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阿苑
第 45 节 阿苑
南方发大水,冲毁了堤坝。
我和娘亲弟妹向着京城的方向逃难。
可是京城太远了,人人都饿的眼睛通红。
吃完了老鼠,吃完了树皮,还能吃什么呢?
“娘亲,妹妹呢?”
1
今天已经是暴雨第五天了。
爹爹望着外面的暴雨,面色忧愁。
“爹爹,你怎么一直看雨呀,弟弟又抢我的东西!你快管管他!”
爹爹没有理会弟弟妹妹的争执,只问我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爹爹是今年修建堤坝的劳工,修完堤坝后就一直愁眉不展。
娘亲问他,他才说今年修堤坝的大人根本不是用黏土加固的堤坝,只是在最外面抹了一层,好应付上头检查。
今年雨太大了,只怕要冲垮堤坝,要带着我们一家人离开。
我们刚出门,就听见传来一声“轰隆”!
“不好!恐怕是堤坝倒了!快!快往山上跑!”
“快!快上去!”
“爹爹!”
“孩子他爹!”
我再睁开眼,只见山下洪水肆虐,爹爹已然没了踪迹。
2
爹爹不见了。
弟弟妹妹哭着要去找爹爹。
娘亲抱着他们不住地哭。
我也想哭。
可是爹爹说我是大人了,要照顾弟弟妹妹。
我不能哭。
我摘了些山上的野果给他们填饱肚子。
这几天,我们就是靠着这些果子活了下来。
可是来山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吃的越来越少了。
有人说朝廷不发救济粮,我们就去京城找朝廷要。
一呼百应。
娘说我们留在这里都得饿死,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去京城。
但是我们从来没去过京城,不知道京城这么远。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人人都饿的眼睛发红。
吃完了老鼠,吃完了树皮,还能吃什么呢?
“娘,我好饿啊!”
“阿苑乖,睡一觉吧,睡一觉就不饿了。”
但是我饿的根本睡不着。
我偷偷看娘亲,她也没有睡觉。
娘亲仔仔细细的看着妹妹,好像妹妹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爬过去,抱住娘。
“娘,你怎么只看妹妹,都不看我呀?”
娘被我吓了一跳,听见我的话,她用刚刚看妹妹那样复杂的眼神,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个遍。
娘亲的眼神看的我心里发毛。
“娘,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娘好像才被我的声音唤醒,回过神来。
她用身上的破衣服擦掉我脸上的脏污,仔细端详的我的脸。
“没事,没事,娘亲在看我的阿苑都长这么大了,阿苑今年十二了吧?”
“对啊,娘怎么都不记得我多少岁了,娘只喜欢妹妹和弟弟,都不喜欢我!”
我嘟囔着,装着要去睡觉。
以前这样和娘亲闹,她只会笑笑。可是这一次她好生气,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被她打蒙了。
“娘怎么会不喜欢你?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啊!”
娘亲的声音克制着,带着嘶哑,她压低了声音怕吵醒睡着的弟弟妹妹。
她的眼神空洞,好像要流出眼泪,可是已经没有眼泪可落下了。
娘又紧紧的抱住我:“阿苑,快睡吧,明天起来就有吃的了。”
我在娘亲的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我和弟弟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娘亲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罐子里,用树枝不停的搅拌着。
她好像失去灵魂一样,僵硬地搅拌着。
香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连滚带爬到罐子边,伸手就要拿。
娘亲一把打下我的手,让我等着。
“娘,不能等,会有人和我们抢的!”
我急得快哭出来,弟弟也不停垫脚想要拿出来吃。
“这次不会了,这次不会有人和我们抢了。”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肉香。
“太好啦!太好啦!我要吃肉啦!”
弟弟高兴的蹦了起来。
我也笑了。
怎么没有听见妹妹的声音?
妹妹呢?
“娘亲,妹妹呢?”
“妹妹被一个有钱人捡走了,去过好日子了。”
娘亲语气冷静的可怕。
真好呀,妹妹不用挨饿了。
我的脑袋里已经没有半点妹妹留下的踪影了,只有肉。
我和弟弟狼吞虎咽。
我问娘亲:“这是什么肉啊,好好吃!”
“是羊肉。”
“羊肉这么好吃吗!那我以后要吃好多好多羊肉!”
弟弟也附和着:“我也要!我也要!我以后也要好多好多的羊肉!”
娘亲却盯着我们,一字一句的说:“你们以后都不要吃羊肉,答应娘亲,这辈子都不能吃羊肉!”
“娘亲,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能吃羊肉啊?”
“因为羊肉有毒,我们现在吃一点没有关系,可是以后再吃,你就会中毒,会死!”
我和弟弟吓一跳,都和娘亲保证再也不吃羊肉。
吃了这顿肉后,我们都有了力气,转眼间,已经可以见到京城的城楼。
3
快了,快了,京城就在眼前!
再也不用挨饿了,会有人给我们吃的!
城门开了!有人出来了!是给我们送吃的人吗?
他举起的是什么?
光照的我睁不开眼。
耳边是刀剑穿透血肉的声音。
尖叫声此起彼伏。
娘亲抱着我们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
直到黑暗落下,耳边的声音终于消失。
娘亲让我们快走,不要回头。
我越想着不要回头,越想回头。
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娘亲背着弟弟,不知道我回头了。
回头看,是漫山遍野的红色花草。
京城就是不一样,草都是红色的。
是草,只是草。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没有看见遍地的残骸,没有看见闭不上眼的头颅。
我要不停往前走。
我们在一座别院门口停下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像话本里说的贵人才能住的房子。
娘亲去扣门,请求别人收留我们。
出来的是个好漂亮的姐姐,她出来看到我们一身狼狈,问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从乡下来,家里穷,男人上山打猎的时候死了,就剩我们娘仨,家里老太太偏心,要把田给小叔子娶媳妇,我们娘仨实在过不下去了,来京城讨口饭吃。”
娘亲没有说我们是发大水过来逃难的。
姐姐听到后叹了口气,让我们进来了。
娘亲偷偷告诉我和弟弟说:“不能告诉别人我们是南方来的!听到了没!”
我和弟弟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跟着漂亮姐姐,看到一个和娘亲差不多大的姨娘。
漂亮姐姐对她说:“娘,这是乡下过来的,想来京城讨口饭吃。”
“是从乡下来的?可别把南边的难民招进来了!”
“娘,难民还能活到现在啊,听说今天太傅……”
姨娘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姨娘给我们准备了很丰盛的饭菜。
饭桌上,这个姨娘不停打量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吃完她让双儿姐姐,就是带我们进来的漂亮姐姐,带我去洗澡,换好衣服出来。
双儿姐姐帮我穿上我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
镜子里的我真好看啊!
双儿姐姐也说我是个美人坯子。
弟弟看到我都傻了,不知道说话了。
姨娘也笑了起来。
只有娘亲,沉默着。
我问娘亲:“娘,我这样不好看吗?”
娘亲摇摇头:“阿苑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姨娘让双儿姐姐带我和弟弟去睡觉。她说有事和娘商量,让娘留下来。
第二天,又一个漂亮姐姐来了。
姨娘说这也是她的女儿,会帮我们进城。
漂亮姐姐让娘亲和弟弟跟着她,她把娘亲和弟弟打扮成了仆人的模样,混在她的马车里。
弟弟问:“姐姐呢?姐姐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娘亲没有说话。
我慌了,抓着娘亲的手问她:“娘,为什么我不和你们一起走啊?”
娘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用力的甩开了我的手,抱着弟弟,再也没有回头。
我要追出去,却被双儿姐姐拦住了。
昨天还温柔可亲的姨娘,此时却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以后我才是你娘。”
“你不是我娘,我不认识你!”我哭着说。
她好像司空见惯一般,直接让双儿姐姐把我带下去了。
最开始是挨饿。
我一点也不怕,我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
我不愿意叫她“娘”。
然后是鞭打。
第一次,我忍住了。
第二次,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到我还没恢复好的伤口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哭着喊:“娘,我知道错了!”
但是鞭子没有停下,我不停的喊:“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直到失去意识。
醒来时,姨娘在房间里喝茶,双儿姐姐在给我上药。
她看我醒了,走到我面前。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的衣袖,说:“娘,我知错了。“
姨娘,不,是我娘,笑了起来,说:“这才乖,这才是娘的好女儿。”
4
我不叫阿苑了。
娘亲给我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望月。
娘亲说我现在太小了,再等两年,等长开了,就要去接客了。
我已经知道接客是什么意思了。
这座别院,住着很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子,娘亲说,我们当中只有最好的那个,才会被送到京城,过贵人的生活。
娘亲说要让我和其他姐姐认识认识,伤好之后为我摆了一桌席面。
是全羊宴。
我记得上一个娘亲说的,不能吃羊肉,我不愿意吃。
娘亲笑话我,我说:“羊肉有毒,怎么能吃呢!”
桌上的姐姐们都笑了起来。
“望月,我吃给你看,你看有没有毒。”
“我也吃给你看!”
姐姐们吃了很多,我一直等着她们毒性发作。
但是没有,她们都看着我笑。
“傻望月,这是你之前娘亲怕你和你弟弟抢羊肉吃才说的吧!”
“才不是,之前的娘亲也让弟弟以后不要吃了!”
我被哄着,吃下了一块羊肉。
尝到的味道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跟上次吃的一点也不一样。
好奇怪。
有时候,这里也会有一些高谈阔论。
双儿姐姐告诉我,这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怕在城里被发现,出来找玩的了。
双儿姐姐现在是我的师傅,教我跳舞。
双儿姐姐偷偷告诉我:“阿苑,趁着还没接客,你要找一个男人,要让他帮你赎身,你还能过正常的生活,你娘亲和弟弟还在等你呢!”
“我只有一个娘亲。”
“阿苑,我知道你恨你娘,但是你娘也是没有办法,留你在这里还有一口饭吃,跟着她,也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
娘亲过来了,双儿姐姐赶紧闭上了嘴。
娘亲问双儿姐姐:“双儿,望月练的怎么样?”
“娘,望月很有天分,比我当初好多了,以后肯定是京城那边的台柱子!”
“哎,京城那边怕是没戏了,大将军和太傅对着干,今天查查这个妓院,明天查查那个赌馆,我们在京城的天芳阁就要开不下去了!”
“怎么会!”双儿姐姐明显吃了一惊。
“皇上才八岁,什么都不会,之前朝堂都是太傅说了算,这次南方发大水的赈灾银子竟然一分都没到灾民手里,太傅说是大将军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大将军说是太傅贼喊捉贼,两个人闹起来了。”
“哪是为了赈灾银子?我看是为了宫里的那位……”
“不许胡说!”娘亲一下子喝住了双儿姐姐接下来的话。
双儿姐姐作势打了打自己的嘴:“是是是,谢谢娘亲提醒,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
娘亲离开了。
我问双儿姐姐:“姐姐,南方发大水,朝廷是批了赈灾银子吗?”
“当然发了银子了!就是不知道这银子到了谁的手里,听说南方逃难的人,没有吃的,易子而食,也不知道那些贪银子的人有没有良心!呸!”
易子而食?
易子而食!
我已经开始读书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消失的妹妹,突如其来的羊肉……
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断掉,胸腔里开始反胃。
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这样。
5
我开始有目的的问双儿姐姐各种问题。
“姐姐,你知不知道赈灾的银子为什么没到南方啊?”
“这我哪里知道啊!不过啊,听说负责修堤坝的是工部尚书家公子,他瞒着太傅贪了银子,堤坝没修好,要像前几年那样也没事,谁知道今年那么多天暴雨呢?一下子把堤坝冲开了,工部尚书给自家孩子求情,太傅看在他面子上,留了他家公子一条命,唉,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他陪命。贵人的命就是比普通人的命值钱!”
“哎呀,我又说岔了。”双儿姐姐又作势打了打自己的嘴,接着说道:“太傅让威武将军带着银子去赈灾,威武将军到南方的时候说箱子里没有银子,全是石头,太傅要治威武将军监守自盗的罪。威武将军是大将军的人,大将军站出来说是太傅根本没有给银子,太傅吞了银子,还贼喊捉贼,两个人就这样闹起来了。”
“那南方没有收到银子,他们不管吗?”
“我的傻妹妹!闹到这个份上,谁还能想到南方那些人啊!”
双儿姐姐又压低声音:“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大将军和小太后定过亲,先皇驾崩前缠绵病榻,听什么道士说冲喜有用,非要冲喜,算八字选中了小太后,小太后是太傅的表妹,听说太傅多年不娶也是为了小太后!”
“小太后也可怜,进宫第二天先皇就没了,才十几岁就成了太后。太傅和大将军明面上是为了赈灾银子,其实还不都是为了小太后!”
我又问她:“那为什么太傅不让难民进城啊?”
双儿姐姐叹了口气:“哎!太傅也怕皇上问罪啊,他说南方虽然发大水,但是损失不多,不然怎么保下工部尚书家公子,要是难民进城,皇上不就知道他在糊弄自己吗?虽然皇上没什么实权,但是大将军还在那虎视眈眈呢!”
“那大将军呢?大将军为什么不去找难民,他帮难民进城不就有证据了吗?”
双儿姐姐却笑了起来:“傻妹妹,说你傻真没说错,难民进来了谁负责?谁给他们吃的?军饷还在太傅手里呢,万一太傅说朝廷没钱,给了难民,就给不了军饷,你说大将军是要军饷还是赈灾银子!大将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敢真对太傅做什么,毕竟太傅是小太后表哥,真把太傅怎么样了,小太后还不跟他闹呀!”
原来爹爹不用死。
原来妹妹不用死。
原来那么多人不用死。
原来我们的痛苦,不过是他们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6
娘亲说今天有贵人,让我们打起精神好好伺候。
贵人们说之前的舞都看腻了,让娘亲找点新人过来。
双儿姐姐和娘亲说让我去。
娘亲同意了。
双儿姐姐给我穿舞衣的时候,低声说:“阿苑,你可要争气啊,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贵人席面上跳舞,你要好好跳,让他们记住你,念着你,以后帮你赎身,你千万不要辜负双儿姐姐对你的谋算啊!”
我轻声应下。
半年,在这里住了已经有半年了,我每天都在练舞,知道赈灾银子的事情后更加不敢懈怠。
今天就是第一步。
席面最中间坐着位年轻公子,和周围人调笑着。
见我进来,和娘亲说:“这就是你们新人?不错嘛,但是舞技不行的话,本公子可不买账!”
娘亲陪着笑脸:“保证让吴公子满意!”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下定决心要将这支舞跳到最好。
丝竹管乐响起。
吴公子饶有兴致的看着我跳舞。
“吴公子憋坏了吧,这都歇了多久没出来了?”
“大半年了!你说好好的下什么雨啊,贪的又不是我一个,偏偏在我手上出问题了!真是晦气!还有那些难民,死了就死了,非要跑到京城,害的我爹又要花时间清理。”
原来是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
我心念一动,憋住气,装作不小心的样子,跌倒在吴公子怀里。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这是双儿姐姐告诉我的,看见男人,假装脸红。
男人看到你脸红,只会更觉得你有趣。
我作势要起身,被他一把拉回去。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公子,我……”
吴公子没有理会我,对着娘亲说:“徐妈妈,你的女儿没跳好这支舞,你要怎么赔罪?”
没等娘亲开口,我抓住他的袖子:“公子不要怪娘亲,是望月不好。”
“那望月要怎么赔罪?”
我想了想,伸手去拿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和身边的人都愣住了。
随后是满堂喝彩。
吴公子哈哈大笑:“望月好酒量!”
“那望月这算赔罪了吗?”
“赔罪的话,这一杯可不够。来人,上酒!”
他们倒满了整整九杯。
“望月喝完这九杯,就算赔罪了,如何?”
吴公子没让我起身,一杯一杯拿过来往我嘴里灌。
“第一杯。”
“第二杯。”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灌的太急,我被呛的咳嗽了起来。
他仍然没有停手,直到九杯喝完。
“吴公子,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我迷迷糊糊的说。
众人看笑话一样看着我被他灌醉。
我听见娘亲的声音:“吴公子,我家望月是个实诚人,她可是一点都没敢浪费,全喝完了!你可不能欺负我们望月老实啊!”
“来人,赏!”
第二天醒来,是宿醉后的头痛欲裂。
房间里多了一箱珠宝,双儿姐姐说是吴公子赏赐的。
九杯酒,一箱珠宝。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难就失去踪影的人。
那些在逃难路失去生命的人。
那些以为到了京城就有救的人。
他们的命加起来比不过九杯酒。
我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要怎么才能报仇?
我要怎么才能对付这些人?
昨天的事情让我看清,我在一个吴公子手下就已经是蚍蜉撼树,还有大将军,还有太傅,我要怎么对付这些人?
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玩物。
双儿姐姐为我擦去了脸上的泪珠。
她问我:“阿苑,你想报仇吗?”
7
我想。
我怎么能不想。
我是失去一切的阿苑,不是天芳阁的望月。
只是为什么双儿姐姐会知道?
她说:“我知道你是难民。”
“因为我也是。”
“开门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们是难民。”
“但是我没有拆穿你们,我知道你们从南方过来有多难。”
“我是北方边境人,三年前,北边的匈奴夜袭边境,大将军不知所踪,士兵喝了酒睡死过去,没有一个人传讯。一夜之间,全镇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问我:“你知道大将军去哪里了吗?”
我摇了摇头。
双儿姐姐勾起一抹冷笑:“他去给他的心上人过生辰去了。”
“将士擅离边疆是死罪,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灌醉了所有的将士,一个人偷跑回京城。他以为天衣无缝,大将军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汗血宝马,来回赶路,不过一夜,醉了的士兵不会知道他回了京城。”
“可就是那一晚,匈奴突袭。将士们醉死过去,在睡梦中没了性命。”
“我是族长的女儿,我爹把我藏在地窖中引开了杀进来的匈奴人,我娘拉着我跑了两天两夜,娘让我进京告御状,为镇上无辜冤死的百姓和将士讨回公道。然后我娘和我分道扬镳,不知所踪。”
“当我到京城,边境的消息早已经传了过来,大家都说,大将军的副将勾结匈奴,乘机灌醉大将军和其他将士,让匈奴长驱直入,大将军侥幸逃脱保住一条命,回京禀告圣上,可是边境已经没了活口。”
“根本不是这样!根本就不是这样!”
“是大将军!是沈陆英!是他害死了边境所有的人!”
“可是那个时候,先皇已经重病缠身无力处理政务了,太傅顾渐鸿把持着朝政,他的表妹,就是大将军的心上人,一旦事发,大将军死罪难逃,他的表妹也会被诟病红颜祸水,他舍不得表妹被诟病,更舍不得她为大将军守寡,他为了他的表妹,瞒下了这件事。”
“但是哈哈哈哈哈,顾渐鸿他没想到吧,他心心念念的小表妹,最后被先皇看上,成为有名无实的太后,最后还是守寡了,报应不爽啊哈哈哈哈哈!”
双儿姐姐状似癫狂。
我知道了这些秘事一时呆愣住了。
她接着说。
“我要报仇。”
“我要为边境的无辜冤魂讨回公告!”
“但是我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对抗大将军和太傅。最开始我和你一样,被骗来了徐妈妈这里。后来我慢慢发现,京郊不在京城,却又与京城处处相关,我在这里慢慢发展着我的势力,直到碰到她。”
“她是谁?”我问双儿姐姐。
“她是会带我们推翻大将军和太傅的人,她是会为我们开创新朝代的人。”
开创新朝代?!
这是谋反!
我吓得面无血色。
双儿姐姐抬起我的下巴,戏谑的说:“怎么,这样就吓得不行,你想让顾渐鸿死吗?你想让修堤坝的吴起死吗?你想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吗?”
我想。
我想要他们死。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抓住双儿姐姐的手:“姐姐,我要怎么做?”
8
皇宫。
双儿姐姐和我扮成宫女走在宫内。
我忍不住生出怯意,悄悄问她:“双儿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我带你去见她,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我按下心里的疑惑与害怕,跟着她,直到走进一座宫殿。
“双儿,你来了。”
“是,你看,我带来谁了?”
双儿姐姐的语气中溢出欢喜,她让我抬起头。
主座坐着一位宫装女子,我们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
我们长的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太后,也是我们的领头人。”
太后?太后为什么想要推翻大将军和太傅?
似是看出我心里的疑惑,太后走到我面前,她很年轻,看起来和我一般大。
“我听双儿说过你的事,你叫阿苑是吧?”
“是,我是阿苑,太后娘娘,怎么会是您?”
太后朝我笑了一下,她问我:“阿苑,你恨吗?”
“你恨太傅吗?”
“你恨陛下吗?”
我还没有回答,她就又开口。
“我恨。”
“我恨他们。他们拥有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为了自己视人命如草芥,而我,不过是一个借口。未来史书工笔,我是红颜祸水,他们,不过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不愿意。”
“既然他们不愿意好好治理这个国家,那就交给我吧。”
“在我的手下,不会再有难民。”
“阿苑,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吗?”
“我愿意!”我迫不及待开口:“可是,我要怎么做呢?”
“阿苑,你的脸就是最好的武器。”
9
天芳阁新来了一位花魁。
第一次露面,一舞动京城。
最近整个京城都在谈论她。
她叫望月。
“哎,听说了吗,天芳阁那个花魁下次要到十五才露面!”
“天芳阁在干什么啊,来了个花魁也不让我们去见还要等到十五!”
“你这说的花魁好像你想见就能见一样,十五那天去的还不都是那些有钱有势的,我们啊,能进天芳阁随便看看哪个女人,这辈子也就值了!”
一阵哄笑。
我坐在马车里,从街边的笑闹中走过。
今天是初十,还有五天。
我要让大将军和太傅看到我的脸。
我要让我的名字传遍京城。
我要他们在十五那天,为我大打出手。
双儿姐姐和我说,太傅就在对面的客栈,我拉开马车上的帘子,装作好奇,往客栈那边看去。
果然,那个因为我的出现睁大眼的男人就是太傅吧。
他身边的,是吴起?正好,吴起会告诉他我的身份。
看到他注意到我后,我立马放下帘子。
惊鸿一瞥,会让他印象深刻。
接下来是胭脂铺对面的酒楼,大将军在那邀请宾客。
我站在胭脂铺,装作挑选的样子。
从酒楼二楼,可以把胭脂铺看的清清楚楚。
双儿姐姐进来了。
“我们望月小姐看中你们的胭脂是你们的福气,把我们望月小姐看中的胭脂送到天芳阁去,自会有人结账。”
她的声音很大,充斥在整个胭脂铺子,铺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天芳阁的花魁了。
任务完成。
我翘起嘴角,和双儿姐姐走出胭脂铺子,抬头一看,一个男人正依偎在窗台边往下看。
鱼儿上钩了。
10
十五。
徐妈妈说花魁一定要把姿态摆出来,今天的天芳阁,只有拥有请帖的人才能进。
我坐在妆台前。
七分相貌,三分妆饰,就是十分相似。
今天我没有跳舞。
我弹了一曲《春日宴》。
太后娘娘告诉我,这是她为大将军和太傅弹过的曲子。
我弹完,却是鸦雀无声。
台下的座位,泾渭分明。
左边以太傅为首,右边以大将军为首。
他们二人没有反应,跟随他们的人也不敢有反应。
徐妈妈看着这种情况,也不敢上前。
死一般的静默。
大将军先开口了:“听说太傅修生养性,至今未娶,怎么今天有兴趣来天芳阁看这花魁了?”
“是不比大将军专情,未婚妻都另嫁她人还死守着那一纸婚约。”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藏在梁上的周相旬乘机射出一枚小石子。
他是被大将军冤枉的副将之子。
副将满门抄斩,太后偷梁换柱,保下了他。
“哎呦!”
吴起突然叫出声,他指着大将军那边的人骂到:“你们干什么!怎么还搞偷袭?”
“谁偷袭了?你不要乱说!”
“我看就是你!“吴起拿起茶杯就往出声那人身上砸去。
那人不甘示弱,也拿起茶杯砸过去,却砸中吴起身边的人。
大将军和太傅都没有出手阻止。
一阵鸡飞狗跳后,双方开始动真格了。
在混乱中双儿姐姐偷偷捡起了那块无人在意的石头。
成了。
太傅和大将军在天芳阁为花魁大打出手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众人不敢议论太后,但是一个花魁,没有人放在眼里。
男女之事本来就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这一次的主人公又太过出名。
把持整个朝政的太傅。
手握兵权的大将军。
新一任花魁。
之前大家对太傅和大将军的所作所为就多有不满,只是不敢谈论。
只需要一个引子。
我就是那个引子。
民众的不满甚嚣尘上。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一点点不满不足为惧。
但是全天下的不满呢?
只要一点点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壮大。
11
双儿姐姐带来了太后的口讯。
“你们做的很好。”
“这只是第一步。”
“阿苑,我会和太傅闹着要见你,民女入宫要受礼仪教导,你有这张脸他舍不得让你受嬷嬷的摆弄,最大可能他会把你带回府,他盯着嬷嬷亲自教导。”
“我要你在他家找出南方的赈灾脏银。”
“是太傅,藏下了那笔银子。”
“阿苑,你要亲手为你自己报仇。”
太后的推测丝毫不差。
果然,我被太傅带回了府,接受嬷嬷教导。
周相旬提前摸清了太傅府的布局,做了一份布局图。
这几天,我废寝忘食,终于把这张布局图深深印在脑子里。
后院书房有间密室,脏银最有可能在那里。
太傅府没有女主人,只有一些小丫鬟,现在后院只有我一个人住。
天赐良机。
入夜。
太傅的轿子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
门口小厮说太傅今晚在教皇上学《论语》,皇上好学,不让太傅走。
这是太后娘娘给我们的暗号。
今晚就是动手的时机。
我偷偷潜入书房。
书房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与我有七八分相似,是太后。
掀开画,后面就是密室。
脏银就在其中。
还有工部尚书和太傅的往来信件。
我偷偷带了出来。
但是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总觉得这么容易是不是有什么埋伏。
然而我真的就这样轻易的拿到了东西。
因为太傅已经将天下视为囊中之物,没想到有人敢来他的书房偷东西吧?
不,他不是没想到,而是不在乎,就算有人偷到了这些东西又怎样,朝堂上的官员长着同一条舌头。
有了这些东西,也不可以治他的罪。
但是我们从来不想治他的罪。
我们,要的是他的命!
第二天,我借着出门买胭脂的由头,把证据带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胭脂铺老板。
她的儿子,是那夜醉酒的边境将士。
12
入宫觐见太后的那天是个好日子,难得的艳阳天。
太后找了个借口让太傅出去,又让宫人退下,整个凤藻宫,只有我们两人。
“阿苑,做得好!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
太后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太后娘娘,双儿姐姐呢?她有没有事?”
双儿姐姐的任务是去将军府,找到大将军勾结匈奴的罪证。
“她很好,她和周相旬相互配合,找到了证据。”
“阿苑,我们要开始反击了。”
南方。
一窝土匪声称太傅贪墨,吞了南方的赈灾银子,打着“清君侧”的口号起义。
起初,太傅不以为意。
后来他们拿出了太傅和工部尚书的往来信件,他也不以为意。
直到他们攻下了一座座城池,兵临城下。
“太傅贪墨”成了众所周知。
朝廷的人长着一条舌头,他可以轻易颠倒黑白。
但是民意,不会和他们长着一条舌头。
太傅慌了,他让大将军派兵镇压。
北方。
边境将士接到大将军召令,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双方在城门前相遇。
没有兵戎相见,双方相视一笑。
因为“清君侧”的首领是双儿姐姐,边境将士的首领是化名为赵念慈的周相旬,太后亲封的镇北将军。
太后娘娘说:“阿苑,你替我去迎他们入城。”
于是我来了。
我打开了城门。
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反叛。
我们绑着太傅和大将军来到了大殿。
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太后娘娘,两人均是不可置信。
“我不是你们手中玩物。”
“顾渐鸿,你纵容吴起贪污,造成堤坝被毁,南方百姓流离失所,你非但不认错,反而私吞受灾银两,致使难民背井离乡,为了掩盖罪行,你竟然在城门口大肆屠戮,视人命如草芥!”
“沈陆英,你因一己之私擅离职守,造成边境灭门惨案,我边境百姓与将士死不瞑目,你为了推脱责任,竟然与匈奴勾结,污蔑副将周安平,你怎么配当我大梁朝的大将军!”
“你们二人可认罪?”
他们二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太后娘娘一样,都瞪大了双眼。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你的表妹,你的未婚妻,在知道要给老皇帝冲喜的当天就投湖自尽了,被救过来的不是她,是我。”
“既然我来了,总要做点事情,你们把我当成手中玩物,以我为借口满足自己私欲,总该付出点代价。”
“双儿,你想他怎么死,灌醉了被杀死吗?”
太后娘娘指着大将军问道。
“这么死太便宜他了。”周相旬开口。
“那周相旬,你来说,你要他怎么死?”
大将军听见“周相旬”三个字,猛的看向他:“竟然是你!”
“还有我!我是边境族长的女儿!你刚来边境那天,是我爹为你接风洗尘!”双儿姐姐向他咆哮着。
“我要他受尽折磨,我要他凌迟处死,我要他感受我们边境百姓边境将士的痛!”
“阿苑,你想他怎么死?”太后娘娘指着太傅问我。
“我要他挨饿,昏过去再用水浇醒,一遍一遍,直到死,他既然那么在乎名声,我要他遗臭万年!”
13
太后公布了太傅和大将军的罪证,举世皆惊。
在给他们抄家时又整理出来不少罪证,太后下旨,沈陆英,凌迟处死,顾渐鸿, 五马分尸。
太后偷偷和我说, 这样和沈陆英一起下旨, 比较押韵,其实是让顾渐鸿饿死后再五马分尸的。
我搞不懂太后从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是无所谓。
我只要顾渐鸿受尽折磨。
政权变动,边境不稳, 匈奴又蠢蠢欲动, 周相旬要去边境镇守,双儿姐姐跟着他一起走了。
两个人手牵手和我们告别。
临行前,双儿姐姐带我去见了娘亲和弟弟。
在坟场。
“你不要怪你娘,你娘知道难民活不下去, 她把你卖给徐妈妈只是想你能保住一条命。”
“他们到京城后,害怕被发现, 不愿意来天芳阁, 怕拖累你, 你娘带着你弟弟也不好做事情, 只能打些零工。”
“你娘不愿意离开京城, 她说在这里也许哪天还能见到你。”
双儿姐姐递给我一包铜钱。
“这是你娘攒的钱,她说要给你赎身。她还没存够。”
我问双儿姐姐:“是顾渐鸿吗?”
“不是,是吴起。”
“是你被灌醉的那天。你娘带着弟弟来到京郊别院,趁我出门, 问我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你喝醉了不知道,吴起当天开了个赌局,赌你能不能喝完九杯酒。”
“他下的注是不能。”
“吴起输了。出门时见到你娘和你弟弟在前面, 挡了他的路, 他心里有气, 就拿你娘和弟弟撒气。”
“他骑着马,直接踏过了你娘和你弟弟。”
……
“阿苑,顾渐鸿和沈陆英不在了, 但是我们要做的事, 只除去这两个人还远远不够。”
“我会为太后娘娘守住边境。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事。
依附在顾渐鸿和沈陆英旗下的党羽不计其数, 然而太后娘娘有一支暗卫, 无论他们隐藏得有多深,总能找出证据。
被拖下去的那些人总是大骂太后娘娘“牝鸡司晨”。
直到太后娘娘抱着一只母鸡坐在了龙椅上。
后来, 朝堂上的熟面孔越来越少。
现在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的了。
太后娘娘要登基了。
“阿苑, 从暗卫离开吧,站到我身前。”
14
媗帝元年, 广开女学, 科举男女均可参加。
第一任状元, 名为“陆苑”。
后世记载:陆苑,初为状元, 后为太傅;边双儿,镇北将军周相旬之妻, 战功赫赫, 获封大将军。
媗帝励精图治, 广开女学,媗朝中期,朝堂官员皆为女子。媗帝兴修水利、加固边境, 剑指匈奴,百姓安居乐业,史称“媗帝盛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