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庄周梦蝶
第 40 节 庄周梦蝶
阿姐自落水后,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原来的阿姐性子温和,待人有礼,不喜欢出风头,对所有事不争不抢。
落水后的阿姐更开朗了,恣意潇洒的样子看的人移不开眼。
她和曾欺负她的郡主一笑泯恩仇,与将军府的小姐一同骑射,还能为圣上献上救灾良策。
但这样风光的阿姐,也会在晚上跑来我的被窝里哭。
她说,她落水昏迷的时候做个一个梦,梦到了几千年后的世界。
她问我,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蝴蝶做梦成了庄周。
1
阿姐落水了。
她湿漉漉的被送了回来。
我赶到阿姐房间的时候,除了爹爹和大夫,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虽然看不见脸,但我猜着应该是瑞王爷。他对着爹爹赔礼。
“此事是小女任性了,还望丞相大人不记小人过。”
“郡主千金之躯,竟做的出这种事,我——”
爹爹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我,柔声叫我:
“阿希,过来。”
我走过去,看到爹爹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立马会意,放声大哭起来:
“爹爹,阿姐不会有事吧,我听说她被人推到水里面,阿姐、阿姐最怕水了。”
爹爹立马弯下腰来哄我,随即冷声对瑞王爷说道:
“王爷请回吧,最好小女安然无恙,否则老夫就是不要这顶帽子,也要替小女讨个公道。”
然后爹爹就把人家晾在了一边,专心安慰我。
那位王爷很快走了,我也止住了哭泣,但说话还是带着点哭腔。
“爹爹,阿姐没事吧。”
“放心,你阿姐会没事的,爹爹也不会让她白白受了委屈。”
爹爹摸着我的头,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阿姐。
“万事,等你阿姐醒了再说。”
2
三日后,阿姐醒了。
彼时我正站在她的床边。她看着我,愣了好久才伸出手,抚上我的脸。
“阿希。”
“阿姐醒了,我去叫爹爹来!”
“等等,别去!”
阿姐忽然激动起来,引得一阵咳嗽。
我急忙去桌上给她倒水喝。
“阿姐怎么了,为什么不想见爹爹?”
“我刚醒,现在脑子乱的很,我怕爹爹瞎担心。”
我点了点头,阿姐说的有道理。
“阿希,我想再休息一下,你先去和爹爹说,我醒了。”
“好,那我跟爹爹说,让他晚点再来看你。”
我看着阿姐闭上眼睛,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阿姐醒来的第二天,瑞王爷又来了,还带着他的女儿——端敏郡主。
端敏郡主就是推阿姐下水的人。她向来不喜欢阿姐,总是喜欢与阿姐作对,哪怕阿姐避着她,她也总会找到阿姐。
我跑到正堂外偷听。
“王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爹爹坐在主位上,对着瑞王爷嘲讽道。
“听说清宁醒了,我今日特意带着端敏来向她致歉。”
站在瑞王爷身后的端敏郡主满脸不情愿,却也没有说什么。
“可老夫看着,郡主并没有半点歉意,如此,还是请回吧。”
我听着正专心,忽然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我身子一抖,转过头看到阿姐,松了一口气。阿姐用眼神示意我快回去,我点了点头,乖乖听话走了。
走之前,我看到阿姐走进了正堂,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爹爹且慢,王爷,可否让我与郡主单独聊聊?”
我走的更快了,难怪阿姐让我快走,原来是要爹爹出来。要是被撞见了,爹爹又得给我好一通罚。
晚上,我问阿姐,今天她跟郡主聊了什么。阿姐只神秘地跟我说,她和郡主和解了。
“那……她推阿姐下水,也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况且,瑞王爷也罚过她了。”
看着我惊愕的表情,阿姐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郡主啊,其实人不坏,只是任性了点。之前也是有人挑唆,她才一直针对我,现在我们把事情都说开了,就好了。”
说话间,一个婢女把阿姐今日的药端上来。
“小姐,该喝药了。”
阿姐拿过药碗,顺口说了句:
“好,谢谢。”
我疑惑地皱眉,那个婢女也马上跪了下来。
“奴婢有罪。”
阿姐后知后觉,对我说道:
“阿姐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两日刚醒,脑子晕的很。”
随后转头让那个婢女退下。
“阿姐醒来后,好像……”
我斟酌着用词。
“不太习惯让人侍奉。”
阿姐只对我笑了笑,然后就让我回去休息了。
“没事的,过几日就好了。”
临走前,阿姐说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很小,我险些没听清,好像这是她的自言自语一般。
3
阿姐自落水后,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阿姐仍是那个林下风致,温文尔雅的阿姐,但又活泼了许多。看到阿姐这样,我是欢喜的,爹爹说,自从娘亲过世,阿姐就变得愈发沉默。
如今这样,反正更像原来的她。
但奇怪的是,阿姐不喜欢让人服侍了,房中的婢女少了一半,对下人说话也很客气。爹爹说,阿姐受了惊,举止有些奇怪正常,过些时日就好了。
“阿希不用想那么多,都会慢慢变好的。”
我点了点头,我信爹爹,也信阿姐。
……
转眼间到了重阳。圣上照例下旨举办宴会,仍旧是蹴鞠,骑射这些活动。
阿姐向爹爹提议,今年带上我去。爹爹同意了。
往年阿姐从不参与这些,只在一旁看着。
今年阿姐一反常态,嘱咐我不要乱跑后,离了席,换了装束,翻身上马。
阿姐手握缰绳,轻松地驾驭着身下的马儿。跑到靶前,阿姐一手拿箭一手持弓,搭弦拉弓,只听“咻”一声,箭离了弓,飞快地向前,然后正中靶心。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全场为她喝彩。
而最大声的,要属端敏郡主了。
不过几个月,她与阿姐便从水火不容变为手帕之交。我想着阿姐说过的话,端敏郡主人不坏,就是任性了点,或许阿姐是对的。
阿姐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和一位小姐聊了许久。
落水后,阿姐也变得爱与人结交了。
阿姐刚回来,端敏郡主就拉着她要去看男子们的骑射,顺带也捎上了我。
男子宴席与女子宴席被设了隔板隔开,一般相互看不见。但两边也设了高台,可以看得到对面的比赛。
我不喜欢骑射,看这些也觉得没意思,对在高台上看到的什么没有印象。
唯一记得的,是端敏郡主靠着阿姐的肩,说:
“阿宁,我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
阿姐轻轻搂着她,没有说话。
“我喜欢他喜欢了七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爹说过,我可以随我心意嫁人。”
“我是可以嫁给他的。”
端敏郡主不说话了。我在阿姐的身侧抬头悄悄望向她,她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又一次从眼眶中流出。
“可……那是圣上赐婚啊……”
“为什么是我啊……”
阿姐的一只手牵着我,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握紧,好像想抓住什么要掉下的东西。我感到疼了,但没有出声。直到某一刻,手上的力道突然没了,仿佛没有力气了一般。
那天回来后,阿姐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好久。
端敏郡主出嫁那日,请了父亲和阿姐赴宴。
他们很晚才回来。
4
重阳宴会之后,赵将军府的二小姐经常来找阿姐,或者邀她到将军府一同骑马射箭。
阿姐有时会带着我去。见了面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拉着阿姐聊了许久的姑娘就是她。
我不喜欢骑射,所以经常跑到长公主的房中看她刺绣。
长公主就是赵夫人,她是圣上最小的妹妹,庶出。在圣上面前像个透明人一样,没有什么荣宠。
她不觉得是什么坏事,能安乐度过一生便满足了。
因此我喜欢她。
我向来知道如何讨人欢心。几次的见面,长公主就喜欢我喜欢的紧。
她会给我准备我喜欢的糕点,教我读书弹琴带着我看阿姐她们骑马。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阿娘还在,我和她,会不会也是这般光景。又或者,阿姐与阿娘,曾经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长公主真好啊。
她的孩子也好。赵家小姐来找阿姐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些新鲜玩意。
她自小跟着赵将军在军中,没有被那些闺阁规矩束缚住。
她会拉着阿姐去策马,喝酒,也会用手拦住我看酒壶的目光,然后轻轻拍着我的头,说:
“小阿希快些长大,等你及笄了,姐姐送你一壶好酒。”
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
很快,边境动乱,赵将军奉命镇守边境,将妻女一并带了过去。
5
次年,江南水患,流民上万。
朝廷内外焦头烂额,阿姐问我:
“阿希,你信不信人定胜天?”
阿姐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然后向阿爹递上了救灾良策。
圣上大悦,往相府赏了一堆东西。
阿姐挑了一堆东西往我房中送。
半月后,我与阿姐正在房中喝茶。
小厮来报,阿爹中午不回来了。
“为何?”
阿姐问到。
“听说江南发生了地动,死了不少人,老爷被圣上留在宫中议事。”
阿姐喝茶的手一顿,小心问到:
“死了……多少人?”
“具体多少还不知,但大概,有五千多。”
我先是心中一惊,然后听到“砰”的一声——阿姐手中的杯子滑落,溅出的茶水将她的衣裳都打湿了,但她却没有发觉一般,脸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阿姐?”
我试探地叫了声。
她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迟疑地应着我。
“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阿姐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是脑子有点乱,阿希,你能先出去一会吗?”
我心中疑惑,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走之前我到阿姐身边握住她的手,她回握我,示意让我放心。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心中盘算起阿姐落水以来的种种形迹。
中邪?也不对,借尸还魂?太离谱了。
直到太阳落下,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晚上,阿姐主动来找我。
“阿希,今晚陪陪阿姐,可好?”
我坐在床上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阿希,你觉不觉得,我落水后,变了许多。”
阿姐率先开了口。
其实我与阿爹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问她。
与从前的阿姐比,现在的阿姐才更有生气。
“无论阿姐怎么变,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姐,阿爹的女儿,我们的家人。”
“阿希。”
阿姐又唤了我一声。
“我落水昏迷的时候,做了一场梦。”
我的手虚握着她的手。
“梦里,我到了千年后的世界。”
“阿希,你敢相信吗?”
阿姐的手忽然抓紧了我。
“千年以后,没有皇帝,没有王侯将相,大家都是平等的。”
阿姐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我的心中确实大惊。阿姐所说,实在过于异想天开了。
“阿姐,那只是一个梦。”
“不,阿希,我在梦里,看到了现在的历史,都一一对应上了。”
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有水患?”
“对,但是我当初看到的历史,没有地震。”
我突然明白了阿姐的意思,她是在得知了死亡人数之后,才摔了杯子。
“阿姐救了他们,所以水患中没死的人,又死在了地震?”
“没错。”
我不知该怎么劝她了。阿姐的梦,实在怪的很。
“我在梦中刚有意识的时候,是在医院,就是医馆。”
“他们也和我说,我做了很久的梦。”
“你,阿爹,所有人都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在梦中度过了三十年。”
“在我承认过去的十五年都只是梦,那里才是真实的的时候,我回来了。”
“它又变成一个梦了。”
“但我真真切切又在梦中看到了如今还未发生的事。”
“我想改变它,它又告诉我这无法改变。”
“我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真的……真的好乱。”
“阿希,你说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我抱住阿姐,她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好像此刻我才是阿姐。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也无法切实体会到阿姐的苦楚。
因为她的痛苦,自己心里难过,这只是共情。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她经历过的事,况且那是如此的玄幻,几乎令人无法相信。
我相信她也知道。
但她实在是……实在是太难受了。
如果按阿姐所说,那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已注定,所有的反抗都是在固定的轨迹中挣扎。
我该问问我的未来吗?
在阿姐眼中,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人偶一般,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她清醒地看着所有人被控制的一生,但她无力。
她拼命挣扎,也摆脱不了身上的丝线。那名为“命运”的线。
待阿姐冷静下来后,我劝道:
“阿姐,那就忘了它吧。”
阿姐轻轻摸了我的脸,并没有回答。
那日之后,阿姐房中的婢女又恢复了原来的数量。
阿姐像曾经一样,每日看诗,抚琴。
若要说多的,阿姐每个月都会带我去京外的玉清观住两日。
我猜,可能是为了那些灾中死去的人们。
6
两年后,景王与靖王同时请圣上赐婚,求取丞相千金。
景王与靖王是圣上最看好的两个皇子,他们俩向来是水火不容。这次就跟约好似的,同时求圣上赐婚。
“那,圣上赐了谁和阿姐成婚?”
“二小姐,错啦,靖王殿下求取的是大小姐,而景王殿下求娶的是你。”
“我?!”
为什么是我?阿姐贤名在外,与她相比,我只是个透明人。为什么会想娶我?
“阿希。”
恰好阿姐此时来到我的房中。
“阿姐。”
我走上前,有一堆话想说,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先说什么。
“阿希,跟阿姐出去一趟,如何?”
阿姐一脸严肃,话语间容不得半点拒绝。
阿姐带我换了婢女的衣服,悄悄从府中溜了出了。我从不知阿姐在此事上竟如此熟练。
我们走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走过人来人往的酒楼,甚至经过了青楼,阿姐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阿姐,我们要去哪啊?”
我有点害怕地抓着她的袖子,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不要怕,就快到了。”
“嗯。”
我在她身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希。”
阿姐突然叫了我一声。
“阿姐希望无论你以后怎样,都不要忘记今日。”
“阿姐今日这样,是因为赐婚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了。
我们经过的地方越来越破旧。
“阿姐……”
“到了。”
我刚想再说些什么,阿姐已经停下了脚步。脚下的路脏的让人下不去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我惊讶繁荣的京城竟然还有这种地方,但阿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这里是?”
“京城的背面。”
阿姐轻车熟路地带着我走过窄窄的小巷。
路的尽头是一个衰败破旧的屋子。
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一阵阵的咳嗽声。听声音,似乎有不少人,应该都是老者。
阿姐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我走到窗户旁。这里的窗户空余几条松散的框门,他们扯了几块带着破洞的布虚掩着避风。
我从洞中略微窥见里面的情景。
和我想的一样,这也是一个残破之所。五六位老者坐在地上,咳嗽着喝水。他们瘦的可怜,轻而易举就能看到他们的皮下的骨头。
一位老者拿出一块馒头,隐约可见上面的黑渍。他将那馒头掰成多瓣,一个人一个人的分……
我看不下去了。阿姐也很快带着我离开。
回到相府后,我仍旧感觉心神不宁。
阿姐握着我的手,说到:
“你今日见的,只是偌大京城的一小处。”
“那屋子里只有老者,是因为他们的孩子都出去乞讨了。他们年轻时乞讨,脚力足甚至会去偷,一直到老,然后把这些教给他们的孩子。”
我看着阿姐,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然后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孩子,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从他们到他们的孩子,再到孙子,一直以这种方式生存……”
阿姐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
“阿希,阿姐只希望你做一件事,将来无论遇到多么难的事,一定要撑下去,等你有了孩子,你要教他勤政爱民。”
“阿姐,你……”
“民为贵,社稷次之。”
我的心脏跳的很厉害,身子也不自主地发抖,看着阿姐说出最后三个字。
“君为轻。”
我颤抖的手抓住阿姐。
“阿姐,你说这些,是大逆不道啊!”
阿姐冷静地握住我的手。
“可你相信了,不是吗!从我跟你说了那些之后。”
“你该忘了它们的!”
“忘不掉的,阿希。”
我望着阿姐的眼睛,那里面有我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团火在烧。
“只要你见过那些,你就忘不掉。”
……
很快,阿姐出嫁了。
而我也在及笄后,嫁到了景王府。
我与景王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但也算舒心。只是因着景王与靖王的关系,我与阿姐也甚少相见。我时常想起她那日对我说的话,如果我的孩子……那么景王与靖王的争斗,胜利的会是景王。而阿姐到时,该如何自处?她出嫁前我曾问过她,而她只是笑笑,说:“我自然有我的归宿。”
7
五年后,圣上病重,景王与靖王的斗争越来越激烈。
终于,在中秋那日,靖王起兵谋反。
令我没想到的是,赵将军居然带亲兵从边境回来,与靖王同谋。
景王似乎早有防备,仅仅半日时间,就镇压了靖王精心准备的谋反。
景王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而我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
靖王被发配边疆,同时一道圣旨发往边疆,召赵将军家眷回京,斩立决。但很快消息传了回来——赵将军家眷全部自裁。
听到这个消息,我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浮现出的是阿姐的面容。
这一切,她是否也早就知道。
我越来越相信她曾经说的那些话了。
阿姐有曾经献策赈灾的大功,再有爹爹的求情,圣上允许她与靖王和离,回丞相府。
但阿姐拒绝了,她请求到玉清观,远离红尘,终身不出,为靖王的忤逆不孝赎罪。
圣上应允了。
我与阿爹多次去找她,但都被她拒之门外。到最后阿爹也劝我,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想起她曾对我说的话,这就是她的归宿吗?
没过多久,圣上驾崩了。景王登基为帝,我也成了皇后。
登基大典结束后,我突觉一阵头晕,昏了过去。醒来时我已经在寝宫的床上,太医说,我有了身孕。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阿姐的脸。
她离我那样的近。
她说:“阿希,等你有了孩子,你要告诉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挣扎着起身,说要去玉清观。
我要去见阿姐。
旁边的宫人立马上前拉着我,口中说着些什么,但我也没心思听了。
在一片混乱中,圣上到了。
“你不必去找她,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
只一句,我便停了动作,任由宫人将我扶回床边,躺回床上。
他让所有人都下去,坐在我身边。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我的思绪一片模糊,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
“阿姐……”
“或者你可以慢慢听我说。”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圣上讲的故事要追溯到许多年前——我嫁到景王府之前,阿姐出嫁前,江南水患前……
8
玉清观一直以来都是景王的联络所。在江南水患前,阿姐就去找过他,说了江南水患一事,告诉景王她受上天旨意,知晓未来,想要与他合作,祝他登基。
景王当然觉得阿姐在信口开河,可是接下来的确发生了水患,更神奇的是,阿姐曾说过水患死亡的大致人数。
而在阿姐献上救灾良策后,前面的死亡人数与之后地震死亡人数加起来,与阿姐所说的大差不差。
景王开始相信阿姐了……
之后的每个月,阿姐到玉清观祈福,只是掩人耳目,实则是与景王联络。
阿姐的条件只有两个。
第一,景王要娶我,第二,将来赵将军出事了,要救他妻儿性命。
在嫁给靖王后,阿姐也在暗中给景王传递消息。所以靖王才会败的如此之快。
靖王败后,景王按照约定要保赵将军妻儿,前去传旨的是景王的亲信,也已经准备好了替代的死囚。
但没想到,她们自尽了。
阿姐与景王的交易也就到此为止。
她请旨去玉清观前,最后给景王留了一句话,如果我怀孕了,就让我去见她一面。
“你阿姐助我许多,赵将军一事我已然失信,她此愿我必助她达成。”
“你今日累了,暂且歇歇,过两日我派人送你去玉清观。”
我静静的坐在床上,一时失了言语,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我坐上轿撵前往玉清观。
我在宫婢的搀扶下走进了玉清观,观主带着我到了阿姐的静室。
我终于又见到了阿姐。
她一身道服,长发被盘了起来,以一根簪子固定。人也消瘦了不少。
看到我后,她对我笑了笑,又笑着看我我的肚子。
“几个月了?”
我与她一同在桌旁坐下。
“太医说,快三个月了。”
阿姐伸出手摸我的肚子。
“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阿姐又知道了。”
我笑着叹了口气,也低头看向我的肚子。
“阿姐,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阿姐轻轻摇了摇头。
“阿姐,早就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早就”在什么时候。
是长公主与沈姐姐死讯传来的时候,还是她得知洪灾后的地震,或者她落水醒来的那一刻。
我说不出什么宽慰她的话。
于我而言,阿姐只是做了一场梦,便知晓了一切未来。但对她而言,那场梦意味着什么,醒来后看到所有事物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像一个看客一样见证着历史,又不得不成为其中被支配的一员。
而我,见证着她所有的不甘,挣扎,与失败。
我唯一对她说的话,就是——忘了它们吧。
我看向阿姐,她此时正低着头抚摸我的肚子,她如当初一般娴静淡然,好像所有事都未曾发生。
“阿希。”
阿姐忽然叫了我一声。
“前几日我也与阿爹见了一面,他要辞官了。后面的路,只有你一个人走了。”
她抬头望向我,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
“千难万难,你都要撑下去。”
“记得阿姐和你说过的话。”
“阿姐……”
“阿姐知道你一直很聪明,很多事情你都清楚,只是不想参与其中。”
“所以在阿姐的记忆里,我赢了吗?”
我有些忐忑地问她,期盼能得到一个答案。
阿姐探过身来,轻轻抱着我。
我好像已经猜到了,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阿希,其实阿姐还有一个秘密。”
“在我落水前,我并没有一个妹妹。”
我猛的睁开了眼,还未等我说话,阿姐的声音再度从耳边传来。
“我曾看到的未来,我会按照圣旨嫁给靖王,而景王会娶一位民间女子为侧妃,在登基之后,封她为贵妃,并且一生没有封后。而那女子的名字,和你一样。”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相信。”
“你是变数,阿希。”
“所以……所以阿姐才会跟我说那些事情?”
不是因为我是她最亲的妹妹,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或许,她还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些回应与答案。
“无论如何,现在的你的的确确是我的妹妹,是与我一母同胞,骨肉相连的亲人。这些年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我感觉到阿姐抱紧了我。
“阿希,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几年后,你会再怀孕,诞下皇子。而他,也正是未来的……”
阿姐的话止于此,而我也知道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再有变化,但如果和我说的一样,阿希,你要好好教导他,教他成才。”
所以,在阿姐的记忆里,那个孩子……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没有把话问出口。
……
我在黄昏时离开玉清观。
阿姐今日所言听上去就像疯言,如一个清醒的疯子一般……
她说她在落水前没有妹妹,我从一个民间女子突然成了她的妹妹……
但无论她说的对我来说多么荒唐,她说的一句话是对的——我们是骨肉相连的亲人,我与她一共度过的时光不是假的。
即便在她落水前的记忆里没有我,但我的记忆中,她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阿姐为我做了许多,我也该为她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无法证明的预言。
按阿姐之前所说,她想改变的一切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原样。
将死之人一定会死。
那如果, 我将本会活着的人抹杀了呢?在他还嗷嗷待哺之时, 或者就在他还在我腹中之时,抹杀他, 在找一个合适的皇子,扶持他上位……
一天的奔波下, 我在轿中沉沉睡去……
9
接下来的时日,我一直在宫中养胎, 阿姐偶尔会送些书信过来。在我们谈开了之后, 她终于愿意与我联系了。但我心中仍隐隐感到不安, 好像玉清观的会面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太医说,女子孕中总会多想些什么,叫我不要忧思过度,宽心些。
希望是吧。
我在金秋诞下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在生下孩子后我就晕了过去, 几个时辰后醒来,宫女抱着孩子到我身边, 我看她面色有些犹豫, 难道是怕我生下女孩不高兴, 我心中暗笑她的多心。
“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我道。
宫女谨慎地将孩子交到我的手上。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皇子……
我有些震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宫女。
“你说, 是个皇子。”
她被我盯的有些害怕, 低着头答到:
“回……回娘娘的话,的……的确是为皇子。”
我掀开襁褓确认, 那宫女说的没错。
“是皇子, 也挺好的。”我看着孩子低语。
阿姐说的没错,我是变数。如此,她也可安心了吧。
才抱了一会儿孩子, 我的困意又上来了。临睡前, 我叫宫女送信去玉清观, 将我诞下皇子的消息带给阿姐。
宫女犹豫地答应了,我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已经没有力气多想, 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到第二日我醒来, 才得到了阿姐去世的消息。
前来报信的道童说, 昨日黄昏, 阿姐迟迟未出房门,敲门也没人答应。她心觉不对,推开房门, 看到阿姐在塌上静坐。又叫了几声, 阿姐不答。凑近一探鼻息,人已羽化。
她说的时辰,与我生产的时辰相差无几……
我终于懂了阿姐的所有话。
这是她用命搏来的一个变数。
如此结局,阿姐……你可开心?你赢过了命数。
我屏退所有人, 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女一个接一个退下。最后一个宫女出去时, 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阿姐的身影。
在即将跨出门的时候,她停住了,回头朝我笑了笑,然后一步步远去。
殿门缓缓关闭, 一步步遮挡照进来的光,也逐渐遮盖住她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它彻底合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