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3 节 人间月

第 43 节 人间月

嫁入督军府,我结识了沈家三小姐。

她带我读书,冲破封建束缚。

我以为她是我漆黑世界里的一束光。

却不承想,她要赶我走:

“宋知意,留在这,你会死的。”

这时我才得知,她竟然来自未来。

1

督军府二少爷,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受了重伤,迟迟不曾醒来。

有道士算命说其冲撞神明,需娶八字大吉之人为其冲喜。

于是,为了弟弟的一个官名,我被父母卖给了督军府。

大婚那日,除了看戏的好事百姓,督军府上下无一人在意我的到来。

我还未曾见过我的未来夫君,便被人安排至后院安顿了下来。

我问送我去厢房的侍女:

“我何时能见到二少爷。”

“二少身体抱恙,目前不易见人,您好自为之。”

我送走了送我来的侍女,独自一人徘徊于后院之中。

大家都知道沈家是新派豪门,可再新派的人依然逃不脱所谓的迷信。

身为女子,我永远出不去这四方庭院,永远摆不脱婚姻的枷锁。

望着与宋家相似的天空,我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漂亮的女子!”

突然,从我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猛然回头,看到墙头之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色洋装的少女。

“嗨,你就是我的那位小嫂子吗?”

我呆呆的望着笑容明媚的少女,她有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由与洒脱。

墙头的少女盯着我皱了皱眉:

“喂,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听到此言,我急忙开口:

“不,不是,我叫宋知意。”

“宋知意?我叫沈舒月!你想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吗?”

我知道这个名字。

或者说,整个金陵无人不知。

沈舒月,沈家三小姐,沈督军之女。

与寻常女子不同,自幼学习的便是新派的西方教育,女德女训女工,一窍不通。

母亲说她是被鬼附了身,仗着自己是督军府三小姐,整日净是胡言乱语,宣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她,似乎与传闻中的并不一样。

“我……吗?”

我低头看了看我裹着的小脚。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看着她明媚的笑容,神差鬼使,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三小姐!您又翻墙!您翻墙就算了,拉着二少夫人做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她吐了吐舌头,使劲把我拽了上去。

“糟了,被发现了。”

她不顾身后的阻拦,拉着我跳下墙头,朝着街上跑去。

我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好奇的跟在她的身后。

我以为她会带着我四处闲逛,却不承想,她竟带我去了学堂。

2.

“看,这是我办的学堂!新派金陵女子学堂!”

她办的学堂?一个女子自己办的学堂?

我震惊的透过窗子看向里面,发现这似乎与寻常女子私塾不同,里面的夫子竟是女子。

“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走,带你进去听!”

看着沈舒月的随意进出,里面的先生见怪不怪,没有一丝惊讶。

先生似乎在讲一篇新发表的文章。

“这……这……学堂难道不应该教女子三从四德吗?怎么能教这些东西!”

沈舒月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笑意盈盈:

“别装了,宋知意,你就是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吗?”

我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你怎么知道?”

我曾因一些机缘巧合,意外读到了一些来自外国的书籍。

在这些书里,我看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女子也能当家做主,也能胜任一切工作,热血报国的世界。

从此,我便有了新的想法。

我不该是男人的附庸,女子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但我出身于旧派世家,这些想法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学堂先生而言,都是邪魔歪道危言耸听。

从此我被禁了足,直到被卖给沈家。

“像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困于深闺,宋知意,跟我一起吧。这才是你的天地。”

3.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我同意了沈舒月的请求。

从此,我开始和她一同活跃在学堂。

大抵是因为读过相同的书,我们二人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她和我一样,希望女子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我们一起修改发表文章,联系报刊,修建创办女子新式学堂,四处宣传女子独立与人格自由。

在她的鼓励和帮助下,我甚至开办了一场讲座。

可我是沈家买来的媳妇。

在新派的家庭也接受不了儿媳妇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更何况,是督军府。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不守妇道!这传出去让督军府的脸面往哪搁?”沈夫人气急败坏的瞪着我和舒月,“还有你,沈舒月!这是你二哥的媳妇!你怎么能带着她……”

“医生都说了,二哥很难再醒过来了,是你非质疑要给他娶妻冲喜的。知意,起来,不管她,我们走。”

她说着便伸手想把我拉起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

舒月是沈督军死去的发妻之女,哪怕是如今的沈夫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而我不一样,我一个寄人篱下,甚至可以说连家人的前途和性命都握在督军府手里,我又怎敢放肆?

前些日子竟昏了脑袋,企图逃离着束缚,真是可笑。

我跪在地上对着沈夫人行礼认错:

“夫人,对不起,知意知道错了……”

“错?你何错之有?”

4.

“父亲!”舒月一声惊叫,欢喜的扑入来人的怀抱。

来者正是督军府的主人——沈冶。

我和督军夫人一同向其行礼,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起身。

“阿昭,这件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我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背着我给慕儿娶妻冲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种封建迷信不可取,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夫人一下便红了眼眶,瞪着一双美眸望向督军。

沈督军叹了口气:

“算了,事到如今娶了便是娶了,你也不要再为难人家姑娘了。宋知意是吗?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和舒月一样有想法,甚至比舒月更有才华。”

“父亲!”旁边的舒月抱着督军的胳膊一声娇嗔,督军笑着摸了摸舒月的头。

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慈祥与宠溺。

“女子确实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读书写字也不应该只是男子的权利。”

督军是出了名的开明,舒月能在外面活动一定是得到其默许。

但我从未想过,他居然会支持我们的行为。

有了沈督军的默许,我们的宣传和号召变得更加的方便。

我们在金陵城中办起多个新式女子学堂。

读书写字成为如今女子心中的潮流。

5.

“俗话说,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女子又怎么能甘当男子的附庸……”

“为此我们创立了新派金陵女子学堂,希望可以给广大女性一个和男子一样读书写字的机会……”

“感谢大家的参加,接下来是提问时间。”

我和舒月又建立起一所新的学堂,和往常一样,由我在学堂向附近的居民进行演讲宣传,以期能给更多女子带来机会。

随着我们宣传力度的加大和督军府的加持,每次参会的人逐渐增加,但我从未想过我的父母和弟弟会出现于此。

我的心中有着几分感动,准备在结束后与他们相会。

却不承想,在提问环节,我的弟弟宋瑞居然会直接站起来。

这里是女子学堂,他一男子又有什么问题呢?

我有几分无措,可还未等我询问,他便已愤然开口: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好一个女子同男子一样。我们男子可从来不会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剽窃之事!”

他的话如同一颗炸弹,会场瞬间就骚乱了起来。

“阿瑞,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皱眉开口。

下面的宋瑞一声冷笑,拿出一沓纸,向四周人示意:

“看看这些手稿!这些都是我写的东西,现如今都被冠上了她宋知意的名字,这不是剽窃,这是什么!”

难怪我当时走时有部分手稿死活找不到,原来是被他藏了起来。

我浑身发冷,颤抖着开口:

“宋瑞,这到底是谁写的你心里清楚,你怎么能……怎么能……”

“哼,我怎样?说不出来了吧?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证据。你就是个小偷!”

6.

是的,我没有证据。

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宋瑞手中的手稿是我所作。

当年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我写字一律用的左手,现如今早已写不出那样的字迹。

我把目光投向了他身旁的父母,希望他们可以为我证明澄清。

可当对上我的目光后,他们似乎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反而看向了宋瑞。

我心下了然。

宋瑞得意洋洋的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名男子开口:

“看到了吧,她就是这种爱慕虚荣的人,为了所谓的虚名,她甚至不惜嫁给督军府那个废人。你们现在还想聘用宋知意这个小偷?真正有才华的人,是我。”

“我二哥废不废我不清楚,但是如果你再继续胡说八道,本小姐就废了你。”

是沈舒月!

她大步走上来,一把夺过宋瑞手中的纸,随意翻看几下:

“既然是你写的,来,《春日小记》倒数第三句是什么?”

“都那么久了,谁还记得?”

“久?那来个最近的,我看看啊,”宋知意翻动手里的纸,“这个吧,今年的,日期最近,《金陵女子实记》,先不说内容,不知道沈先生一个男子,是怎么想到写女子实记的呢?”

“你管我写什么?我想记录女子的美丽容颜,不行吗?”

我没想到宋瑞想诬陷我,却蠢到连手稿的内容都不仔细看。

舒月把目光投向台上的我,我顺势开口背出了她所说的那一段,并解释道:

“金陵女子其实指的是我自己,《金陵女子实记》其实记录的是我的想法,是我对自由和外面世界的想法。”

现场一片哗然。

宋瑞恼羞成怒,伸手去夺舒月手中手稿,却被舒月灵活躲过,踹翻在地。

“瑞儿!”

“你你你,怎么打人呢?”

舒月绕过地上的宋瑞,走上前站在我身边,冷冷的望向去扶宋瑞我的父母:

“你们到底要吸知意的血吸到什么时候?卖了她还不够,现如今还想毁了她的名声?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她是瑞儿姐姐,帮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我母亲理直气壮的开口。

我拉住了舒月的手示意不要再说了,她却一把甩开:

“这是帮吗?你们这是要毁了宋知意!你们既已把她嫁给了督军府,那从今往后她便与你们宋家无关!我以督军府的名义担保,这些手稿皆为宋知意所作。”

7.

在舒月和督军府的帮助下,我与送家彻底断绝了关系,在舒月的要求下,搬入了她的院子。

“唉,上海也沦陷了,不知这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坐在小院里,看着今日新送到的报纸上淞沪会战失利的消息低低的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战火会不会影响到金陵,舒月?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突然发现旁边的沈舒月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现在,是哪一年?”

我虽不解其意,但依然开口回答:

“民国二十六年啊。”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 1937……”她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报纸,“淞沪会战……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我真该死,我真该死!”

“舒月?沈舒月?”

我轻轻的拍了她一下,却不承想她竟猛然一把将我推开,跌跌撞撞的跑进了房里。

我裹着小脚,追不上她,又怕她出事,只得一直守在她的门口。

一天一夜,她终于出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正欲上前询问,却对上了她猩红的双眼:

“宋知意,你走,现在就走!”

我迷惑的看着她:

“走?往哪走?为什么要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只要不在金陵,哪都行!北京,河南,不对,不行!这样,我给你钱,我把我全部的积蓄都给你,你出国!”

“你怎么了?舒月?你说什么胡话?”

“我求求你,走吧。”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阵哭腔,“留在这,你会死的。”

8.

沈舒月说,她其实来自未来。

“你的意思是说,金陵即将迎来一场屠杀?”我难以置信的开口询问。

“是,金陵又名南京 年 11 月淞沪会战失利后,金陵即将迎来南京保卫战 年 12 月 13 日,城门被日军攻破,金陵全面沦陷,生灵涂炭,陷入人间炼狱,史称南京大屠杀。”

沈舒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声音中带着颤抖和无尽的哀伤。

“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到能改变历史的办法,我救不了南京城。但是,宋知意,我想救你。”

战争的消息一直不断从前线传来,金陵早已或多或少受到一定的影响。

暴乱,游行不断发生,但在督军府的庇佑之下,我和舒月一直生活在一片祥和与宁静之中。

我很难想象她口中的人间炼狱到底是何种景象,但是人都是自私的,正如她希望我活着一样,我也希望她永远好好的。

“好,我们现在就去找督军,我们离开金陵。”

沈舒月却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父亲也不能。督军一旦离开,城破的更快,死伤更加严重,至于我,”她突然抬起来头,眼神中是充满了坚定,“我要留下记录这滔天的罪行!”

舒月说,这场惨案,死的人太多太多,相关记录太少太少,无数记录被敌军恶意销毁,就算她改变不了历史,但是至少她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并牢记这段历史。

她说她真该死,如果她没有沉迷于玩乐,也许一切都还有希望。

我却摇了摇头。

我们的力量太小,无论多早都阻止不了战争,但是好在还不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虽救不下全城百姓,但努努力,也许来得及救下更多人。

我陪舒月去见了沈督军,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告知。

沈督军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终相信了我们所说的一切。

我们抓紧召集人马,屯粮食,加固城墙,挖防空洞,在全城范围建立庇护所。

在舒月的帮助下,我们联系到了南京的各个教堂和受使馆庇护的外国友人,尽可能的向其寻求帮助。

民国二十六年 12 月 1 日,如舒月所说一般,南京保卫战正式拉开帷幕。

城中开始陷入一片混乱,督军带领军队尝试抵御外敌入侵。

民国二十六年 12 月 10 日,敌军对金陵城发起总攻。

我们在炮火中疏散群众,安排百姓躲入我们建立起的庇护所中。

民国二十六年 12 月 13 日,警报声响彻全城,金陵城破,南京正式沦陷。

9.

哪怕我们提前一个月就做好了准备,建立了庇护所。

但对于金陵城的数百万百姓来说,依旧是远远不够的。

我和舒月并未留在督军府附近的防空洞庇护所,而是去了位于使馆区的金陵女子学院。

我们很早便与那里的负责人华女士取得了联系,如舒月所言,华女士早在几个月前,便意识到了战争的到来,早早的便组织学生和老师挖防空洞避难。

虽然舒月说那些人不会根本不在乎这是谁的地界,可我还是天真的希望在外国使馆的庇护下,这里可以始终安然无恙。

“滚出去!这里是漂亮国的学校!”

楼下传来了华女士愤怒的声音。

门口的公告还是没有给这里带了平安,那些恶魔还是来了。

我和舒月躲在楼上的窗子后偷偷的向外看去。

我听不懂那些日军口中的语言,但从华女士的神情中,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想进来。

“打开门?哦不,打不开,没有钥匙。”

那些人对华女士不断挥舞着刺刀,但她却毫不退后。

我感到愤怒,催促旁边的舒月拿起照相机,准备记录下这些人的罪行。

可是我忘记了,这东西不仅有声音,还有光。

哪怕在白天和轰炸声中,依然可能引起楼下人的注意。

“咔嚓。”

我猛然的抬眼,对上了楼下某个士兵贪婪的目光。

10.

我和舒月飞速蹲下后,楼下的声音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华女士安然无恙的回到学堂。

但我始终忧心忡忡:

“舒月,我还是觉得那人看见我了。”

“肯定没有,”她开口安慰我,“以他们的性子,如果看见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轻易离开,华女士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这里目前还是安全的。你别多想。”

舒月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记录今天看到的一切。

“1937 年 12 月 25 日,南京沦陷的第 13 天,他们企图闯进学堂祸害学生,但好在有华女士在,他们虽然威胁,但仍有忌惮……”

我和舒月一起完成记录,小心的把东西收起来,如同珍宝一般放进贴身携带的袋子里。

不,这就是珍宝。

舒月说,在未来,他们不会承认他们的罪行,甚至拒绝道歉。

而我们记录下的一切,将有希望成为在国际法庭上指控他们的最有利的拯救之一。

为了确保我们的证据更加具有说服力,舒月提前甚至找沈督军托人运来了最新款的照相机,希望能留下一些图像证据。

“你能再给我讲讲未来是什么样的吗?”我收好东西,靠坐在墙边满眼期待的望向舒月。

这是这段艰难日子中,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哪怕听了许多遍,依然对此充满了期待。

她靠着墙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的肩膀上缓缓开口:

“我们建立起了自己的社会主义国家,那是一个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人民幸福的现代化社会,在未来的中国,女子不再是男人的附庸,而是拥有自我的独立人格,女子也可以上学,可以读书写字,从商从医,甚至可以走上战场保家卫国……”

从她的口中,我听到了繁华世界,神州蛟龙,复兴号高铁,现代化社会强国。

其实很多词语,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我想,那一定都是我们国家繁荣强盛的象征。

在她不急不缓的声音和始终不停歇的炮火声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舒月来自的未来。

11.

“知意!知意!快醒醒!那群人又来了!”

他们还是看到了我。

从那天起,敌军每日都来学堂进行骚扰,要求华女士交出我来。

哪怕相信华女士的为人,但依然担心她会被敌人为难,我和舒月躲在门后,偷听外面的对话。

“我们这里没有记者,更没有你说的漂亮女记者。”

“不,你们不能进去,这是漂亮国的学校,你们无权搜查。”

等华女士赶走敌军回到学堂,我和舒月才小心的从门后出来。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愧疚的开口,如果不是我们也许学堂还能再多几分安宁。

“不,孩子,这不怪你。”华女士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你们做的没错,只是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门外突然又传来了骚乱的动静,华女士皱眉:

“他们果然还没死心,你们在里面千万不要出来。”

说完,她便快步出门。

门外并不是敌军,而是南京城中的一批百姓。

在发现是百姓了,我和舒月立刻出去帮忙安顿,可是他们人太多了,学堂中本就收留了大批女学生,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我一边鞠躬一边道歉:

“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这里容纳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人群陷入诡异的沉默,几秒后变得更加喧闹。

“抱歉,我们这里真的只够收容妇女儿童。”

在我们的大声解释下,大多数人都理解了我们,在将妻儿送上前后,主动退后。

但也有极少数难民并不理解我们的行为:

“你们这学堂这么大!怎么就不能让我们进去!”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日军很快就又要过来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躲着逃出来的。”

……

甚至有位失去理智的妇女,死死拽着丈夫的手,祈求带着丈夫一同进入。

我们也很想保护所有人,可是我们的能力真的有限,救不了整个南京城。

“砰!”

12.

远处再次响起了枪声,那群魔鬼又要来了。

我们再次道歉并为他们指出了督军府防空洞庇护所的位置后,抓紧时间,将所有妇女儿童带回了学堂。

华女士能提供的庇佑始终还是有限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敌人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除了每日到前门骚扰,他们开始偷偷从后院围墙翻入学堂抓妇女和学生。

被抓走的人中,就有着那日不愿与丈夫分离的学生。

这都是命,我们无能为力,只得替她好好照顾留下的孩子。

但是我们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回来。

“太君!就是这里,你让我看的报纸上的那个女人就在这里,我见过她!她就是你们找的女记者!”

13.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漂亮女记者,里面的都是我们的学生。”

华女士交代我和舒月千万不要外出后出去阻拦他们。

透过缝隙,我看到从敌军的队伍里走出了一个手拿报纸的男人。

“华女士,我们没有恶意,我只是钦慕宋小姐已久,想请她去我那里坐坐而已。”

“我见过这个人!”我一把抓住了舒月的胳膊,小声开口,“他曾经去过我的演讲!”

舒月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以示安抚。

就在华女士矢口否认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放屁!宋知意就在里面,我见过!太君,这个外国佬在骗您,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她害死了我的丈夫,还抢走了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一派胡言!

这里作为女子学堂本就收留不了男人,至于她的儿子,那是她执意要去后院导致自己被敌人抓走,怎么到头来就变成了华女士害了她的丈夫,抢了她的女儿?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与其他敌军不一样,并不在意她说的话,依旧彬彬有礼:

“华女士,虽说这里受使馆的庇佑,但是我们还是可以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进行搜查。我对宋知意小姐的才华钦慕已久,还是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两天后的这个时间,我等你答复。”

华女士回来后,告诉我们,这人叫松下木也。

舒月死死的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松下木也,日军驻南京少将,南京大屠杀期间曾闯入某学堂,将男学生全部杀死,女学生不分少幼,一律带走凌辱,无数冤魂死于他的手下。”

我愣住了,那看似彬彬有礼的外表下,居然藏着一颗杀戮之心。

“华女士挡不了太久,必须想想办法,这里还有这么多妇女,学生和儿童,绝对不能给他任何闯进来的借口。”

“把我交出去吧。”

14.

“呜呜呜,不要赶知意姐姐走。”豆子死死的抱着我的大腿。

豆子就是那个出卖我们的女人的女儿,她被抓走后的几天一直是我在照顾她。

她很喜欢,当得知华女士要赶我们离开开始,她第一个开始哭闹。

“知意,舒月,抱歉。但是我必须为这里其他人负责。”

在距离日军再次骚扰学校只剩半个时辰时,华女士终于决定赶走我。

我劝舒月留下,她却执意要与我一起离开。

我俩收拾好东西后,趁着敌军还没来,抓紧时间离开了学堂。

可还没走出多远,便被街上搜查的人发现。

我俩二人一路逃窜,躲入了学堂后面的一个小地窖中。

我和舒月紧张的看着手表,等待时间的到来。

终于,两个小时过去了,学堂里并没有传来枪声,也没有任何骚乱。

看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15.

我本想孤身浮现,可华女士和舒月都不同意。

在几经讨论后,我们终于定下了最终计划。

豆子的母亲上次便要求我们交出孩子,我们知道一旦她跟着母亲走,九死一生。

但是为了学堂里的其他人,我们无可奈何。

我们当着豆子的面演了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他在听到母亲提起我时,说出“华女士赶走了知意姐姐”以类的话。

从而证明华女士所言的真实性。

华女士提前告诉了我们这个地窖,并特意计划好了敌军距离我们距离和时间。

确保只要他们不开枪,我们在被他们看到从学堂出来的同时又有机会躲入地窖。

这里是租界,他们一定还有所忌惮。

更何况我又是他们少将想要的人,说不定他会交代不要伤害我。

幸好,我们赌对了。

16.

我何舒月就躲在地窖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暴行。

因为怕暴露,我们不再使用相机,而是靠纸笔记录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不知道学堂里的状况如何,只能通过声音判断里面是否还安全。

在华女士的组织和提防下,敌军没有再成功从后院抓走过人。

可华女士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

“救命啊!”

“放开我,唔唔!”

“救命!不要!呜呜,妈妈。”

他们又来了!

这次居然从学堂里一下子抓住了五六个女学生,最小的甚至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这群人渣!”

舒月咬牙切齿,可无能为力。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学堂后门处有个高挑的人影。

是华女士!

我示意舒月看向华女士的方向。

她似乎想打开门救人,可又顾虑敌军趁机冲入学堂,焦急的转来转去。

舒月沉思几秒后,开口:

“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给华女士争取时间。”

“你不能去!”我一把拉住了正欲冲出去的舒月,“我去。”

“你去?你怎么去?你跑都跑不快。”

我看着舒月,目光温柔又坚定:

“你还记得你说的吗?我们改变不了历史,但是这段历史必须被记录,必须有见证者,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把这些东西更完整的流传下去。再说了,松下木也想要我,那我就比你的吸引力更大,你记得吗?我们跑出来时他们就没有开枪,想必是松下木也做了交代。”

“你也见证了这段历史,你也可以当那个见证者……”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能,那个人必须是你。你看,我连跑都跑不快,又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但你不一样,你来自未来,你知道接来下要发生的一切,你比我更了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掏出口袋里的纸笔,将其全部放在舒月手中。

只有你好好活下去,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才有可能在未来公诸于世。你要好好的记录下这一切罪行,为南京的千万冤魂伸张正义,至于我……不重要,我只是无数金陵人中的一员,如果只需我一人便能救下这几个孩子,那我,死得其所。

地窖的入口很隐蔽,哪怕我出去,也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故意在离地窖入口较远的地方搞出动静,果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在他们看向我的瞬间,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了猥琐与贪婪。

有人突然开口:

“她是那个宋知意!松下少将找的那个女人,抓住她!松下少将说有重赏!”

我小幅度的朝着他们身后的几个女孩摆手示意,转身向着与舒月藏身点相反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几步,便被人抓住扑倒在地。

我回头望了望学堂后门的方向,华女士为她们打开了小门,她们顺利躲入学堂之中。

我隐约听到了华女士的声音:“知意。”

身上的衣服被人不断撕扯着,疼痛令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我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舒月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金陵永生。”

沈舒月视角番外:

我重生了,重生在了民国时期的大户人家。

起初,面对这个思想尚未完全开化,科技落后的时代,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哀。

但新派的大户人家小姐的身份给我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快乐,我慢慢的习惯了这个时代。

长到一定年龄,我被送到了旧识的女子私塾,学习琴棋书画,三从四德。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宋知意。

大抵是饱读诗书的缘故,她有着与其他深闺女子不同的思想和追求。

她和先生讲自由,讲平等,讲女性不应该只做男人的附属,也应该有自己的人格。

她激起了我尘封的记忆,激起了很多年前现代教育传输给我的思想。

我一定要认识她!

可那天后,我却再也没在学堂见过她。

受她启发激励,在时思想,身份和家庭背景的加持下,我办起了新式女子学堂,教女子自我,独立,冲破束缚。

某天,我突然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写向往自由的文章。

几经打听,我知道了作者居然就是宋知意。

我想与她结识,可那报纸的主编说连她都联系不上宋知意,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回收到别人替她送来的文章。

当我得知家里要为哥哥娶亲冲喜时,我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再新派的人家,终究逃不过数年封建传统留在骨子里的迷信,这个时代的女子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悲催的命运。

可再看到宋知意时,我又惊又喜。

惊是因为能去女子私塾的都不是一般人家,她又怎么出现在这里;喜在我的哥哥是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我终于能认识她俩。

我刻意接近,带她去了我办的学堂,和她成了至交好友。

她那蠢货弟弟,竟然嫌军中太过辛苦,企图冒认知意的才华,在报社谋取职位。

还有那

她那重男轻女的父母,真是愚昧!

幸好有我,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宋知意。

那是我此生最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可我忘了,这是金陵,又名南京。

我真该死。

我居然忘记了那件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悲剧。

当淞沪会战失利的消息传到南京时,我终于想起那段悲痛历史。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夜, 可悲的发现, 我并没有能力阻止那段历史的发生。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宋知意, 我劝她离开。

可她拒绝了,她要和我一起留下,一起拯救即将化身地狱的南京。

我们改变不了历史, 但是愿尽毕生之力, 庇护一方百姓。

可在战争面前,我们还是太过弱小。

那天起,我再也没听到过宋知意的消息。

后来,我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 用文字和照片记录下了中国所经历的每一次胜利与失败。

而那些我和宋知意一同记录下的文字和照片却被我束之高阁。

我知道,还不到时候。

1946 年 5 月 3 日, 在“东京审判”中, 惨绝人寰的暴行第一次被公之于世。

我看着新闻报道泪流满面, 可还不到时候。

1984 年春, 全南京开展关于那场暴行受害者、幸存者、目睹者普查, 这是中国第一次展开关于这一历史事件的详细普查。

我知道,是时候了。

在养女的陪同下,我亲自将那些尘封已久的手记和照片交给了相关工作人员。

那段尘封了 47 年之久的历史终于公布于世。

一时间引起全国人民广泛关注。

我被各路媒体邀请采访,讲述我曾经经历过的那段人间炼狱。

有个电话联系上了我, 她说她是豆子,她见过宋知意。

她说宋知意被带回去后,因为松下, 受到了与众不同的待遇。

可全都被她拒绝了, 在她得知豆子母亲去世后, 主动要求与其他被抓来的女子同住,只为照顾像豆子这样年纪小的女孩子。

豆子说,可像宋知意那样漂亮出众的女孩子, 每日都受到那些士兵虎视眈眈。

那个松下少将再怎么喜欢宋知意, 可他始终是敌人。

宋知意受到了更加残忍的虐待。

可她从不放弃,她依然满怀希望的艰难的活着, 因为她相信, 中国终将胜利。

“大家都乖乖的,可那些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残暴, 在他们残忍奸杀一个 13 岁女孩后, 宋知意终于暴起,用簪子接连刺死两名敌军高官, 她死于枪下, 而我趁乱逃了出来。”

对面沉默了许久, 再次开口:

“她是笑着走的,我想对她来说, 那一定是解脱。”

我向她道了谢,感谢她告诉我这一切。

挂断电话后, 我泣不成声。

我已经快七十岁了, 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我积极配合任何关于那场暴行的一切调查采访, 向更多人讲述那段悲惨历史。

终于在一个午后,阳光灿烂,一如我正式见到宋知意那天。

我坐在窗边的凳子上, 放下了手中的笔,安详的闭上了双眼。

桌子上,是我刚刚写下的四个字:

“金陵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