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看花摘酒
第 52 节 看花摘酒
养父的祖传酿酒秘方需要挑选继承人。
大叔家笑话我既是收养的又是个哑巴。
二叔家抱着全家唯一的男丁,笃定手艺不能传给女娃。
凭什么呢?
男人不就比女人多了胯下二两肉吗?那女人还比男人胸口多了些肉呢,哪里差了?
我偏要叫他们知道女人的厉害。
1
农历八月,团圆月夜。
养父坐在主位上,按顺序依次坐着大叔叔、二叔子、二叔子家的 3 岁男娃。
在赤水村吃饭女人不得上正桌,我和养母还有各家婶子在一旁搭的小桌子上吃剩下的边角料。
“今年高粱收成不错,我去看了,少说可酿个百八十坛子酒。到时候人手不够,一霖也会来搭把手。”
这话一出,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炸开了油花。
大叔叔把碗一搁,头一个反对道:“哥,女娃娃下场子干活,这不合祖宗规矩。”
二叔子蹿火道:“就是,不止祖宗,酒神也不会同意!”
两人怀着什么心思,别说我养父,我也能明白。
养父作为丁家长子,手上有着祖辈传下的酿赤水酒的秘技。
靠着秘技,养父酿的酒十里八乡人人都说好。不大的小酒铺子每天客人络绎不绝,养活了一大家子。
大叔叔和二叔叔眼馋秘技很多年,奈何丁家祖上有规矩,手艺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
原先养父是正统传承人,他们自然不能说什么。
如果养父哪天干不动了,那应该是大叔叔继承。
哪怕养父干到七老八十,大叔二叔到时年纪大了没法学。顺位下去轮到的也应该是二叔子家的男娃娃。就像今天的饭桌次位,早就按顺序决定好了,哪能随便打破。
大婶子是个心直口快的,她顾不上许多,立马扬声阴阳道:“哟,大哥,别只带上一霖呀,我家闺女也可以一起带上嘛。她一个外姓的哪有自家的贴心窝子。”
然后斜睨着瞟了我一眼,冷笑道:“何况还是个哑巴。”
我低着头,筷子停了下来,只敢端着碗闷头不做声。
哦,我本也没法发声。
大婶子说的不错,我不是丁家人,还是个哑巴,担不起如此的重任。
谁知养父难得沉了脸色,怒气四溢地说:“还你家闺女。今天什么日子,你家闺女都没回家吃饭。指着她下场干活,你自己问问呢,行吗?”
“你们说我说的不对,那就告诉我,我老丁还能指的上谁?啊?二弟家的奶娃娃吗?”
大叔二叔大婶齐齐噤了声。
“这个家还是我做主!”
“我说一霖去得,她就去得。”
“吃饭。”
2
去岁金秋,也是高粱红满天的日子里。
唢呐一响,纸钱一撒,我失去了唯一爱我的亲人——我的奶奶。
从小,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没有去世,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回来过。
开始他们还会从远方给奶奶汇点钱、写封信。
信里面总是写下当年的困难,许诺来年一定回来。
渐渐的,没有了钱也没有了信。
我常常想,是我做的不好,不够乖巧,所以他们不要我吗?
后来我知道了,他们在城里各自都另有了家庭。
他们只是不想有过去的牵绊。
无关我。
无关爱。
五岁那年冬天特别难熬,刺骨的风像把把尖刀剔骨。
我没有棉衣棉裤可穿,腊月里仍穿着夏天的短衣,还有破了洞的单鞋。
小孩子的身体又很娇气,一下子病的很重。
奶奶没有钱把我送去医院,她靠着年轻时跟村里赤脚医生学的三招半式,硬着头皮给我治。
幸运的是我捡回了一条命,不幸的是我哑巴了。
一个没有爸妈疼爱,又是残疾的女孩子,乡亲们都劝我奶奶放弃吧。
我害怕他们的鼓动让奶奶动心,家里什么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
奶奶拉着我的手,把我冰凉的手搁在她热乎乎的肚子上取暖。
慈祥地叫我:“娃娃啊,阿奶不会听他们乱说的。你放心地长大吧。”
可是我还没有完全长大,奶奶就永远地撇下了我。
奶奶走后,黑心的亲戚仗着我没上过户口,夺走了家里仅存的地和漏雨的土屋。
我成了村里的【孤魂】。
没吃没喝的时候,我就去挖野菜,找个土坑烹煮。
即便这样,还是惹同乡的皮孩子不痛快,他们一边喊着“臭哑巴,滚远点”,一边放狗追我。
因为我痛极了也不会叫喊,他们得意地哈哈哈笑。
有次狗追了我十几里地,一直到了隔壁村的高粱地。
我仗着地形,一头扎进高粱地里,恶狗也找不着。
成熟的高粱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那是粮食的味道!可我不敢拿。
我不想成了别人口中的【哑巴小偷】。
只是掰了两截砍剩下的高粱杆,也不管扎不扎嘴了,扒了皮就往嘴里送。
出乎意料,高粱杆汁水丰盈,甜的!
我美美地吃上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直到那人说:“是谁在哪里?!”
3
他拨开密密的高粱穗,看到了我。一个浑身臭哄哄,脏兮兮看不清脸的孩子。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声:“不是大儿啊。我真傻,咋可能还回得来么。”
他蹲了下来,满是暖意地问我:“女娃子,你叫什么名字,咋会在这里啃甜杆儿。”
见我不说话又无措,他黝黑的脸上挂着微笑说:“莫怕。我么得恶意。”
我还是没说话。
他疑惑看着我说:“莫不是哑巴娃娃?”
我怯怯地握紧高粱杆,缓缓地点头。
“哎。可怜。”
“吃饭了没?”
肚子咕噜噜地发出声响,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哈哈一笑,说:“走,去俺家吃。”
路上,他告诉我别人都叫他老丁,刚那片高粱地是他家的。他家用自家高粱酿的酒,香的很。
远远的,袅袅炊烟勾着未归家的庄稼人。
老丁看见忙活在场院上的妻子,喊道:“大儿他妈,快,多装一碗饭。”
老丁妻子看到丈夫后面跟着的小尾巴,问道:“哪里捡来的小乞丐?”
“高粱地里。”
说完,夫妻俩都沉默了一会。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养父养母原来生养过一个男孩子。
孩子三岁的时候在高粱地里玩耍,被人贩子抱走了,夫妻俩当时都在农忙,没有发现。
等回过神来发现孩子没了,他俩发疯似的找,谁知只找回了孩子的尸体。
原来男孩子聪明的很,见到人贩子吃饭的时候,准备逃跑,没料到人贩子穷凶极恶地追,竟是弄死了他。
这事成了养父母一辈子的痛。
养母的那碗饭又香又软,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混着饭里,一起吃下了肚。
饭后他俩想跟我交流,发现我既哑又不会手语,也不识字。只能确定我没了家人,无处可去。
老丁看我实在可怜,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笔画,跟我说:“你要不嫌弃,暂且可以住下,我教你识字。”
我笨拙地哭,找不到办法表达自己的感激,脑袋里热血一涌,当场跪下,给老丁【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4
老丁两口子收留我的行为,在村里成了热议话题。
大叔一家隔三差五就来冷嘲热讽。
“嫂嫂丢了大儿,肚子又不能生了,哥哥是该找个新的了。但是这也太小了吧,得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老丁家开枝散叶。”
老丁脸黑如锅碳,老丁妻子可不是吃素的,她泼辣地骂道:“半大点的孩子,也就你能想歪。这眼睛脏的人看谁都脏。”
大婶气急败坏地说:“不当继老婆养,还能当孩子养啊?一个女娃子,收养了也是赔钱货色。”
“女娃子咋滴了嘛!你也是女的,你女儿也是女的,你怎么不嫌弃你俩是赔钱货色!”
“你,你,你!”
论吵架拌嘴,老丁妻子从没输过。
被她护在身后的我,第一次体会到有人帮的温暖。
我努力张了张口,想说谢谢。
当然是说不成的,但是喉咙间发出来“啊”的声音,听着像喊“妈”。
老丁妻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你叫我啥?”
关键时候,我又发不出声了。
但这不妨碍我又要有家人了。
认养父母的那天,养父高兴地摆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陈酒。
远乡近邻都被阵阵酒香引来做客。
“乡亲们,既然都来了,就做个我老丁的见证。我老丁从今天开始,有闺女了。”说着他把我领到人群前面,“我闺女新名字叫丁一霖,取一叶知秋,沛雨霖霖的好兆头。”
大家纷纷举杯,笑说老丁就是有文化。
老丁有文化,养女肯定不能没文化。
何况老靠猜我的意图也不是回事,夫妻俩一合计,把我送去学手语。
老师夸我悟性极佳,两个月就能达到正常与人交流的水平。
养父母跟着我一起学,不多久,我们便能大概懂了彼此。
5
平时的日子,养父酿酒很辛苦。
大叔二叔家都还在睡梦中,他便起来了。
天还未亮就要去上甄,他总说上午摊凉,下午才能撒曲。
若是偷了懒,磨蹭到下午将蒸熟的谷子摊凉,那注定酿不出好酒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的日头矮成了夕阳。
他才得空坐在场子上的藤椅上,一摇一晃地看两页书。
他总说诗酒是一家。
不懂文化的人也不懂酿酒。
有时候他临水而歌,咏颂儒家经典,我听着,也能记下几句。到后来我回到正常学校上学,这些句子成了我语文成绩好的底气。
听说养父母要让我去小学念书了,大叔二叔家的不满情绪堆叠到了极致。
“她是给你俩下了迷魂药了是不。你俩还打算拿家里钱去供她读书?疯了不?”
我在一旁把晒干的高粱杆,清理,扎把制成扫帚。
读书,做梦一样的日子,我配拥有吗?
我不敢抱太多的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养父义正言辞地说:“她这么大的孩子,国家规定就该在学校念书,不去是违法的。”
大婶呲牙瞪眼地骂道:“她没户口的,犯什么法,她的存在就是犯法。”
我眉目低垂,眸色暗淡。
当年爸妈结婚到生我,统共只在村里摆了一顿席。结婚证、户口本、出生证什么都没有。
养父一边卖着力气搬酒坛子,一边答话:“乱说,我已经去派出所给一霖报过户口了,她是我家的娃娃。将来我还指着她给我抱牌位哩。”
一瞬间,我的世界都明亮了。
我被承认了!
我终于不是一个隐形的孤魂了!
有了户口,可以上学了!
养父母啊,我拿什么报答你们的恩情。我的眼眶噙满了泪水,滴滴答答掉落成线。
养父打趣道:“这女娃娃爱哭的很,像是林黛玉再世似的。”
年幼的我,没念过书,不知道谁是林黛玉,只觉得养父好像在友善地笑话我。
我想到以后得成长到足够坚强,才能反哺养父母,赶忙收起眼泪,更扎实地干起了活。
6
以往大叔二叔每月过了中旬才来向养父讨要生活费。
我来了之后,他们隔三差五便来场上转转。用他们的话来说“得防着大哥大嫂脑子昏了,把我们的那份财水也给了丫头片子。”
我实在也是不懂,两大男人家好手好脚的,有功夫天天盯着哥哥的钱。为什么不能干点实事?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要靠养父喂养,他们难道不觉得害臊吗?
事实证明,他们非但不害臊,还非常理直气壮。
我上学第一天,养母为了讨个吉利,在我书包里放了块状元糕。
一块白白糯糯的糕团在村上价格不菲,能顶一顿饭钱。
大婶知道了之后,站我们家门口骂:“老丁是个不孝的,忘了俺们爹娘临终托你照拂弟弟弟媳。净干糊涂事啊。”
我上学买了一支中华铅笔,堂妹抢了就跑,边跑边喊:“丁一霖偷我们家钱霍霍啦。”
到了学校也没安生,堂妹看见同学就说:“瞧见那个哑巴没,她是惯偷,穷的啥都偷,离她远点。”
同学们信以为真,就一传十、十传百地闹地全校都这么说。
老师闻风前来询问我,我急得一直用手语向她比划:“我没有偷任何东西。”
可是老师根本看不懂手语,她反而还叫堂妹来翻译。她觉得堂妹跟我一家人,能看明白。她哪里知道堂妹才是始作俑者。
堂妹揶揄我道:“丁一霖她说,但凡大家在学校少的东西,都是她偷的。”
好在老师没信,只是板着脸叫我们全体老实点,马上期中考试了,考不好的孩子都得体罚。
我不怕体罚,怕的是考不好,丢了养父母的脸面。可是我没拿过一天笔杆子,连一年级的孩子都比我强上许多。
尽管我已经把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一样地学,还是没赶上大部队。
堂妹早我一步拿到了我期中考试的成绩。满分一百分的卷子,我几乎门门在 20 分以内。
她大笑着一路跑回家,推门就喊:“丁一霖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哈哈哈,伯父,你还供她读书,你可瞧瞧看,她就差考鸭蛋了!”
我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得通红,眼睛湿漉漉地看向养父母。
良久,我比划道:“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7
没想到养父母非但没有责怪我,晚上养母还炒了一大盆木须蛋给我吃,那是过节男人们才配吃的菜。
养父慈爱地揉了揉我的发说:“莫要着急,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下次再努力就成。”
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我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他俩的怀里。
养母帮我顺气,养父拍拍我的肩头笑说:“好么好么,家里真的出了个林妹妹了。”
我去世的奶奶曾经评价我说,别看这丫头瘦小,骨子里可坚硬的紧。发起狠来,怕是豺狼也要惧她的。
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别人玩耍我读书,别人吃饭我读书,别人休息了我还在读。
堂妹撺掇着他爸妈来说我浪费家里电费,我比划说:“囊萤映雪、凿壁借光,也不是不可以。”
吓得他们赶紧不提这事,毕竟拆屋子的疯子他们还没见过。
在我不懈努力地发疯之下,期末时,我已全部科目站在了及格线之上。
比挂了一门课的堂妹还要强上一些。
这下挨了爸妈揍的堂妹不笑了。
8
匆匆地,一年光阴流走。
转眼又到了高粱新收的日子。
今年风调雨顺的,抽了穗的高粱长势喜人。粮多了也让人烦恼。
于是中秋夜,养父提了让我下场子干活的事,虽然大叔二叔家暂时被怼了回去,但根上的事情还是未解决。
除非养父离婚再娶,否则他很难有自己的儿子来接班。这次只是没人手,让我干点杂活,那下次呢?
赤水酒属于酱香型白酒,除了酿酒步骤重要,品控也很重要。所谓看花摘酒、掐头去尾,哪一步都是要日积月累的经验才可以练成。更何况,还有一步勾调,非亲传不可得要领。
养母看着丈夫,日日除了干活就是望着天边发呆,哪能不明白他的烦闷呢。
有时候她会在我睡觉,用蒲扇替我赶秋蚊子时,偷偷地喃喃自语说:“一霖,你要是个男娃娃就好了。”
我也怨恨自己的无能,更多的时候在脑海中想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不可以传承酿酒?
凭什么呢?
男人不就比女人多了胯下二两肉吗,那女人还比男人胸口多了些肉呢。哪里差了。
每每我跟养母比划这些思想。养母就告诉我说:“不一样的,一霖。单铲粱这一关,女人的臂力、腰力都过不去,这是上天决定的男女差异。没用的。”
我不信。
我可以刀起刀落砍齐一捆高粱,还可以背起跟我人差不多沉的高粱。
养父夸我一个女娃娃顶上两个男壮力。
我怎么就做不了酿酒的活计了。
为了证明女子也能行,我把空酒坛装满水,天天不是背着就是抱着从家运到学校。
几个看不惯我的同学联合着堂妹,偷偷往我酒坛里投石块、给我起【白痴哑巴】的外号。
没关系,我自己给自己打气。
时间会犒劳每一位辛勤付出的耕耘者。
9
“爸,我可以试试铲粱吗?”终于,我鼓足了勇气,想跟【上天决定】做斗争。
养父看我比划地如此坚定,想了想,把铲子递给我,说:“你试试,但千万不要勉强。”
养父愿意给我机会,我激动地抱紧铲子,决定征服这些红色小谷子。
情况比我预计的还好,我竟然能有模有样地一早上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养父高兴有余,又略带心酸地同养母说一样的话。
“你要是个男娃该有多好啊。”
连读书考试也是,我现在哪怕次次班里第一名,班主任考试也会叹我是个女娃。
这该死的性别。
有次县里面组织下属所有村的学校作文比赛,题目是【我最遗憾的事】。
我写了【我最遗憾的事是世界充满了女性歧视】。由于内容太过【异类】,我还被请去校长办公室【喝茶洗脑】。
养父知道后连连自责说:“都是我给娃娃的压力太大了。让她产生了要比过男人的想法。”
他还勒令我,等这波收割忙完了,跟养母学学做饭。再过几年我嫁人时,有一手好厨艺才有好婆家相中。
他确实是为了我好,世俗的偏见像锁链,每个人都不可能挣脱。一旦反抗,大概率会遍体鳞伤。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我们。
10
“老丁,老丁,别睡了。”隔壁木匠把前院的门敲得咚咚响。
本来在午休小憩的养父赶忙穿戴整齐前去开门,我也正在家中学习,听到异响,探出脑袋瞧瞧。
木匠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拉着养父就要往外跑,养父甩开他说:“咋哩嘛?死人了还是地震了,瞎跑个啥劲。”
“比这个还严重许多。”
“你家酒铺子牌匾被人砸烂了!”
养父腿一软,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啥?!你说啥!”
“快走去看看吧!”
小酒铺的牌匾是从清朝年间,养父的曾曾曾祖父辈传下来的,百年家业,一脉相承。
砸了牌匾就跟有人刨了自家祖坟没啥区别。
我也跟着一路小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让让,让让,老丁来了。”
我们费力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了进里面。
最里面,养母抱着砸成两半的牌匾,哭的撕心裂肺。
我从没见过养母哭。她要强、坚韧,像高粱杆一样。
铺子里四处散落着破碎的酒坛子,酒水撒了一地。养父不敢置信,脚步踉跄地走进铺内。
周围好事者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咋砸铺子了,乖乖。”
“说是老丁往酒里掺了大量水,按酒钱卖水。还有说掺了工业酒精,差点吃死人。”
“不可能吧。老丁实在人啊,还愿意收养一个哑巴孤女。咋会卖假。”
“不知道。反正刚来砸店的人是这么说的。”
养父双目充血,青筋暴起。抓着知道过程的人的领子,咬牙切齿地说:“谁干的?”
那人指了指通往村外头的路说:“县里来人干的。”
县里?
我们全家都不明白了。
赤水酒只在这间小铺子卖,没出过村门口,怎么会得罪县里的人。
一个好心的村民朗声道:“你家不是在县里面还有个分店吗?人家砸完分店不解气,才来砸这里的。”
从未听说什么分店,肯定有妖鬼蛇神在弄事情。
“走,讨说法去。”养父推来拉货用的三轮车,载上我和养母,一路顺着村民的指路,找上县城去。
11
没成想,真的有家【赤水酒】在县里大街上开着。
跟村里的一样,已经惨遭严重破坏,店内白墙上被人用朱红大漆写了【无良奸商,谋财害命】。
店内没有顾客,只剩一个帮忙看店的老头在打扫。
养父上前去打听店老板的信息,老头眯着眼看了眼养父说道:“像,真像。你跟我们老板长得就像一个爹妈生养的。”
我们不禁狐疑,家里出了内鬼?
直到二叔的出现,证实了我们的猜想。
二叔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也会出现在县城。
他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撒开脚丫子狂跑。
养父养母年事已高,脚力不足。我憋足了劲儿,势要追上。
没一会,二叔讨饶道:“好一霖,放过叔吧,叔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行不。”
养父随后追到,上来就给二叔一嘴巴子。
二叔捂着脸喊道:“哥!”
“别叫我哥!”
养父大怒:“今天,你就在这把你做过的好事完完整整地交代清楚了。否则,我直接把你扫地出门。”
二叔委屈地说:“这不怨我,谁叫你太看重这个哑巴养女。我不过是挣点零花钱。”
“你不是总说要我们找点事情做,独立起来吗?”
“真独立了,你又打我,没道理的!”
养父听完他的强词夺理,恨不解气,继续抽二叔嘴巴说道:“你那是独立吗?你是在砸自家招牌,断全家人活路啊!”
“跟我回去,到咱爸妈坟头跪着去!”
二叔耍赖似地往店里一缩,大大咧咧地靠着前台坐椅上,两腿一伸说道:“我不走,家里生了男娃儿的就我,以后手艺总归是我家娃娃的。”
“我不过就是给我家大娃先踩点租了间铺子。”
“我可不要像你,守着祖宗基业不肯多挪动半步。未来我家大娃是要先做县城的生意,再做真正城里人的生意!”
养父抑制不住情绪,颤抖着双手,指着二叔喊道:“好!好得很!”
说完,一头栽倒在地!竟然是气晕了过去!
我一下子冲出去接住他,养母吓得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直喊:“来人啊,救命,快救人……”
12
医院给我养父挂了三袋水,我养父才悠悠地醒过来。
他醒来时,什么话也没讲。
就像每日盯着远方一样盯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水和食物,一口也不肯下肚。
再过两天,我要迎来小升初考试。养父这边却没见有起色。
养母想让我回村里好好准备,莫要让养父的病情影响了我。
我摇摇头,比划道:“在医院也能复习,再说,得不到养父的消息,我在村里念书也不心定。”
期间,村主任也听闻了我家发生的事情,特别到县医院来看望我养父。
她宽慰我养父,改革开放多年,男女早就平等了。很多为国争光的都是优秀女性,像取得世锦赛冠军的女排,像获得诺贝尔奖的屠呦呦女士等等。
不应该用性别去定义人的价值。
一语点醒梦中人。
养父的魂都回来了。
他说:“没错,二弟仗着家里有个男孩,胡作非为。谁又告诉他,我不会把手艺传给一霖!”
“血缘和性别从来不是评判标准。”
“回家!在医院浪费个什么时间和钱!”
想通了这些,养父一刻也没耽搁,吵着要回去照看高粱地和他的酒场子,第二天便出了院。
“一霖妈,去,把牌匾拾起来找隔壁木匠修好它。再把铺子拾掇干净咯。”
“我要公告全村,他丁二叔开的酒铺跟我祖上的没任何关系。我赤水酒唯一的继承人是我家养女丁一霖!”
13
养父的壮举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庄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奔走相告,都来瞧瞧这【旷古绝今的奇谈】。
随着人流量增多,铺子的生意奇迹般又恢复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
养父重展笑颜,对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感受到了身上沉甸甸的担子,时时刻刻不敢松懈半分。
哪怕前脚刚走出小升初的考场,后脚我又来到场子上做着枯燥的翻高粱谷子的活儿。
大叔替二叔打抱不平,他们两人齐齐跟养父说要断绝关系。
本是想着养父肯定没两天就上门求他们回去,没想到,我养父铁了心要治治这两个拖后腿的弟弟。
慢慢的,大叔家穷的没米下锅了,有几次站我家门口,想来打秋风,又最终因为不想失了面子姗姗而归。
估计是大婶脑瓜子一动,把堂妹支使到我跟前,给我递消息说县里新开了一家电子厂,收暑期工。一个月小一千块钱呢。
那时候赤水酒才卖 5 块钱一小坛。
堂妹趁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我面前晃荡。
“姐,不要死脑筋嘛。你在这儿给大伯干活,他给你零花钱了不?”
“我可是听说了,电子厂夏天有空调的,坐在那里只需要动动手指头,钱就来了。”
“你看日头多热啊,都把你晒脱相了。你这么黑,往后怎么嫁人?”
我总算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是劝说有效,欢喜地回家要去做报告。
哪知养父一直在里屋,全程看着我俩。
等堂妹走后,养父把我叫进去问话。
问我是不是想去外面看看了。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坚决地用手语回答道:“不,我只想着读书和酿酒。”
养父似乎松了口气,酌了一口大碗茶又问我:“那你刚刚为什么抬头看了眼大妮子?”
我答:“她头一次叫我姐,我没忍住,想通过看她眼睛,瞧瞧她安了什么心思。”
养父随即释然,对我点头说道:“不难猜,她这边如果成功说动你去电子厂,回头她爸就能煽动全村来质疑我。”
“准是没钱了,逼我呢!”
14
后来真的如养父猜想的那样,我去县一中领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大叔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踏进我家门。
大叔来了就质问我去向,还说亲眼瞧见我去县里。
再很巧地听我堂妹【无意】中泄漏,我这个姐姐瞒着家人去县里电子厂打工了。
不明真相的村民纷纷指责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攒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分享喜悦。
一群好事者把我团团围住,问我电子厂咋样,做的是哪个配件的组装。
只有养父不紧不慢地问我:“拿到了?”
我手语道:“是的,8 月底报道。往后可能只有节假日才能在家帮忙了。”
大部分围观的人都不懂手语,打头的最是着急,问我养父:“一霖在说什么呢?”
养父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故意不经意地说出:“哦,一霖说她今天去县一中拿录取通知书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堂妹首先憋不住说道:“不可能。老师都说今年考试难的很。我们学校能进县城念书的不足 20 个人,一中只有年级头三名考得上!”
养父鼓掌说道:“哦!原来我们家一霖这么厉害啊!”
我也配合地嘿嘿笑,摊开了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大家谈论的风向瞬间就从【白眼狼】变成了【读书的好料子】。
末了,养父还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些钱来,语重心长地对大叔叔说:“虽然我们分了家,走动走动还是要的,这钱就当我给侄女小学毕业的赠礼。”
在场的所有人都夸我养父明事理,转头【劝说】大叔叔不要不懂事故。
直把我大叔一家气走了。
15
往后岁月静好,大叔二叔见我养父真不管他们了,也学乖出门挣钱去。
养父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到能独立,感叹早知道就该早点逼他们一把。
又一年。
国家在广州举办农博会,村主任得到机会可以带几样村里特产去展销。
赤水酒被点名带上。
养父央求村主任连同捎上我,说是带我去坐一次大飞机。
如果可以,我宁愿当时村主任能拒绝他。
因为我在农博会上遇见了我的亲生母亲。
事情一开始是因为村主任抽签选摊位,抽了个角落最差的位子。农博会从正门走到我们这儿至少穿过五个展厅。
如此长的距离,普通贸易商早就选好供应方了。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机会。
我口不能言,急的满头是汗。
突然,一道灵光乍现。
我从带来的样品中,选了一坛最陈的赤水酒。
使出浑身的劲,把酒坛子往地上砸去。
一瞬间,陶瓷破碎的声音尤为炸耳,同时酒花四溅。
开始大家还只是被吓了一跳,往我们这儿看。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互相问:“什么味道?可真香啊!”
书上说,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确信赤水酒一样的好酒,是不需要要用吆喝去揽客的。
没过多久,人们不约而同地往我们的摊位方向走来。
村主任暗地给我竖起大拇指,直夸我聪明。
有一位烫着大波浪,描着红唇,穿风衣的时髦女性同样也被吸引,驻足在我们摊前。
她看见我的时候,欣喜若狂,仿佛我是全世界唯一的瑰宝。
“你是我的丫头!”
“妈妈找的你好苦啊!”
我早把自己当作完全的丁家人,面对陌生女人的相认,我第一反应不是终于找到亲生母亲了,而是她是不是专门的骗子。
后来她给我看了当年寄给奶奶的信件。
说是奶奶去世后,她专门回老宅给收集起来的。那些欺负我的黑心亲戚,她一一都拜会了,还给了他们足够的苦头吃。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去向,所以她苦觅我多年,总算上天不负她,她终于找到我了!
我心下一片寂静与茫然。
既然她是想要我这个女儿的,那些我和奶奶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她在哪儿啊。
她抹着泪,关心我多年来的生活。
见我不答她的话,她一直追问:“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可是妈妈当年也没有办法啊。”
村主任忍不住对她说道:“一霖她不是不回答你,她说不了话。”
我的亲生母亲一时没有反应,还反问什么叫说不了话。
在她的一在提问下,村主任没办法,才当着我的面说出我最讨厌的两个字。
“哑巴。”
16
母亲呆住了,好在她的手机此时响了起来。
当看见来电显示,她立马又满脸笑容地接起电话,温温柔柔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宝贝,妈妈出完差就回来。到时候给你买芭比娃娃好不好?”
她们说了好久的话语才挂了电话。
我不由心生悲凉。
对比她现在的孩子,我的童年只有饥饿,贫困,死亡围绕着。要不是遇到了我养父母一家,我恐怕是要凉在高粱地都无人收拾。
我礼貌又生疏地比划道:“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现在过的很好,不需要打扰。”然后让村主任帮着翻译给她听。
她不信,从钱包里抽出十几张粉色大钞塞我手里,说等她把工作的事情处理完毕就来赤水村接我回家。
我不接受钱,她就往我包里塞。
她还说她现在给一家外资企业当采购,有绝对的自主权。可以给我们带来至少 10 万元的订单。
“你们这个酒质量那么好,才卖 5 块钱太亏了。我给你们换个包装,再铺点广告。一瓶 300ml 的赤水酒,卖 200 元一瓶都是往少里说的。”
“有钱人很吃这一套。酒水越贵买的人越多。”
一会儿,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外国男人来找她,见着她很自然地搂上了她的腰。
我比划问道:“这是你的现任丈夫吗?”
她用中文回我:“我离婚了,他最多算是我现任男友啦。”
说完,她以为我听不懂,转身对外国男友说:“she is a little girl I used to know.I just say hi to her.”
我没有一丝难过。
很小的时候我已知晓过答案。
在唢呐声响起,纸钱撒满黄土坡的时候,我该为过去流的眼泪早已流干。
一个优秀的酿酒师,要学会掐头去尾。不该留恋的那段人生,就让它去了吧。
所以,我嘴角上扬,佯装被她说动,使坏地比划道:“妈妈,那我们先把订单签了吧。”
她不疑有他,当场用公司合同章敲下两份订单,承诺财务会先付 30% 预付款于一周后到账。
我满意地拿着大单回到了赤水村。
养父得知签单经过,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怕我最后还是会心软地跟着我的亲生母亲走。
我给他满上茶,让他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
“我肯定不会离开赤水村。”
“我是赤水酒的传人,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养父还是满面愁容, 他说:“可是她或许有办法治好你的喉咙,你不想再开口说话吗?”
“想啊。”我真诚地比划道“但倘若要以失去现有的生活为代价, 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能再开口。”
17
我的亲生母亲真的是非常忙碌。
时隔 3 个月后, 她才想起来自己有个女儿要去看。
她开着名贵的小汽车出现在村口时, 好多人去看。有认识我的,还特地跑回来跟我说:“一霖,你丫头发达了啊。出去后可别忘了我们啊。”
我听后只是笑笑, 不做回答。
当我的母亲踏着高跟鞋, 屈尊降贵地出现在高粱地旁边。我睬都没睬她,继续收拾着晒好的高粱。
她当然不会罢休, 硬的不行就开始用利打动我。
她给我描绘了她所在的城市有多好的教育资源,以后念个大学不成问题。
我砍了一节高粱杆, 递给她。请她尝尝。
她研究了一会儿,无从下口。
我像小时候一样,把高粱杆扒了外层皮, 咬了口芯子。
嗯, 还是一样的甜。
像极了那天养父找到我时,我正在啃的那一根。
我把吃剩下的高粱杆子当笔,以沙土为纸。
写下:
“敬爱的生母,养育之恩比天大。如果您想我过的幸福, 就让我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祝好。”
她还想对我规劝。不料又有电话呼入。
瞧, 她有更广阔的舞台。
又何必在意我。
最终在我的一再坚持下, 她还是走了。
18
我考上轻工业大学食品发酵系的那天,村里锣鼓喧天。
连南下去深圳打工的堂妹都来瞧我。
同龄的不少女孩早已摆酒嫁人, 她们有的来吃升学酒时,下一代都抱手上了。
我又一次【哐哐哐】地给养父母磕响头。
一个哑巴孤女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他们的全力支持。
是他们破除世俗之见,供我读书,教我手艺。
可以说没有他们, 我也如同那些坐在台下抱孩子的新妇一样, 重复着上一辈农村人的人生。
养父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得力, 家中的酒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是我酿造的。
他既高兴我能走出村庄去大城市念书, 又忧愁怕赤水酒没了后人。
我本是哑巴。
不会用华丽的语言去做承诺。
但四年后, 我学成毕业, 谢绝了多家头部酒企的 offer, 拖着行李箱重回赤水村。
我的养父就看到了我的承诺。
在我这一代,我不止用科学标准化了赤水酒的生产过程,还让赤水酒通过了 iso9001 质量管理体系认证。
再历经 1 年, 我代领“赤水酒”企业员工, 成功融到 A 轮融资。
一座座现代化酿酒基地拔地而起,屹立在赤水河畔,给当地居民和财政都带来了可观的收入。
“赤水酒”的品牌不止是卖到大城市,成为家喻户晓的白酒, 还卖出了国门, 入选了国家优选品牌。
有记者采访我,想给我立一本当代女企业家创业自传。
我婉拒了。
我想,我的养父母还有丁家的祖先更适合这一殊荣。
而我,只需伫足在赤水河畔, 看着它绕过火红的高粱地,自由地奔向大海,那便是最美的嘉奖。
作者:广高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