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被爱的孩子
第 32 节 被爱的孩子
我妈对我恨之入骨。
我从十八楼一跃而下,醒来穿到了同母异父的妹妹身上。
妈妈察觉我的异常,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与关心:
“宝贝,你是哪里难受吗?怎么不跟妈妈说话啊?”
我满心低落,她不会想到,眼前的女儿是她曾经厌恶至极的人。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妹妹。
她是妹妹的妈妈,从来都不属于我。
1
夕阳西下,我独自坐在天台边上,靠着铁栏杆,一只手紧紧抓着铁栏杆,注目着那一轮太阳逐渐消失在城市边线。
天完全黑了,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路边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不远处万家灯火通明。
等等,再等等。
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我等了好久,等到脸被冷冽刺骨的寒风刮红,等到紧握着栏杆的手逐渐僵硬,等到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临。
他终于来了。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缓缓地回头,望着那因急忙赶来呼吸不稳的男人,他的表情真精彩呀,惊慌的神色与愤怒的情绪竟然能同时存于这张脸上。
一大堆记者涌进这小小的天台,无数的镜头对向我,我平静地扫过那些人,缓缓站起来,一如既往露出完美的微笑。
“爸爸,再见,不,再也不见。”
紧握着铁栏杆的手突然松开。
男人的瞳孔剧烈睁大,他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原来他也会害怕啊。
“沈珂,你不许跳!不许!!!”
他的眼睛都布满红丝了,拳头紧紧握住,死死盯着我,却不敢再向前。
我知道,但凡我站在他面前,那拳头只会落在我身上。
然而此刻,我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十八层楼高的深渊。
我微笑着,退一步,张开双臂,向后倾倒。
“不!”嘈杂声,男人扑上来,被背后的人拉住,尖叫声划拨黑夜里的宁静。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高空坠落的刺激。
轰——意识消失前,雪花冰冷的触感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
我希望,来生能以一朵雪花的形式飘荡,藏匿于冰天雪地,在梅开时起舞,于初春融化,一生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再也……不要当谁的孩子。
好累啊……
2
头好痛……我不是死了吗?
模糊中,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担忧的神色,她的手覆盖我的额头上,触及那温度,我反射性地别过头。
“阿悦?很难受吗?”
“不应该啊,烧没退吗?”女人自顾自语道。
女人弯下腰,她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突不及防。
我愣住,晕乎乎感受着这份温柔。
果然,是在梦里吗?死前的美梦?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温柔地对待我啊……。
她……压根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我看着眼前女人放大的脸,突然就不愿想那么多了。
忍着嗓子的嘶哑,我叫出了我多年不敢叫的称呼:“妈妈。”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笑了,笑出了泪,努力睁开眼注视着与我记忆深处那张脸上的冷漠完全不同的柔情。
大脑阵阵眩晕,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3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很是恍惚。
我没有死,准确地说,我穿到了我异父同母的妹妹江悦身上。
也就是说……我不是在做梦,生母的温柔也不是对我。
我不解,为什么老天爷要对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我很累,没有那个精力再去走一遭人间。
我能感觉到,江悦的灵魂在体内沉睡,我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呼唤着江悦,希望她能醒来。
平心而论,我对这个异父同母的妹妹喜欢不起来,哪怕我只见过她一次。
那一次,我七岁。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远远看着我生母牵着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那个女孩应该三四岁,吃着棉花糖,沾着满脸都是,我生母蹲下来,温柔地给她擦脸。
也是那一次,我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抛弃我了。
哪怕生父对我拳脚相踢,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也没有那一刻那么绝望。
我羡慕这个妹妹能拥有我一直以来我都不曾拥有,渴望的东西,嫉妒着妈妈对她的爱与温柔。
可我从来没有妄想过拥有,我是一个不被欢迎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穿到这个女孩身上,但我不愿以江悦的身份活下去。
江悦啊,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孩子,连她的名字都是父母对她的祝福。
我这种骨子里有着父亲的肮脏,只会玷污她美好的人生。
江悦啊,你快醒来,你有爱你的家人,朋友,你的未来很精彩,真正要沉睡的应该是我。
4
我的生母,季清露,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喂我喝药。
我垂下睫毛,掩饰眼中的复杂,她不会想到,眼前的女儿是她曾经厌恶至极的人。
我深刻地记得,曾经她冷漠地甩开我伸出的手,厌恶道,“别叫我妈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阿悦,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句话啊?”
我抬头,看着女人发红的眼眶,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与关心。
喉咙仿佛被堵住,让我说不出话,我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
“没事的。”
我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词,“妈妈。”
妈妈,妈妈,多么美好的词。
可是呀,你是江悦的妈妈,从来都不属于我。
女人许是感受到我的低落,喂完药后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她离开后,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巨大的痛楚似海水淹没了我,让我窒息,成串的泪水从眼窝里涌出,越涌越多,嘴巴里的苦味也不知是药还是泪。
妈妈,妈妈!
5
我知道,我的生母很厌恶我。
我知道,我的存在是错误。
毕竟,强奸犯的孩子,不仅毁了她的青春,毁了她的学业,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痛苦不堪的夜晚。
我是妈妈一生的耻辱。
妈妈恨我是应该的。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想把我淹死,可姥姥说,妈妈听到我凄惨的哭声,她心软了,咬牙养我一直到四岁。
姥姥说,妈妈是走不出心里的那道坎,妈妈还是爱我的。
这个信念支撑我好长一段时间。
四岁,我对妈妈的印象只有妈妈的巴掌,妈妈的辱骂,妈妈厌恶的眼神,妈妈撕心裂肺地尖叫。
姥姥说妈妈精神出问题了,让我体谅妈妈。
如果妈妈打我骂我能让妈妈好起来,我愿意。
可那个男人,我的生父出现了。
他出狱了。
他厚脸皮地赖在家门口不走,拍着门无耻地喊老婆女儿。
妈妈的脸色越发苍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中的惊恐与害怕快要溢出来,无耻的嬉笑声令她崩溃,缩着身子躲在姥姥的怀里。
妈妈才 21 岁。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要是外面那个男人永远出不来就好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是我。
警察来了,那个男人狡辩说,“看到那个女孩没,我亲生女儿,我是她亲爸!我看我女儿怎么了?”
妈妈被刺激到,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劲好大,指甲戳进我的肉里,好疼。
妈妈神情疯癫地将我推到那个男人面前,“我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那个男人脸色难看极了,他推开我,看都没看我一眼,指着妈妈破口大骂。
妈妈直接关上了那道门,男人对着门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下楼,门外,警察无奈地叫住男人。
对男人道:“这个小孩,是你们的女儿吧?你们最好带回去。”
男人头也不回,恶意满满道:“赔钱货,谁爱养谁养。”
赔钱货……?我麻木地站在那,手臂被妈妈抓破的地方隐隐作痛,看着那道紧闭的大门,我迷茫极了。
生父叫我赔钱货,生母叫我……垃圾。
警察叔叔看不下去,他温柔地抱起我,心疼地拍打我后背,“这孩子怎么办啊,唉,被吓到了吧?”
我后知后觉才感到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就这么安静地哭,呆呆地看着那道门。
警察叔叔叹了口气,再次敲了敲门,仍没人开门。
“造孽啊,那么懂事的小孩,唉。”
警察叔叔最后只能抱着我离开,我回头看,那道门纹丝不动。
6
这事被看热闹的邻居拍到网上,争议纷纷,一部分人认为妈妈不负责任,一部分认为男人就是出生不如,妈妈做得对。
对于这一切,我一概不知。
我住在警察叔叔的家,等待妈妈和男人对我抚养权的官司结果出来。
那几天在警察叔叔家,算是我为数不多美好记忆。
我才知道,妈妈爱孩子,会在孩子跌倒时紧张地抱起孩子,问孩子痛不痛,有没有受伤。
会在孩子哭泣时,第一件事不是骂孩子,而是心疼地问孩子怎么了。
会关心孩子饿不饿,冷不冷,会用柔软的目光注视孩子。
我才知道,爸爸会抱起女儿,亲切地叫小公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
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爸爸都是妈妈说的垃圾,人渣。
妈妈总是喝着酒,对我说:“你生父是个垃圾,你也是个垃圾!”
“我被你们父女俩毁了!”
我好像从来都不被爱过。
7
法官阿姨问我想跟谁一起生活时,妈妈的脸色灰了,她绝望地捂住脸,男人压根不在意,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
他们都以为我会选择妈妈,包括紧密关注这件事的网友。
我抬起头,看向妈妈,妈妈别过了脸,一旁的姥姥满眼的恳求。
妈妈……
“我跟爸爸。”
我流着泪,哽咽地说出这句话。
人们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男人愣住,随之愤怒,妈妈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希望,欣喜若狂,姥姥松了一口气,笑着搂住妈妈。
网友纷纷骂我白眼狼,妈妈养我四年白养了,一见到生父就忘了妈妈。
他们说,父亲不是好东西,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我的生父不是好东西,我……也不是好东西,哪怕我只有四岁。
我们都是垃圾。
8
我对生父的恐惧是刻到骨子里的。
那次官司结果将我判给了我的生父,他跟咽了苍蝇似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珠子里是藏不住的暴虐。
刚出法院大门,我骤不及防被他踢到肚子,倒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拳头,我蜷缩起身体,护住头和肚子,肚子传来的剧痛让我再也受不住,痛得打滚。
旁边有人走过,我下意识张嘴求救,可那人的脚步走得更快了,我抬起头,认出了那人的背影——妈妈。
“妈妈?”
“别叫我妈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愣住了,耳边轰鸣,生父讽刺的笑声仿佛从远方传来。
“你亲妈都不要你了,你以为你选我,那女人会感激你?会回来接你?别想了,她不要你了,你跟老子一样,是没人要的!哈哈哈哈哈哈!都没人要的!”
不是的……,在法庭上我没哭,被生父打我没哭,可在这一刻,心里的痛楚却比身体上的疼痛还要让我难受。
不是的,不是的啊……妈妈她,只是生病了。
姥姥说了,妈妈是爱我的……妈妈只是生病了。
她说只要我走了,妈妈的病才会好……妈妈就回来接我了啊。
妈妈……我好痛。
恍惚间,警察叔叔跑过来,把我抱起,检查了我的伤口,怒骂生父,他骂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9
养病的日子,我不是很适应。
不适应这份突然而来的空闲,不适应妈妈的精心照顾,不适应江悦父亲的嘘寒问暖。
这一天,是我穿到这具身体的第二天,也是我死后的第三天。
江悦仍然没有苏醒。
妈妈清早接到一个电话,她神色怪异,匆匆叮嘱我好好在家休息养病,就离开了。
我舒了口气,她走后我才感到一点自在。
我打量着这个房间,清一色的粉,到处都是毛绒绒的玩偶,几根毛线,还有一个织好的白色毛线围巾。
想要唤醒江悦,也许可以用她心底最在意的人或事情试试,父母不是,那会是什么?
江悦今年也就十五岁大的小姑娘,这个年龄……主要是学习吧,难道她想考高分?
我犯了难,我几乎没有正常上过课,学习上更是……
嗯,记不得了。
看到桌子旁的书包,我捞起,拉开拉链,看着里面厚厚的书和资料试卷,愣住,这是初中生的量?
总不会是学习压力大,不想醒来面对吧,可我也不想面对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思索着,也不一定是成绩……
万一是喜欢的男孩子呢,十五岁,似乎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比如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自己,不愿意面对什么的。
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江悦她或许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再次将视线落在书包上,在心里默默给江悦道歉。
翻找了几下,很快就发现了一本夹在书里的精美小本子。
这个小本子还是上锁了的,看来就是这个了。
我输入了妈妈的生日,不对,江悦的,江悦父亲的,甚至姥姥的,都不对。
微叹口气,只得将小本子放回去。
再次环绕周围,偌大的房间里,我连个手机都没找到,难道还有孩子不玩手机?
视线被桌子上一根咖啡色发绳吸引,那是由三股绳子编出来,简简单单的一根发绳,甚至算不得好看——那是我亲手编的,曾经被送给了我的粉丝。
拿起那个发绳,里面果然有“珂”字。
我陷入了沉思。
10
自我四岁被生父带回去后,因为警察叔叔经常来看望我,生父不敢对我太过分,但他也不怎么管我,常常出去一整天不回来,要不是警察叔叔,也许我会饿死在那个夏天。
直到有一天,生父带了几个男人到家里,他们围着我指指点点。
我害怕地缩起来,惊恐地看着生父谄媚地笑,几个男人打量货物似的满意的神色。
他们要干什么?!
然后,我知道了,因为抚养权这事,我在网络上火了,那些网友想知道后续,所以有一些媒体公司找上生父,打算直播我的“后续。”
他们让我笑,让我说妈妈的坏话,让我说生父的好话。
我彷徨地摇头,躲在房间里,被生父拽出来,拳打脚踢,那几个男人在生父打过后,似乎才想起来拦着生父,一副和蔼的样子诱惑我。
他们害怕警察叔叔来访,甚至带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让我吃饭,就为了让我说出那句话。
而我在第二天,再也受不住饥饿,对着摄像头,强扯出笑,说出了让我难受的话。
“我在爸爸这里很好,比……比,比在妈妈那里好……”
一句话未完,我就看到累死手机的界面上冒出好多好多滚动的句子,明明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我却害怕地往后退。
手机后的生父威胁似地对我挥拳头,我忍着泪说完。
我好痛,我好饿……
从那天起,生父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在摄像头下,他会亲切地抱起我,会给我做饭,会给我洗衣服,会带我去游乐园,而我会按照剧本亲近生父,一口一个“爸爸。”
如果这不是剧本,不是演戏,多好。
可惜啊,只要我有一丝错误,事后他会瞬间翻脸,也许是难听的话,也许是拳打脚踢。
互联网都是没有记忆的,哪怕那个直播让我黑红,被全网追骂。
生父凭着这份黑红吃了不少红利后,热度还是降下来了。
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少,哪怕是慈父人设也挽留不住流量,生父他慌了。
他吃到了流量的甜头,不愿失去这股流量。
于是他直播我做饭,洗衣服,甚至是以教育的名头表演如何打孩子。
流量是回来了一点,很快又少了。
生父很恼怒,他命令我做各种奇怪的动作,直播被封了。
最后,他让我唱歌。
我唱了一首儿歌,生父惊喜地放下手中的棍子,手机中的界面人数又增加了许多。
因为我的嗓音,我又火了。
我没有说,这首儿歌,是在警察叔叔家里,阿姨给她的女儿唱的摇篮曲。
突然想起来,以前妈妈精神状态平静的时候,总是静静靠在床边,双目无神,旁边的手机循环播放着一首歌。
而在无尽的黑夜里,那首歌也是我的“摇篮曲。”
发现我的嗓音很适合唱歌后,生父每天都让我在直播间里唱歌。
一天唱五六个小时都是常态,可惜,哪怕我的嗓音再好听,我也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
我的嗓音很稚嫩,我很累,嗓子很疼。
我的生父见流量不能再给他带来利益后,颓废了一段时间,不再执着利用直播获利。
他再次恢复原来的生活,夜里带着一身酒气和劣质的香水味回来。
不同的是,他给我留了饭。
我本以为就这样过下去,可他又盯上了我,竟然花大价钱请了音乐老师教我!
音乐老师说我很有天赋,可我不敢松懈,我绷紧精神学习,更是刻苦地练习。
因为,每天他回家的时候,就是检测成果的时候,他用一个软件测试我有没有发错音,发错了,不仅晚饭没了,挨打后不能睡觉,还得通宵练习。
几年后,他带着我参加节目《新声音》,我一路杀到总决赛进了集训菅。
后来的后来,生父为了控制我,成了我的经纪人,哪怕我成了歌坛小天后,也没能摆脱他。
11
把玩着手中的发绳,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我出道五周年纪念日时免费发放给粉丝的福利,总共编了一千根。
但在这里,我竟然看到了一根,可以看出来,这个发绳被小姑娘精心保存,犹如新的一样。
她竟然是我的粉丝?!
她……知道我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吗?
不,妈妈绝对不会让她知道的。
等等,江悦是我的粉丝,江悦沉睡的时间刚好是我自杀的时候,我穿到了江悦的身体里。
可真会有粉丝将偶像作为执念吗?
思索片刻,我再次将目光转向小本子,这次,我转动密码锁,输入我的生日。
咔,锁开了!
轻轻地翻开,入目是满页的照片,有我儿时上节目的照片,有我出道时的照片,有我得奖时的照片……,每个照片下,都写着日期。
照片上的我带着甜美的笑容,仿佛身置阳光,可她们不知道笑容的背后是麻木与厌倦。
我恍惚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照片,透过这些照片,我似乎又走完了我的一生。
终于,不再是照片,我稳住心神,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2019 年 9 月 12 日
姐姐终于出道了,喜欢姐姐的歌声,怎么会有嗓音那么好听的人!
(附有照片:顾珂十三岁出道的照片)
2019 年 9 月 15 日
今天发现班里有好几个人也喜欢姐姐,开心。
……
我看着看着,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稚嫩的字里行间是女孩的喜悦,原来那番不堪的我,也有人真心喜欢。
翻着翻着,嘴角的笑突然凝固,这里开始……。
2019 年 12 月 3 日
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啊!她明明也很喜欢姐姐的歌声!她竟然大发怒火,没收了我所有的碟片与照片!她不允许我再关注姐姐,说姐姐不是什么好东西,才不是呢!还好这个小本子没被妈妈发现。
看来被妈妈发现了,这倒是在我预料之中,不过,妈妈喜欢我的歌?
我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
2020 年 4 月 13 日
我攒了好久的钱,终于买到一张票啦,嘿嘿,明天就可以看到姐姐了,好开心好开心!
月 14 日
姐姐的家与姥姥家在同一个城市哎,我竟然不知道。
看到姐姐了!但我总感觉姐姐好像很累,可她们都没察觉到……。
听着姐姐的歌,我哭了,姐姐,为什么你的歌声总有悲伤呢?
我愣住,他们都说我的嗓音很治愈,可这个小姑娘,听出了悲伤?那个演唱会,我确实很累,应该说,我一直都很累。
我厌倦周围的一切,期待着结束。
2020 年 4 月 16 日
还是被妈妈发现了我去看姐姐的演唱会了,她发了好大的火,她竟然要打我!
……
2021 年 3 月 5 日
我的好朋友说我长的跟姐姐很像,嘿嘿,开心,不过,我觉得姐姐和妈妈更像哎。
我挑眉,拿起一旁的镜子,仔细打量着这张脸,眉眼间,与我有着七分像。
能不像吗?同一个母亲生,长相都随了母亲。
若母亲不是那么美,也许当年夜里不会被生父盯上。
可美貌有错吗?错的从来都是心思龌龊之人。
思及以前饭局上那些人油腻的目光,胃部反感地想要呕吐。
放下镜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拿着杯子回房间继续看。
……
2021 年 7 月 5 日
我跟妈妈说,我想去姥姥家玩几天,可妈妈她不允许,她问我是不是又想见姐姐。
明明以前这个时候我们都是去姥姥家的!妈妈真是疯了,竟然盯了我一整天!
2021 年 7 月 6 日
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我的天!要不是我偷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他们想要瞒着我一辈子吗?
江悦她知道……原来她知道。
我着急翻到下一页,然而日记到这截然而止。
所以,她的执念是什么?关于沈珂的……。
我沉住心神,闭上眼,感受到体内江悦的灵魂,她蜷缩着灵体,陷入沉睡。
“江悦,你恨沈珂吗?”
灵体一动不动。
我自顾自道:“你知道吗,沈珂的存在是错误,她一生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摆脱她的生父。”
“她实现了这个愿望,她很开心,她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她知道了有小悦悦这么可爱的粉丝,对她毫不保留地喜爱,她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
“谢谢你啊,妹妹。”
“但她害怕她的存在会给妹妹带来伤害,沈珂伤害了母亲,姥姥,不愿意再伤害到其他人,可是,沈珂占用了妹妹的身体。”
“对不起啊,妹妹。”
恨也好,爱也罢,快醒来吧,我亲爱的妹妹。
12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江悦的灵体似乎正在苏醒。
我大喜,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假如有人在旁边,我应该就像神经病一样。
不可否认的是,将心事都说出来后,我突然就轻松了许多。
妈妈是与江父一起回来的。
江父啊,是妈妈年少喜欢的人,妈妈的不幸,是我的生父和我;妈妈的幸运,是年少喜欢的人也喜欢她,并毫不犹豫地选择妈妈。
妈妈进了房间,看到我手中的小本子,脸色大变,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气。
她说:“阿悦,你老实告诉妈妈,你这几天都不怎么跟妈妈说话是不是因为知道沈珂的事,跟妈妈赌气?”
我低着头,不语。
“阿悦!妈妈跟你说很多次了,她跟我们没有关系!她自杀是她的选择!”
我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可她也是你的女儿。”
妈妈躲闪我的目光,“不是!我只承认你一个女儿,都几年了,你怎么还因为一个外人的事跟妈妈作对!”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外人,确实是外人。
这还不如说我是垃圾,就算我是垃圾,我也是有妈的垃圾。
“清露,到时候带她去吧。”
门口,江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端着一碗牛奶。
妈妈皱起眉头,不同意道“又跟她没关系,她去干什么,都是晦气的事。”
江父叹气,他将牛奶放在桌子上,挽住妈妈和我的肩膀,温和道:“你想女儿永远留遗憾吗?她对那孩子的执着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妈妈看了看我,神情犹豫。
我困惑不已,出声打断:“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江父抚摸我的头,眼底带着复杂的神色:“你姐姐沈珂和她父亲的葬礼。”
“谁?”我的大脑宕机,思绪乱糟糟地运转不过来。
“沈珂和她父亲。”
江父重复了一遍。
仿佛看出我的疑惑,他解释道:“昨天,沈珂的父亲精神失常,被送去精神病院,今天一早也跳楼自杀了,他们才打电话让你妈来。”
跳楼自杀……他凭什么?凭什么用同样的方法?他不是最看重名声利益了吗?他怎么会自杀?
凭什么不放过我!
眼前一片模糊,喉咙涌上腥铁气,我突然吐出一口血,模糊间看到妈妈和江父慌张的神色。
妈妈带着哭腔说:“阿悦,妈妈同意你去,你别吓妈妈啊。”
我闭上眼睛,无声哭泣。
13
江父和妈妈当晚就带我去医院检查,没查出问题。
回到家后,江父和妈妈对我更是小心翼翼,手机也还给我了。
我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查生父的事。
也不用查,我和他自杀的消息早就上了热搜榜。
视频里,生父穿着一身病服,站在高台上,神情恍惚,他突然仰天大笑,直接跳下去。
我僵硬着身子,呆呆看着视频里那个控制我一生的男子,跳下那个高台。
直到视频重复了几十遍,我才回过神来。
刚想退出,另几个热搜吸引了我。
《贝壳们相约在葬礼》《小天后粉丝送偶像最后一面》
贝壳是我的粉丝统称,但这相约,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是指他们到葬礼上送我最后一程?
这时,我才注意到,网络上有好多视频在悼念我,我的歌曲播放量也再次打破记录。
“珂珂,我们爱你!你一路走好!”
“珂珂,你的新歌还没发布,你快回来啊。”
“珂珂,下辈子不要再那么累了!”
“珂珂……”
“珂珂……”
看着她们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入全身,全身暖呼呼的,我的鼻子一酸,眼前渐渐模糊。
“悦悦,我说错了,姐姐也是被爱着的孩子,被你们爱着的孩子。”
“我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到你们呢?还好,不算太迟,对吧?谢谢你,悦悦。”
14
葬礼是在一个体育馆进行的,这次,不仅是沈珂的葬礼,也是沈珂与粉丝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由衷地感激公司最后愿意满足她们的愿望。
现场上,我看到许多人穿着白衣服,头上戴着白布,她们安静地在场地等待。
直到场地中央,出现了透明的冰馆,我的遗体神情祥和地躺在里面。
她们红了眼眶,神情悲切注视冰棺里的少女。
有人忍不住哭喊:“珂珂!你好恨!你怎么能抛弃我们走了啊!”
不,我没有抛弃你们……。
“沈珂!你飘了!你不过是个小天后,连天后都没达到,你怎么敢走啊!”
“沈珂,你他妈才十八岁,十八岁啊!”
不,别这样,眼泪不停地流出来,我张了张嘴,茫然看着她们悲伤哭喊,不知道说什么。
“姐姐,再唱一次吧,那首歌。”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再唱一次,对,再唱一次,为这些爱我的人,为这些可爱的人再唱一次。
我挣脱母亲牵着的手,往前几步。
“仿佛时光又回到从前,花瓣纷纷落在身边。”
“那句问候也随风擦肩。”
“遗憾也丝毫未减,模糊地思绪变迁,”
周围的粉丝停止了哭喊,她们看着我,静静地听。
妈妈伸出的手也收了回去,她沉默看着我,眼神闪烁,似有泪光。
“期待白昼越过黑夜。”
“期待美梦都能兑现。”
人群早就安静下来,只有我温柔有劲地歌声回响。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跟唱。
“期待未来以后温柔与你相拥。”
“期待那时你用力拥抱彩虹。”
(来自歌曲《将遗憾写成歌》)
我用尽全身力气唱出最后一句,那是我对她们的祝福。
“期待那时你用力拥抱彩虹!”
眼前逐渐发黑,我看到了一个女孩拥抱着我,我知道,我要离开了。
“姐姐,你值得被爱,你一直一直都值得!”
“珂珂,再见!”
意识消散前,我微笑,摇手。
“再见,谢谢!”
15
江悦早就醒来了,在沈珂絮絮叨叨的那个下午。
发现这个占用她身体的人是沈珂后,江悦既开心又难过,难过的是姐姐真的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开心的是她的身体留住了姐姐。
她安静听着姐姐的自言自语,她很想告诉姐姐,她不恨姐姐,她很喜欢很喜欢姐姐。
江悦从来都不后悔成为姐姐的粉丝,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姐姐,不要羞愧,我知道的,什么都知道,这些从来不是你的错。
做你的粉丝我也很开心的,有这么耀眼的姐姐,做你的妹妹我更幸福呀。
……
江悦有千言万语想说给沈珂听,她多么想告诉沈珂,她们,都很在意她。
沈珂的存在从来都不是错误。
江悦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就被深深吸引住,后来,每一次她不开心遇到挫折的时候,听着沈珂的歌声,总能平静下来。
江悦知道沈珂是她异父同母的姐姐后,惊喜过后是疑惑,疑惑为什么妈妈那么忌讳姐姐,疑惑妈妈与姐姐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妈妈听到姐姐的名字总是情绪失控,姐姐被采访问起父母时总是沉默不语。
她偷偷去了姥姥家,在她的追问下,她终于知道了妈妈和姐姐的过往。
江悦的心情很复杂,妈妈恨那个强奸犯,也恨强奸犯的孩子,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姐姐真的是生来有罪吗?
江悦克制着自己不去关注姐姐,她不想让妈妈伤心。
可是,江悦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去寻找与沈珂相关的事。
她常常发呆看着沈珂演唱的视频,台上的沈珂是那么的耀眼,仿佛在发光。
一想到这是她的姐姐,她的心跳总是加快速度。
江悦知道,她没救了,那个叫沈珂的女孩,成了江悦最崇拜的存在。
可是沈珂最近看起来很累,她的歌声总是透出她的迷茫与绝望。
沈珂快要到十八岁生日了,江悦决定给姐姐织一条羊毛围巾,为了织好精美的围巾,江悦练了好久。
马上就可以织好送给姐姐了,姐姐肯定想不到这是她妹妹织的,嘻嘻。
江悦还沉浸在姐姐收到围巾后惊讶与喜悦的想象中,可手机推送的一条消息,让她的心沉入海底。
怎么会呢?姐姐……怎么会自杀?
她眼前发黑,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昏迷过去。
还好,还好姐姐没走,也许,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求,留住了姐姐。
16
江悦知道她留不住姐姐了。
因为姐姐似乎更难过了,江悦没有想到那个强奸犯也自杀了。
江悦真的好讨厌那个男人,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是姐姐的父亲和经纪人呢?姐姐的自杀少不了这个男人的原因,妈妈受到伤害也是因为这个人。
好在,姐姐终于看到了粉丝们,姐姐终于知道她没有被世界抛弃,还有那么人喜欢她呢。
姐姐,别哭,再唱一首吧,为你,为我们送别,不留任何遗憾。
姐姐啊,你看到了吗?那么多人,都是喜欢你的人哦。
姐姐,你值得被爱,一直一直!
再见,做你的妹妹很开心,下辈子开心点吧,姐姐!
江悦再次醒来,睁开眼,入目是母亲和周围人担心的脸。
她缓缓站起来,环视周围粉丝红肿的眼,轻笑道:“我没事。”
“姐姐她,很认真地和我们告别了,你们听到了吗?”江悦呢喃道。
最近的几个女孩听到这句话,意识到什么,再次哭出声,她们擦着泪,扬笑:“我们都听到了,珂珂!”
17
季清露很惊恐,她发现她的女儿阿悦好像变了个人,对,像那个孩子!
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
她真的想过好好爱那个孩子的!可每次一看到那个孩子,她就控制不住想到那个噩梦!
她受不了了!凭什么她要被这父女俩毁了一切!她的学业,她的校园生活,她的少年……
哪怕那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可她就是厌恶那个孩子!
成功将那个孩子扔回她那个恶心的生父后,她解脱了, 但她似乎又没有解脱。
她常常梦到那个孩子望向她时眼里的孺慕与渴望之情, 梦到在法庭门口那个孩子向她伸出手被恶语伤到时的绝望与破裂。
季清露更没有想到,那个孩子会成为歌星, 阿悦甚至粉上了那个孩子!
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
她没错!那个孩子骨子里流着她生父肮脏的血,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她的女儿?!
季清露真的要疯了, 她诅咒那个孩子, 又常常在夜里惊醒。
她会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听那孩子的歌, 发着呆。
这个孩子真的生来有罪吗?
然后, 那个孩子自杀了。
季清露忘不了那天夜晚阿悦问她, 那孩子也是她的女儿,她反驳不是时,阿悦那近乎麻木与失望的眼神。
不……不是, 妈妈……不是。
直到葬礼上,阿悦唱出那首沈珂经典的歌,季清露才知道, 她做了什么……。
那个孩子,附在了阿悦身上,是吗?她听到了, 是吗?
她恍惚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她带着笑容,柔情似水的双眸注视着为她哭泣的粉丝,有劲的声音唱出她对她们的祝福……。
这个孩子真的有她说的那么不堪吗……。
当年, 这孩子好像哭着望着她,恳求她不要抛弃她,可最后, 她别开了眼……, 那个孩子应该是明白了,才失落地选择了她父亲。
以前她叫这个孩子垃圾, 可这孩子总是用孺慕的眼神看向她。
这个孩子有做错什么吗?季清露反问自己。
没有。
只有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将怨恨发泄在这个孩子身上。
原来真正不堪的是她自己!她说不定也是这孩子自杀的元凶之一!
季清露失神地想,她要对这个孩子说什么呢?
说你为什么占了我女儿的身体?
可是, 她没想到, 这个孩子唱完后就昏迷倒下,再次醒来,她就知道,那个孩子真的走了。
她很难受,难受得想哭。
沈珂,下辈子, 投个好人家吧,别再找我这样的母亲了。
对不起。
18(沈珂生父视角)
我有个女儿,是我培养出来的小天后。
我为了将她培养成大明星,花了那么多年精力!
可她总是用那种厌倦的眼神看着我!
她还在想她那个妈!明明……老子才是她最亲的人!
我们都是被亲妈抛弃的人, 我理解你啊!
沈珂,你跟老子都是没人要的!
我们才是应该相依为命的人!
你凭什么也抛弃我?你以为你走了就能扔下我?
想都别想,老子偏偏就要缠着你!
沈珂!!
作者:小乔萝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