了我悲惨的童年。
十八年后,他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我送到老头床上换取利益。
不过这一次,我跟妈妈不会再任其宰割了。
他这辈子,就该死在牢里。
1
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爸爸,陈升。
看着那个肤色黝黑、眼神阴郁的陌生男人靠近,我本能地有些畏惧。
“躲什么?我是你老子!今儿就让你认祖归宗!”
“行啊,有出息,还能去北京上大学。”
“以后就由我管你了,来,喊爸!”
见我后退,他明显不耐烦了,直接伸手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
我浑身的细胞都在抗拒着,拼命挣扎。
可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拼得过一个在监狱里待了十几年的罪犯。
我不由得尖叫起来。
而一旁的妈妈满脸仇恨,死死盯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瞬间被怒火代替。
没等我看清,她就顺手抄起桌上的花瓶,冲着陈升的后脑狠狠砸了过去。
下一秒,攥住我的手一松。
陈升两眼一翻,就这么被砸晕了,地上缓缓漫出一摊血迹。
我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嘴巴不敢叫出声来。
妈妈也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冲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眼神中,满是仇恨和绝望。
半晌,早已通红的眼眶中,清泪长流。
她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嘶哑着。
“当初,他就是这样拖着我……”
“我喊哑了喉咙,也没人救我。”
“他该死!他该死!”
2
我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悲戚的妈妈。
印象中,她总是冷若冰霜,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尤其是对我。
从我记事起,她看到我就总是一脸厌恶的样子,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我从没记得她抱过我。
事实上,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爷爷奶奶很少露面,偶尔几次,也只是皱眉嫌弃地打量我,躲瘟神似地避开。
姥姥姥爷倒是常来,可每次看到我,也都是叹息着摇摇头,之后视而不见。
为了讨好妈妈,从三岁起,我就拿着比我还高的扫帚帮妈妈打扫卫生。
六岁那年,就已经学会给妈妈做饭。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喜欢我。
后来,我看到同龄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就回去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上学。
那是冷淡的妈妈第一次对我发怒。
她像是突然被点燃的棉团,瞬间疯狂地燃烧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年幼的我破口大骂。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上学就是要去勾引男人,勾引是什么意思。
但我不敢再提,一直到了八岁。
居委会的阿姨上门,说现在是义务教育,必须要送孩子上学。
可是妈妈根本不听,指着阿姨的鼻子骂她狼心狗肺。
再后来,警察来了。
妈妈被逼无奈,只能妥协。
可那天晚上,她的神情很恐怖,抓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我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就算去了学校也是给男人看的。
我捂着嘴不敢哭,可她却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地去了学校。
一向冷漠的妈妈却从此上学放学亲自接送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隐约得知,当初妈妈上学时,既是学霸,又是校花,风光无两。
可正因如此,她才被混混陈升盯上,在一个夜晚拖进了黑巷子强暴了。
那时她还不满十八岁。
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了家,伤还没养好,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九十年代,未婚先孕是件伤风败俗的丑事。
可在那个医疗科技还不成熟的年代,没有羊水穿刺。
只有将孩子生下来,才能进行亲子鉴定,确认其生父,然后给陈升定罪。
为了让陈升付出代价,妈妈不顾姥姥姥爷的劝阻,执意要将孩子生下来。
她办了退学,错过了高考,也撕了陈家送来的八字和彩礼存单。
遭强暴怀孕的【丑事】被传得人尽皆知,姥姥姥爷备受流言困扰,闭门不出。
十个月后,我降生了。
我随了妈妈的姓氏,叫徐晦。
可能,她觉得我的降生,是件晦气的事吧。
我百日那天,陈升罪名成立,证据确凿,被警方带走。
一判,就是十多年。
陈升进去了,妈妈的痛苦却并没有结束。
她曾想自尽,一了百了,却最终没能狠心舍下我。
听说,我的爷爷奶奶曾对妈妈怀恨在心,上门辱骂,被妈妈三言两语挑起怒火动了手。
邻居围观下,妈妈故作软弱毫不还手。
爷爷奶奶出完气离开后,妈妈带着一身的伤和满额的鲜血,径直去了派出所。
她告陈升挑唆父母为他报仇,涉嫌故意杀人。
陈家开着工厂,收益颇丰,只能靠他们老两口支撑着。
为了不让父母入狱,陈升只得认下教唆杀人之罪,刑期更长了。
而陈升父母花了大价钱,奔走托人,才免了自己的牢狱之灾。
又专门租了房子给妈妈住着,承诺会负担我们的全部生活花销。
妈妈这才作罢,答应暂时不再计较。
她就这么带着我,怀着仇恨和怨怼,过了一年又一年。
3
“妈妈……”我从不堪的往事中回过神来,伸手去拉妈妈的手。
她的掌心冰冷潮湿,微微颤抖。
我刚碰到,就被她猛地甩开。
“你走!”
“永远,都别再回来。”
她的眼底迸发出决然的意味,紧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仓皇摇头,可她却一下子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发旧的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扯住我的胳膊往外拖,顺手将我的书包也丢了出来。
那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证件。
“妈——”我意识到什么,紧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喊着,“别不要我……”
“别喊我妈!”她的眼泪也滚下来。“滚!滚得越远越好!”
“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甩开了我的手,将我往外推。
屋门关闭的那一瞬,我听到她酸涩的,低哑下来的声音。
“别喊我妈,我不配……”
我跪在门外苦苦哀求,可她并不为所动,反而情绪更加激烈,说我再逼她,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为了安抚她,我只能背起书包下楼。
可陈升还晕在地上,等他醒了,怎么可能放过妈妈?
我攥着手里的银行卡,焦灼而无助地在马路上徘徊着。
这张银行卡,是我十二岁那年,奶奶拿来的。
记得那天,爷爷奶奶带了人来,给家里装了电话。
还对妈妈说,这栋房子已经买下来了,让妈妈安心住着,有事就打电话。
临走的时候,还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在妈妈手里。
妈妈全程沉着脸,掂了掂信封的重量,冷哼一声嘲讽道,“别以为做了这些,我就能不恨陈升了。你们要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开厂子,不让我找麻烦,这点儿远远不够。”
妈妈说着,看了我一眼。
奶奶听罢,犹豫了片刻,咬咬牙又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以后,我每个月往卡里转一千块,给这丫头。”
妈妈听了这话,才满意地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呀。
可惜,从那以后,无论我怎么努力,她都没有再笑过了。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陈升已经出狱,妈妈让他坐了十八年的牢,他怎会不恨?
我绝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思来想去,我别无他法,狠了狠心,走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捡起石头就往自己头上一砸。
力道不重,但一道血迹顺着面部蜿蜒而下,甚是骇人。
4
我带着警察赶回去的时候,里面正传来陈升粗鲁的辱骂和厮打声。
伴随着妈妈痛苦的低呼声,座椅翻倒,器皿落地的声音不断。
警察破门而入,正好撞见陈升带着满头的血,将妈妈压在身下,攥着一把水果刀就要往她脖子上扎。
看着警察夺刀抓人一气呵成,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算迟。
陈升因为【打我】和打妈妈,再次被拘留了。
不过这次,我并不是为了一定要将他治罪,不过是为了争取点时间,带妈妈一起走而已。
陈升在里面破口大骂,说我跟我妈是一路货色,只会玩这种栽赃嫁祸的阴招。
我不在乎,做完笔录,径直拉着妈妈离开,找了个卫生所简单包扎伤口后,就迅速回家收拾东西,找了家宾馆暂住。
房产证上是我妈的名字,现在挂在二手房软件上售卖,可能来不及。
我拉着妈妈找到中介公司的负责人,直接抛出最低价。
机构不想看着这块肥肉落空,直接掏钱买下,预备着以后慢慢提价寻买家。
我买了两张去北京的动车票,妈妈也将爷爷奶奶的联系方式拉黑。
陈升的事,他们自会想办法花钱把儿子捞出来的。
到时候,我跟妈妈早就远走高飞。
任陈家多么人脉深广,也没有办法把手伸到首都。
做完这一切后,坐上前往动车站的出租,我竟有了一种越狱的刺激感。
这个布满阴霾的城市,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总是不安地跳动着,我反复检查着随身物品和证件,直到坐进动车,这种莫名紧张的情绪,也依然没有缓解。
这几天,妈妈的话很少,情绪也很低沉。
虽然一直配合着我的行动,但却仍然感觉不到半分温情。
她就在我身边,却好像相隔很远。
或许,妈妈的心结需要用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化解。
没关系,从今以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距离动车开动,还有五分钟。
她忽然把行李交给我,说要去洗手间。
我本没在意,可直到动车门关闭,乘务员提醒即刻发车,妈妈也没回来。
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腾地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就要下车。
可这时,动车已经缓缓启动。
我被乘务员拦住,车窗外缓慢闪过的,是妈妈站在候车区流泪的脸。
她冲我挥手,脸上依旧没有笑容,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悲怆。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走吧,别回来了。”
5
这趟动车直达终点站。
我在车上,距离妈妈越来越远,直到眼前的风景开阔而陌生。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学校附近徘徊了很久。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为了省钱,日后做兼职工作方便些,我勉强跟人合租了一处价格还算合适的房子。
银行卡里的钱和卖房子的钱,我总觉得过于沉重。
除了现在交学费必须要用,以后的生活,我还是更想自力更生。
但等合租室友搬来时,我才知道对方是个男生。
面对那个彬彬有礼的男生向我微笑点头自我介绍,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四顾,连连后退。
片刻,我才意识到,这里已经是北京了,妈妈也不在身边。
我尴尬地笑笑,匆忙说了自己的名字后,就躲回了房间。
躺在狭小的床上,我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又不由自主想起刚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我瘦弱纤小,同学们和老师都很照顾我。
那也是我最放松欢愉的日子。
一个雨天,学校一位男教师担心我们路上出事,就骑着自行车挨个送我们回家。
半路上,正遇见撑着伞准备来接我放学的妈妈。
我坐在老师的自行车前梁上,被他用一块塑料布包裹着,笑着冲妈妈挥手。
老师停下车子抱我下来,跟妈妈寒暄了两句。
妈妈攥着我的手,神色淡淡。
老师笑着摸摸我的头,夸我乖巧又可爱,挥手跟我说再见。
我心里暖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攥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因为我被妈妈狠狠地打了一顿,浑身青紫,还吐了一口血。
她说我是个狐媚子,才八岁就知道勾引男人了。
那时我并不懂,但从此以后,我开始下意识地远离异性。
即便是跟我同岁的小男孩,我也不敢跟他们一起玩,因为妈妈会生气。
后来渐渐大了,我隐约明白了其间内情,才知道妈妈这样偏激,都是因为心里有着难以抚平的创伤和阴影。
但我也已经深受其影响,习惯性地跟异性保持距离。
那晚吐的血,好像染红了我整个童年。
后来我曾想过,大不了就跟妈妈相依为命一辈子。
但我没想到,妈妈最终竟然选择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第无数次给妈妈发微信。
她下车后,就把我拉黑了。
就连姥姥姥爷,也不接我的电话。
不过这次,我发出的信息竟然没有了红色感叹号。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分钟后,妈妈回复了我的消息。
6
她说,卖房子的钱都打到我的银行卡里了。
这些钱,足够我完成学业,安身立命。
以后再也别回去了。
我不明白,也不放心,正要打电话过去,却看到妈妈发来一份手写的材料。
她出具了谅解书,亲自保着陈升出了局子。
妈妈说,陈升已经打听到我所考取的大学,爷爷奶奶也说花钱把我供上大学,就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作为陈家的人,以后要为陈家做事。
可那一家子都是洪水猛兽,不过是看我生得姣好,成绩又出众,觉得奇货可居,想利用我换取一些资源而已。
毕竟经过这些年的经营,陈家已经从当初那个厂子,发展成当地小有地位的股份公司。
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跟他们谈的,总之,他们答应放过我。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大学同学都知道你是个强奸犯的女儿,就再也别回来。”
说完这句,妈妈就再次销声匿迹。
无论我怎样追问,她都悄无声息。
我只得勉强稳住心神,先应付新生开学的事宜,准备国庆节放假时再回家看看。
虽然这些年来,妈妈都对我冷若冰霜,甚至有时还表现的反感厌恶。
但日渐长大的我也慢慢明白,这是她心底的恐惧和创伤作祟。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的生物学父亲,那个禽兽不如的陈升。
我一定要带妈妈离开那处泥淖。
这一晚,我辗转了很久才昏昏沉沉睡去。
睡梦中,全都是陈升举着刀冲妈妈刺过去的场景。
几天下来,我心神不宁的状态才勉强好了些。
合租的那位室友名叫任义,是跟我同届但不同系的大一新生。
看他的衣饰干净大方,虽然没有什么大牌标识,但合身得体,想必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任义虽是男生,但谦逊有礼,言谈温和,颇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意味。
几天接触下来,我对他的戒心也少了几分。
偶然闲谈,我才知道,他老家就是我们临市的。
他还说,等放假可以一起坐车回家,也好做个伴。
可我想起妈妈的那些话,还是摇摇头,拿话岔开了。
开学后,半个月的军训让我疲累不已,每天结束后回来,给妈妈发个信息便倒头就睡了。
她始终没有再回复过我的消息。
我担忧不已,但却无计可施,好不容易盼到了国庆假期来临。
由于没有经验,不懂得提前抢票,当我到动车站后,才知道回家的车票早就售空。
不知所措的我当即在车站落了泪。
正哭着,任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问情缘由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去了售票处。
没等我搞清他要干什么,他就已经把自己的车票退掉,又立即拿过我的身份证购下。
“好了,别哭了,给你。”
“终点站是我家,你只需提早一站下车就好。”
同车票一起递到我手里的,还有一包纸巾。
任义说,他回不回家都无所谓,不回去还省一趟路费呢。
“谢谢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回去一趟。”
我攥着车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没再推辞。
到家后,我没急着联系妈妈,而是悄悄到陈家附近,想看看有什么动静。
却没想到,陈家别墅内外张灯结彩,密密麻麻的喜灯笼连成一串,红的刺眼。
陈家,要办喜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7
可事实却由不得我不信。
次日一早,我看到陈升西装革履、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别墅,胸前别着“新郎”的字样。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妈妈穿着婚纱下了车。
她发间别着白纱,遮挡住半张脸,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她两颊的泪珠。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陈家的儿子出来了啊?一个强奸犯,居然还有人愿意嫁?”
“架不住人家有钱啊,这样的人家,要不是因为有案底,恐怕少不了爬床的女人。”
“你们不知道?这个女的就是当初被他强奸的那个。”
“啧啧,有点意思,告他强奸,又等他出狱?”
“一个被强奸的二手货,也没人要,还不如一棵树上吊死。”
“说不准当年也爽到了,尝了甜头,怎么守得了活寡?”
听着这些人越说越不堪,我只觉得满身的血都在往头上冲,脑海中嗡嗡作响。
“你们闭嘴!”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血口喷人!”
“我妈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陈升这个禽兽逼的!”
我难以自控地疯喊着,眼泪也飙了出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妈妈在看到我的瞬间,神色一震,很快挪开了视线,佯作不见,挽着陈升的胳膊就往别墅里走。
可陈升早已发现了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而恶毒的光,当着众人的面,用手掰着妈妈的肩膀,硬生生拖拽着她走到我面前。
“哟,闺女回来了?”
“真是孝顺啊,亲自送我们入洞房。”
“是不是想看看当初你妈是怎么怀上你的?”
陈升扬声说着,张狂地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听着也都跟着嗤笑不已。
如此侮辱,我忍无可忍,抬手就冲着那张恬不知耻的老脸扇过去。
“啪!”
响亮的耳光声过后,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双目赤红的妈妈。
“你这个贱种!给我滚!”
“你拖累了我十八年还嫌不够?”
“早就跟你说了,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晦气的东西!我的事你少管!”
我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陈升搂着妈妈进了别墅,那张丑恶的嘴脸在众目睽睽下,贴在妈妈美貌而绝望的脸颊上。
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8
我去了姥姥姥爷家,想问个究竟。
可他们却比从前更嫌恶地看着我,说都是因为我,妈妈这辈子都毁了。
我不明白,可他们却不容我再问,也不肯留我,直接把我赶出了家门。
夜色降临,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无家可归。
正惶惑失落间,手机忽然响了。
竟然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快走,或者躲起来。”
“不要用身份证办理住宿,陈家在公安局有人能查到。”
“他在找你,不要回复。”
几行字断断续续,透露出妈妈的焦灼和紧张。
或许,她是在陈升的眼皮子底下冒险发出的信息。
我一下慌了,起身就跑。
可在这个从小生活的小城市里,到处都是熟人,不能住酒店,也不能去找亲戚,我能躲到哪里去呢?
现在也买不到立刻回北京的票,何况,一切真相未明,我也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我无计可施,只好给任义打了电话。
他家在临市,相隔不远,不知道能不能用他的信息定个宾馆,让我暂住一晚。
任义接到我的电话显得很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立刻打车过去。
那是两市相邻处的一家酒店。
令我意外的是,任义竟然早就等在酒店门口,见我过来,立刻将房卡塞到我手里。
“你不是在北京吗?”我愣了。
“后来我又买到票了。”任义笑笑,关切地打量着有些狼狈的我,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任义看出了我的为难,便不再追问,只是打量着我脸颊上尚未消退殆尽的掌印,说他母亲是一位律师,若有需要,尽管找他。
我心乱如麻,并没有在意,只一心担忧着妈妈的处境,心事重重地上楼进了房间。
一个小时后,妈妈再次发来了消息。
她在陈升的酒里放了安眠药,趁他熟睡,才敢悄悄联系我。
我这才知道,当初陈升出狱后,第一时间就到家里找妈妈,本想挑衅示威,恐吓报复的。
但当他看见我的照片后,先是愣了愣,脸上的神情变得阴险而狡诈。
他对妈妈的态度忽然好了些,还表示自己好歹是我的父亲,要见我一面。
妈妈察觉不对,暗中留心,尾随离开的陈升,听到他在电话中吹嘘自己手头有个极品学生妹,还是个准大学生,一定能对郑总的胃口。
所谓的郑总,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头。
9
妈妈知道陈升是个畜生,但没想到他连自己的亲生闺女都不放过,竟然想把我当成换取利益资源的物件儿。
从那一刻起,妈妈就打定主意,让我永远离开这里了。
但陈升并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很快就找上了我。
也就是那天,妈妈给陈升开了瓢。
陈升早已打听出我即将要去的大学,为了我能逃离魔爪安稳度日,妈妈签了谅解书,亲自把他从看守所里接出来。
陈升在本地已是声名狼藉,人人都知他是个强奸犯,没人愿嫁。
爷爷奶奶便提议,只要妈妈肯进陈家门,再给陈家生个儿子,就不会为难我。
妈妈同意了。
但她很清楚,陈升不过是想把她困在身边,随时折辱罢了。
甚至,妈妈仍然出众的美貌也是陈升眼里换取利益的工具。
“我不是让你再也别回来了吗?”
“你为什么不听话!你这个贱胚子!”
“滚回北京去,再也别回来。”
妈妈仍旧骂得难听,我却忍不住心酸落泪。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就觉得她不爱我,她厌恶我。
但没想到,她为了我,宁愿在她最痛恨的男人身边,受尽侮辱。
“妈妈,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我一定要带你一起走。”
“妈妈,你说过的,他该死。”
既然陈升毫无悔过之心,反而变本加厉,我跟妈妈只好拼尽全力,把这个禽兽葬进死地,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当初,在那条黑巷子里没人对妈妈伸出援手。
如今,十八年后,我已经有了护着她的能力。
信息发过去很久,妈妈才回复。
“你长大了。”
妈妈终于向我坦言,她发觉陈家这些年来在生意中如鱼得水,其中不乏一些违规违法的暗箱操作,更少不了贿赂的事。
这十八年的牢狱生活,他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在里面也受了颇多照顾。
若不是当初的事闹得满城皆知,陈家能提前把他捞出来也说不定。
现在陈升出狱,逐渐接手公司事务,为人张狂狠辣的他行事比他父母更胆大妄为。
妈妈正在努力搜寻其罪证,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陈家重重一击。
只不过,这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让自己陷入死局。
所以在此之前,她给了我足够的钱,将我送走。
没想到我还是回来了。
陈升早就说过,我这辈子不回家也就罢了,若是回来,那他要尽一尽父亲的义务,替我择个【好人家】了。
看来,我真的要找任义的母亲帮忙了。
可这就意味着,我要将自己的身世向任义和盘托出。
这到底是一件有些难堪的事情。
但任义听完后,并没有丝毫鄙夷之色,只是在惊讶之后,神情严肃地沉思半晌,表示回家跟母亲商量一下,再给我答复。
第二天,任义再次找到了我。
“徐晦,你敢不敢冒一次险?”
“什么?”我不解。
“那个郑总……或许能成为你们的助力。”任义用微信传给我一份资料。
我仔细看完,已经明白他所说的冒险,是什么意思。
10
我瞒着妈妈,主动找到了郑总。
“郑总您好,我叫徐晦,是陈升曾经答应送给你的学生妹。”
“不过,我觉得对您来说,作为一个生意人,利益应该比女人更有吸引力。”
“郑总,您愿意跟我做一笔买卖吗?”
我开门见山地说着,掩饰着心底的紧张,故作沉着地径自坐在郑青田对面。
郑青田义很是意外地打量着我,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听说您有一个黑客系统,只要将 U 盘往电脑上一插,就能远程监控和删改对方的重要文件,甚至制造漏洞……”
我的话还没说完,郑青田就骤然色变,连声否认。
这是违法的事,他当然不敢承认,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戒备。
“您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请您帮忙,给陈升一个教训而已。”
“我会负责将黑客系统植入到陈升的笔记本电脑上,剩下的都交给您。”
“什么利益,什么金钱,我通通不要,都是您的。”
“我只要陈升身败名裂。”
我毫无遮掩地说着,目光诚恳。
但郑青田却愈加警惕,紧盯着我的脸。
“你一个小姑娘,跟陈升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笑笑,并不打算隐瞒。
“郑总不如问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看着郑青田惊疑的表情,我笑意愈深,难掩苦涩。
“十八年前,他强暴了我妈妈,于是有了我。”
“现在,他又想把我拖进深渊。”
“我就算杀了他,都不解恨。”
郑青田瞳孔瞬间放大了些,或许也震惊于陈升的狼心狗肺。
但他还是拒绝了我的【合作邀请】。
他说,他很同情我,但他没有必要因为我而失去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伙伴?还是对手?”我轻嗤一声。
“郑总,您以为,我是这么知道你有黑客系统的?”
我将任义给我的那份资料拿出来,放在郑青田面前。
那上面林林总总,清清楚楚,都是郑青田这些年来违规违法的罪证。
“这是陈升的电脑里的,我备份了出来。”
“郑总,您真的不考虑先下手为强吗?”
郑青田惊怒之际,将手边的茶边摔了个粉碎,口中大骂陈升狼子野心,扬言要让他身败名裂。
半个小时后,我带着一个 U 盘走出了郑青田的办公室。
额汗涔涔的我迅速离开,直到看见任义在马路对面等候的身影,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衣袖里藏着的音频设备都蹭上了汗液。
“还好,还算顺利。”我冲任义扬了扬 U 盘。
“没事就好,我也是捏了一把汗。”仁义笑着给我看他的手机屏幕,上面已经按下了“110”,只待随时按下拨通键。
进去之前,任义已经调试好监听录音设备,一旦发生意外,他会立刻报警救我。
总算一切顺利。
当晚,我趁着夜色将东西放在陈家别墅的后门窗户缝里。
两个小时后,就收到了妈妈用短信发来的一个句号。
至此,我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看郑青田的了。
11
他并没有让我们失望,动手很快。
三天后,陈升连同爷爷奶奶先后被相关部门请去【协同调查】。
隐约听说,是税务上有些问题。
这一查,又紧接着查出公司的不少违法违规操作,甚至在某些合作中有诈骗嫌疑。
如此一来,公司被勒令停业,配合相关部门进行全面清算。
正在进行中的不少合作被迫暂停,光是违约金就要付出一大笔。
合作公司纷纷划清界限,斩断合作,甚至还有不少合作方出面揭发陈家。
陈家的不少亲戚都在公司就职,见此情形,只能拼尽全力奔走找关系,试图保住陈家,也保住自己的饭碗。
为了不被落井下石,公司账上的资金,已经被他们做主,赔给了合作方。
眼下,陈升和爷爷奶奶都被暂时拘留,那些亲戚想用钱了结,却又不想花自己的钱,只能到家里去找妈妈。
妈妈只是作出一副惶惑无助的样子来,任由他们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
银行里的钱取不出来,他们就把家里的古董字画、珠宝名表等物一一搜罗出来带走。
说是变卖筹钱,为了救人。
只不过,陈家这次凶多吉少,大家都看得清楚。
这些东西换了钱,究竟有多少进了那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段时间,我时常听到街坊们议论嘲笑,说妈妈恬不知耻跟了强奸自己的人,好日子没过几天,就碰到这事儿,还没脑子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分出去了,真是傻子一个。
这样的话听得越多,我就越想笑。
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
由于偷税漏税、违法违规等行为的坐实,陈升及其父母面临巨额的赔偿,并且难逃牢狱之灾。
法院强制执行,发现公司账目早就空空如也。
而陈家的存款并不足够缴纳罚款。
于是他们找到了妈妈,毕竟众人皆知,她是陈升新娶进门不久的妻子。
然而……妈妈只是无奈地摊摊手。
“我跟陈升,根本不是夫妻啊,我们没有登记结婚。”
起初,为了以后生个儿子好落户口,陈升也曾打算登记的。
只不过当时妈妈轻飘飘说了一句,“登记,好啊,这样我就是你的财产共有人了。这也算是你给我的补偿吧。”
这话让陈升立时警觉,打消了登记的念头。
毕竟他不过是想在折磨报复妈妈的同时,再利用她的肚子,给自己生个继承人罢了。
他骂妈妈异想天开,却没有发觉那时的妈妈,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警察找上门来,妈妈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段时间来她苦心搜集的所有证据,就这么见于人前了。
于是,这些年来受陈家贿赂,一直暗中照拂的那位政府官员,业已落马。
12
陈家败落的很突然。
即便面对许多项罪名,他们始终喊冤,但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我知道,这是郑青田的杰作。
陈家的资源悉数落到郑青田的手中,不过令我意外的是,郑青田并没有得意多久。
国庆假期结束后,我回到学校不出一周,就听说郑青田也进去了。
起初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他的对手公司终于将证据搜集完整,一击即中了。
但很快,我在新闻上看到,出面实名揭发郑青田的各项罪行的,是临市首富,云腾集团的法人代表,任正元。
报道中称,这位任总几十年来商海浮沉,始终正直清明,不忘初心。
最是目不容沙的任总,娶了一位金牌律师做妻子,伉俪情深,共担风雨。
这次,又出手整顿商界毒瘤。
自然了,郑青田经营多年的资源,也被云腾集团笑纳了。
我定定看着“任正元”、“金牌律师”等字眼,心间震动。
任义他……
“你骗我?”我说不清是哪来的怒火,径直冲进了隔壁任义的房间。
“那些资料是你爸妈搜集来的,压根不是郑青田的竞争对手委托你妈妈……”
仁义先是一怔,虽随后淡然笑笑,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没骗你,我爸,不是郑青田的竞争对手吗?”
“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伤害到你啊。”
“我只是在帮你的同时,帮了自家一把而已。”
我哑口无言。
任义目光坦然地看着我,隐约含笑,仍旧是那一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子,却让我有些莫名的畏惧。
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少年,竟能算计的如此步步为营吗?
转念一想,我算计自己的生父,跟妈妈联手,把他和爷爷奶奶送进局子,又何尝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目光落到他笔记本电脑的标志上,“任义,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要跟人合租,装出一副穷人的样子?”
任义闻言,无奈地叹口气。
他说,是他父母觉得他已经成年,也该学着自立赚钱,锤炼自己。
所以这次上大学,他们连生活费都没给。
这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计,虽然也借助了他母亲手头的资料才能扳倒郑青田,但在他父母眼里,也算勉强过关了。
过关的奖励就是公司的股份。
所以以后,他不需要再跟我合租了。
至于他的衣服为什么那么简单朴素,这完全是因为我见识少。
没有品牌标志,是因为那都是意大利匠人手工制作的。
款式简约,是他的审美观决定的。
“那……谢谢你帮我。”
我嗫嚅很久,好像再也无话可说,虽然心里仍旧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但除了致谢,好像也没有别的话能说了。
“徐晦,恭喜你从此得见光明。”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帮忙。”
“徐晦,你特别优秀,以后别总低着头。”
任义高我一头,他逆着光望向我, 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吓了一跳, 本能地往后退, 目光掠过卧室门口,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那一瞬间, 从小到大挨过的打骂,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我几乎是苍白着脸, 颤抖着身子退出了任义的房间, 瑟瑟地低着头,站在妈妈身后。
13
“你叫任义?”
良久, 妈妈看着他开了口。
兴许是长时间赶车没有喝水的原因, 嗓音有些干哑。
得到任义肯定而礼貌的回应后,妈妈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很仁义。”
“谢谢你。”
客套而有些疏离的对话后, 妈妈回到了我的房间。
房门关合的那一瞬, 我的心跳达到了顶峰。
“妈妈我一开始不知道合租的是男生,他很快就要搬走了的……”
“妈妈你别生气,这次他帮忙也是偶然, 我……”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眼泪都快要飞出来了。
但妈妈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静静地看着我,直到双眼通红,滚下泪来。
“对不起……”
我愣住了,几乎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妈妈的的确确,在向我道歉。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我跟异性的交往而毒打我。
“是妈妈不好……可我害怕, 害怕你会像当初的我那样……”
她的脸色憔悴了很多, 神情仓皇,看起来悔恨又无助。
陈家败了, 陈升和他的父母都蹲局子去了。
而我也考到了北京,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陈升利用和伤害了。
这些年, 撑着她的唯有仇恨和警惕。
现在,这些压力忽然卸下来, 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活, 反而有种迷茫。
我没有让妈妈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妈妈, 以后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去看故宫,去看这个世界。”
“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妈妈, 我想让你知道, 生下我,不是一件晦气的事, 而是一件幸运的事。”
妈妈的眼泪落在我肩膀上,有些烫。
良久,她酸涩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给你取名徐晦, 从来不是因为觉得晦气。”
“是希望你韬光养晦,安稳低调,不要像当初的我那样,怀璧其罪啊……”
心间有光落下。
积年的尘埃仿佛也被风吹走了。
纵然那些阴郁的记忆永远横亘, 但还好,来日方长。
这一世余下的日子,我总能跟妈妈安稳度过。
作者:莫一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