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农村的长女
第 44 节 农村的长女
你知道原生家庭不幸的孩子有多惨吗?
爸爸将我锁在门外:“赔钱货怎么不去死。”
妈妈抱着妹妹骂我:“讨债鬼,滚远点。”
后来我长大。
他们一边说着:“还是老大好,老大真有出息。”
一边趴在我身上吸血。
01
六岁时妈妈有了身孕,全家都欢天喜地。
姑姑满脸堆笑:“肚子尖尖,肯定是个儿子。”
爸爸也整日进进出出。
我坐在门槛上,期待是个妹妹。
因为邻居家的大姐姐总是偷偷对我说:“有了弟弟,你爸妈就不爱你了,你看二丫就是个例子。”
二丫是村头李婶家的女儿,比我大了两岁,有一个三岁的弟弟,整日背着弟弟洗衣做饭,李婶稍有不顺就打骂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被人唤作野丫头。
大人们问我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我天真的说要妹妹。
爸爸听后脸色阴沉,一把拉过我,猛地几个耳光落在我脸上。
恶狠狠道:“你个扫把星,让你乱说话。”
边说边用力地踹了我两脚,作势还要找棍子来打我。
我瘫坐在地上有些发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亲戚们从旁劝阻。
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像一道道深渊,令人羞愤的想立刻逃离。
夜里我借着月光摩挲着青紫的伤口,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无助的盯着黑暗的天花板,无尽的黑暗吞噬我。
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他凶恶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我,令我浑身颤栗。
我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山另一边的父母是如何对待孩子,只知道女孩子天生就要做牛做马,洗衣、做家务。
02
妈妈生了,却是个妹妹。
爸爸凶狠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于是我不免又是一顿毒打。
姑姑也在从旁附和,“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都不知道为大人分忧,我看真是没救了,真是要把人气死。”
我捂着流血的嘴角,不知道该怎样跟小伙伴解释身上的青紫。
我本以为,妹妹和我一样都是女孩,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并不是这样。
爸爸总是抱着妹妹,说是他的小公主。
有次爸爸兴冲冲的抱起妹妹,拿出一条金镶玉的天鹅吊坠戴在妹妹脖子上,喃喃道:“真是我的小公主。”
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样对我笑。
是慈祥的,开心的,不是要打我之前的冷笑。
那一瞬间我想到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皇冠发饰。
零几年在农村很流行的那种。
小小的,很劣质,只要几块钱。
可我连新衣服都没有,又怎么敢过多奢望呢。
我幻想爸爸抱着的人是我,可是梦醒了,我仍旧是那个灰姑娘。
给妹妹洗尿布洗衣服的任务是我的。
因为妈妈要照顾妹妹,爸爸嫌晦气,他说自己是男人,不能碰这些东西。
厚厚的一摞衣物,永远也洗不完。
数九的寒天,我的手在井水里泡的发紫。
我望着水里漂浮着的絮状物,甚至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没有知觉,漂流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小姨也从城里回来看望妹妹。
她开心的逗弄着妹妹,一边跟妈妈聊着家常。
“你家老二真机灵,白白胖胖,小粉团子似的,长大以后一定是个机灵鬼。”
妈妈嘴角弯弯,眯着眼笑。
“倒是老大,怎么整天身上脏兮兮的,本来就长的黑,脸也不洗干净。”
小姨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撇了撇嘴,嫌弃满满。
“这身上穿的衣裳,还是我五六年前的吧,怎么破成这样?”
妈妈厌恶道:“提她干什么,整天不知道在哪儿疯呢,也不知道分担家里活,一点都不听话。”
我呆愣在原地。
在她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物品,没有自己的感情,可以随意辱骂。
我身上脏,是因为捡柴烧火、喂鸡喂鸭。
我衣服破,是因为我没有新衣服可穿,捡人家不要的衣服来穿。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甚至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厌恶我。
没有人爱我。
也是,妹妹被妈妈养的粉嫩可爱,我看了也喜欢。
两相对比,谁会来疼爱我呢。
03
五年级时,因为老师要求和同伴一起完成课后作业,放学之后我和朋友结伴同行。
我们在村口的核桃树下面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讨论着究竟该如何作答。
不知不觉,时间慢慢流逝。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心下一惊,立刻往家里赶去。
果然,门已经上锁。
我站在门外哭喊着,求着妈妈给我开门。
爸爸沉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让你在外边玩,接着玩去吧!整天就知道玩,玩不死你。”
接着又讥讽的对妈妈说:“不用管她,让她好好在外面玩。”
一瞬间委屈、羞愤涌上心头。
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我想开口解释,但是一张口,声音颤抖的说不出话。
我紧紧的捂住嘴巴,怕哭的太大声引起更多的责骂。
哭过好一阵之后,我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夜。
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黑夜包围着我,无助,恐惧。
院子里他们一家人的笑语传来,门外门内,是两个世界。
或许我的出生对这一家人来讲,本就是个错误。
04
时间一晃,到了初中。
我在乡里念的初中,吃住都在校,不用每天都面对父亲的咒骂,这段时间是我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我交了一个朋友娜娜。
她有一个大几岁的哥哥,是家里的小幺,备受宠爱。
我那时很羡慕她。
她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总是会分给我很多,我们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爱。
提起未来,娜娜很是憧憬:“燕燕,我听说城里有很多高楼,夜晚高楼大厦亮着灯形成的夜景很是漂亮,我们这个地方太穷了,咱们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出这里。”
我坚定的看着她道:“嗯!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要走出这里。”
正是这段时间,我的数学才能也显现出来。
老师讲过的重难点,我听一遍就能记住,并且能举一反三。
数学测试,我总是第一个完成,并且正确率很高。
慢慢的,数学陈老师注意到了我。
“燕子,你的数学很不错,你很聪明,要好好学习才有出路。”
我点点头:“老师,我会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个小地方,教育资源太落后了,你在这里读,倒是埋没了。”
我咬了咬唇没有讲话。
“老师下午帮你跟家里说,送你去县城去读书好吗?”
我低下头,两只手无措的抓着衣角。
若是让陈老师知道,我在家里是如此不堪,会不会也讨厌我呢。
一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
放学后陈老师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一路上我都低着头。
推开家门,妈妈在院中哄着妹妹。
看到我,妈妈凶狠道:“你个死丫头,还没到星期天呢,回来干什么!”
接着妈妈看到我身后的老师,“呦,你是她老师吧,这丫头在学校闯什么祸了?告诉你吧,我可没钱管。”
我无措的站在原地。
听老师讲明缘由后,妈妈冷笑一声道:“真是可笑,从来没见过谁家还要培养女娃来上学的。告诉你吧,燕子初中毕业就要南下打工,上学,想都别想!”
老师被妈妈灰头土脸的骂走了。
而我犹如五雷轰顶。
回家之前还带了几分妄想,可我的命运,原来早就被她安排好了。
05
“燕子,数学老师说让你下课去趟办公室。”
班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燕子,老师不知道你竟过的那么苦,是老师的错。”陈老师自责道。
“不过你别难过,不要相信你妈妈说的话,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老师向你保证,你一定能读高中的。”陈老师温柔的说。
“以后有任何困难都要和老师讲,老师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我感动得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陈老师经常给我带一些有挑战性的习题册,并且趁下课时间给我补习。
妈妈见了我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不以为意:“呦,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陈老师,肯定没安好心;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没有理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慈爱的老师,有体贴的朋友。
然而有一天,这样的宁静被打破。
同桌神神秘秘的对我说,“你知道吗,娜娜要退学了,说是家里不让读了。”
“什么?”我心下一惊,但却并不完全相信,娜娜在家里很受宠爱,我以此来安慰自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娜娜的座位确实是空了。
终于熬到放学,我疯跑到娜娜家。
此时娜娜一脸麻木的呆坐在房沿,见我来了,只露出一抹苦笑。
“你都听说了吧,我爸妈为了给我哥哥凑钱娶媳妇,过两天就让我和小姑一起南下打工了,过两年还要给我指婆家,人家彩礼钱已经给了。”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娜娜苦涩道:“说什么疼我,说到底,他们爱的只有儿子罢了;燕子,在我们这种小山村,女儿,从始至终都是牺牲品。”
我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娜娜在我耳边低声哽咽道:“燕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要替我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这里。”
泪水止不住的流。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命运,在命运面前我无能为力。
06
初三分完班,陈老师成了我的班主任。
陈老师一如既往的很照顾我,每逢周末,都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
但新的班级出现了很多刺头,因为衣着破旧,又被班主任特别优待,我便成了那群人的眼中刺。
数不尽的中午我吃过饭进教室,前桌的男生便一脸坏笑的来讥讽我,“大米配蘸酱好吃吗?我还没吃过蘸酱呢,跟我说说是什么味道。”
或是很多次陈老师叫我去办公室之后,座位上出现的各种垃圾和小虫子。
“她怎么整天都不换衣服呀,不会是一年四季就这一件衣服吧。”
“穷鬼一个,她们家估计是捡破烂的呢。”
……
这种状态终于在一次事件中达到高潮。
前桌丢了十块钱,而他们在我的座位上肆无忌惮的翻找,书包里翻出来一张整十元钱。
这是妈妈给我的一周的生活费。
而他们非要说是我偷拿的。
就因为我穷,因为我怯懦,因为我整天穿旧衣服。
我无力辩驳,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场闹剧在陈老师的制止声中结束。
晚饭时间,我坐在操场的角落。
自从初三以后,我的成绩不如以前。
只有数学能拿的出手,英语,化学,更是我的弱项。
我独自一个人承受嘲笑,孤立。
还有父母的白眼,漠视。
一瞬间我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活着真的没有太大意义。
陈老师找到了我。
“燕子,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男生丢的钱掉在宿舍,被另一个同学捡到了。”
“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你受了委屈,我已经找他们谈过话了,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陈老师握紧了我的手。
“燕子,你记着,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不被欺负,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考上最好的高中,让他们无话可说。不管怎样,我永远站在你这里。”
……
一瞬间泪流满面。
陈老师说的对,只有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
从那以后,我不再自怨自艾,更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一门心思投入学习。
每日的早读,我是最早来教室的;
下课的嬉笑声与我无关,我一门心思整理错题,查漏补缺。
每到饭点,我总是趁食堂人少来打饭,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
07
我的成绩最终稳定的年级前十。
班级里的风言风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同学经常来找我请教数学题。
这一切都离不开陈老师。
离中考还有一个月,班上的氛围变的紧张,陈老师把我叫去谈话。
“燕子,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县一高没问题;但你很聪明,你的成绩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放松,再努力冲刺一把。”
“我知道了老师,您放心。”
我应该更努力一把了。
书上的知识点我过了好几遍,基本上都烂熟于心,但时间明显感觉不够用。
那天以后,每天晚上放学之后,我借着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或是背书,或是整理错题。
六月份的天很燥热,经常在外面站一会儿就热的满头汗。
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滑落,蚊子不停的叮咬,我不敢掉以轻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到一半下起暴雨,雨水顺着窗户飘进来,但并不影响我发挥。
我胸有成竹的走出考场。
然而到家以后又一噩耗传来。
妈妈又怀孕了。
高龄产子,身边人都劝阻,而爸爸却一脸得意:“我可是花大价钱托人查过了,这次是个儿子,绝对错不了。”
我难以接受一对四十岁的夫妻对要儿子的执着,也不明白他们该如何养大他。
爸爸接着说:“燕子也考完试了,我看就不要读了,和你表姐南下打工去吧,赚钱补贴家用。”
我颤抖着身子,大声尖叫道:“不可能,绝不不可能。”
我辛苦努力了好几年的成果,绝对不能付之一炬,任何人都不能毁了它。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父母,父母生我有恩,却并没有尽到该尽的义务,一切需要我自己争取。
“你们要生就自己养,绝对别想指望我。”
妈妈没见过我这幅样子,呆愣在原地。
我甩手推门而去。
这一年来我的心智成熟很多,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他们的思想,也不可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厌恶,那我为什么要百依百顺,按照他们的想法走呢?
08
中考成绩出来了。
总分 602 分,在县里排名第三。
那天下午,陈老师开心的到我家找到我,“燕子,你的成绩被市一高看上了,承诺你去读的话,给你免学杂费。”
妈妈冷冷道:“市里花销那么大,谁能供的起。”
陈老师正色道:“县第三的成绩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燕子这么好的苗子,你们不供,我供!”
爸爸哼了一声,没有讲话。
最终,父母还是勉强同意我读高中。
我知道,是因为父亲和村里人的闲谈中得知,前两年考上大学的虎哥毕业后一个月工资有将近一万块钱,这在农村是不敢想的。
学杂费免了,但生活费还是个问题。
镇上开了一家艾叶厂,那个暑假,我每天去做手工活,一个假期竟也拿了小两千块钱。
开学前一天,爸爸竟破天荒带我去买了自身新衣服。
就这样,我摆脱了初中毕业进厂打工的命运,带着假期转到的钱踏入市一高的大门。
高中半个月放一次假,有时为了节省路费,我往往一、两个月回一次家。
后来弟弟出生了,爸妈整天围着弟弟转,更是没空理我。
为了表达态度,我有时甚至两三个月回一次家。
市里和乡下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林立的高楼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与那些优等生的差距也越来越大,即使是县里的第三名,每次考试,我也只是排在中间的位置。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09
很快寒假来了,我收拾行李回了乡。
刚到家门口,村里的婶子们都围了过来。
“燕子,你在学校学的怎么样?能考上清华北大吗?”
李婶啧啧道:“我可听说了,燕子在一高连名次都排不上,考上大学,难咯。”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这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可不便宜,要我说,赶紧退学得了。”
“老王家是哪里想不开,供一个女娃上学,这钱我看都要打水漂了吧。”
爸爸抽着旱烟,并没有讲话,烟雾缭绕之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很快到了年关。
娜娜听说我回来,特意到我家来看我。
几年不见,娜娜憔悴了很多。
提起未来,她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坚定。
娜娜木着脸:“燕子,等开了春,我就要和隔壁村的赵二娃结婚了。”
我难以置信。
接着她又苦笑道:“谁让我爸妈前两年就收了人家的彩礼呢。”
她拉过我的手:“这是我的命,燕子,但你不一样,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
我低着头抹泪,用力点了点头。
很快过完年,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
可又一场噩耗传来。
爸爸和村里人赌钱赌输了好几万,家里的存款本就无几,追债的人追到家门口。
妈妈披头散发的抱着弟弟,抹着眼泪喊着:“造孽呀,老天爷!”
先前爸爸赌钱,我从旁劝阻,他总不耐烦,一心做着一夜发财的美梦。
那天家里乱糟糟的。
妈妈、弟弟的哭声,爸爸的怒吼声毫不间断。
最后爸爸又一次把气撒在我身上。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老子上辈子欠你的,要不是你非要读书,我怎么可能会去赌!”
“哭哭,就知道哭,看你那副丧气的样子,明天你就出门打工去!”
10
那天晚上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敲开陈老师的家门。
陈老师心疼的抱住我:“燕子,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以后我来供你读书。”
“燕子,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走出去。”
我在陈老师怀里哭到泣不成声。
最终我还是踏进了校门。
临走时父亲放话:“以后你休想从家里拿走一分钱。”
陈老师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执意打了欠条。
从此以后,我几乎和这个家脱离关系。
我明白,只有靠我自己,才有出路。
读书,是我唯一的路。
我更加用心的投入学习。
终于在文理分科时,垫底进了理科实验班。
分科后,明显感觉物理、化学的难度加大,看着整面打红叉的自测习题,我又一次陷入的迷茫。
有时,我甚至咬自己的胳膊以减轻心里的苦楚。
每晚放学,我快速回到宿舍洗漱,然后立即钻进被窝打着手电筒学习。
因为怕灯光影响室友休息,我常常在被窝里闷的一头汗。
日日如此,从未在十二点之前睡过。
这样坚持了半个多学期,我的成绩有了起色。
终于在高三分班时,我分到了最好的班级。
尽管仍是垫底,但毕竟是最好的班级,在年级排名还算不错。
每次模拟考试,我的排名都在进步,我的成绩,可以读 985 院校。
很快到了六月初。
一切都很顺利。
11
然而一场肠胃炎打破了高考前的宁静。
起初那天上午只是感到腹痛难忍,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后来逐渐浑身无力,直到中午我昏倒在座位上。
再次醒了,我一个人躺在校医务室里。
班主任给妈妈打去电话,妈妈只是说她要带弟弟,让我自己去买药。
我输着液,听着电话那头妈妈的絮叨:“早说让你不要读书,瞧你那副下贱样,要考试了偏偏要生病,看看你妹妹多听话,你怎么不去死呀……”
我不想和她多说话。
病情好了一点后我立刻返回教室学习。
我不敢耽误。
收卷铃声一晌,我长舒了一口气走出考场。
此身陈老师手捧着向日葵向我走来:“走,老师带你去吃饭去。”
第二天,我并没有去学校估分,而是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进了电子厂。
学费有生源地贷款,但是生活费要靠我自己赚。
工厂每天要做够十二个小时。
枯燥的流水线上,机械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还要忍受男工们戏谑的眼神,有意无意的身体触碰。
有时下工后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但我知道我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
组长的儿子和我同岁,高考考了五百多分,老员工们一片恭维。
晚饭休息的时间我给陈老师打去电话,此前我托她帮我查成绩。
电话里的传来嘟嘟……的声音,一下一下,我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经历的很长时间的占线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燕子,太好了,你总分考了 676 分,语文 132,数学 141,英语 139,综合 264,比一本线高出了 112 分,读好的 985 大学绝对没有问题。”
一瞬间热泪盈眶。
命运终于眷顾我一次。
我十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12
我报了沿海的一所 985 的金融专业,并顺利录取。
离家很远,几乎跨了大半个中国。
我想,我一定要离家远远的。
临近开学,我回家收拾衣物。
妈妈讪讪的在一旁笑着说:“燕子呀,你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一边说一边看着弟弟:“等你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家里,记得一定要多帮衬弟弟。”
果然如此。
妹妹已经上了初中,满脸期许的看着我。
因为弟弟的出生,她的日子不比我当初好过多少。
两个多月的电子厂加上各种补贴,省吃俭用能负担我一年的生活费。
进入大学后,课余时间我接了两份家教。
一个小时,竟有 60 块的课时费,一个月能赚三千来块钱,我真切的感受到了知识的力量。
然而这些钱我并没有让爸妈知道。
因为一旦告诉他们,他们会想尽办法从我身上剥削出来。
寒假我申请了留校,可以多接两份家教多赚一点钱。
临近年关,我抽空回了趟老家。
我去拜访了陈老师,来之前在商场挑了一对金耳环,并还了她高中资助我的五千多块钱。
陈老师执意不要。
我郑重道:“陈老师,要不是你,我绝对没有今天。说好这钱是你借给我的,我必须还。”
接着从包里拿出那副金耳环:“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认您做干妈。我的家庭,你也知道……”
陈老师很感动,我话还没说话,她就抹着泪拉过我的手。
我接着向她讲起了这半年多的经历,陈老师听了很是心疼。
我有种错觉,陈老师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如果陈老师是我的亲生母亲该有多好。
13
在家匆匆呆了两天,我买了回学校的火车票。
临走收拾行李,发现我书包暗层里剩余的八千多块钱不见了。
妈妈在一旁讪笑:“燕子,你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爸的赌债再不还,人家要把咱们家的房子拿去抵押。”
我的脸憋得通红,质问道:“这是我下半年的生活费,你拿走了,我吃什么喝什么?”
“燕子,妈知道你有办法赚钱,再说了,这钱你爸早就拿给人家了。”
你瞧,这是父母能说出口的话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丝毫不顾及女儿的死活,肆无忌惮的趴在女儿身上吸血。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我怎么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我情绪失控,抱头痛哭。
没想到我这半年的连轴转,整日地起早贪黑,竟是这样的结局。
“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回这个家!今后我做任何事情都和你们无关,你们无权管我!”
有些人天生不配为人父母。
最终,我拿着仅剩三百多块的银行卡,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
好在这些钱我没有取出来,不然我真的分文不剩。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继续做着家教,有时接不到单,我就去街上发传单。
终于在开学之前凑够两个月的生活费。
14
后来,我再没和家里联系。
只是妈妈两三个月回给我打一次电话,试探我在城里赚了多少钱。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告诉她实情,只说刚够生活费。
大一下学期,我稳定接到两单家教。
一个补习数学,每周六晚上去。
一个补习理综,周六周日都去。
每日忙忙碌碌,除了学习,就是备课。
好在报酬颇丰,一个学期,我攒了一万多,到大二开学,我的学费已经不用助学贷款了。
工作学习闲暇时间,我时常写一些文章发在社交平台,渐渐积累了不少粉丝。
那时正值网文盛行的几年,很快一家知名度很高的杂志社编辑注意到了我,以千字百元的价格买走我的文章。
我开始尝试写短篇言情小说。
编辑人很好,给我提出了很多建议,我的写文水平提升很多。
最多的一个月,我拿到了一万三千多的稿费。
我不再做家教,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写小说。
室友见我整天不知道写些什么,很是不解,认为不是正途。
我只是淡然一笑,那时,同专业的学长学姐们,刚毕业普遍都拿着工资五六千的工资。
逢年过节,我都会给陈老师寄去礼品,有时回老家住在她家。陈老师于我,更像是家人。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实现了当初的愿望,走出了大山,赚了很多钱。
15
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初中毕业之后就不读了。
我很生气,现在这种年代,不读书根本没有出路,只能下苦力赚钱,在电子厂一天连坐十二个小时,没有一点指望。
妈妈接过电话:“燕子呀,你妹妹不是读书的材料,再说她也不小了,该出门赚钱了。”
我冷笑,现在有了弟弟,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
村里很多女娃初中没上完就出门打工,一年能往家里拿好几万块,没几年,家里能盖起新房。
那些女孩血汗钱赚来的房子,最终用来给他们的哥哥弟弟娶妻,而她们自己,一年里仅在家几天就要遭受冷眼。
女孩长大是没有家的。
尤其是在农村。
我开出条件:“从今以后我来供小妹读书,并且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
这场拉锯最终以每月往家寄回一千五百块收尾。
按她的话来讲,如果妹妹要读书,我要承担两个女孩打工应该寄回家的钱。
妹妹私下替我为钱发愁。
我告诉她不必担心,只管好好读书。
应付完这一切,我只觉身心疲惫。
原生家庭,永远压在我身上喘不过气。
16
毕业后,我签了一家金融外企。
和我所学的专业对口,待遇也很不错,上升空间很大。
毕业前,导员私下里推荐我考研深造。
但我最终选择了工作。
我还是目光短浅了些。
我想要赚更多的钱,赚很多很多钱。
只有钱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读研还要三年,我等不及。
在一次与客户谈合作中,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林诺。
林诺是当地人,家里条件优渥。
为此我在工作上更加努力,签了好几个大单。
我们很快走向谈婚论嫁。
婚前我拿出自己这些年六十多万的积蓄,与林诺父母给的一百万付了首付,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想,我终于在这座城市安了家。
林诺的父母也很好,每次去他家里,阿姨总是给我做一大桌我爱吃的。
我是以电话形式通知爸妈我要结婚。
妈妈侧面向我打听林诺的家境,给了多少彩礼。
我冷冰冰道:“林诺是独生子女,他父母出大头给我们买了婚房,没有彩礼。”
妈妈一听就怒了:“你个赔钱货呀,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我告诉了,彩礼低于三十万,我们绝不可能同意你结婚。”
说着又不停的辱骂我。
这么多年,他们的本性一点没变。
林诺当时就在我身边。
他只是一把搂过我,安慰我一切有他。
17
我没想到,两天以后,爸妈出现在我公司门口。
见我过来,他们风风火火迎来,“彩礼三十万,这事没商量,不然我就在你公司门口闹,让你领导开除你。”
我不理会他们的无理取闹。
他们见状,一个跪在地上拉着我,一个用哭腔道:“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接着对着过往的行人嚷嚷:“大家快来看呀, 这个没心肝的女人, 自己爹妈在家里饿死了都不管, 现在又要跟野男人私奔。”
我欲走,他们严严实实的拉着我。
最后保安拉走了他们。
回到工位,我面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强颜欢笑。
下班后林诺不放心我, 来公司接我回家。
进小区以后刚从车上下来, 他们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好啊你,我说为什么不要彩礼,你个贱人,原来早就和这野男人住在一起, 你还要不要脸。”
说着妈妈张牙舞爪的过来扑我。
“打死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你个赔钱货。”
“老子养你几十年, 到头来跟野男人跑了, 你怎么这么贱。”
最终, 林诺拿出一张三十万的银行卡, 将他们打发回乡。
“没关系, ”林诺安慰我道,“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接着顿了顿,“你还有我,不管怎样, 我一直在你身边。”
18
后来我才知道,一次给家里寄东西,暴露了我的地址。
新房装修好后, 我搬离了原来的小区。
不久之后, 我升迁调到了总部。
这下, 他们彻底找不到我,再也不能威胁我了。
他们拿着林诺给的钱,在小县城买了套房子, 把弟弟转去县城读书。
听陈老师提起, 我那弟弟被他们宠得不像样。
在学校不仅总打架斗殴,小小年纪还时常骚扰女同学。
八九岁的年纪, 已经叫过无数次家长。
我知道, 这是他们种下的因果。
以后,有他们受的。
妹妹高考后进了一所二本学院。
这也成了他们的吹嘘的谈资, “我们老王家风水好哇, 供出来两个大学生,浩娃子争气, 以后绝对能上大学。”
我笑了, 凭我那弟弟小学就垫底的成绩, 以后上技校都难。
且等着看。
这些年我把陈老师当成亲生母亲,偶尔回老家拉着她逛街买衣服, 逢年过节的红包和礼品更是少不了。
妈妈见了愤愤不平。
我拿话噎她:“当初可是陈老师供我上学,想让我孝顺你, 以前怎么不对我好点。”
妈妈不说话。
一年多以后, 我生下了一个女孩。
林诺见我生产时的痛苦, 心疼的抱着我说,“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不管怎样, 我要把她宠成小公主。”
我点了点头,余生,我要用尽所有去爱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