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节 人生路漫漫
第 51 节 人生路漫漫
我的爸爸妈妈十分相爱,我生来就是家里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可这一切在妈妈离世后戛然而止。
那个女人登堂入室抢走了爸爸的目光,她的孩子也夺走了爸爸的偏爱。
最后,爸爸用一个巴掌夺走了我对他的敬重和爱戴。
1
爸爸妈妈是左邻右舍见了都会赞颂一句的模范夫妻。
他会在妈妈嘴馋的时候大半夜跑出十几公里为她买一份热腾腾的小龙虾,会给妈妈倒洗脚水、帮妈妈洗头剪指甲……
妈妈也会在爸爸下班前做好饭,会在他累了的时候帮他捶背按摩,会给爸爸搭配好第二天上班的衣服……
他们从不吝啬于在众人眼前秀恩爱。
每次出门,邻居们都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紧扣的十指,还有对方眼里凝成实质的爱意。
有了我以后他们更是如胶似漆,就像是一对分不开的连体婴。
那个时候,邻居们经常打趣我说爸妈才是真爱,而我只是意外,我听了不免撅起嘴,但心里却隐隐地漫起一股名为幸福的感觉。
可是这一切在我十二岁那一年猛然崩塌。
2
那一年,妈妈检查出了胰腺癌,然后她就像乍现的昙花一夜之间枯萎,她的病来得又急又猛,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死神迅速夺去了生命。
我记得妈妈刚死的时候爸爸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般,不吃饭不睡觉整日就守在妈妈的灵位前,不管我们怎么劝导甚至哀求,可他却一味的不管不顾,像个疯子一样在妈妈灵位前絮絮叨叨。
妈妈死后不到一个星期,爸爸丢了半条命,短短几天时间,爸爸的大肚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犹如脱水的干尸,瘦且干瘪。
那一段时间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疯狂的灌他喝水吃饭,我很害怕,怕他像妈妈一样一眨眼就撒手人寰。
因为妈妈的突然离世,奶奶也从老家赶了上来,她在忙活妈妈葬礼的同时还要操心爸爸,每每见到爸爸消沉的模样都要心疼的喝骂一句,可是这并不能激起爸爸一丝情绪。
为了让爸爸走出失去妈妈的痛苦我们几乎是想尽了办法,奶奶打骂哭诉哀求全都轮流上了一遍,可无论我们怎么做,爸爸就好像陷入了泥沼无法自拔,甚至外人用力拉扯都会使他血肉模糊,我们实在心力交瘁。
妈妈走后一个月,爸爸再一次因为悲伤过度住进了医院,奶奶整日里愁眉苦脸的。
“唉,漫青这丫头也真是可怜,刚刚没了妈,玉书大哥这样……不知道还能有几个活头。”
“照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如给玉书哥再找一个,保准他将嫂子忘得一干二净……”
我抿着唇不吭声。
爸爸躺在病床上毫无声息,街坊四邻们看着爸爸要死不活的样子给奶奶出主意。
“男人嘛,只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来看望爸爸的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即便我知道是为了爸爸着想,可内心着实反感,爸爸妈妈十几年的深情厚谊在他们嘴里轻飘飘被带过,甚至好像随便一个人都能顶替妈妈的位置。
我心里陡然生起一股闷气,余光却瞥见奶奶抹着眼泪的手顿了一下。
以我对奶奶的了解,我知道她是动了心思。
果然,爸爸一出院奶奶就迫不及待带回来一对母女。
那个女人一身藏青色旗袍,看着很是温柔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摇曳风姿,人的气场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只是看了她一眼,我心中便升腾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危机感。
爸爸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压着嗓子对奶奶说:
“妈,蓉蓉刚走,你怎么能带着别的女人回家,你这样让漫青怎么想?”
他语气非常冲且极其不耐烦,
“我知道这段时间让您操心了,但是我心里只有蓉蓉一个人,蓉蓉死前最担心的就是漫青,我现在只想着将漫青好好抚养成人就够了。”
“您就歇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娶别的女人的!”
爸爸梗着脖子态度坚决掷地有声,我委屈地眼眶泛着酸。
自从妈妈死后,爸爸消沉萎靡的样子让我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又难受又害怕,难受我的爸爸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怕他像妈妈一样把我丢下,可是爸爸今天的一番话抚平了我心中的慌乱,爸爸不是不在意我,他只是太难过了……
感受到眼中的湿润,我轻轻扯了扯爸爸的衣角。
“爸爸你误会了,诗诗阿姨离婚了没地方去,欣宜妹妹也快上小学了,奶奶想着我们家离学校近,上学方便,就让她们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等诗诗阿姨找到工作了就搬出去。”
这是奶奶一早就和我商量好的,只要爸爸表现出抗拒的姿态,就由我出面劝说爸爸将她们留下来,这样或许能让爸爸放下心中的防备,而我也想让爸爸尽快走出失去妈妈的痛苦。
死马当做活马医,我自私的想。
我知道这样很无耻,但妈妈已经走了,我希望爸爸能够好好生活下去。
可没想到就是我的这个举动,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悔恨万分。
3
诗诗阿姨刚到家里的那段时间,爸爸虽然仍然是浑浑噩噩度日,但架不住诗诗阿姨的温柔小意。
她会给爸爸洗好水果然后切成小块小块给爸爸送到房间里;爸爸站在妈妈的灵位前发呆的时候,她就静静地陪着爸爸发呆;会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妈妈还在的那个时候,欣宜呢,也会变着法的哄爸爸开心。
渐渐地,爸爸脸上开始有了笑模样,虽然诗诗阿姨做的这些事情是自妈妈离开后,我和奶奶一直在做的,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诗诗阿姨就能让爸爸展开笑意。
爸爸一定是不好驳了诗诗阿姨的面子,我这样想。
而奶奶看着爸爸这副模样总算是放心下来,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好像多了一丝隐晦的心疼,有时候还会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多多体谅爸爸。
我心里有些别扭,但却真的觉得高兴,我那个整日里乐观向上的爸爸又回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爸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生活,奶奶也放心地回了老家。
直到两个月后,我猛然间察觉爸爸已经和诗诗阿姨她们成了一家人,而我格格不入被排斥在外。
4
起初是欣宜不问自拿,将我的玩偶转头送给了隔壁邻居家的小孩。
“欣宜,虽然姐姐不介意你将姐姐的玩偶拿去玩,但是你不能将姐姐的东西随便送给别人。”
她瘪了瘪嘴眼里包着一大泡泪,委屈到不行。
“对不起啊,漫青,我看那个玩具一直是欣宜在玩,我以为你送给她了就没阻止,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去把玩具给你要回来。”
诗诗阿姨心疼地抱住蔫了吧唧的欣宜,埋怨地睨了一眼爸爸,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刚想说以后注意就好。
“行了,多大点事,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收拾好,都已经送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明天我再给你买一个。”
爸爸爽快的拍板,我也只好偃旗息鼓,只是爸爸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心中怪异。
但是接下来几天,我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地找不到,我旁敲侧击地去问欣宜她又总是一副无辜的眼神看着我,问到最后也没得出来什么结果,反而引来了爸爸的一顿训斥。
“我发现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没事找事,欣宜还那么小她就是好奇拿去玩玩,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是姐姐就应该多让着点她。”
“爸爸,不问自取就是偷,我只是不想让欣宜从小就染上坏毛病。”
“你是在说欣宜没有教养吗?”
阿姨在一旁幽幽的说道,我的心狠狠一跳,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妈妈生气时就是这个语气,那个时候爸爸会怎么哄她呢,我还没有想起来,爸爸就已经率先一步出声:
“欣宜那么小,怎么就上升到偷东西里来了,不要上了几天学就胡乱比喻,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算拿你一点东西又怎么了,你的玩具不还都是我给你买的。”
一家人?
我惊诧地看着爸爸。
虽然我知道诗诗阿姨一开始的目的,其中也有我一手促成的结果,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妈妈也就走了不到四个月,那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娶别的女人的爸爸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仅仅两个月时间的女人而训斥我!
我忽然就想到前两天在课堂上学的那一句成语——人走茶凉,我瞬间顿悟了,什么叫做心寒。
也就是那一刻,
我忽然意识到,爱着我的爸爸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我只好忍住心下的委屈,默默地回了房间,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爸爸竟然用我的身体讨好阿姨。
5
“家里怎么这么臭?”
我刚放学回到家就闻到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浓烈气味,随后脑袋天旋地转,一阵眩晕感如海浪袭来。
爸爸正在厨房给阿姨打下手,或许是我的“不懂事”让诗诗阿姨受了委屈,爸爸一直在尽心调和诗诗阿姨心中的不满,这使他们两个突飞猛进的感情更是如坐火箭一般直冲云霄,我还没有从晕眩感中抽离出来,爸爸的大嗓门就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
“臭什么呀,家里今天做了荆芥鸡蛋丝,你之前一直没尝过,今天让你尝尝味儿,可好吃了。”
我闻着这股刺鼻的味道隐隐作呕。
荆芥一直是妈妈最讨厌的食物,没有之一。
妈妈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身上就会头晕起疹子,妈妈在世时,这道菜别说出现在饭桌上了,就是去到菜市场爸爸都会带着我们避开卖有这道菜的摊贩,因为爸爸说过要保护他的小公主,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娇俏地瞪一眼爸爸,我就在一旁捂着嘴笑,看他们俩打情骂俏。
“荆芥?妈妈不是最讨厌这个东西了吗?”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我的恶意在这一刻毕现,我承认我是故意提起妈妈,我想知道,仅仅四个月的时间,是不是真的能让爸爸忘记了妈妈的存在。
然而爸爸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觑了一眼诗诗阿姨,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爸爸说的小心翼翼,我咽下心底的酸楚默默地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姐姐,你放学啦!”
欣宜像一颗小炮弹从房间冲了出来,一下子抱住我的大腿,我忽然一个激灵,觉得或许该做一些挣扎,我慢悠悠走到厨房盯着爸爸认真地说道。
“爸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我闻着头晕,很恶心。”
6
爸爸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夹着荆芥一个劲地堆到我的碗里,哪怕我已经认真严肃的和爸爸表示,我受不了这个味道。
“姐姐,好吃吗?”
耐不住欣宜期待的眼神,我还是在爸爸的凝视下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将荆芥送进了嘴里。
可很快我就因为生理反应上吐下泻,身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子被送进了医院。
“你这孩子,欣宜也只是想让你尝尝她喜欢的食物,没想到会这样……”
诗诗阿姨满脸歉疚,欣宜站在一旁噘着嘴,
“你要是不想吃直接和阿姨说,以后阿姨不做了,你看你吐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多惹人心疼。”
“不用管她,吃不了还硬吃,谁知道就一口能把她折腾成这样,受了罪她就知道长记性了。”
爸爸安慰阿姨,我有些诧异地盯着他,突然就觉得这张想出了十几年的脸变得无比陌生,涩意从心脏蔓延到眼眶,也许是身体的原因,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委屈,
“我说过我不想吃,我说过我难受,是你为了哄欣宜……”
“不想吃就别吃,是谁塞你嘴里了吗?”
阿姨听到我说的话紧紧抿着唇,皱着眉看着爸爸,盈盈双眼盛满了泪痕,小珍珠簌簌往外掉落,美人落泪向来惹人怜惜,爸爸急忙打断我的话,声音之大,我甚至能感受到爸爸话中紧张的情绪。
我难受得上吐下泻,可是爸爸在意的却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阿姨的情绪。
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段时间爸爸的偏心那么明显,可笑我一直在找理由为他辩解。
也是,如果爸爸在意我也不会一而再的容忍欣宜三翻四次的拿走我的玩具,甚至为此训斥我,如果在意我家里也不会出现荆芥这种东西。
所以妈妈,你看啊,不过四个月,我们两个都已经被别人取代了是吗?
我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失望掩盖不住,爸爸心虚地转过头去不敢和我对视。
“漫青,你咋回事?咋就住院了?”
奶奶人未至声先到,走廊里传来拖鞋的啪嗒声,下一秒就看见奶奶焦急地跑了进来,
“哎哟,我的心肝,听你爸说你吃坏东西住院了,我赶忙从老家上来了,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你到底吃啥了?怎么都弄到住院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奶奶嘴里蹦了出来,看着奶奶着急的神情我瞬间破防,抱着奶奶大哭起来,还好,我还有奶奶。
欣宜见到这个场面害怕得一下子缩在阿姨怀里,爸爸也赶忙上前将她们揽入怀中,做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奶奶看出气氛不对,又是气又是心疼,她不好对着诗诗阿姨说些什么,只能一个劲的责怪爸爸没有把我照顾好一面手忙脚乱地哄着我,开始瓮声瓮气起来,
“反正你马上放暑假了,等考完试你和奶奶回去住上一段时间,你爸一个大男人也照顾不好你。”
“不行!”
还没等我答应下来,诗诗阿姨便拒绝了奶奶的提议,声音尖利刺耳,吓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她才像是反应过来,尴尬地扯着嘴角又恢复成了温温柔柔地模样:
“我是说漫青从小都住在城里,她应该会不习惯乡下的生活吧,而且过了暑假就升初中了,趁着这段时间上上补习课打好基础,正好也能顺便帮欣宜补补习,我听说望岗小学还有入学考试,有漫青帮忙欣宜多多少少更有把握一些,她们姐妹俩一起上下学也能有个伴。”
奶奶看看阿姨又看看爸爸,欲言又止,最后看向我,
“漫青,你怎么想的?”
确实,我马上就要小升初了,功课是不能落下的,我的成绩一直让妈妈引以为傲,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让妈妈在天上看着也无法安心,我坚决的态度让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想好了就行,你什么时候想回家看看随时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无奈的离开了医院,可是我没有想到就是我的这个决定让我彻底对爸爸死心。
7
期末考试很快就结束了,小升初的辅导班也马上要启动了。
这是妈妈在世时就已经给我报的班,因为老师教学质量极好收费也不算特别昂贵所以名气非常大,就连报名都是预约制,妈妈好不容易排上号,当时妈妈还开心地和我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没想到我要去报道时爸爸拦住了我,
“漫青,是这样的,你阿姨现在暂时还没有找到工作,爸爸就想着和你商量一下那个辅导班咱们先不去上,反正你功课好,在家复习也一样的,咱们要不把补习班的钱退了给欣宜上个兴趣班?”
我简直不敢置信,
“爸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妈妈为了让我上这个补习班排了多久的队吗?你究竟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爸爸脸上浮现窘态,他打着哈哈,
“漫青,爸爸也就是和你商量一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商量?我只觉得讽刺。
我没有同意退款,然后我就发现爸爸居然偷偷将妈妈留给我的黄金饰品拿去变卖了!
爸爸工资不高,人又比较追求安逸的生活,家里的存储基本都是靠妈妈一点一点打拼下来,这些饰品也是妈妈一点一点攒起来说是作为我以后面对困境时的底气,可是我没有想到爸爸将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一天,我正在给欣宜辅导作业,虽然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对她们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就像爸爸说的,以后是要成为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希望她们能过得好一些。
“漫青,好好辅导欣宜,我和你阿姨有事出去一趟,饭都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你们饿了就拿出来热一下,有事记得给爸爸打电话。”
我没有搭理他,他也没有管我,在听到欣宜恹恹地应了一声后便和诗诗阿姨出了门,这个时候欣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真讨厌,出去玩也不带我,说好的给我的小花花也没给,妈妈是个大骗子。”
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小花花?”
“就是锁在姐姐房间里的那朵金色的小花花,叔叔都拿出来给我看过了,可漂亮了。”
我听到这句话顿时站起身来跑到房间打开了保险柜,原本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金银饰品还有一份遗嘱现在居然空空如也。
我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气的浑身战栗。
欣宜也从她的房间里走了过来,轻快的开口问道,
“姐姐,我是不是不用做功课了?”
我气的脑瓜子嗡嗡的,欣宜一脸满是天真的样子期待的看着我,我忍不住恶从中来,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她疼得大哭起来。
然后给爸爸打去了电话,欣宜的惨叫声哭泣声从顺着电话传了过去,唐诗诗顿时着急起来,
“欣宜,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哭这么厉害?姐姐呢?”
确定了他们都听到了欣宜的哭声,我立马摁断了电话,他们再打回来时一遍一遍地点了拒接,没一会他们果然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我心中只剩下一片冷笑。
看来还是妈妈比我更加清楚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临死前悄悄留了这一手
8
“怎么回事欣宜,妈妈就出去一会,你哭什么?”
唐诗诗脸上全是慌乱,时不时给我分出一个怨怼的眼神,显然她认为是我欺负了她的女儿,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欣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打嗝一边告状,
“姐姐……呜呜呜……姐姐掐我……呜呜呜呜……”
爸爸显然也看到了欣宜胳膊上的青紫,怒气冲冲的骂道,
“我让你照顾欣宜你怎么回事?你就算有什么不满你冲我来,我都不知道你心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我没有辩解,指着保险箱,
“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呢?”
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是妈妈强制储蓄留给我以后的保障,密码只有妈妈和我知道。
爸爸气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什么留给你的东西?那是我和你妈赚来的,我先用来应应急,以后再继续给你攒着。”
“你赚的?妈妈立遗嘱的时候你可没有提出异议,妈妈和我说过这些可都算是她的私人财物,妈妈说的果然没错,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爹,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公平一点,可这些都是妈妈给我攒下来的,爸爸,我是小,可是妈妈该教的都教会了我,你骗不了我。”
爸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越过他给张阿姨打去了电话。
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涉及到了我无法解决的钱财问题,只要给张阿姨打电话就好了,张阿姨是妈妈的闺蜜,同时也是一个律师,一直以来都和妈妈紧密联系,妈妈临死前立遗嘱的事也是在她的建议下执行的,为了让妈妈安心,当时的爸爸很爽快答应了,我曾经以为妈妈和张阿姨太小题大做了,可是没想到短短不到半年时间,现实就狠狠打了我的脸。
9
很快,张阿姨就到了,她听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绷着脸拿出了那份遗嘱。
这些金银饰品合计起来差不多近二十万,而遗嘱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这些东西的归属。
其实爸爸妈妈结婚这么长时间,名下的财产基本上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但是在张阿姨的劝说下,妈妈不放心了,住院的时候就把很多东西都置换成了金银饰品,再加上妈妈这些年省吃俭用就攒了这么多,这些金银饰品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物品可以算作私人财产,在张阿姨的见证下爸爸也点头让这份遗嘱生了效,可是现在爸爸却瞒着我要把这些都送给别人。
“杨玉书,原本我只是想着以防万一才让蓉蓉立了这份遗嘱,没有想到你居然为了一个认识两个月的女人做到这种地步,蓉蓉在天上看着不知道会不会心寒。”
在张阿姨强势的攻势下,他们只好把没有来得及变卖的饰品还了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就毫不留情地将欣宜掐哭,泄恨是有,一方面就是如果我直接开门见山地让他们回来,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话,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变卖了,我只有让他们紧张,紧张到不得不立刻赶回来,幸运的是唐诗诗足够在意自己的女儿。
只是这样,我和爸爸的关系更加水深火热了,甚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对我一直冷冷淡淡的,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能绝情到将我赶出了家门。
10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爸爸抱着哭的梨花带雨的阿姨朝着我怒吼把我赶出家门的日子。
“杨漫青,这么多年我一直可怜你没有妈妈,把你含在嘴里捧在手里,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恨我,要在我的心上腕块肉,欣宜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喊你姐姐,你怎么忍心下手。”
唐诗诗捂着心口一字一句的控诉我的恶行,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落,哪怕已经年近四十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蛋仍旧柔美不可方物。
“我说了我没有推她,那个司机醉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就已经撞上来了,我就算再不喜欢你们,我也不会去做这种事情。”
是的,我和唐欣宜放学的路上因为司机醉驾出了车祸,然而唐诗诗却责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你们天天一起上下学,怎么就撞她不撞你,如果不是你推她她怎么可能会这样。”
我简直要被这样的歪理气笑了,欣宜不过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唐诗诗想要借题发挥的痕迹未免有些明显。
“你不如直接说盼着我去死好了,何必说的这么婉转,你觉得我有问题直接报警把我抓起来不就好了,你还不就是想趁机抹黑我想让我爸和我离心,方便你把我家的房子从我爸手里骗过去。”
我直击她的要害,因为上次黄金的事情,这些年张阿姨几乎是耳提面命要我堤防唐诗诗,我初中三年光是听张阿姨讲的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都听的耳朵长了茧子。
唐诗诗听到这话几欲晕阙过去,我冷冷地看着她,装的倒是有模有样。
下一秒空中传来一道破空声,我下意识抬头望去,脸上突然火辣辣的疼。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没看到你阿姨都难过成什么样了,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妈妈在时我就说过张成敏不是什么好东西,非要跟着她学什么立遗嘱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就连你也被她带坏了!”
我觉得震惊极了,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我都默默咽了下去,可如今他为了唐诗诗居然拿我离世的妈妈说事,我无法容忍,
“我没有良心还不是都随了你,这三年来,除了妈妈死后的两个月,你有想起过妈妈一点吗?这三年,你光顾着和唐诗诗恩恩爱爱,就连妈妈的坟头你都没有去过,说什么触景伤情,不过就是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没良心的是你!”
我破口大骂。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就当没有生过你。”
他抄起桌子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我的心上,玻璃碎成一片一片,就像是我们永远也无法再修复的父女情缘。
11
“滚就滚,你当我稀罕你这个心里眼里只有别人的爸爸吗!”
我头也不回地把行李搬到了奶奶家,奶奶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心疼坏了,但她也只是深深地叹气,我知道奶奶夹在中间难为,我和爸爸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最难受的恐怕就是奶奶了。
没关系,我抹着眼泪想,我会对自己、会对奶奶很好很好,这样就够了。
我安慰着给自己洗脑,可心里仍旧觉得一阵恐慌,我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了。
我几乎是自虐一般一遍一遍地回忆妈妈还在的那时候一直到唐诗诗登堂入室。
我相信那个时候爸爸说不会娶别的女人进门,不会让我受委屈的话是真心的,可不过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打破了这个诺言,然后就是一而再的让我委屈谦让。
我没有期盼他能够为妈妈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却在妈妈尸骨未寒时,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亲密无双,冷眼看着他亲生的女儿受尽欺凌却站在制高点帮助欺凌者羞辱自己的女儿,甚至这些年从未去到妈妈坟头祭拜一场。
原来爸爸口中所谓的真爱,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其他人来替代,这样的爱,何其廉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妈妈爱我呢,我不哭,妈妈在天上看着会难过的。
12
事实证明,只要有足够的的信念,一个人无论陷入怎样的境地最后都能够挣脱枷锁。
就像我,挣脱了曾经爸爸套在我和妈妈身上虚假的爱意,才恍然发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牢固,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观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爸爸或许曾经深爱妈妈,那些情意和付出是真,可在妈妈尸骨未寒时的迅速抽离也是真,只是我被爸爸曾经的深情不悔迷了眼,以为他对妈妈的好是爱,以为在妈妈离开的那两个月里他的所作所为是太过深爱,到头来所有的人都被他骗过了,他要的不是一个爱人,他要的,是能陪伴他的人。
我被赶出家门的这六年时间终于想通了这一点,也终于不再纠结爸爸到底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女儿,这些年一直是奶奶在给我办理学校需要用到的手续,也是奶奶在支付我这些年来的学费生活费,虽然我并没有花用,我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打算留着给奶奶养老,因为我还有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再加上上了大学以后我只要有时间都会出去兼职,日子过的到也还算不错,我的户口也早在奶奶的帮忙下立了独户,我很满足于现在恬静舒适的日子。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和唐诗诗会因为房产的事情闹开了。
13
从奶奶口中我才得知原来这些年唐诗诗一直要求爸爸把名下房产加上唐欣宜的名字,但爸爸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肯松口,而唐诗诗见在爸爸这里捞不到实际的好处居然怨恨上了爸爸,两口子早就貌合神离了,唐欣宜也进入了叛逆期,竟然在学校里谈起了恋爱,成绩一落千丈,每次回家都把爸爸和唐诗诗气到半死。
而且这些年唐诗诗也一直没有工作,如果不是爸爸每个月还在上交工资,家里离唐欣宜的学校又近方便唐欣宜上学,恐怕唐诗诗早就想离开了。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奶奶拉着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想缓和我和爸爸的关系,我静静地等待下文。
果然,奶奶试探着问道,
“漫青,如果, 奶奶说如果,你爸爸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去见他一面?”
奶奶就是个操心命, 我和爸爸这几年关系越来越僵直到断联, 我知道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红肿着眼,期盼着等待我的回答,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当是为了奶奶吧。
我和爸爸的事一直是梗在奶奶心口的一根刺,几乎是我一点头奶奶就迫不及待地约了爸爸见面。
也好, 这么多年了,也该做个了断了, 安了奶奶的心,妈妈在天上看着也会欣慰的吧。
14
六年未见,没想到再见他时我被吓了一跳, 他竟然苍老到能和奶奶比龄。
他看到我就像小时候我奔向他那样向我大步跨了过来, 然后大手紧紧包裹住我的小手,妈妈在世时我真的觉得很安心很幸福,可是现在看着涕泗横流的他却激不起一丝情绪,我想我是真的放下了。
可他反而变得有些紧张, 有些局促。
“这么多年没见, 漫青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好从咽喉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见我没反应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房产证,
“爸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悔当初打你那一巴掌,爸爸已经知道错了,漫青,你能不能原谅爸爸。”
他的姿态卑微, 就像当初我求他爱我那样。
“爸爸。”
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 眼神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希望。
“奶奶老了, 我不想她操心太多, 你明白吗?”
我把房产证给他推了回去,
“这套房子本来就有妈妈留给我的一半, 至于你的那一半,你若是不想留给唐诗诗,等你百年之后我会捐出去, ”
我平静地叙述,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来,但是我没有办法毫无隔阂地去安慰他,我甚至没有办法去共情他。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理要把房产证交给我,我也不想过多地去探究, 我只要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就够了。
等他老了, 我只需要每个月按时支付赡养费,至于情感上的付出,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我需要他的时候, 他一心偏向了别人,现在的我只想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往后余生,我只要和奶奶好好生活就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