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残疾人生
第 47 节 残疾人生
初三那年,我为救弟弟截了一条腿。
爸妈嫌我是残废,嫌我待在家里浪费口粮。
刚念完初中,他们让我辍学嫁人。
婆家明事理,供我继续上学,真心拿我当家人。
考上重本那天,爸妈找来了。
他们说,准大学生,得加钱。
1
“小飞,跟我回家。”
弟弟跟爸妈吵架,闹离家出走,他们谁也不愿意低头,我担心他,追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的往马路对面走。
我看得心惊胆战,眼见着一辆汽车飞驰而来,他被吓傻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我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推开,重心不稳的我,摔倒在了马路边缘。
一股锥心的刺痛传来,车轮在我来不及收回的左腿上轧了过去。
车停住了,我也痛得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鼻尖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脸愧疚的弟弟,而我的爸妈,正在讨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
“孩她爸,咱家夏夏这条腿,怎么也值个十万吧?”
“十万怎么够?你真是妇人之见。”
“那二十万?”
“姐,你醒啦?”
我眨了眨眼睛,就要坐起来,平时起身我都习惯左脚用力,但此刻,我好像感觉不到左脚的存在。
心中升起恐慌,我一把掀开了被子。
裤腿的尽头空荡荡的,哪还有脚掌。
我呆愣地抬手,迎着大腿一路摸下去,膝盖以下,都没了。
我胡乱拍着空裤腿,哭腔涌上喉头,“小飞,我的腿呢?”
弟弟红着眼眶,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姐,对不起,都怪我。”
爸妈见我醒来,都凑到了床边。
“夏夏,你小腿被轧碎了,只能截肢,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对方给你换假肢的。”
妈妈脸上,有关心,但不多,她眼底更多的是贪欲,我有种错觉,现在的我在她眼中,就像一棵摇钱树。
爸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也别怪小飞,这是飞来横祸,你命中该有这一劫。”
事发时的一幕在我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弟弟脸上的惊恐,路人的惊呼,车轮轧上来时锥心的痛,哪怕只是想想,那撕心裂肺的痛意都会再次席卷全身。
我攥紧了被子,眼睛有些酸涩,“是啊,飞来横祸,我活该,不怪弟弟。”
莫名其妙失去一条腿,说不恨是假的。
如果不是他们吵架,如果不是弟弟离家出走,如果不是我怎么叫他都不停,如果不是他横穿马路……
但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愿意奋不顾身地救他。
如果我再冷血一点,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弟弟了。
我甚至邪恶地想着,如果是弟弟截了一条腿,爸妈还能这样平静的劝导吗?
弟弟握住了我的手,涕泪横飞,“姐,都是我欠你的,以后我当你的腿。”
我低垂着眉眼,心中苦涩,却又带着一丝欣慰。
也许经此一事,他会成长一点吧,毕竟这个家以后,真的都要靠他了。
在爸妈的据理力争下,肇事者赔偿了四十万。
前期的手术费和治疗费他们会全额负责,后期治疗和换假肢的费用都在这四十万里。
2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除夕这天我被接回了家。
爸妈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我跟弟弟,根本笑不起来。
爸爸喝的有些醉醺醺,拉着弟弟眉飞色舞,“小飞啊,咱家有了这四十万,终于可以在县城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咯,咱们再也不用租房搬来搬去了。”
“我跟你妈商量好了,房子挂你名下,你以后,就是城市户口,是真正的城里孩子!”
妈妈也喝了一点小酒,脸色微红,“是啊小飞,你以后可以随便带同学来家里玩,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嘲笑了。”
弟弟脸色黑如锅底,他担忧地看着我,一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他闹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带同学回家被嘲笑是租房佬乡巴佬,他闹着要爸妈买房,说他们没用,爸爸一气之下扇了他一巴掌。
如今爸妈用我一条腿换来的赔偿金给他买房,他心里能好受才怪。
爸妈工作忙,只比他大三岁的我,在别的孩子肆意玩耍的时候,我得在家看弟弟。
他在学校被欺负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从小到大,我不知为他出了多少头,为他打了多少架。
我可以头破血流,我的弟弟不能受一丝委屈。
在他眼里,姐姐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对我的感情,是比对爸妈要深一些。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表情淡淡,他眼眶红了,恨恨地看着满脸憧憬向往的两人,“爸,这是姐姐的赔偿金,你们怎么能拿来买房?这是她的钱!”
爸爸表情一凝,“她是我生的,赔偿金也是我跟你妈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你不想住新房子了?”
弟弟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猛的站起身来,咬牙切齿,“不管怎样,这笔钱你们不能动,这是姐姐以后的保障。”
爸爸眼底蓄积了风暴,除夕夜,我只想好好过个年。
我握住了他捏紧的拳头,“小飞,坐下。”
他拳头松了些许,听话地坐下了。
爸爸将视线转到我身上,眼中满是赞赏,“夏夏啊,也就你才能治住这小子。”
“你放心,以后买的房子,一定给你留个房间。”
我不悲不喜地点头应是,弟弟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心疼。
过了正月十六,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弟弟确实说话算话,以前睡到日上三竿,要我掀被子才能起来的人,如今早早起床,帮我收拾好一切。
怕我迟到,他将我送到教室才回自己班级。
中午一下课,又飞奔过来陪我去食堂。
我人缘其实不错,见我没了一条腿,大家也没有嘲笑,更多的是惋惜。
她们没有问我腿怎么没的,只会心照不宣的对我施以援手。
下午放学弟弟迟迟没来接我,倒是他的同班同学慌张地跑来,说他被人堵在了厕所,通知完后,生怕被人看见似的飞快离开。
这个时间,同学们早就走的差不多了。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二楼厕所走去。
3
平时几分钟可以走完的路程,我硬生生走了十几分钟。
刚走到厕所门口,里面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顾阳飞,以前不是挺横吗?怎么,没了你姐的庇护,屁都不敢放了?”
“放手!”
弟弟倔强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阵拳打脚踢的动静也随之传来。
我推开了厕所门,大家纷纷扭头看过来,见到我,领头的王宋然嗤笑一声,右脚踩在了弟弟头上。
“顾阳夏,还想给你弟撑腰吗?”
我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们继续,打死最好,知道我这条腿怎么没的吗?喏,他害的。”
弟弟带着希冀的目光黯淡了,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都不敢再有动作。
王宋然眼底闪过一抹怀疑,踢了踢弟弟的脸,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你姐说的是真的?”
弟弟没理他,直直看向我,眼中带着受伤。
“姐,原来你恨不得我死。”
我轻笑出声,“王宋然,继续啊,怎么不打了?”
他放开了弟弟,朝我走来。
“顾阳夏,想借刀杀人?我可不傻。”
“虽然你现在是个瘸子,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手中的拐杖被踢开了,他轻轻一推,重心不稳的我瞬间摔倒在地。
弟弟目眦欲裂,跪着朝我爬来,“姐!”
没爬出几步,他被其他人按住,王宋然狠狠踢了我肚子一脚,接下来的,是如炼狱一般的折磨。
他的殴打很有技巧,只打身上,不打脸,还专挑痛处踢打。
一旁的弟弟被死死摁在地上,双眼猩红地看着我的方向。
“不是挺能打吗?当初你那不要命的打法可是让我痛了好几天,现在怎么这么废?”
我们俩的嘴巴都被胶布封住了,连大喊都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我们得救了,被送去了医院。
王宋然的家长赔偿了大笔的医疗费,还付了高昂的精神损失费,我爸妈同意和解。
爸妈点头哈腰送走他们后,病房只剩我们一家人。
“顾阳夏,你可真行,老子送你上学不是让你去惹是生非的,还带着你弟一起被打,你活腻了是吧?”
爸爸一巴掌扇了过来,本来我脸上没伤的,这会也浮上了几条红痕。
妈妈在一旁心疼得直掉泪,“我的小飞啊,你真是受苦了。”
我被扇地撇过了脸,口中一股腥甜蔓延。
弟弟挣扎着从床上起身,“爸,这事跟姐姐没关系,那群人是冲我来的,姐姐是为了救我才……”
“那也是她没有保护好你!姐姐保护弟弟,天经地义,你受伤都是她的失误。”
被殴打时我都没哭,但此刻,我心脏仿佛被凌迟一般,痛得控制不住眼泪。
不管我做的再好,他们永远装瞎看不见,但凡我有一点错,就会被他们无限放大。
“哭什么哭?说你几句就委屈了?”
“妈,你能不能闭嘴,都说了跟姐姐没关系。”
见弟弟真的生气了,爸妈都闭了嘴,讪讪地离开病房。
“姐,你还好吧?”
4
我轻叹口气,直直望着天花板,“小飞,王宋然不会放过我们的,你让爸妈给我们转学吧。”
弟弟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我会跟他们说的。”
爸妈自然舍不得给我们办理转学手续,毕竟要花一大笔钱。
僵持不下时,王宋然爸爸公司出了事故,他转学了。
断腿后,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以前家务活都是我一手包办,但如今都落在了弟弟身上。
爸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妈妈辞去了工作,专心照顾起一家的衣食起居。
家里收入减少,争吵也多了起来。
我的腿还得定期复查,每次都得花不少钱,爸妈的怨言越来越多。
以前他们虽然偏心,但我也算家里半个劳动力,在物质上他们也不算亏待我。
但现在,我上桌吃饭,多夹一筷子菜妈妈都会阴阳怪气,“又不做事,吃这么多做什么?我跟你爸天天累死累活都没你能吃。”
家里冰箱的水果少了,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发现,又是一阵阴阳怪气,“家里是遭贼了吗?昨天才买的葡萄,今天就少了几颗?”
每当到了交水电费的时候,两人继续哭穷,“夏夏这康复仪器可真费电,这个月又比之前多了几十块电费。”
我好几次听见妈妈唉声叹气,半夜跟爸爸抱怨,“怎么没撞死她呢,断条腿赔偿金少了不说,我们还得照顾她这个残废。”
爸爸也应声附和,“是啊,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工作,但凡少一张嘴吃饭,我都不用这么累。”
在这个家,我过得如履薄冰,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初三中考完的那天,妈妈破天荒的给我买了新裙子,将我好好打扮一番,说等会有几个客人来,让我好好表现。
家里来了几个陌生的女人,妈妈热情的将他们迎进来,“大家都好好瞧瞧,我家夏夏虽然腿有残缺,但其他地方都是顶好的。”
一进门,她们的目光都锁在了我身上,这让我觉得有些不适,总感觉我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打量挑选一般。
一个体态丰盈的婶子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脸蛋不错,但这也太瘦了吧,看着不好生养啊。”
另一个皮肤黢黑,膀大腰圆的婶子眼中露着精光,“腿的问题我倒是不在意,我就想给我儿子挑个漂亮的媳妇,改善一下我家的基因,玉如妹子,你想要多少彩礼?”
“夏夏这孩子我瞧着也喜欢,我儿子都三十了还没娶媳妇,夏夏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肯定能留住我儿子的心,玉如妹子,你开个价。”
“看着虽然瘦,但也能看出来屁股大好生养,玉如妹子,我也挺喜欢这孩子的。”
见大家都满意,妈妈喜笑颜开,“一口价,十六万八。”
都到这地步了,我多少也能猜出她们今天上门的目的。
妈妈这是想将我卖了啊,可我今年,才十四岁!
一听这个价格,几位婶子面上都有些犹豫。
“不能再少点了吗?”
5
看着他们当着我的面讨价还价,我难堪到了极点。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货架上的商品。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别打岔。”
扭头对着几位婶子又是笑容满脸,“少不了的呀,我们家养夏夏也废了不少精力,要不是她断了腿,我跟她爸也舍不得这么早将她嫁出去。”
“等半年后她装上假肢,也是可以做一些简单家务的。”
几位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搭话,妈妈心中了然,“既然今天大家都定不下来,那咱们就下次再约?”
“反正今天已经看过人了,大家可以回去考虑考虑的。”
婶子们都走了,妈妈将我拉进房间,不由分说的就上手扒我裙子。
“妈,你们想把我卖了?”
妈妈扒衣服的动作一顿,“夏夏,爸妈也不想的,但咱家这条件你也看见了,实在养不起你。”
我深呼吸一口气,按住了她的手,“我才十四岁,高中都还没念完。”
她扯开我的手,三下五除二的将裙子扒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又将之前的旧衣服扔给我。
“高中?你想啥呢?要不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你初三都念不完。”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学?继续让小飞接送你吗?他一个男孩子,整天围着你转,像什么样子。”
我不甘心,继续垂死挣扎,“我的赔偿款有四十万,这笔钱足够养我到成年了,你们连这几年都不愿意等吗?”
她斜了我一眼,嗤笑道,“你还想打那四十万的主意?那笔钱是给你弟准备的买房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孩子嘛,迟早都得嫁人的,就你这种情况,早点嫁出去也是给家里积福了。”
我知道她跟我爸早就商量好了一切,这半年来,他们对我的厌恶早就到达了顶峰。
选择这个时间将我丢出去,不过是不想给我换假肢,还能赚一笔彩礼钱。
一下净赚二十万,他们能少奋斗几年。
我悄悄联系了初中班主任,希望他能帮我说说情,接到电话后的他一口答应。
我成绩一向不错,平时他也很看好我,天真的我以为他真的能出面劝我爸妈,但结果却是我爸回来后,狠狠甩了我几个耳光。
“胆子肥了是吧?家丑都敢扬到老师面前去了?”
“你想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我们家卖女儿吗?你让小飞以后怎么在学校待?”
我被扇得头晕耳鸣,嘴角都溢出血丝。
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我心一横,第一次反抗起来,“难道你们不是想卖女儿吗?敢做不敢让别人知道?”
爸爸脸色越发黑了,他挥着巴掌朝我打来,我眼也不眨地直视他,“打啊,与其被你们不明不白的卖掉,不如打死我。”
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一般,扬起来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顾老哥,玉如妹子,都在家呢?”
“听说你们打算把夏夏许出去?我们家打算出十八万八彩礼,你们看我家怎么样?”
6
循声看去,门口站着身穿西装,手提礼品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旁,还站着身穿紫色旗袍,气质娴雅的美妇人。
这是老熟人,半年前轧碎我腿的司机许志强和他夫人陆爱莲。
我爸收回了手,朝他们迎去,“许老弟,你们怎么来了?”
妈妈也紧跟其后,从他们手中接过礼品,将人迎了进来。
几人坐定后,陆阿姨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地抚摸着我带着红痕的脸颊,“这么嫩的小脸,顾老哥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爸妈脸色都有些尴尬,爸爸小声地解释,“这不是孩子不听话吗?打打就好了,这伤看着严重,其实过一晚就消了。”
妈妈也连忙应和,“是啊,不严重的,夏夏你还愣着做什么,回房间冰敷一下啊。”
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拉着陆阿姨的手,眼眶微红,“陆阿姨,我爸妈要把我卖了,你们救救我好不好?”
话落,我蓄积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喷涌而出。
陆阿姨心疼的将我搂进怀里,轻拍我的背,柔声安慰,“夏夏别怕啊,我跟你许叔叔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事的。”
许叔叔清了清嗓子,“顾老哥,我刚刚的提议,你们怎么看?只要你们答应,这十八万八立马可以打到你们账户上。”
我愣愣的抬头,陆阿姨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心稍安,如果是他们的话,我倒是能接受,我相信他们不会逼迫我。
虽然半年前他们赔偿了四十万,但这半年来他们每个月都会来江城看望我,每次过来都会带大堆的礼品,爸妈将这些礼品转手一卖,就是几千块。
由此也能看出,他们家条件不差。
许叔叔对我是有愧疚感的,他们夫妻俩也是这世上真心希望我好的人。
我爸有些犹豫,我妈却是十分欣喜,她不停的给我爸使眼色。
见我爸不看她,她直接开口,“这是好事啊,跟你们做亲家,我们很乐意的。”
我爸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这事就敲定了下来,我爸妈将我的户口本拿了出来,我的东西也都收拾出来交到了许叔叔手上。
许叔叔将东西搬到车上,在返回来接我时,手上拿了一个小袋子,“顾老哥,你们再手写一份说明吧。”
“这是模版,你照着抄一遍就好。”
我爸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乖乖地抄录下来,签字后摁下了指纹。
一式两份,许叔叔给他们转完钱后,带着我下楼。
准备上车时,弟弟回来了。
“姐,你这是要去哪?”
我停在原地,朝他招了招手,“小飞,过来。”
我抚上他的脸,有些不舍,“爸妈将我卖给许叔叔家啦,以后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他面上出现震惊,握住了我的手:“姐,你说什么?爸妈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去找他们,你先等等。”
“嗯。”
他转身上楼,我驻足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湿润,我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上车。
陆阿姨摸了摸我的发顶,我顺势靠在她肩头,“我们走吧。”
7
爸妈决定的事情,他是劝不住的,这可是十八万八,多少健康的女孩子都卖不到这个价钱呢。
我不拦他,不过是不想让他亲眼看着我离开。
不道离别不说再见,重逢才有意义。
到达海城许家后,我才知道许家多有钱。
都说海城寸土寸金,但许家却能在浦东有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
屋内的摆设,也能看出主人家的底蕴。
我跟在陆阿姨身后,有些拘谨,被她牵着的手都在出汗。
“夏夏,别紧张,把这当自己家就行,接下来的日子,你就是咱们家的一份子啦。”
“你言辰哥哥去补习班了,晚点回来阿姨介绍你们认识啊。”
陆阿姨总是柔声细语,她说话总是能让人感觉到安心。
我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点,她将我带到二楼一间朝阳的房间。
“夏夏,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就参照自己心里的女儿房给你布置了,看看喜不喜欢?要是有哪里不喜欢的阿姨再给你改。”
“在这里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温暖的阳光,布置温馨的摆设,一看就很软的公主床,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这样的房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前十四年,我都只能住家里的杂物间。
小小的房间,除去大半空间堆放杂物,剩下的地方只能放下一张一米宽,一米八长的小床。
衣柜书架书桌什么,都是没有的。
房间没有窗,哪怕我打扫的再干净,也永远阴冷潮湿有蟑螂虫子。
在别的女孩子看见蟑螂都会尖叫的年纪,我已经能徒手抓蟑螂了。
大家都夸我胆大,却不知这都是我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消灭不了,便只能自己去习惯它们的存在。
站在房间门口,我湿了眼眶。
陆阿姨牵着我走到落地窗前,“这外面还有个小阳台,女孩子嘛,都喜欢养点花花草草。”
“夏夏有什么喜欢的花都可以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弄来,不会养也没关系,你言辰哥哥在这方面可是好手,花园里那些花基本都是他在照料。”
我抬手抚上阳台的栏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了陆阿姨的怀里。
“陆阿姨,谢谢您。”
她轻拍我的背,语气温柔,“夏夏,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胸前的衣裳都被我眼泪浸湿,却也没有推开我,任由我抱着。
晚上,传闻中的言辰哥哥回来了。
看见我,他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而感到意外。
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心里有些打鼓,电视剧里都说爸妈突然带一个孩子回来,家里的孩子会反感的,他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餐桌上,我悄咪咪地看了他好几次。
在我第四次看他时,他皱眉了。
他对上我的视线,“你偷看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桌上的几人都看向了我。
我羞红了脸,头低得缩成个鹌鹑。
陆阿姨拍了下他的头,“臭小子,你凶夏夏做什么?”
8
原本有些冷脸的许言辰无奈地看了陆阿姨一眼,抱着头委委屈屈,“妈,我哪有凶她……”
陆阿姨斜了他一眼,扭头对我又是温温柔柔,“夏夏啊,家里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阿姨,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陆阿姨眼眶红了,一把将我捞进怀里,“苦命的孩子哟。”
我僵硬着身子,眼角的余光看见许言辰眼底闪过心疼。
我闭了闭眼,一定是幻觉。
住进许家后,他们并没有提彩礼和结婚的事,许言辰也对我和颜悦色起来,三天两头的往我房间搬盆栽。
暑假已经过去大半,我有些焦虑。
我是想继续上学的,但一想到我如今的样子,又不敢开口。
许言辰比我大两岁,已经是高三,学业很繁重。
许叔叔要工作,每天都忙着赚钱,恨不得一分钟掰成 120 秒。
陆阿姨虽然是家庭主妇,但也不能每天接送我上下学,我是高中,不是幼儿园。
愁眉苦脸了几天,陆阿姨将一份资料放在我面前。
“夏夏,你许叔叔联系了你的初中班主任,要来了你的成绩单,一中那边的老师看了之后,决定破格录取你。”
“你想不想继续上学?”
我捧着资料,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海市一中,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学校。
但目光触及到空荡荡的裤腿,我焉了气。
“阿姨,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可以吗?”
陆阿姨摸了摸我的头,“这段时间的复查,医院那边说你恢复的还不错,已经可以安装假肢了。”
“我们预约了明天的手术,咱们试试好吗?”
我攥紧了手中的资料,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许家不差钱,给我选的假肢是最好的,适配性也很高。
剩下的大半个月,陆阿姨和许言辰每天陪我做康复训练。
开学前一天,我已经能独立行走,但不能走太久,还需要拐杖的协助。
尽管如此,我也很满意了。
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我内心有些自卑,怕被嘲笑是个瘸子。
同学们见我拄着拐杖,一开始还有些好奇,后来有人偶然发现我的假肢,都默契地收了打趣的心思,他们对我,总有些小心翼翼。
上台领书,班长会代劳,我水杯的水没了,大家总会热心的“顺便”帮我打回来,课间同桌也总是暗戳戳地问我要不要去厕所,就连上课回答问题,我举手了老师也会让我坐着回答。
他们暗地里的小心思,我都懂,也很感动,但这种被人当瓷娃娃捧着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我不想与众不同,这会时刻提醒我不是个正常人。
我以为他们只是一时兴起,但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周。
第二周星期一的课间,我松开了拐杖,扶着两边的桌子走上了讲台。
我清了清嗓子,鞠了个躬,“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助。”
原本吵嚷的教室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看向了我。
有同学已经准备上台扶我了,我及时直起腰身,眼神示意她别动。
9
初中时我经常上台演讲,这种场面我一点都不慌。
“我知道大家都很同情我,但我真的没那么脆弱,大家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我们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同学,我没理由平白受大家的照顾,今后的日子里,我希望大家都能将我当个正常人看待,谢谢大家。”
我再次鞠了个躬,教室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班主任鼓起了掌,“好!”
“顾阳夏同学坚韧不拔的品质很好,大家以后别这么刻意。”
自那次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面对我时,也不再那般小心,全然将我当个正常人看待。
我的成绩一向很好,又有许言辰这个学霸的补习,第一次期中考时,我拿下了年级第一。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高二分班时,我选择了理科,这一年的理科状元,是许言辰,721 分。
许言辰去了京大,家里只剩我一个孩子,陆阿姨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高考这几天,许言辰回来了,他跟陆阿姨许叔叔推掉所有事情,专心陪考。
最后一天考完,踏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感觉心口压着的大石头落了地。
我有把握,这次会考得很好。
查成绩那天,电脑前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时间到了,老婆快点开。”
陆阿姨手指一摁,页面上出现了一串数据,视线定格在最后一行,总分 720 分。
许叔叔抱住了陆阿姨,比他签了几千万的大单还要开心。
许言辰抬起手想要抱我,犹豫了片刻也只是揽住我的肩膀,“夏夏,你真棒。”
我笑弯了眉眼,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遇见了许家。
虽然断腿也是因为他们,但这些年他们在我身上付出的精力,远超当年带来的痛苦。
我是海市的理科状元,这个消息传回了江城。
三年了无音讯,对我不闻不问的爸妈打来了电话,叫我回家一趟,说要给我摆几桌庆祝一下。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三年前他们收下十八万八时,我就不是他们女儿了。
生养我一场,许家前后给了他们差不多六十万。
这笔钱,足够买断我们的血脉亲缘,我以后只会是许家人,我该放在心上的也只有许家人。
我以为我不接电话就是最好的拒绝,结果他们一家三口来了海市。
许家别墅客厅内,他们三人局促地挤在一张双人沙发上,跟许叔叔和陆阿姨大眼瞪小眼。
我跟许言辰刚从外面回来,见到我,弟弟站起身朝我走来。
“姐姐……”
我抱紧了手中的古琴,“你们怎么来了?”
弟弟脸上出现受伤,却还是强装镇定,“姐,爸妈想来看看你,我怕她们搞什么幺蛾子,就跟过来了。”
沙发上的两人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眼底精光闪闪。
又是这样的眼神,我眉头轻皱,没跟他们打招呼,径自上楼。
他们的到来,让我乱了心,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直觉告诉我,他们是来搞事的。
10
我刚踏上旋转楼梯的台阶,我爸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哟,当久了城里人,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喊了?小白眼狼,白养你了。”
弟弟急忙出声,“爸!”
我停顿了一秒,缓缓转身,将古琴塞进许言辰怀里,我朝他们走去。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声爸妈,我叫不出口,在我心里,他们早已配不上这两个称呼。
我爸冷哼一声,“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我们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听说你考了状元,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怎么也得回乡祭祖吧?”
“人呐,可不能忘本,不然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许叔叔和陆阿姨脸色阴沉,我过来三年,他们将我捧在手心,宠成公主,对我的爱,比对许言辰过之无不及。
他们听不得我被辱骂。
许叔叔开口了,“顾老哥,夏夏现在是我家的人,你们来做客我欢迎,如果是来教训夏夏,那可别怪我们下逐客令!”
陆阿姨这般温柔的人也重了语气,“请注意你们的言词,别让我家夏夏不舒服了。”
许言辰也护在了我身前,狠厉地看着他们,无声似有声。
爸爸脸上表情一尬,似乎没想到曾经绅士有礼的夫妻,现在会为了我露出这般气势。
妈妈缩了缩脖子,“许老弟,爱莲妹子,我家老顾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带夏夏回家一趟。”
“她考上状元的事村里都传开了,族长特意叮嘱我们带她回去开祠堂祭祖呢。”
许叔叔没说话,陆阿姨视线转向我,“夏夏,你愿意跟他们回去吗?”
迎着我爸妈希冀的眼神,我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回家祭祖?我心中冷笑。
村里的女孩儿,是没有资格进祠堂的,甚至连吃饭都不能上桌。
曾经他们不稀罕我,如今我也不愿意回去给他们长脸。
我能有这个成绩,跟他们又没关系。
三年高中,许叔叔和陆阿姨在我身上砸了无数金钱和精力,私人补习课报了一堆又一堆,他们花这么大力气给我提供了基础,我考出这个成绩他们功不可没。
别人精心栽出的花,好不容易结果了他们现在想来咬一口,他们在想屁吃。
如果不是许叔叔花十八万八将我带回来,此刻的我或许已经结婚生子,沦为无知村妇,又或许,我早已受不住磋磨,英年早逝。
我的新生,是许家给的。
我爸眉头皱成川字,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朝我砸来。
我来不及躲开,一旁的弟弟冲上来抱住了我,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我呆呆地抬头,弟弟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却还是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姐,你没事就好。”
我爸妈慌了,冲上来一把推开我,一脸焦急地查看弟弟的伤势,“小飞,你有没有事?”
“先送他去医院,看有没有砸出内伤。”
两人兵荒马乱地带着弟弟出门,毕竟是在自家出的事,许叔叔驱车送他们,许言辰载着我跟陆阿姨也去了医院。
11
检查一番后,弟弟没什么事,后背有些淤伤,搓点药就好了,爸妈松了口气。
我坐在一旁,只觉得嘲讽。
他抄起烟灰缸砸我时,可没想过我躲不开会头破血流。
弟弟受伤,爸妈以没恢复不合适颠簸为由,强行住进了许家。
我到底是他们的亲女儿,看在我的面子上,许叔叔和陆阿姨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在许家住了一周,弟弟背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许叔叔他们不好下逐客令,这个口只能我来开。
“弟弟的伤已经好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妈这几天,从我房间薅了不少首饰,她还发了不少朋友圈,引来一堆羡慕的评论,此刻她正手指翻飞在手机上敲着什么。
我爸在客厅抽着许叔叔的雪茄,吞云吐雾,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客厅正中央我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但他的视线,更多的还是落在陆阿姨身上。
见我询问,我爸扔下没抽完的烟,翘着二郎腿对我横眉倒竖,“我们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你个死丫头自己在外面过了几年好日子,还不准亲爸妈享福了?”
我妈摸着手上的玉镯子,眼中贪婪不减,“夏夏啊,没想到许家这么有钱,十八万八把你许给他家,真是亏大发了。”
我心中升起戒备,“你们什么意思?”
他们相视一笑,不再搭理我。
晚上,许叔叔和陆阿姨参加宴会回来,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我爸妈叫住了。
两家人端坐在客厅,气氛有些微妙。
“顾老哥,你们想说什么?”
我爸搓着手,视线止不住的往陆阿姨身上瞟,我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她也意识到什么,轻拍我的手,拢紧了领口。
我爸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正了神色,“许老弟,当初我们十八万八将夏夏许给你们,现在看来,到底是亏了不少。”
“如今夏夏是理科状元,前途不可限量,得加钱啊。”
许叔叔松了口气,“加多少?”
我爸见他没有拒绝,眼睛一亮,跟我妈对视一眼后,开口,“一百万。”
我倒吸一口冷气,许叔叔和陆阿姨的脸色都冷了下来。
他这绝对是狮子大开口,许家是有钱,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
我忍不住出声,“你疯了吧?”
他朝我冷喝一声,“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许家人脸色更黑了。
许叔叔手指敲击着沙发边缘,低垂着眉眼,半晌后冷冷的直视他,“顾老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前后差不多给了你六十万吧?”
我爸脸色一僵,撇开视线不看他,“那是之前的赔偿款,这一百万才是夏夏的彩礼,别忘了,夏夏可还没嫁进你家。”
许叔叔还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了,“既然如此,那我不嫁了,你扣掉我之前的治疗费,剩下的钱都还给许叔叔吧。”
“哦,还有这三年来许叔叔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你们也一起结算一下吧,陆阿姨,回头您统计一下账目,发给他们。”
12
我爸愣住了,僵硬着扭头看向我妈,两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我爸暴怒,“死丫头片子,有你说话的份?”
许叔叔清了清嗓子,幽幽开口,“我觉得夏夏说的没错,这三年夏夏跟我家言辰实在处不来,他俩不合适。”
“顾老哥, 你清算一下, 把钱还回来吧, 爱莲,你也统计一下,这三年咱们花在夏夏身上的钱, 估计得有个四五十万吧?”
此话一出, 我爸妈彻底僵住,眼中都闪现惊慌。
这笔钱他们当然舍不得拿出来,就算将我带回去转嫁给别人, 他们最多也只能收二三十万彩礼, 纠结了两天,他们半夜带着弟弟偷偷回了江城。
第二天早上醒来, 我发现我的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 里面有一张卡。
“姐, 这是爸妈给我的买房钱, 里面有六十万,密码是我的生日, 你记得赶紧取出来,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许家对你是真的好, 我很放心。”
“姐,你放心,以后爸妈都不会来骚扰你了,许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你们都要好好的啊。”
我攥着信封, 眼眶湿润,这傻小子。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江城医院的死亡通知。
许家三口陪我回了江城。
停尸房内, 整整齐齐地躺着三具尸体。
警方这边给的结果, 我家夜间着火,门窗都锁住了,他们三人是被毒烟熏死的。
我掀开弟弟身上的白布, 面目全非。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意席卷全身,比当初轧断腿时还要疼。
我好像懂了弟弟信里的意思, 他们确实再也不会骚扰我了。
他很清楚爸妈不会善罢甘休, 有这样的父母,我迟早会被他们拖死。
所以他用自己的生命, 将他们一起拉下了地狱, 只为还我一片安宁。
顾阳飞, 你怎么这么傻。
将他们火化后,爸妈骨灰我扬进了臭水沟。
他们这样的人,只配活在阴暗中,与蛇虫鼠蚁为伴。
弟弟的骨灰,我装在了精致的骨灰盒里, 带去了许家, 葬在了海市的墓园里。
他最不喜欢孤独了,将他留在江城他该多么寂寞,葬在海市, 我还能经常去看看他。
我以后的家在海市,他的家也是。
“小飞,姐姐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