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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恶媳

第 33 节 恶媳

我奉子成婚后,婆婆家开始频繁闹鬼。

开始时她还想反抗,后来她吓坏了,笃定是她早死的女儿阴魂不散,回来复仇。

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

只有我认同她的观点。

毕竟,我就是那个她谋杀未遂的女儿。

我确实是回来复仇的。

1

我嫁给郑家大少爷郑元是个意外。

他当时喝醉了酒走错房间,与我发生关系,我随即有孕,而郑家正急着为他娶妻生子,于是我成了郑家的少奶奶。

这是新婚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给公婆长辈敬茶。抬眼那一刹那,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客厅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尽显暴发户的奢靡。

郑家早年是靠拆迁发家的,后来有了一家规模很大的家具厂,产值四千万。

正此时,婆婆的尖利呵斥把我思绪扯回:“你那眼睛乱瞟什么?”说着,直接打翻茶碗。

滚烫茶水浇在我手背上,瞬间起了水泡。我痛得大叫一声,茶碗落地,四分五裂。

保姆急忙上来扫,婆婆却指着我道:“让她用手捡起来!算计我儿子进门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你这种小狐狸精我见多了,呸,你连小狐狸精都不是,28 岁的老贱货!”

我被她骂得泫然若泣,却不敢多说一句话,柔顺地伸手收拾瓷片。眼泪砸在被瓷片划出的伤口上。

我含泪抬头,向一旁的公公求助,他拿着财经日报不曾多看我一眼。我又将目光转向丈夫郑元,他却漠然地看着我,说:“赶紧收拾完了吃饭,烦死了。”

我抽泣了一声,婆婆见我如此,越发看不顺眼,横眉立目正要再骂,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她不耐烦道,“孙妍妍,你还在这干什么,赶紧上去看看。”

我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上楼,只见水晶吊顶落地,砸了个粉碎,当中有个小包裹,打开来,是一件小女孩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沾血,尽是鞭痕撕裂。

我拿着衣服下楼,赔笑道:“妈,没什么,吊灯掉了,里面有件衣服,可能是施工队不小心留在里面的。”

这话古怪,婆婆听得眉头皱起,正要骂我,却瞥见了我手中衣服。她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仔细观察,然后突然惊叫道:“这是郑燕那赔钱货走丢时穿的衣服!快烧了快烧了,她一准是死在外面,现在来家里报仇了!”

郑燕是我大姑姐,比郑元大三岁,跟我同岁。据说,她三岁那年,在街上走丢了,从此杳无音讯。

我听话地接过衣服,拿到厨房里烧了。火焰葳蕤,映衬我脸上无人察觉的冷笑。

原来,你还记得你曾经有个女儿吗?我以为你把她卖给人贩子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2

自敬茶那日后,婆婆发现我性格柔顺,就更对我颐指气使;公公还是很少跟我说话;丈夫也是一见到我就把头扭开。这两个男人甚至直接当着我的面说,等孩子生下来,就赶紧跟我离婚。

怀孕第三个月,能看出男女来了,婆婆就赶紧带我去医院孕检。

“要是赔钱货,趁早打掉。”她坐在我身边没好气道。

做 B 超的是个男医生,眉目清晰、个高肩宽。他对婆婆的话置若罔闻,专心操作仪器,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恭喜,孩子很健康。”

“那……”婆婆搓着手,“医生,是男是女啊?”

“根据政策,这个我们不能透露。”医生说着,拿起桌上的蓝色带把儿杯子,递给婆婆,眼睛里好像含着某种诱哄的魔力,“但是你如果磕了,可以用这个杯子喝点水。”

婆婆看了一眼孤零零留在桌上的粉红没把儿杯子,顿时笑开了花。

她带着我离开医院,直奔一个算命店。进门,也是个年轻人守着,婆婆左顾右盼:“你爸爸呢?我给我大孙子算算命,看什么时候生合适,到时候给他剖出来。对了,还有,我家闹鬼呢,也得他给看看。”

年轻人说:“别提了,老头子前两天横穿马路,被一辆牌照是 0923 的车撞断了腿,现在医院躺着呢。”

“这么寸啊!”婆婆咋舌。

我在旁边紧皱眉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呼:“不就是我大姑姐的生日吗!”

“你别胡说!”婆婆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强撑着呵斥我。

我被吓得一哆嗦,低眉顺眼,柔柔弱弱的模样引得看店小哥儿心疼,他急忙给我解围:“先不说这个,我也能算命,我给你儿媳妇算算吧。”

婆婆让我上前,我羞怯地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整个手掌和手腕上的玉镯。小哥的目光在我白嫩掌心过了一下,看到玉镯时大吃一惊,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你、你就是……”他结结巴巴,然后很快改口,“郑太太,恭喜呀,你儿媳妇怀的是个金胎,你孙子身上有财运,我保你今天回家就能发财!”

婆婆顿时惊喜不已。她瞪了我一眼:“我大孙子怎么投身到你这狐狸精肚子里。”然后就让我出去。

我知道她要跟算命小哥儿说闹鬼的事,于是咬着嘴唇走到外间,帮他们关上门,转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耳机戴上。

婆婆大概至死也想不到,唯唯诺诺的我,竟敢在她手机上安装了窃听器吧,我勾起嘴角,愉快地想。

窃听器内一阵杂音,紧接着是婆婆的声音:

“……这事儿都二十多年了。当初是我怀孕,你爸爸给我算命,说郑燕那死丫头八字克弟,我这孩子留不住,我当时不信呢。结果没想到,我七个月时真的流产了,以后都不能生育了,真是应了你爸爸说的话。”

“气得我呀,打死郑燕都不解恨的滋味,又不能让老郑知道,不然他就跟我离婚了。于是我找了个人贩子,把那半死不活的丫头卖了,换了个男婴养着,对外就说郑燕走丢了,我自己生了个男孩,也就是现在的郑元。”

“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说,是不是那丫头死在外面,回来找我报仇的?”

小哥儿听罢,沉默良久,给了婆婆两个解决方案。要么,她供奉大姑姐的牌位,早晚磕头谢罪;要么,就镇压大姑姐,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但是第二个,他不保证能镇得住。

我坐在外间的圈椅里,紧张地听着婆婆的选择,想知道她是否还有最后一丝良心。

婆婆说:“磕头?她也配!你给我镇压她,看她死了还敢跟我作对!”

哦,果然不出所料。

我抚摸着肚子,笑了。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亲爱的妈妈。

3

我和婆婆回家的时候,婆婆手里多了一个贴着各种符文的小盒子,说是用来镇压大姑姐的。她有了金孙,又解决了心头大患,真是满面红光。等公公和郑元从工厂里回来,她就忙不迭地上前,说了我肚子里的儿子能带来财运的事。

郑元嗤之以鼻,公公将信将疑,我局促地站在婆婆身后,诺诺不敢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公公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尴尬,他接起电话,平静面容突然因狂喜而扭曲:“真的吗,陈总?那咱们就说定了!您放心,咱们家的货绝对让人放心!”

郑元也竖起耳朵,等公公放下电话,就急忙道:“爸,难道是……”

“陈氏集团确定跟咱们合作了!四千万的大合同!”公公欣喜若狂,他看着不明所以的我,拍着郑元的肩膀,“郑元,你娶了个好媳妇,她给咱们家怀了个好孙子,真的有财运!要不然,怎么这个谈了好久的大单突然就拿下了?”

“我就说,那宋瞎子是个半仙,算命可灵了,你们还不信。”婆婆邀功道,“现在信了吧?”

郑元不由得也动容,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害羞地咬着嘴唇不说话。任由他走上来,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餐桌前:“总是站着干嘛,坐下吃饭。”

“可是……”我很不好意思,“我得伺候妈妈……”

“她那么大一个人了,自己还不会吃饭吗?”公公今天分外和蔼,“你现在是咱们家最金贵的人,她伺候你都不为过。”

婆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她撇撇嘴,才要说话,就听公公说:“郑元,你媳妇进门这么久,你都没给她买点东西。正好明天过节,你去给她买个金手镯,她手上这个玉手镯成色不好。”

郑元点头。我急忙道:“不用了,妈进门这么多年,都没有人送她金手镯呢。”

婆婆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4

怀孕过了三个月,我开始孕吐,人也变得越来越娇贵,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不仅不能伺候婆婆,还得让她操持全部家务,气得婆婆直说后悔带我去算命。

不仅如此,我的嘴巴也变得越来越刁钻,等闲饭菜吃不下,只喜欢吃婆婆做的菠菜鱼虾面。

这是一道很麻烦的菜,需要先买活鱼活虾,回来现宰现杀,把鱼肉片下来,把虾仁剥出来,用大菜刀剁成肉泥。不能用搅拌机打碎,不然不够筋道。接着,打碎菠菜,过滤取汁液,用汁液和肉泥和面、揉面,得揉起码一个钟头,揉到肉泥和面粉完美融合,再扯成碧绿色的面条,下锅。

做一碗菠菜鱼虾面,耗时起码一上午,好人都得累得腰酸腿痛,何况上了年纪又养尊处优的郑太太呢。

婆婆做了两天就不干了,让保姆给我做。可是我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吃不下了。但是我不敢说出来,怕惹她生气,只好强迫自己吃下去,最后吐得七荤八素,去医院检查出营养不良。

公公和郑元得知此事,都很生气,指责婆婆连一个孕妇都照顾不好。婆婆为了金孙,勉强忍气吞声,又下厨给我做面。

我坐在餐桌前眼泪汪汪:“都怪我没用,让妈这么辛苦。”

公公和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应该做的。”

说话间,婆婆满脸不耐烦地把面端了出来。我胆怯又感激地朝她笑了笑,接过面,吃了一口,腹部一阵抽搐,哇地一口吐了婆婆一身,连碗也打翻在她身上。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要钱一样从她嘴里吐出来。公公和郑元也狐疑地看着我,似乎也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边扯纸巾给婆婆擦拭一边连连道歉:“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闻味道就受不了……我……我……”

我说到这里,两眼一翻,握着手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无知无觉中也不知按到了哪个号码。

“你这是在做什么?”公公厉声呵斥婆婆,“她还怀着我们的金孙呢!郑元,还不赶紧把她扶到屋里躺着。”

“扶个屁!她装的,就让她在这躺着。什么金孙!我看是那宋瞎子的儿子学艺不精乱算的,明天我就去医院,让宋瞎子正经给算算!也不看看她那尖嘴猴腮的模样,她有那个福气吗?不过是我孙子投胎到她肚子里,她这还上天了!”

正说到这里,公公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话,就脸色漆黑地挂了电话,一巴掌打在婆婆脸上:“闭嘴!你再敢说媳妇一个字,别怪我打你!”

婆婆的声音传进我耳中,尽是难以置信:“你打我!”

郑元则担心道:“爸,怎么了?”

公公深深吸了一口气:“陈氏集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又不想跟我们合作了。”然后转向婆婆,“你还不赶紧把媳妇扶进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婆婆声音都在颤抖:“不跟我们合作了?那可是四千万的大单子啊!难道……难道……”她不甘心地看向我,“真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的财运……”

她赶紧过来把我扶起来,嘴里念叨:“老天爷,我可没虐待媳妇呀。四千万的大单子,你可别拿走了,我发誓,我再骂孙妍妍一句,我就……我就……”她心一横,“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话音刚落,公公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还是陈氏集团的电话,他们说他们想跟郑家工厂详细谈谈,看有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

我也在此刻悠悠转醒,看见是婆婆扶着我,立刻一脸惊惶失措,连连道谢。公公却摆摆手,让婆婆赶紧扶我去床上躺下,末了,还警告地看了婆婆一眼。

钱财还真是动人心。我低头,遮掩住眼中的冷笑。四千万,足够妈妈你给我当牛作马了。

5

从那之后,婆婆就开始伺候我。我只吃得下她做的饭菜,她就每天早中晚给我做饭,保姆都只能看着;我总是说肌肉酸痛,她只能抽空给我按摩;我因为怀孕闻不得香水味,她每天只能素颜,连口红都不能用,怕影响了孩子发育。

终于有一天,我在餐桌上告诉公公和郑元,我小腿浮肿,想要泡脚。郑元心疼地看了我一眼,公公自然而然道:“那就让你保姆每天晚上给你泡脚按摩。”

我小声道:“啊,我跟保姆不熟……怪尴尬的,算了吧。”

公公放下筷子:“那让你妈给你泡。”

婆婆再也忍不了了,她蓬头垢面,把碗筷砸在桌子上,怒道:“我给她泡脚按摩?她配吗!”

“妈,”郑元皱起眉头,“你别在妍妍面前大吼大叫的,孩子受不了。这样吧,让妍妍上楼,我把饭给她送到卧室里。妈你吃完饭过来帮她洗一下,也没什么啊。”

婆婆难以置信:“郑元,你也帮着她说话?你忘了我是怎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了!你不知道……”

郑元皱着眉头不理她,扶着我下了楼。

可是楼下的战争并没有结束。公公婆婆这老两口子一辈子没怎么红过脸,现在吵成一团。吵着吵着,我听到婆婆尖叫道:“这都是那死丫头回来报仇了,说不定孙妍妍肚子里这块肉就是死丫头投胎的!”

公公很生气:“报什么仇?咱们把她怎么样了,一个丫头也好好地养着,她自己走丢了,能怪谁?”

婆婆正在气头上,为了证明我肚子里是大姑姐转世,口不择言:“她不是自己走丢的!当年她害我流产,是我把她打了一顿,缝上嘴卖给了人贩子,换回了郑元!她肯定是被卖到哪个山旮旯当童养媳,现在死了,就回来报仇,你们都被她骗——”

她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公公怒不可遏的声音:“流产?换回郑元?什么意思?郑元不是你亲生的,是你从人贩子那里买的?你——”

回答他的是一声绝望的嚎叫。我赶紧推开门出去,看见郑元蹲在楼梯拐角处,呆呆地坐着。

“不,不,”婆婆意识到自己把什么都说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也开始嚎哭起来,“郑奇,你叫我怎么办?你当时说我生不出儿子就要跟我离婚,可是郑燕那丧门星又把儿子克死了,我不去买一个,我怎么办呀?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已经跟亲儿子一样了,还马上能给你生个带财运的金孙,四千万呀!你……”

说到四千万,公公不动了。

我趁机走过去,声音轻柔地劝道:“爸,妈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您的孙子,好好地做完这个订单。”

婆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我话锋一转,语带魅惑:“而且您不觉得,最近家里真的出了不少怪事吗?可能真的是大姑姐冤魂作祟。”说着,我瞟了一眼壁炉,“其实,我和妈去问了关于大姑姐的事。那算命的说,要么供奉大姑姐的灵位,妈早晚磕头赎罪,要么镇压她,让她永世不能超生。婆婆选了第二种方式,但是现在看来,大姑姐怨气太重,压不住呀。我觉得……”

公公不愧是能发家的人,这会儿他完全冷静下来了,斩钉截铁道:“那就试试第一种!”

然后嫌恶地看着婆婆:“收拾收拾,还赶得及晚上磕头。磕完了,赶紧给媳妇洗脚。”

婆婆给儿媳妇洗脚,多大的屈辱!

婆婆怀着满腔的不忿,为我端来了热水。我莹白的脚趾往里探了一下,就“啊”地一声拿出来,溅起的水花尽数泼在婆婆脸上。

婆婆气得脸都变形了,我却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金镯子,一边含笑道:“妈,一会儿别忘了给大姑姐磕个头。”

6

怀孕四个月,家里的氛围变了。

公公以前十分器重郑元,现在父子形同陌路。若不是陈氏集团那边更喜欢跟郑元接触,我怀疑公公会直接把郑元赶出去。

一夜之间,维持这个家的系带只剩下了那个四千万的大单。

郑元心情郁闷,时常酗酒。婆婆到底是把他养到这么大,倒还有几分感情,常常来劝他注意身体。可郑元已经恨极了婆婆,他总是在半睡半醒间又哭又喊,对婆婆拳打脚踢,吓得她不敢靠近。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温柔地用湿巾擦拭他的脸,直到他抓住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冷冷道:“我不过是郑家买来的假少爷,随时有可能被扫地出门。你不知道吗?”

我盈盈一笑:“知道呀。”

“那你还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跟你是谁家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他眉头动了一下,忽而伸手向我凸起的肚子:“怀孕很难受吧。”

我轻轻一侧身躲过,不动声色:“一想到这是你的孩子,就不难受了。”

他睫毛颤抖了一下,大约也是被我这句话打动了。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给我下了药,让我在神志不清时……没想到你真的是个好女孩。”

我笑而不语,软软地拉着他的手:“现在也不晚,还来得及为孩子将来打算打算。说起来,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工作呢——我听说,我们公司有个绝密的产品,是真的吗?它能赚钱吗?”

郑元也笑了,他把头靠过来:“能,能赚很多。到时候,我带着存款跟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我鼓着嘴巴:“究竟是什么产品?我能看看吗?”

这话让郑元一下子警惕起来,他重新挺直了脊背:“不行,那是绝对机密。一旦泄露出去,我们公司可能直接破产,所以爸——”他顿了顿,“爸把它锁在保险柜里,需要钥匙和密码才能打开。”

“啊,这么严重!”我故作震惊,“我猜只有你们两个人有钥匙和密码,是吗?”

郑元点点头,亲昵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却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我记得我们家的保险柜在北阳台……我这两天,总是看见妈在那个阳台上晃……我担心……”

“哼,别叫她妈。”提到婆婆,郑元几乎咬牙切齿,“她当然不安好心,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至于婆婆?公公和郑元这对非亲父子就像家里没有这个人一样,哪怕从她身边走过都不会多瞟一眼,只有我还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对待她,每天早晚还很好心地提醒她给大姑姐的牌位烧香磕头,端的一个受气包小媳妇的模样,连保姆看了都暗自摇头,公公则挤出一副笑脸来,说我太老实了。

但他们不知道,老实人发威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这一日,我先把保姆打发出去,然后让婆婆给我倒茶。婆婆摆着一副臭脸,但还是给我倒了一碗茶,正是我新婚第二天敬茶时一套的杯子。我伸手去接,却“哎呦”地叫了一声,茶碗打翻,热水泼在婆婆保养得宜的手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婆婆跳起来,嘶嘶吸气:“你这个小婊子,想烫死我吗!”

我一脸惶恐:“烫到了吗?我看看。”

婆婆把手伸到我面前,手背上果然被烫起了两个水泡。我小心翼翼地拖着她的手,大拇指在水泡上轻轻碰了一下,心疼道:“这里痛吗?”

下一秒,我就狠狠地收紧了手指。

婆婆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想要挣脱,我却用力捏住不放。她叫得更惨烈了,我凑近她的脸,轻笑:“妈,你当初用热油烫郑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会痛啊?”

婆婆的叫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我,才要尖叫,公公和郑元就一前一后地从楼上下来了。我恰到好处地放开婆婆的手,惊恐地向后缩:“我不是故意打碎茶碗的,妈,你别打我,我这就收拾了。”

一见满地狼藉,公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再听到我这么说,他就先入为主,以为是婆婆故技重施折腾我了,于是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拉扯婆婆的头发:“你有完没完!折腾死了那丫头还不算完,你是想让壁炉上再供奉个牌位么?!”

婆婆本来正害怕,却被公公这不问青红皂白的模样气了个仰倒,站起来就跟他争吵。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互相推搡打骂,我吓得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公公把婆婆狠狠甩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不,是两声。

靠墙放着的书架应声而倒,而郑元就站在书架下!

我尖叫一声,扑过去,把郑元推开,自己却因身体笨重而慢了一步,被书架砸到了右腿。

“妍妍,你没事吧?”郑元惊魂未定,第一时间赶过来查看我的情况,我却嘴唇颤抖,从书架下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枚小小的发卡和一缕黑色的头发。

“是大姑姐,她又来索命了!”我紧紧抱住郑元,“我的头发是黑色卷发,妈的头发是染的咖啡色,这个头发是纯黑的,而且又细又软,这是小孩子的头发!一定是大姑姐来索命了!”

话音未落,婆婆已经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8

我再一次来到了医院妇产科,见到了上次给我做 B 超的陈医生。他还是那副清冷模样,淡淡地告知郑元,我只是扭伤了脚,腹中的孩子没有大碍。

我向他提起家中怪事,还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缕头发。他听完之后,说:“我跟检验科很熟,可以帮你们插队做个 DNA。”

郑元奇怪:“DNA?”

“你们不是怀疑这是你姐姐的头发吗?只要取一根你妈妈的头发,进行检验比对,就知道是不是真的闹鬼了。”

郑元听罢,真的找了一根婆婆的头发送过去。没几天,结果出炉,那缕头发的主人正是我那大姑姐。与此同时,婆婆多方打听,从正在坐牢的人贩子嘴里得知,大姑姐确确实实地、在被卖当天就跳车死了。

真的是大姑姐回来复仇了!

别人可能觉得这事儿荒谬,但是婆婆却是个迷信的人。她深信不疑,看着那缕头发几乎被吓破了胆。我在楼上弄出一丁点声响,都能把她吓得瑟瑟发抖好久。

真是个有趣的游戏,我乐此不疲。

而郑元历经此事后对我更加愧疚。在我养伤期间,他握着我的手,深情道:“当时那么危险,没想到你竟然能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来救我。”

我总是羞涩道:“当时只是没来得及思考而已。”

郑元听我这么说,总是更加深情地吻我的手指:“本能反应才最为可贵。幸好孩子没事,如果你们两个出点什么意外,我简直就不能活下去了。”

我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膀上:“那可不行,如果你活不下去了,那么我们母子依靠谁呢?”

这话好像提醒了他什么,他陷入了沉思。

当晚,我正哼着歌叠衣服,郑元突然从我身后抱住我,说:“妍妍,你说的有道理。爸最近很讨厌我,我知道他已经在外面找了小三,准备再生一个儿子了。我担心他想杀掉我独吞四千万。听着,我把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你,如果我有个万一,你就拿上里面的钱去国外,把我们的孩子养大。”

保险箱密码!

我一个激灵,耳朵内被吹入一阵带着酒气的风,大脑已经自动记住了它携带的那串复杂密码。

他说完了,我全身鸡皮疙瘩已经立起,那是紧张与兴奋所致。我努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仿佛完全没听见似的,歪了歪头,娇笑:“你说的这么快,我怎么记得住啊。”

“那我……”

“刚才是什么声音?屋外好像有人!”

“有吗?”郑元面露疑惑。

我站起来,快步走到虚掩的卧室门前,推开。走廊里自然是空无一人的,但是我却满脸慌张地叫了一声:“妈,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回事?”郑元也走了过来,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刚才妈站在这里。”我双手捂住胸口,眼泪簌簌落下,“我一叫,她猫着腰跑了。怎么办,现在她可能知道保险箱密码了!”

9

郑元并不觉得婆婆有胆量做什么,他温柔地抱着我,安慰了半晌,我才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很快,他也睡着了。

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轻轻拽了一下窗帘,漏进一线月光。借着这线月光,我下床,手伸进他挂起的外套,摸到了保险箱的钥匙,然后如最轻盈的猫,走到北向的大阳台上,打开电箱,关掉了安保和监控系统。

接着,我用钥匙扣上的大钥匙打开了阳台门,又把小钥匙伸进了保险箱柜。“咔哒”一声细微的响,金属门应声而开,里面赫然躺着机密产品的参数文件。

翻页,拍照,一气呵成。

然后,我把文件放回了保险柜,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塑料袋,轻轻地把塑料袋里的一根咖啡色长发缠在柜内锁扣上。

正是婆婆送检的那根头发。

我关上了柜门,把一瓶配好的药水倒在阳台栏杆上,嘶嘶作响,是金属腐蚀的声音。这是一种可以仿造锈蚀的药水,天衣无缝。

最后,我把一根血迹斑斑的红腰带系在栏杆下方。风吹过,腰带飘飘,状如鬼魅。

一切完成。

我摘下碍事的假肚子,点一支烟,在角落里坐下来,将机密产品参数照片用特别研发 发给陈医生,随带一条信息:“产品参数给你弄到了,四千万,你三我七,还作数吧?”

手机亮了一下,陈医生回复得很快:“我给你提供了迷药、验孕报告、B 超图,还帮你找人撞断了那个宋瞎子的腿、威胁小宋瞎子帮忙,连参数卖出途径也是我提供的——三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不然我八你二。”

“……”

看到他发来的这串省略号,我笑了,飞快地敲给他四个字:“合作愉快,多谢帮助。”

过了一会儿,他才给我回了信息:“不用谢,我只想看到郑元入狱。一想到他十六岁时诱奸我妹妹,又因为是未成年人没有坐牢,我就日夜不能入睡。”

我回复:“放心,他会以故意伤人罪入刑的。”

怎么不会呢?一切都已经布置好,就等鱼儿入网了。

10

我“怀孕”的第七个月,也是郑家工厂新产品即将发布的前一周,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款完全复刻的竞品,一下子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计划。更糟糕的是,当他们紧急推出新品补救,却立刻收到了知识产权控告,相关嫌疑产品不得不立刻下架接受调查,工厂即时停摆,股价一跌到底。

接到郑元短信的时候,我正在看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和郑元那焦急痛苦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宛如天籁。

“钥匙在柜子里,你赶紧打开保险箱,看看机密文件是不是还在。”他说。

我在保姆的搀扶下,费劲地挪到阳台,打开了保险箱,然后倒吸一口冷气,从内锁上取下了那根咖啡色长发。

“怎么了?丢了吗?”这回是公公的声音,他原来也在旁边。

“没有,只是、只是……”

我握着那根长发,猛然站起来,冲到婆婆的房间门口,声泪俱下地与她对峙:“你害死了大姑姐,为什么还要害郑元和爸啊!”

婆婆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了,她恍惚地看着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枯枝般的手伸向我:“你就是郑燕对不对,你就是那个丧门星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死,你是活着回来报仇的!”

我凑近她,笑了:“是啊。”

“你是郑燕!你是郑燕!”婆婆发了疯的一样就要挠我的脸,我轻轻一闪身,坐在了地上,手下一用力,捏爆了血袋,鲜血顿时顺着我的大腿流了下来。

“孩子,我的孩子!”

“小周,救命,婆婆疯了,她说我是大姑姐,要杀了我和我的孩子!”

这时候,心急如焚的公公和郑元也已经赶了回来,吓坏了的保姆将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如实禀报。看到我倒在血泊里,郑元愤怒地嚎叫一声,冲上去就跟婆婆打成一团。

这时候,婆婆才稍微有点清醒,她听到了“保险箱”三个字,马上反应过来,“我没有打开保险箱,我根本就不知道密码!”

“那这根头发是谁的?”

同时失去了事业和孩子,郑元的眼睛都充血了。他已经顾不上倒地的我,抓着婆婆的头发就把她往阳台上拖。

“放手!”婆婆大声道,“你这个蠢货,这全都是你老婆做的——不,你没有老婆,你娶的就是郑燕,她……”

“你还在胡说八道!”郑元近乎疯狂地摇晃着她,“你毁了我的事业,还毁了我的孩子!”

三步,两步,一步。我尽力抬起上半身,愉快地看着婆婆一步一步靠近栏杆。终于,她的整个上半身倚靠了上去。郑元说了一声“你去死吧”,就用力一推。

栏杆应声而断,婆婆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掉落下去。

郑元一定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先是后退一步,紧接着大喊了一声“妈!”,就猛地冲到栏杆前。

婆婆抓住了那根红腰带,正在阳台上晃荡着。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 看了一眼浸满血污的红腰带,顿时就像见了鬼一样, 下意识地一松手——

“咚”地一声巨响。

“阿敏!”一直梦游一般站在客厅里的公公猛然惊醒, 一个箭步蹿到阳台。

他看到了全身颤抖的郑元和在血泊里抽搐的婆婆。

11

三个月后,机场。

我坐在咖啡厅内, 饶有兴致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关于郑家的新闻。

郑家新品发布失败, 陈氏集团撤回四千万大单,不堪重负的工厂已然破产;郑家太太徐敏正是导致技术参数泄露的罪魁祸首, 因而被愤怒的郑家公子郑元推下三楼, 大脑受伤, 半身不遂;郑元因故意伤人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但是却在入狱之前牵扯出少年时霸凌同学、侵害少女的罪证, 估计在狱中也不好过;至于郑家掌门人郑学,他目睹养子杀母,精神出了问题, 已经疯了。

“真可怜啊,这位郑先生。”一杯咖啡被放在了我的桌子上,陈医生顺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做,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什么也没做?”我冷笑,“他什么也没做, 可他是最大的恶。”

如果当年, 他作为丈夫,能够少给我妈妈一点生子的压力,那么她也不会那么疯;如果当年, 他作为父亲,能够多关注一眼我这个女儿,那我也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卖掉;如果这一次, 他作为公公, 能够明事理、辨对错;如果他作为老板,能够不迷信、不贪婪……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所作所为, 配得上这个结局。

“你说得对。”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陈医生笑着, 将咖啡杯推到我面前, “所以我决定做点什么。”

“什么?”我不明所以,喝了一口咖啡,却发现里面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一枚钻戒。

众目睽睽之下,陈医生单膝跪地,接过我手中的咖啡杯,取出戒指擦干净, 戴在我的手上。

“所以,我不能什么也不做,看着你从我身边淡去。嫁给我吧,我们去国外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好半天,才在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挤出了一个字。

“好。”

(全文完)

作者:勇敢狗狗不怕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