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女鬼当家
第 34 节 女鬼当家
我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然后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住进了闹鬼的宅子里。
和一个女鬼相依为命,成了姐妹。
但是,最后我亲手让她魂飞魄散。
01
可能人被逼到绝路了就会无所畏惧,所以我给每一次闹鬼都找了借口。
半个月前我被夫家一纸休书赶了出来,一同被打包丢出来的还有我七岁的大儿子和一岁多的小女儿。
我们娘三个硬着头皮,住进了镇子边缘一个荒废无主的宅子里。
我的小女儿果果总是会看着房梁哈哈大笑,小手一挥一挥的,好像在和什么人打招呼。
嗯,我闺女真聪明,都会自己和自己玩了。
每到深夜,即使夜夜晴朗,屋内也总会传出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和呜咽声,忽远忽近,一夜不断。
“娘,这是什么声?”
“好大儿,娘刚才梦见吃烧鸡了,流口水来着。”
桌子上的破瓷碗突然像被人扒拉了一样,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大儿子柱儿面露惊恐,颤抖着指着桌子,“娘,娘娘……”
我一把搂住柱儿,咽了口唾沫,闭了闭眼,“没事,刚才可能是地动了。”
……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因为,我们一家三口真的看见了鬼!
02
那天夜里,夜夜不绝的滴答声尤其大,仿佛就在我耳边。
我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努力想让自己赶快睡着。
却惊觉我怀里的柱儿正在打颤。
我一咬牙睁开眼,借着月光,赫然发现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正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望月。
她周身没有一丝活气,裸露在外的手颜色青白,正从手腕处一个极深的伤口里往外滴滴答答的滴血。
原来每天夜里的滴水声竟是这女鬼的流血声!
我怀中的果果还在无知无觉的安睡,柱儿瞪大了眼睛抖若筛糠。
往日里嘈杂的虫鸣蝉叫竟没了声息,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只有我和柱儿牙齿打架的声音异常清晰。
在这诡异的安静里,那女鬼却突然肩膀一抖,哀哀哭泣起来。
那是真正的鬼哭,哭声如怨如诉,随着她的哭泣,她脚下开始慢慢洇出一片黑红血液。
“啊!”
我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抱起果果,拉起柱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间宅子。
不知跑出了多远,直到我和柱儿都再没了力气,我们靠在一棵树下,把茫然痛哭的果果抱在怀里哄。
“娘,怎么办啊,我们又没地方住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摸摸柱儿的头,看着柱儿瘦得没有二两肉的脸,艰难开口。
“柱儿,要不等天亮了,娘把你和妹妹送回奶奶家吧。你是男孩,他们总是愿意要你的,你好好照顾妹妹,即使是日子难些,也比跟着娘好。”
柱儿闻言一愣,看见鬼都没被吓哭的他却突然嚎啕大哭,“娘,我不回去,你别不要我,我只跟着娘,我再也不怕鬼了,你别把我们送走!”
果果刚刚哄好,看见哥哥哭了,也小嘴一扁,跟着大哭起来。
我的心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疼,被赶出来的时候,张家本是想留下柱儿这个男丁的,但是柱儿却执意要跟着我。
孩子跟着我吃野菜也就罢了,难道现在连个住处都不能有了吗!
一股愤怒从胸中升起。
不行,那宅子无主,我住了便是我的,凭什么是我们走?
我偏不走!
冻死街头是死,被鬼害死也是死,死了大家都是鬼,怕什么!
我们死磕到底!
03
估计那女鬼也没想到,我们还能回去。
果果什么都不懂,没心没肺的傻乐。
柱儿只要能和我还有妹妹在一起,便也生出莫大的勇气来。
我厚着脸皮,管镇上一户杀狗的人家,千恩万谢的要了一碗黑狗血,细细地洒在屋子里。
半夜刚刚睡着,朦胧间一只冰凉的手,缓缓伸进了我的被窝里,摸上了我的腿。
我猛地睁开眼,柱儿果果正在熟睡,那是谁在摸我?
莫非这是个男鬼?
这男鬼竟如此厉害,黑狗血都不怕?
还是那狗不够黑?
我想着想着,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白日里翻了两个山头挖野菜,又洗了一天衣服,傍晚又走了十几里路去讨狗血,实在太累。
我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事实证明,只要够累,连害怕都没力气。
呜呜咽咽的哭声再次响起,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打起了呼噜。
04
这个世道对女子而言是真挺难的。
尤其是我要养活两个孩子。
我把挖野菜的重任交给了年仅七岁柱儿。
自己每日里为人浆洗衣裳,洗累了就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上山砍砍柴,砍累了再坐下洗洗衣服……
我是真没空也没精力再怕鬼了,每天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于是,那女鬼对我开始了精神上的攻击。
我每天都会做噩梦。
梦来做梦去就那一个。
漆黑一片的荒郊野外,唯有一间房子灯火通明,我像是受了指引一般推门而入。
一个顺着台阶而下,进了一个房间。
当我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惊觉不对,谁家宅子是盖在地下的!
我转身想跑,来时的台阶却不见了踪影。
一只苍白修长,指甲比我脸都长的手搭在了我的肩头。
我的汗毛一瞬间都立了起来。
不受控制地僵硬转头,一个脸色惨白,拖着一头黑发的女子头颅就那么飘在半空中,贴着我的鼻尖,对我诡异一笑。
05
我满身大汗的惊醒,死命的把柱儿抱在怀里喘粗气。
柱儿惺忪着睡眼被我吵醒,“娘,你怎么了?”
我看着柱儿和果果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试探着问,“娘,娘没事,就是突然醒了,柱儿睡得好吗?做梦了吗?”
柱儿嗯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没做梦”就翻身继续睡了。
我坐在床上有些回不过神,“这女鬼倒是不吓唬小孩,还怪好嘞。”
但是她锲而不舍地专注于吓唬我。
我整宿整宿的睡不好。
和我搭伴砍柴的大娘看着我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直咂舌。
“果果娘,要不我帮你撮合一下我娘家弟弟的外甥家的小舅子吧,刚死了婆娘,帮你添点阳气。”
一听这个,我立马精神了,忙摆手婉拒。
还不如被鬼吓呢。
……
直到我大白天困得迷迷糊糊,失手打破了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粗瓷碗以后,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我看着那个破碎的碗,好像是我破碎的人生般一片狼藉,满腹的委屈让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你这个杀千刀的鬼,我要不是被夫家赶了出来,谁愿意住在你这里,天天被你欺负!”
“我从小被卖到张家,吃不饱穿不暖,那老婆子打我打得比吃饭都勤,做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坐过月子。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张流中了秀才,他却始乱终弃,另攀了赵员外家小姐的高枝,把我扫地出门!”
“我娘死前明明告诉我,只要我谨守妇道,三从四德就能过好这一生,我自问无一处对不起张家,为什么他们都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呜呜呜……”
果果可能被我吓坏了,也坐在床上大哭。
我爬过去把果果搂在怀里,直哭得酣畅淋漓,好像把胸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倒是畅快了许多。
当晚,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夜无梦。
接连几日都得了安眠,我开始思考,难道这鬼竟是怕别人哭的?
但是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天,那女鬼便发怒了。
06
其实说起来也是怪我。
那天柱儿出去挖野菜,我本来是把果果绑在背上,蹲在院里洗衣服的。
但是没一会果果便因为捆得难受而哭唧唧,我心里烦,就把她抱回屋里放在炕上,松快松快。
没一会,屋子里就传出了果果尖锐高亢的哭叫声。
我心头一惊,赶忙飞奔到屋里。
屋子里的情景吓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果果竟爬到了炕头的柜子上,此刻正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四脚朝天悬在半空中。
身下,就是正盛放着一锅滚水的灶台。
我无暇思考这情景有多诡异,只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前把果果从半空中抱到了怀里。
果果吓坏了,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刚安抚好了果果,屋子里就开始阴风阵阵,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
我大着胆子迟疑着去关窗,刚刚走到窗户前,背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把我摔了个狗吃屎。
果果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却坐在炕上哈哈大笑,对着窗户的方向努力挥舞着她肉乎乎的小肉手。
那是她对相熟的人打招呼的方式。
我刚爬起来,突然一阵阴风袭来,房梁上挂着的一条老咸菜啪嗒一声,直接摔了个我满头满脸。
我蹲在地上,思索试探着开口,满脸堆满了狗腿子的笑,“那个,鬼啊,我错了,我再不把果果一个人留在屋里了,我错了!”
片刻风停,屋里重新归于安静,只有果果在趴在炕上一边拍手,一边吐泡泡,好像在有人陪她玩。
我有点懵,这鬼,还帮忙看孩子?
就,突然好像没那么怕了。
07
那天以后,她却再没了声息。
晚上不再有滴答声,屋子里不再有阴风,我也不再做噩梦。
不知道为啥,还有点失落。
不知道她是走了,还是不愿意再和我们这些强占了她家的外来户计较了。
一天中午,我们一家三口正围在桌前呼噜呼噜的喝野菜杂粮粥。
一个路过的乞丐婆婆冷不丁的出现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清水一样的粥咽唾沫。
我警惕地望着她,赶紧又喝了一大口。
柱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僵持半晌,我叹了一口气,端起剩下半碗粥,起身走向她。
乞丐婆婆一口气喝了精光,而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靠在门框上闲闲的开口。
“娘子你倒是个心善的,老婆子倒是不奇怪你能在这个宅子里住这么久了。”
乞丐婆婆是这附近的老人了,她垫了肚子便打开了话匣子。
这女鬼,原也是个苦命人。
她生前本已经定了一门好亲事,只待成婚了。
但是上街采买时,却被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看中,不由分说便被掳进了府,父母悲痛欲绝,求告无门。
她被糟蹋了几天几夜才放了出来。
不想迎接她的却是夫家的退婚,和乡邻的指指点点。
姑娘每日神情恍惚,郁郁寡欢。
终于在一个深夜,用匕首把手腕划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了满床满地,就那么去了。
此后这个房子便开始闹鬼了,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头铁的住进来,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不是个滋味。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乞丐婆婆早已经走了,还顺走了那只缺了一个口的土陶碗。
“娘,鬼姨真可怜。”
柱儿垂着眼睛,声音低低的。
鬼姨,这叫个什么称呼?
挺怪的。
但是未嫁女子自尽而亡,是连名字牌位都不能有的,更不能进祖坟。
所以,她只能住在这里了。
柱儿从那天起开始称呼她为鬼姨,这个怪异的称呼,让我有了一种我们其实是一家四口的错觉。
但是很快,我就庆幸我们是一家四口了。
08
我哼着小曲从山上砍了一大担子柴回来,正琢磨着晚上可以把粥做得稠一点,远远的却看着一群人围在我家门口。
我一下子慌了神,家里只有柱儿带着果果,难道是他们出事了?
我疯了一样丢下柴,扒开人群冲了进去。
只见院门大开,屋子里柱儿和果果正在炕上紧紧闭着眼,人事不知。
地上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双眼失神地蜷缩在墙角,抱着身子瑟瑟发抖,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有鬼!有鬼!鬼要吃人了!”
身子下面屎尿流了满地,臭气熏天。
我一把抱起了两个孩子,却怎么都叫不醒,还是邻居张大娘打了一碗凉水来,才给喷醒。
柱儿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这两个大叔大婶进来讨水喝,问我们家里大人去哪了,然后就从怀里掏出一支香点上了,甜甜的,可好闻了!然后……然后柱儿就不知道了。”
“呀,这俩人怕不是拍花子吧!”
“就是,就是,最近镇上好多人家都丢了孩子。”
听着邻里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我心里一阵后怕,把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
“姨姨,姨姨!”
果果拍着小手,甜甜的笑。
我又看了一眼被吓得几乎失了神智的人贩子,心中无限感慨。
她生前一定是个善良的姑娘吧。
死后也变成了一个善良的女鬼。
我们占了她的房子,她本可以冷眼旁观的。
她死的时候还云英未嫁,应该年纪不大吧。
我陈三娘有恩必报,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妹子!
09
大家没猜错,那两个人真的是人贩子,还是最为臭名昭著的专门对幼童采生折割的人贩子。
我把他们送了官,县令姓刘,是个年轻的大人,见我独自生活艰难,还赏了我一两银子作为嘉奖。
我怀里揣着那块银子,牵着柱儿和果果,急急地走。
“娘,咱们给妹妹买些粮食吧,妹妹吃野菜总是吐。”
我摸了摸柱儿的头,“好孩子,咱们先上山,若是没有你鬼姨,你们现在就不知道是什么境地了。”
烟雾缭绕的寺庙里,我跪在老住持面前,一脸虔诚。
“阿弥陀佛,按施主所言,此女虽为厉鬼,却未被怨气所影响,还留有神智,一心向善,从未伤人性命,实乃大善。”
是的,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在那宅子里丢了性命。
“她是自尽而死,怨气甚重。若你想助她往生,可做一场水陆法事,超度于她。亦可在寺中为她供奉一盏海灯,积累功德福报,净化怨气。”
我想帮她,但是无论是做法事还是供灯,我的钱都不够。
我揣着那一两银子趴在桌子上,看着院子里柱儿带着果果玩沙子,喃喃自语,“你说我该做点什么赚钱的营生呢?鬼妹子?”
一阵阴风吹过,床上的枕头啪的一下摔在我的脚边。
这是不高兴了?
我玩心忽起,对着虚空胡乱喊,“妹子妹子妹子!我就叫你妹子,我二十有四了,肯定比你死的时候大,哈哈哈哈!”
而后明显感觉到阴风更强了,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脸上生疼,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嘴贱。
“娘,娘你快来,我摘的花鬼姨会喜欢吗?”
忽然阴风就停了,柱儿领着果果举着一小把野花献宝一样的跑进来。
果果也口齿不清地跟着说,“发发,姨姨!”
我把花插在了一个竹筒里,一阵微风吹过,野花微微晃了晃枝条,好像一个女子在开心得意。
她应该是喜欢的吧。
我笑了笑,晚上吃饭时摆了四副碗筷。
但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女鬼竟然报复我!
10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极累的梦。
梦里我又到了那间台阶通向地下的宅子,我心里害怕,就拼命地往上跑,直到跑得筋疲力尽,也跑不到头。
身后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恶犬追着我,龇牙咧嘴十分可怕。
我实在跑不动了,突然福至心灵,对着天空大喊,“好姐姐,我错了!”
而后一切便都消失了,朦胧中似乎传来了一声略微有些娇气的冷哼声。
场景一转,我竟到了一间厨房里。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揉面,拌馅,烧火,调汤,下锅,一气呵成。
几遍以后身体便恢复正常,我尝试着自己做一遍,揉面的时候略有些时间过长,手背便好像被抽了一下一样痛。
醒来以后我浑身酸痛得厉害。
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手背上的一条青紫痕迹出神。
忽地起身,我带上柱儿果果,揣上那一两银子去了集市上。
按照梦里的记忆,购置了些面粉调料猪油青菜,又狠狠心买了一条五花肉。
回到家中,尝试着按照梦中的做法,做出了一锅香气诱人的馄饨来。
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馄饨,柱儿和果果更是吃得小肚皮都撑得滚圆。
我数数手中剩下的钱,倒是还够买一个旧挑担的。
卖馄饨是鬼妹子给我找的一条出路,但是这个世道,从来都容不得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女子若是做生意,在世人眼中便是不守妇道,要被戳脊梁骨的。
我看了看这间家徒四壁的房子,柱儿光着的小脚丫,果果身上的烂布条,又想到了鬼妹子的水陆法会。
明明是张家背信弃义在先,我不自寻出路难道等着饿死吗?
该被世人耻笑的该是他们才对!
我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挣钱养孩子、帮妹妹,有什么可怕的?
娘,对不起了,我不能按照你的嘱咐,做个好女人了。
毕竟,我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妹妹要照顾。
11
很快,我的馄饨摊就开张了。
香味远远地从街头飘到街尾,一些上了些岁数的叔伯们寻着香味而来,吃完了以后连连称奇。
“哎呀,这不是苏记馄饨的味道嘛,多少年没吃过了!”
“是啊,是啊,当年苏家女儿出事以后,他们就举家搬到隔壁镇了,这味道我想了多少年了!”
我愣愣地听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原来,她姓苏。
原来,这是她家传的手艺。
馄饨生意极好,食客络绎不绝。
偶尔也有对我指指点点的长舌妇,我便昂首挺胸地走过去,一字一句的告诉她们,“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么可丢人的?我守妇道,带着孩子饿死家中,就能得你们一句不痛不痒的称赞了?”
也遇到过来捣乱的无赖流氓。
我放下了脸面,抄起扁担,疯了一样的胡乱挥舞喝骂。
因为我知道,我守护的不是我的馄饨摊子,是我们一家四口的生计,还有我妹子的转世之路。
渐渐的,街市上的人都知道了,那卖馄饨的三娘,最是滚刀肉一般的泼辣,轻易不可招惹。
我成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女摊贩。
柱儿每天带着果果帮着我洗洗涮涮收拾碗筷,每当有小孩子笑话他娘抛头露面时,也能撸起袖子上前理论,再不复在张家时胆小怯懦的模样。
我挣了钱都攒着,只买了个小香炉,买上一把香,每天早晚给鬼妹子点上三支。
看着那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燃尽,看着果果对着香炉开心的挥手叫姨姨,我心里甚是愉悦。
偶尔带着柱儿出门不便带果果时,也放心地对着虚空大喊一声,“妹子,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点果果,回来给你上香。”
赶在劲风袭来之前,飞快地跑出门。
是鬼了不起呀,还不是乖乖帮姐姐带娃!
要是张流不出现,那这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12
再见张流是一个午后,他侧着身子,站在馄饨摊旁,一脸令人作呕的深情。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认出了这个半边脸被挠成棋盘的男人是张流。
“三娘,你和孩子可好?自从你们走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挂念你们!”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张秀才自重,我姓陈,闺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的。”
一边说一边往地上洒水,“站远些,莫挡了我的生意!”
张流闻言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妄图抓我的手!
被我猛地一笊篱狠狠打在手上,“仔细你的爪子!”
张流疼得脸色扭曲,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三娘,你往日里最是温婉贤淑的,如今怎的变成这般了?染了这一身市井之气?”
我冷笑一声,斜睨着他,“温婉贤淑?你直接说我是个任你一家捏圆搓扁的泥人多好?你得了赵家小姐的眼,就休弃发妻,我不变成这般,难道等着饿死不成?”
“怎么样,如今赘婿的日子不好过吧?荣华富贵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吧?被磋磨了,倒又想起我来了,我呸!”
我身处市井,别的没有,流言蜚语听得最多。
那赵家是富户,平日里最是横行霸道。那赵小姐更是痴肥黝黑,兼之脾性暴躁喜怒无常。
不过是看上了张流的那张小白脸加上会写几首酸诗而已。
张流入赘以后那赵小姐便动辄打骂,更是彻底断了和张家的来往。
对张流管束极严,连只母蚊子都近不了身。
看着张流灰溜溜远去背影,我冷笑一声,他这番下场,也是求仁得仁了。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这狗男人当真是个丧门星,会给我惹来这么大的祸事。
13
那天晚上,我挑着担子领着柱儿,快到家时,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矮胖粗黑,满头珠翠。
女子旁边是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老男人,神色极高傲。
“爹,就是这个女人,已经是下堂妇了,还敢纠缠张流,不要脸!”
原来,这就是臭名远扬的赵家父女,名不虚传。
赵老爷赵元那张蜡黄松弛的面皮上露出一抹猥琐笑意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小娘子莫怕,你且跟我回府,若是有误会,我们今夜细细解释解释!哈哈哈!”
“解释你个头!我和张流并无瓜葛了,你们自己养的狗自己管好,来找我做什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还有没有王法了?”
“哈哈哈哈,够辣,老爷我喜欢,今天我就告诉你,什么是王法!老爷我就是王法!”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扑了上来,我一把把柱儿推到身后,“柱儿快跑!”
“呜呜呜,娘!”
“跑!”
许是我红着眼睛的样子吓到他了,柱儿抹着眼泪,转身向家里跑去。
我则抽出扁担,挥舞着朝他们打去。
一开始他们也是近不了身的,但是时间一长,我的力气就不济了,加上他们人多,很快我的扁担就被夺了去。
我被按在地上,赵元的一只大脚,把我的脸踩进了泥里。
“臭娘们,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就算是玩死你这条贱命,也没人敢多说半句!”
“带回去!”
我满心的愤怒,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天理公道了不成?
又放心不下柱儿和果果,此去凶险,他们还那么小。
一时间,急得五内俱焚。
忽然间,一阵阴冷的劲风吹过,夹杂着女子的凄厉的呜咽声。
是鬼妹子来了!
这风和平日里她和我闹着玩吓唬我的风截然不同,这风里竟是带着杀意的。
风沙走石之间,一道黑中带红的烟雾蜿蜒咆哮着朝着赵元袭去,瞬间便让他动弹不得,嘴里吐出了白沫。
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扭曲。
四周的走狗看到这诡异一幕,尖叫着作鸟兽散。
赵小姐企图上前帮忙,被我逮住机会狠狠的拽住头发,扇了好几个耳光。
赵老爷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挣扎间衣襟散开,一阵耀眼的金光闪过,直直穿过了那道黑红烟雾。
虚空中传来鬼妹子尖锐的嘶吼。
风停了,弥漫在树林里的黑雾再无踪迹。
我担心鬼妹子,顾不得赵家父女,撒腿往家里奔去。
柱儿和果果在家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柱儿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鬼姨救救娘!”
“妹子!妹子!”我急得对着虚空处大喊,但是却再没了回应。
我连忙点燃了三柱香,刚刚点上,眨眼睛就烧完了。
我连忙再次续上。
还好,她还在,要是这香能让她恢复些,明日我再去买些。
看着那香,我不禁落下泪来,埋怨道,“妹子,你若是想救我,迷了吓唬吓唬他们就好,何必如此拼命,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14
……
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
血一般鲜红摇晃的纱幔,一个瘦弱女子先是怒骂,而后在鞭笞和怒吼中变成了低低的求饶哭泣。
男人的笑声淫秽不堪,沾了血的银针从纱幔中丢出。
良久,床帐中终于安静下来,一个男人一脸饕足地从中起身。
家丁弓着身子上前为他披衣,男人含着笑意瞥了一眼床帐里双眼失了神采的姑娘。
“老规矩,赏你们了,别弄死就行。”
蜡黄的面皮,淫邪的双眼,一群凶恶的狗腿,是赵元!
四五个家丁淫笑着一拥而上,床帐内的女子露出半边绝望的脸来,眼尾一颗鲜红泪痣,目光里一片死气。
“妹子!”
我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不住地喘着粗气。
当年强抢民女的恶霸竟是赵元!
梦里的情形不住的在我眼前浮现,绝望的女子,淫邪残暴的赵元,血色弥漫的床帐……
眼泪早已经糊了满脸,我微微颤抖着身子,紧紧环住自己,妹子,妹子,你疼不疼呀!
你生前竟然受了那般苦楚!
为什么?那群天杀的畜生依然横行霸道,安享富贵。
那个善良的姑娘却成了一缕幽魂,不入轮回,不得往生!
天理何在!
我急急地爬下床,点燃了三支清香,我可怜的妹子呀!
可是,那三支香却青烟袅袅,再不见往日里的欢快燃烧。
我疑惑的坐下,手扶上桌角,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是昨天和赵家小姐撕打之时,从她头上拽下的金钗。
我拿起细细端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是妹子的失踪让我焦急如焚,把东西扔到了一旁,无暇再想。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妹子去哪了。
15
镇上的富户赵员外家,闹鬼了。
赵家每到子时就会传出女子呜呜咽咽的啼哭声,幽怨异常。
每天都有蒙着白布的家丁尸首被抬出,死状皆是双目圆睁,脸色青紫,口吐白沫,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样。
赵家小姐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落,几乎成了秃子。
头发?
头发!
我想起来了,那天的金钗上原本是有赵家小姐的头发,我醒了以后上面的头发就不见了!
一定是妹子去了赵家!
我厚着脸皮把柱儿和果果托付给了砍柴搭子张大娘代为照看。
果果手里还抓着一朵皱皱巴巴的小花,宝贝得不得了,嘴里念叨着,“给姨姨,发发!”
我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娘一定把你们姨姨带回来。
16
刚刚到了镇上,就见赵府门口好大的阵仗。
一个穿着道袍,须发皆白却眼睛炯炯有神,略带煞气的老道士,从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上下来。
赵元面色黄中带黑,顶着两个硕大的眼袋,对着那老道士连连作揖,恭敬的把他和一众道童迎入府中。
“赵老爷真是有本事啊,竟请来了大名鼎鼎的九阳真人,这可是有厉害手段的仙道啊!”
“可不是,这真人收服妖孽鬼物无数,最是神通广大。”
听着旁人议论,我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这老道士若真是个厉害的,妹子就危险了。
我心一横,拿出了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全部身家,买通了赵府厨房里的一个烧水婆子,谎称是她的远方亲戚,进了赵府做雇工。
入夜以后赵府虽然灯火通明,但是却人人自危,非必要不出门,整个赵府竟如一座孤坟一般寂静。
我溜到花园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香炉一把香,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妹子,只能用她平日里最爱的香试一试。
香点燃,我嘴里喃喃自语,“妹子,你在吗?若是在就和姐姐回家去吧,那赵元找了个厉害帮手来,你恐怕不是对手。”
“家里柱儿和果果都想你了,报仇的事不急于一时,姐姐帮你去县城告状,县城不管就去州府,州府不管我就去告御状,总能还你个公道!”
“我们先回家吧。”
一阵柔风吹过我的脸庞,好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为我擦去泪水。
香灰簌簌落下,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字。
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姑娘,真是个倔的。
17
我端着一盆洗脚水,站在十二姨娘窗下,屏气听着里面的声响。
“老爷,奴家好怕,您脖子上这个符,给奴家戴戴可好?”
“哎哎哎,那可不行,这是多年前老爷我从九阳真人那重金求来的。就靠这个符,救了我性命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击退了妹子的那道金光,原来如此。
“再说了,你怕什么,明天天一亮,真人就带着我们去那女鬼的藏身之处,挖出她的骨殖,把她封印在仙家道场,让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敢来我家闹事,哼!”
……
我发了狂一样,趁着夜色翻出赵家院墙,死命的往家里跑。
耳边不住回响着赵元的话。
我不能让妹子的骨殖落在那群小人手里,我得先他们一步找到才行。
我顾不上跑丢的鞋子,摔破的膝盖,一回到家里,就慌忙找了起来,会在哪呢?
我只有一个人,力气有限,不能每处地方都挖掘寻找。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炕上果果平日里玩的几块带花纹的鹅卵石突然撞入眼帘。
平日里果果总是对着房梁呀呀自语,欢快的拍着小肉手叫姨姨。
房梁!
我细细搜寻,终于在房梁角落处发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小坛子,里面是灰白的粉末。
是妹子的骨灰。
放在哪里都不安全,我索性藏在了怀里,连夜赶回了赵家。
冷眼瞧着第二天一早那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临近正午他们又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深夜,我把凌乱的头发梳成发髻,洗干净之前特意涂黑的脸,端上一盆热水,低头走进了赵元的院子。
低眉顺眼地伺候赵元脱了鞋袜,冷不防被他突然抬起一脚,重重的揣在肩头。
“作死的玩意,要烫死老爷不成!妈的,晦气!”
我惶恐的流出眼泪,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微微抬起头露出半张脸来,夹着嗓子求饶。
“老爷恕罪,奴不是有意的。”
赵元似乎是认出了我,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是一把把我从地上扯到了怀里,抬手摸上了我的脸。
“呦,这不是卖馄饨的小娘子嘛,怎的变成我家人了?”
我强忍着恶心,垂下眼柔声道,“维持生计艰难,奴回家后恨自己不识抬举,心里挂念老爷。”
“哈哈哈哈哈!”
赵元一阵得意大笑,而后便扑了上来,在我脖颈处啃咬。
我假意逢迎,赵元衣襟半开之时,我轻轻抚上他的胸口,用力一扯,那个赵元从不离身,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咒便被我死死的握在了手中。
妹子,若是你只有报了血海深仇才能跟我回家,那我就来帮你。
霎时间屋内阴风忽起,烛火熄灭,黑暗中一个红衣黑发女子的身影缓缓浮现,青白的脸上满是怨毒,勾魂夺命的指甲直直冲向赵元心口。
18
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赵府夜空。
“妹子!”
就在妹子只差一寸便能取了赵元性命之时,一个散发金光的黄符突然袭来,击中了妹子。
妹子趴在地上,似乎是被那黄符所制,动弹不得,身形也越来越淡。
一股大力袭来,我被赵元当胸一脚,狠狠踹飞三四步远,霎时间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我就知道,那鬼物是有同党的。多亏真人神机妙算,端的是好手段。”
九阳真人在赵元的恭维声中得意一笑,和他一起含笑看向被黄符定在地上,见我受伤更加暴怒,眼睛愈发血红的妹子。
凄厉的怒吼声呜呜咽咽,妹子的身影中的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妖道,你助纣为虐,帮着恶人迫害我妹子这样的可怜人,你修的是什么仙?问的是什么道?你不怕天谴吗?”
那九阳道人轻轻瞟了我一眼,得意的一甩浮尘,“那怨鬼已然害人性命,我收了她是替天行道,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真人,快灭了她,让这女鬼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急不急,这女鬼怨气冲天,也算成了些气候,贫道观中正好缺了个鬼奴,没有骨殖也可,不过麻烦些。待我做法下咒,拘她为奴,永世为我所驱使。”
这可恶的妖道!
地上的妹子突然爆发出了剧烈的挣扎,黑气大盛,黄符光芒陡然减弱。
九阳神色一凛,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起来。
“三娘!”
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在我心中响起,这是妹子第一次和我说话,没想到却也是最后一次。
“三娘,承蒙关照,遇见你遇见柱儿和果果是我大幸。只是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永生永世为那妖道所奴役。”
“三娘,我的骨灰在你怀里,你推开窗,把它撒入水中,骨灰消散,我就解脱了。”
“不行,不行!妹子,你且假意跟他去,我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决不可能跟着这妖道为非作歹,求你助我!”
话音刚落,屋中飓风突起。
九阳大吼,“这鬼物妄图自爆,列阵!”
混乱中,妹子那只血红的眼睛透过长发缝隙看向我,眼角一颗鲜红泪痣,无限哀婉。
我心中剧痛,摸出了怀中骨灰,眼泪断了线一样滴到坛子上。
眼看一张金色光芒的大网在空中逐渐成型,我咬牙闭眼从地上爬起,推开窗子,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带着我的体温的小坛子沉入水中。
“啊!”
妹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飓风停息,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渐渐变成了一团黑雾,再看不清面容。
在黑雾即将彻底消散之前,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希望你和柱儿果果一生顺遂,姐姐,我叫苏灿阳。”
我趴在地上,心中万念俱灰。
再也没有人吓唬我了,我叫妹子也没人再用阴风表达愤怒了,我点的香再没人畅快享用了。
果果柱儿没有姨姨了,我没有妹妹了。
我的妹妹呀,原来她叫苏灿阳。
她真的就像一个太阳一般,即使做了鬼,也善良地保护照顾我们这三个冒冒失失闯进她家里的孤儿寡母。
妹子,我的好妹子。
最后的记忆,是九阳气急败坏的一脚踢在了我的胸口,腥甜的血液从喉中翻涌而出。
19
我被赵府的人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赵元一脸嫌恶的往我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蝼蚁般的贱民,做了鬼又如何?敢找我寻仇索命,不自量力!”
“打,别让她死在府上,晦气,留半口气再扔出去!”
被好心人送回家中时,柱儿吓得大哭不止。
我全身是血,几乎没一块好皮肉,肋骨断了三根,腿断了一条,一双眼睛浮肿得只剩一条缝。
足足养了两个月才能下床,柱儿像个小大人一样,每日里照顾我,照顾妹妹,挖菜捡柴,加上邻里的帮衬,我们才算挺了过来。
我能行走自如以后,便第一时间收拾了包袱,起身前往县衙。
柱儿眨巴着眼睛,问我要去做什么,鬼姨去哪了?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柱儿乖,好好照顾妹妹,听张大娘的话,娘要去为鬼姨讨个公道。”
20
县衙外,我用尽全身力气,击鼓鸣冤。
我辗转多地打听,终于找到了苏灿阳年迈的父母,当他们知道苏灿阳最终魂飞魄散时,头发花白苍老的一双老人几乎哭得晕厥过去。
我拿着二老的诉状,跪呈于堂前,高举过头顶,坚定地望着那个曾经赏了我一两银子的年轻官员,希望他眼中的踌躇满志是为民伸冤的光芒。
“陈氏,你可知,那清水镇赵元是员外官身,民告官,无论是否真有冤情,都要先受二十板?”
“民妇愿受。”
厚重的板子接连不断的落下,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每当我意识有些模糊之时,尖锐的疼痛就再次将我唤醒。
真疼啊,妹子当初是不是也是这般疼,那般深可见骨的伤口,当时她该有多决绝, 多绝望。
鲜血淋漓,生命流逝之时, 她是不是也是对这个世间心存怨恨的, 怨世间不公,怨里正和赵元狼狈为奸?
妹子, 哪怕我拼了这条性命, 我也要为你讨个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板子似乎停了, 我努力睁开眼, 用尽全身力气咬牙说出, “民妇陈氏, 状告清水镇员外赵元, 强抢奸淫良家女子!”
21
十五年后。
“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小闺女呦!”
柱儿高兴得原地转圈圈,果果喜得抱住我的胳膊,“娘, 嫂嫂生了!”
我小心的接过稳婆递来的那团小小的襁褓,那女婴胎发黑亮,肤色白嫩, 不红不皱,正张开小嘴响亮的嚎哭。
眼角一颗泪痣,鲜红欲滴。
我看着那颗泪痣, 仿佛和那天晚上妹子那无限哀婉的眼睛重合, 恍惚间失了神。
十五年前,县令刘大人当真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不畏强权, 不贪钱财,多方调查,明察秋毫的处置了赵元。
赵元多年来横行乡里, 欺男霸女, 行刑那天无数人拍手称快。
那九阳妖道可能是真的遭了天谴吧,赵元死后不久, 于一天深夜惨死于道观中, 死状极为凄惨,似乎是被野兽撕咬一般, 全身骨肉分离, 只余一身森森白骨。
豢养鬼物的妖道,活该。
我把苏家做馄饨的手艺传给了柱儿,柱儿勤快,这些年用心经营,竟开成了一间颇有名气的小饭馆。
娶了个利落爽快的媳妇,成婚第一年就有了身孕。
果果已经是大姑娘了, 小心翼翼的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娘,小侄女叫什么名字呀,你给取一个!”
我回过神, 端详那颗鲜红泪痣,“就叫,灿阳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