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猫咪中转站
第 8 节 猫咪中转站
一起轰动全国的弃婴案登上热搜,凶手竟来找我领养小猫。
我免费送养,她却将猫狠狠摔在地上,大骂:“什么丑八怪!”
难道她忘了吗?
这只猫就是当年她发过誓,要好好宝贝的女儿啊!
1
我在小小的城市里,经营一家猫咪中转站。
“什么中转站,不就是流浪动物收容所换了个词?”
这天,一个浓妆艳抹,香水浓郁的女人走了进来,眼神防备地打量着店内的装潢。
“装修倒挺像个宠物店的,嗤,看来又是新噱头。”
她心里下了判断,连带着对我也态度轻蔑。
“喂,店员,听说你们这边领养猫不要钱,是不是真的?”
我从书本里抬起头,微笑道:“是真的。”
女人有些狐疑:“听说现在有种新型的骗术,表面上说免费送猫,其实要签几年合同买很贵的猫粮……我一分钱也不会给的哦。”
我点头:“一分钱也不要。”
见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更加防备:“真的什么都不要?”
“还是有前提条件的。”
女人就差把“果然”写在脸上,眼神鄙夷:“我说过了,我一分钱也不会给。”
“不要钱,但你来之前应该阅读过我们的领养须知。”
我伸出食指,比了个数字一:“因为我半分钱也没收,所以第一,你能领养哪只猫,只有我能决定。第二,如果没有和你有缘的猫,请你离开。”
“就这样?”
“就这样。”
女人眼中闪过欣喜,开始四处打量:“那有没有布偶猫?就是毛很长、眼睛很蓝的那种,我这个人很有爱心的,没有的话,矮脚猫也可以。”
她自称叫陈艳红,我凝神片刻,走进门内抱出一只毛发凌乱的玳瑁猫。
“这只猫才是你的缘分。”
陈艳红愣了下,眼中流露出恶心:“什么玩意,这么丑!”
2
“它只是刚做猫没多久,还不太会梳理毛。”
感觉到怀中的玳瑁小猫瑟缩了下,我的笑意不再,淡淡道:“不要的话,请你离开。”
话音刚落,小猫剧烈挣扎起来,从我怀中跳出,猛地跳进陈艳红怀中。
我知道,它的本意是想跟她离开,可陈艳红不晓得,尖叫一声,反手将小猫摔在地上。
她朝我吼:“这猫还会攻击人!”
我悲悯地望着踉跄爬起来的猫:“它没有攻击性,只是想跟你回家。”
仿佛为了佐证我的话,小猫摇摇晃晃地站好,将身子轻轻贴在陈艳红小腿上,亲昵地磨蹭。
陈艳红显然能感受到它的善意,没有踹开它,却掩不住眼中的嫌弃。
我又说了一遍:“不要的话,请离开。”
她犹豫很久才说:“算了,玩玩也行。”
将小猫装进航空箱时,我悄悄问它:“值得吗?是她杀了你。”
小猫坚定地点点头。
玳瑁走后,始终趴在柜台后的黑猫懒洋洋问:“你就这么放心让那女人带走?她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人。”
“猫咪中转站的规矩是来去自由,必须尊重大家的意愿。”
早在玳瑁刚来这里时,我就劝过她:“陈艳红不是个好妈妈。”
玳瑁没有反驳,只是跟我说了一段往事。
3
十多年前,玳瑁还在轮回台等投胎,无意间透过水镜看见年幼的陈艳红。
她生在偏僻落后的小山村,父母偏疼幼弟,对她非打即骂。
陈艳红生性要强。
为了讨父母开心,她从小踩着凳子做饭,到河边挑水。
种菜砍柴,无一不通。
即便是个赔钱货,左邻右舍谁见了她不夸句懂事。
可冬日里,白胖可爱的幼弟睡在炕上,穿着簇新的厚棉袄。
枯柴般瘦弱的陈艳红却穿着薄薄的夏衣,缩在捂出霉斑的旧褥子里瑟瑟发抖。
每日只能分到小半碗稀粥。
她又饿又冷,从厨房偷了颗鸡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晓得弟弟天天吃,一定是好东西。
妈妈却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将她掀翻过去,骂她家养的老鼠偷米缸,不知好歹。
雪白的鸡蛋碎在地上,溅了满地蛋花。
陈艳红太饿了,她不分蛋壳或肉,扑在地上囫囵捡着吃,什么都往嘴里塞。
妈妈满脸嫌恶,用脚踩住她的手。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个乞丐!”
陈艳红想不明白。
她哭着问母亲,同样是孩子,为什么这样对她?
她是有家的孩子,不是乞丐。
她的妈妈反问:“谁家的女儿不是这样过来?一个赔钱货,能活就不错了!”
陈艳红满脸灶灰,哭岔了气。
她握紧拳头,高声发誓:“我的女儿不会……你看着,以后我的女儿一定不会过这样的日子,我会对她好的。我一定会对她好,给她鸡蛋吃的!”
就在那一天,玳瑁恳求阴差,送自己去做陈艳红的小孩。
她相信,陈艳红一定会对自己很好的。
即便是死过一次的现在,她依然相信。
4
在玳瑁之后,第二个离开的是只大橘猫。
她在中转站待了一年,吃得很肥,顿顿大鸡腿。
所以当那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进店来,颤巍巍指着大橘猫,坚称那是她的外孙女,我心里是高兴的。
胖大橘再不走,没钱养猫了。
但我还是维持着职业素养,客气地询问:“想带走这里的猫,是要讲缘分的,请问您尊姓大名?”
老太太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叫许月嫦。
她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将泪水揉掉,而后戴起脖子上的金丝眼镜,逮着大橘猫看了又看。
“不会有错,不会有错……”
她眼眶微红,抱着橘猫哽咽道:“楠楠,是你吗?奶奶来接你回家啦!”
我查看了命簿,许月嫦今年六十七,是个心地善良却命途多舛的女人。
她父母早亡,儿时过得很艰辛。
婚后丈夫早逝,儿子也走得早。
媳妇貌美,很快带着孙子改嫁,留下孙女楠楠和她相依为命。
许月嫦每天出去捡瓶子,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还考上了大学。
就在一切将要好转时,楠楠却出了事故,白发人送黑发人。
虽然肇事者赔偿了一大笔钱,让她晚年无忧,可她孤身一人,日夜思念孙女,深觉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一年前找了条绳子挂梁上,想干脆吊死自己。
“我试过了,那绳子坚固得很,却断了……我再找不到第二条,只好先睡,隔天再买。”
许月嫦含着泪睡下,手里还握着那节断绳。
却不料梦到了她的孙女。
楠楠笑看着她,一言不发,落地化作一只肥嘟嘟的大橘猫,钻进了一条小巷中。
5
从那以后,许月嫦的人生有了目标。
她坚信楠楠转世成了橘猫,就等着自己去接。
于是她成日在大小巷弄中游走,遍访各个流浪基地,就为了找到梦中的大橘猫。
许月嫦抱着大胖橘,神情慈爱:“巷子好多,橘猫也好多哦……奶奶可算是找到你啦,久等了吧,我的宝贝楠楠。”
平常除了吃就是睡的大胖橘难得激动,兴奋得拿脸颊猛蹭许月嫦,蹭完了还不够,还要转过身去拿尾巴扫她。
这女孩做猫这么久了,屁股还是舔不干净。
偏偏许月嫦不介意,笑呵呵地把脸贴在她身上,蹭了又蹭。
我拿出航空箱,微笑着说:“许女士没认错,这是你的猫。”
许月嫦看着狭窄的箱子,有些迟疑:“楠楠很乖的,她不会乱跑,能不能不放进去?她从小就怕黑。”
“不行的,女士。虽然她不会乱跑,可是有的路人怕猫,路边还有野狗,都有可能伤害到她,所以装进航空箱是为了她的安全呢。”
我搓着楠楠的下巴,笑眯眯道:“而且猫咪的夜视能力是很好的,她已经不会怕黑了哦。”
许月嫦再三谢过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想要塞给我。
楠楠冲我长长地“喵”一声。
我知道,她是劝我收下,就当这一年来的饭钱。
可惜这钱我不能收。
不管在哪里,做公务员就是要清正廉洁。
我轻抚着楠楠胖得摸不到脊椎的背,说道:“如果您真的想感谢我,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认出她的呢?”
光看外貌,她不过是只平平无奇的大橘猫罢了。
许月嫦笑呵呵说:“等你做了奶奶就晓得喽,自己的外孙女,化成灰都认得!”
6
许月嫦心满意足地抱着楠楠走后,我和黑猫聊起天。
我问他:“如果那是你的奶奶,你会隐瞒真相吗?”
黑猫毫不迟疑:“会。”
“为什么?”
黑猫优雅地理了两下毛,别开目光,淡淡说:“已经遗忘的事情,没有必要再想起来。”
一年多以前,楠楠大学放假回家,没见到奶奶,立刻出门到菜市场去接她。
找到许月嫦时,她提着沉重的菜篮子,刚走到马路中间。
老人家走路慢,一条路还没过完,指示灯已经由绿转红,车流顿时喧嚣起来,催促的喇叭声此起彼落。
许月嫦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瑟缩在马路中央,看得楠楠万分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指示灯再次转绿,车流减缓,奶奶这才呼出口气,拄着拐杖继续过马路。
忽然有辆车疾驰而来,面对红灯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眼见就要撞上许月嫦。
楠楠不知哪来的力气,飞快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倒,自己却被撞飞数米远,当场身亡。
目睹了孙女为救自己而死,许月嫦受到严重的刺激,大概是某种大脑的保护机制起了作用,她选择性遗忘了孙女死亡的真相,只记得楠楠出了车祸。
黑猫问我:“是你的话,会选择告诉她?”
“不会。”
“我想,所有人的选择都一样吧。”
或许吧。
我只是在想,真相不可能永远被掩埋,万一哪天许月嫦记起了真相,能不能承受得住。
7
店里有只白猫,优雅美丽,只是眼神忧郁。
他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从小猫变成成熟的大猫,现在眼看就要步入老年,他等的人却迟迟没有来。
我一边铲屎,一边问:“新换的绿茶味豆腐砂,味道喜欢吗?”
白猫优雅地朝我眯眼:“用起来很舒适,多谢你。”
“最近的猫粮吃得惯吗?你年纪大了,我给你换了一种能避免肾结石的粮食,就是不晓得味道好不好。”
白猫还是说:“十分好的,多谢你。”
我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盆纯净水:“还在等你太太吗?”
白猫的胡子抖了抖,用黄澄澄的眼睛凝视着我。
他轻声说:“是的,这些年劳烦你了。”
“不劳烦。”
我想了想,还是说:“白猫先生,如果你有天等不及了,可以告诉我,我送你回去投胎。”
他仍是那样温文尔雅:“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多谢你。”
我从内室回到店里,门刚关上,黑猫就说:“你别再问他了,我看他就是个死脑筋。”
“万一他跟你一样,很享受做只猫呢?”
黑猫不屑地扭过去,拿屁股对着我。
从鼻尖哼哼着咕哝一句:“傻瓜才爱做猫。”
8
我们都以为白猫会就这么等下去。
直到这天,送货员拎着只小花猫上门来,唤我道:“桂宁,接新人。”
我应了声,接过小花猫细细瞧。
这是只漂亮的三花,天生自带眼线,圆溜溜的眼睛纯真无邪。
我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猫细声细气说:“徐阿欢。”
我一愣,回头看黑猫。
黑猫显然也听见了,瞪着绿油油的眼睛和我对视。
我对他努努嘴,让他进内室去。
扭头问徐阿欢:“你来这里,是为等谁?”
她在柜台上坐好,用尾巴卷住自己的身子,温柔说:“我等我的丈夫,他早我去世好些年,想来应该已入轮回。他生前就爱猫,想必来生也会喜欢。”
我心里越发肯定,试探问:“那你就没有想过,赶紧也去投胎,万一还能与他做夫妻。”
“命运只会捉弄人,何曾让我顺遂过。”
徐阿欢叹气道:“这种天大的好事,我想也不敢想。”
她说,她与丈夫青梅竹马,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可惜门不当户不对。
丈夫的家人为了阻止这段感情,押着他出国读书,留她在国内。
她的财迷父母贪图彩礼钱,把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商人。
丈夫回国后,第一时间来找她,却得知她早已嫁为人妇。
心灰意冷之下,同意了家里安排的婚事,和一名贤惠的女子领了证。
可笑又可叹的是,就在他领证后一个月,徐阿欢的丈夫突发脑血栓,很快就去了,她成了寡妇。
丈夫虽然心中牵挂她,两人却从未逾矩。
他只留下一句:“我心中有你,可我已娶了她,她就是我的责任。”
两人于是断了联系,三十年来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直到两人五十多岁,他的妻子因病去世,才得以重续前缘。
9
“或许命运见不得我幸福。”
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好日子没过几天,丈夫便因故去了。
兜兜转转,徐阿欢什么也抓不住,只留她一个人。
她低头望着两只雪白的前爪,轻轻笑一下:“所以这回,我不想再寄希望于渺茫的命运了。何况人到来世,饮过孟婆汤,他已不会再记得我。”
“谁要喝那劳什子孟婆汤。”
我回过头,难得看见白猫这么激动。
他顾不得优雅的姿态,手脚并用地跳上柜台来,双眼直直凝望着徐阿欢。
嘴巴上的几根胡须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嘴数次,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间挤出一句:“阿欢,怎么来得这样早?”
徐阿欢惊愕地瞪大眼,美丽的眼睛瞪得溜圆。
“子儒?不可能……十年了,这不可能。”
白猫上前一步,柔声说:“是我,我在这里。”
徐阿欢却后退一步,像是十分惶恐,不敢相认。
她的眼中蓄满泪水,嗫嚅问:“你怎么没有去投胎呢?”
白猫低声说:“你为什么做猫,我便是为什么。”
他再次往前走一步,这回徐阿欢没有后退,任由那条雪白的尾巴轻轻环住自己。
她低着头呜咽,嘴上却还硬气道:“哪有为什么,想做猫便做了,你别揣测我。”
白猫温和地说:“我也是,喜欢做猫罢了。”
黑猫关上内室的门,轻嗤:“真有这种傻瓜。”
10
前段时间被领养的玳瑁出事了,送货员说她状态不好,让我赶紧去做售后。
我带上黑猫,锁好店门,顶着夜空中硕大的圆月飞奔出去。
我们在一个专门堆放垃圾的小巷子里找到她。
她瘦骨嶙峋,浑身骨折。
小腿骨扎出皮外,胸腔有块古怪的凹陷,显然是肋骨断了。
就连眼睛,也瞎了一只,空洞的眼眶朝外汩汩流着血。
她还剩一口气,虚弱地喊:“桂宁姐姐……”
我脱下外套,小心地裹住她:“我在,我在。好孩子,我来接你回家。”
玳瑁浑身疼得止不住抽搐,瑟缩在我怀里。
她吃力地摇摇头:“不用了姐姐,我知道我快死了。”
“别胡说,我带你去治病,看医生。”
“妈妈她又不要我了,她说我长得太丑。”
我飞快地穿过一面又一面墙,向着最近的兽医院飞奔而去。
一边低声安慰道:“你不丑,你很好看。”
玳瑁的声音渐渐微弱:“好可惜啊,这次也没有吃到妈妈煮的鸡蛋呢……”
她耗尽最后一口气,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茫然地站在漆黑的巷口,头顶是皎洁的圆月,怀里是渐渐冰凉的小猫。
黑猫跳到我肩上,低头闻了闻死去的玳瑁:“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
前世,她刚出生就被遗弃,到死都没有名字。
投了猫胎回来,陈艳红叫她丑猫。
这不是名字。
黑猫说:“没有名字,很难接引。”
我沉默良久,低声道:“就叫乐乐吧。”
快乐的乐。
11
黑猫很快调查清楚乐乐的死因。
陈艳红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对方听说她喜欢布偶猫,当即答应送她一只。
在那之后,陈艳红看乐乐越来越不顺眼,动不动就打她。
就像父母打她那样地打。
乐乐忍耐着,从来没反抗过,可人的心里一旦生了嫌弃,就不可能再领会她的好。
陈艳红决定将她丢掉。
但无论丢了多少次、丢得多远,乐乐都会千方百计跑回家。
陈艳红不开门,她就在门外喵喵叫,窝在门口怎么赶也赶不走。
有天,陈艳红的新对象来家里过夜,乐乐正趴在阳台透过窗户看妈妈。
刚巧让她看见,那个男人趁着陈艳红去洗澡,偷偷在家里安了监控,大约是想偷拍她的私密照。
他要害妈妈!
为了提醒陈艳红,乐乐在两人忘情拥吻时疯狂挠窗,焦躁地来回走动。
男人不耐烦地问:“你的猫?叫它安静。”
陈艳红只好拉开窗户驱赶她。
哪知乐乐一溜烟蹿了进来,亮出利爪,猛地朝男人扑去。
可她还是只幼猫,哪里是成年男人的对手。
很快就被气急败坏的两人揍得浑身骨折,随意丢到了垃圾堆中。
临走前,陈艳红投给她冷漠的最后一眼。
“阴魂不散的丑猫,总算是死了。”
她长长呼出口气,脚步轻快地离开。
12
陈艳红十八岁那年,父母为了三千块彩礼钱,要把她嫁给四十岁老光棍。
她连夜逃了。
起初她肯吃苦,在餐馆帮人洗碗、清洁,干活比谁都勤快。
可她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傍身,难免受欺负。
直到她发现,自己娇艳的容貌能带来许多便利。
老板摸摸她的手,就给她塞十块钱红包。
亲亲她的嘴,能得二十。
这些钱足够她买一套厚棉袄和褥子,不用挨冻。
也能让她买一篮子鸡蛋,吃到呕吐。
陈艳红尝到了金钱的好处。
薄薄一张纸,能给她带来自由和尊严。
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只有美丽的荷花能够脱出淤泥。
若她丑陋不堪,烂在泥里也无人问津。
从此,陈艳红只喜欢美丽的事物。
是美貌带给她救赎。
为了争取更好的生活,陈艳红和一名有妇之夫有了孩子。
对方承诺陈艳红,只要生下男孩,就给她五十万。
却没说若不是男胎,会抛弃她们母女。
她再也拨不通那个男人的号码,因此恨上了刚出世的女儿。
陈艳红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出了院,径直打车去了一处废弃大楼。
顶着近四十度的酷暑,将孩子丢在了楼顶,独自一人扬长而去。
一次也没回过头。
即便如此,乐乐仍惦记着陈艳红幼时那句:“我一定会对我的女儿好的。”
她坚信陈艳红有苦衷。
却不知道,人心会变。
那个满脸灶灰与蛋壳,流着泪对天发誓,说将来绝对会善待女儿的幼年陈艳红,早已死在了当年饥寒交迫的寒冬。
13
我让黑猫去替我办一件事,他凝视着我问:“确定要这么做吗?那可是你攒了很久的福报,如果用了,一百年都不一定攒得回来。”
我只说:“去吧。”
黑猫带着乐乐破碎的灵魂回去,很快就回来。
没过两天,一桩震惊全国的弃婴案便登上了热搜。
内容是无名女婴被遗弃在废弃工地的楼顶,遭烈日灼烧,死后经过连日暴晒,竟变成干尸,粘在水泥地上,风都吹不走。
这样的恶性事件引起了群众的广泛讨论。
与此同时,数条陈艳红未着寸缕的香艳视频,以及多张各角度的入浴照在网上疯传。
正是那名和她一起残忍杀害乐乐的男人所为。
由于弃婴案的热度很高,警方同时锁定了散播不雅视频的男子,将其和陈艳红一起逮捕归案。
黑猫扫一眼热搜,问我:“那么多福报,只能换他们的报应提前,真亏。”
“不亏。”
我心情终于好了点,拿着鸡毛掸子轻轻掸落架子上的落灰。
中转站里的猫,只有善魂。
这是他们拿累世福报换来的奖赏。
若非乐乐心思纯净无邪,她连重新投个猫胎都不能够。
只能带着怨恨留在那里,长长久久地做地缚灵。
天道的报应很难捉摸,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晚。
当初陈艳红遗弃乐乐的地方是一处废弃工地,由于整片都烂了尾,位置又偏僻,平时根本没有人去。
如果没有我横插一手,再过两个月,那附近的监控资料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删除,即便日后有人发现乐乐的尸体,陈艳红还能再逍遥二十年,没有人能将她抓获。
不亏,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14
最近生意冷清。
我闲来无事,问黑猫:“话说回来,我刚接手中转站事宜的时候,你就在这里,兜兜转转几百年过去,你怎么还在?”
黑猫无所谓地晃着尾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在就在了。”
我有些好笑:“你不是说傻瓜才爱做猫?”
他瞪我一眼:“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黑猫说,这中转站里的猫都在等人,他也不例外。
只是他迟迟等不到,等着等着,熬成了老猫,眼看大限将至。
他性子倔,愣是忍着病痛和苍老,憋住了一口气不死,久而久之便成了精。
地府没法强迫精怪去投胎,他就这么长长久久地留了下来。
我诧异地把他看了又看:“什么人,让你等得这样久。”
黑猫似乎很不喜欢这个问题,别扭地转过身去,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凳子。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黑猫用闷闷的声音说,他在等一个姑娘。
黑猫生在战乱年代,他家原是农户,后来被战火波及,父母都死了。
他一个人流离失所,做过乞丐,抢过狗食。
若不是天生有把子力气,加上儿时学过一点武艺,怕是活不到成年。
后来又凭着手上一点功夫,意外救了路过的大户人家,被带进府中领了侍卫的差。
那姑娘便是府里的娇小姐。
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黑猫嘟囔道:“天晓得外头战火连天,没人不是灰头土脸,她怎么还能生得这么白净。”
笑起来小巧又干净,像朵散发暗香的小小桂花。
15
后来就是俗烂的故事。
娇小姐和侍卫两情相悦,奈何门第落差,老爷不同意。
为了防止日久生变,老爷将黑猫赶出门去,火速给小姐定了亲,许给一名武将。
黑猫听说那名武将生性残暴,在这乱世之中,靠着一把蛮横无情的长刀,硬生生砍出一条血路,坐上了将军的位置。
故而,即便他已打死了数名妾室,在这武力当头的年代,也无人敢置喙。
他趁夜翻进院里,敲开小姐的窗。
她站在屋内,他站在屋外。
两人站在窗两头,静静相望。
相视许久,黑猫涩然说:“你若不愿嫁,我……”
小姐温柔地问:“我若不愿嫁,你将如何?”
来之前,他想了很久。
自己身份微末,是个粗人,外头又这样乱。
若是为了一时意气带走小姐,不仅没办法让她过上好日子,恐怕还会拖累她和自己一起吃苦。
如果换作太平年代,他定要鼓起勇气搏一搏,可现在他只能做懦夫。
思及此,黑猫神情渐渐肃穆,眼神冰冷而坚定。
他握紧腰间的佩剑,说:“我就去杀了他。”
小姐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苦笑:“他有很多部下,还有一身好武艺,你打不赢他的。”
黑猫说:“不要紧。”
打赢确实很难,可若他只是想杀掉对方,倒还有几分把握。
他没有说,但他们都知道。
黑猫这一去,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小姐摇摇头,眼神温柔:“我愿嫁,你走吧。”
16
黑猫没走成。
他刚出府门,握紧长剑要往将军府去,就被老爷带人逮了个正着。
老爷说:“老夫留你做侍卫,是一念之仁,岂料你恩将仇报。”
他背过身去,广袖一甩,便有人将剑尖刺入黑猫胸腔。
那天是十五,月亮大又圆。
黑猫涣散的瞳孔对着夜空,一路被府中侍卫拖去乱葬岗。
小姐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看月亮。
那时她大约还在想,只要自己乖乖上了花轿,父亲便不用为难,爱人也能活。
一个人的一生,换两个人的平安。
这是桩多划算的买卖。
老爷隐瞒了黑猫的死讯,小姐只当他放弃行刺,欣慰地上了花轿,抬进将军府。
传言不假,将军果然残暴易怒。
乱世里他是英雄,太平年他是妖魔。
出外他是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关上门来,他就是殴打发妻的丈夫。
曾经的娇小姐,成婚一年便皮开肉绽,浑身青紫,没有消退之日。
她的身子越来越坏,好不容易怀上,又被喜怒无常的将军打滑了胎。
不到两年,便悄然去了。
临终前,她悄悄叮嘱贴心的侍女:“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银钱,都装在首饰匣的夹层内。待我死后,你就带上匣子,离开将军府去寻他……你晓得我说的是谁,对吗?”
侍女含泪点点头。
小姐欣慰地笑了:“外头不太平,你切记找个信得过的镖局护送。路途遥远,万般小心。”
17
她走后,侍女寻了黑猫几年,耗尽钱财。
兜兜转转,终于打听到他早已死在当年。
忠诚的侍女为了完成小姐临终前的嘱托,带上首饰匣里的信件,到乱葬岗前焚烧。
信上写:
“宋郎,展信安,见字如晤。
“一别多年,不知你如今过得可好?
“这里每日有蔬菜鲜肉,无数瓜果美食,仆妇照料。
“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无尽安宁。
“我一切都好,你可放心。
“只有一事成我心头疙瘩,不吐不快,你莫见怪。
“当年十五月圆,你到我窗前,问我愿不愿嫁。
“彼时我心想,谁来问我愿不愿都好,你却应当是最知晓我心意的人。
“后来我又想,若你下一句问我,愿不愿随你离开,那我当即就同你走。
“或躲到天涯海角,或上山隐居,哪里不能活。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包袱行囊我早已收拾妥帖。
“可你没有。
“你走后,我等了你一夜。
“我想你或许会回头,只要你再问一次,我还跟你走。
“可你没有。
“如今夫君待我温柔小意,不胜体贴。
“往后我不会再惦记你,你也莫记挂我。
“这些银钱给你做些简单生意,再劳烦你替我照顾我的侍女。
“她与我是自幼长大的情分,为人善良勤快,会是个好帮手。
“从今往后,祝你平安顺遂。
“我也要过我的好日子去了。”
18
信件被火光吞噬,灰烬则被风卷走,不知去了何方。
侍女将空荡荡的首饰匣,连同当年小姐未曾用上的包袱,一起埋进了乱葬岗的大树下。
从此世间多了只成精的黑猫。
“所以你别说我倔。”
黑猫背对着我,懒懒甩着尾巴。
“她等我两回,我不过等她一回,应该的。”
我想了想,小心问:“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去投胎了呢?”
众所周知,投胎前是要喝孟婆汤的,喝完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何必苦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呢。
黑猫淡淡说:“她没有投胎。”
我问:“你怎么知道?依我看,还是找判官查一查比较好。”
黑猫瞪我一眼,闷闷道:“不用查,我就是知道。”
我仔细打量他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竟看不清底下藏着几斤反骨。
不禁纳罕:“我在中转站这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么倔的猫。”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了黑猫的逆鳞,他从凳子上跳起来,炸着毛朝我哈气。
气愤道:“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
说完便丢下我,扭着条黑亮的长尾巴进屋去,不管怎么喊,都不肯再理我。
我只好回到柜台继续掸灰,边掸边咕哝:“真是只倔猫。”
19
我和徐阿欢聊起黑猫的倔脾气。
她静静听我说完,温柔问:“桂宁,你又在等谁?”
“不记得了。”
对着她诧异的眼神,我回忆道:“前生的事情,已经离我很远。从我有记忆起,只晓得当初我原已走到了奈何桥边,饮下了孟婆汤,满脑子浑浑噩噩,只等个投胎的机会,跳下轮回台,就是新的一生。哪知……”
徐阿欢歪着头瞧我。
“哪知阴差把我拦住,非说还有人等着我。”
我随阴差下了轮回台,他们问我是否还记得前生?我摇头。
又问我是否记得自己的死因?我还是摇头。
他不死心,指着黑猫问我,看着这猫可有些什么感触?
我盯着黑猫美丽的绿眼睛,真心夸赞:“皮毛养得真好。”
黑猫闻言却炸了毛,冲着阴差嘶叫,爪子都亮了出来。
阴差叹息着嘟囔,说都怪孟婆汤效力太强。
他们回去同阎王商讨半天,最后一致同意,像我这样没有执念的人,最适合管理猫咪中转站。
做事能公正,也不容易分心,是个好人选。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
“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说,究竟是谁在等着我。”
徐阿欢眼神古怪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看看不停舔毛缓解压力的黑猫,迟疑地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人已经等到了你?”
我疑惑:“谁?这里所有猫都来来去去,几百年也没个活人。”
黑猫不知怎地又生了气,瞪我一眼,恨恨对徐阿欢说:“我说她笨,她不信!”
说完,垂着尾巴回了内室。
我冲着他的背影挥拳:“说谁笨呢?你这只倔猫!”
徐阿欢偷偷笑起来。
20
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天许月嫦颤巍巍进了店,她步履极快,拐杖在地上杵得噔噔响。
她脸色苍白,把手支在柜台上,急急问我:“桂宁,你晓得楠楠的来历,对不?我想问你件事,请求你实话告诉我。”
我心中有了猜测,暗暗叹口气。
犹豫再三,我绕了个弯,打起太极:“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晓得。”
她终归活了近七十年,再傻也成了半个人精,不过仔细看我两眼便身子一软,挨着柜台凄然道:“你也想瞒着我?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
原来是楠楠回家后,与她形影不离。
许月嫦对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女爱不释手,干什么都得带着她。
就连出门散步,都要买根遛猫绳拴好,抱着楠楠一起去。
就差把她拴在裤兜上,上厕所也不要分离。
日子久了,邻居都发现她深爱那只猫,爱到了对着猫喊孙女名字的地步。
有人委婉道:“月嫦啊,老话说得好,人怎么能跟畜生比呢?你把楠楠的名儿给猫用,这不太好吧。”
另一位婆婆附和:“我家乡传言,若是把人名给畜生用了,来世要入畜生道的。”
许月嫦不肯听,对谁都说:“这就是我孙女儿,她就叫楠楠。”
肥嘟嘟的大橘猫也会眯着眼,配合地喵一声。
众人都知道她和孙女相依为命,感情深厚,都纷纷住了嘴不再刺激她。
岂料一个年轻媳妇儿嘴巴没把门,还未等许月嫦走远就说:“她孙女明明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前段日子不都没心没肺,乐呵呵地过吗?现在怎么忽然发病了。”
许月嫦听见,如遭雷劈,头疼欲裂。
猛地回头死死瞪住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21
再次受到刺激,许月嫦恢复了部分记忆片段。
其中包括自己被猛力一推,而后便是楠楠血流一地的画面。
与其说她是来找我确定,不如说,她是希望我来否定她。
希望我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
楠楠不是为了她而死的,那只是场意外。
我静静看着许月嫦,她的脸色从期盼、不可置信,到绝望。
她的身子靠在柜台上软软滑落,口中哀哀呢喃:“原来真的是这样,该死的是我老婆子,不是楠楠。该死的是我啊!”
我和黑猫将她送回了家,肥嘟嘟的大橘猫正焦急地在门口转悠。
刚看见许月嫦的身影,楠楠拖着胖乎乎的身体飞奔而来,蹭着她的裤腿呼噜。
我低头瞧了眼,问许月嫦:“想知道你的孙女说什么吗?”
她原本低头摸着猫,听了我的话,暗淡的眼神微微亮起光,慢慢把脸转向我。
我说:“楠楠到中转站时,被别的小猫笑话,说她大好人生刚刚开始,竟拿去救个老婆子,真是浪费。”
大胖橘凶神恶煞地对我哈气。
她是叫我闭嘴,别乱说话。
黑猫上前一步,更凶地哈回去。
我不理她,继续说:“楠楠听完很生气,把那只小猫揍了一顿。你猜她怎么说?”
许月嫦呆呆地望着我。
我掐着嗓子,模仿楠楠又娇又飞扬的声音,高声道:“她说,那可不是随便一个老婆子,那是我奶奶,你个蠢货!”
临走前,我郑重地说:“生命不论长短,重量都是一样的。”
“楠楠想救你,这是她的选择,并且为此感到骄傲。”
“除了当事人,谁也不能评价值不值得。”
22
我和黑猫一起慢慢走在开满银杏的街头。
他的小猫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黑猫若有所思:“不晓得许月嫦能不能撑下去。”
“她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拈住一片银杏叶,对着光看,是闪闪发亮的金色。
“因为她爱楠楠。”
黑猫咕哝道:“这算什么理由?”
“当年你夜半翻墙去找你的小姐,她明明希望你带她走,可是你没提,所以她没说。”
我慢慢说:“不是因为她不敢,而是因为她爱你,愿意尊重你的决定。”
黑猫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下落,天边一片粉红。
他才低低说:“你说谎。她到死都怨恨着我,怪我当年没有带走她。否则,她为什么会写那封信呢?”
我问:“将军亏待她,她过得好吗?”
“不好。”
“她过得不好,却惦记着让你别记挂她。这即便不是爱,又怎会是恨呢?”
黑猫呆呆望着我。
“所以我觉得,她给你写那封信,不是埋怨,而是生命中最后一次让你安心。最后一次告诉你,当年她是真的爱你。”
23
有段时间,黑猫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在屋顶上望着月亮发呆。
我在门口打扫,他还维持仰望的动作,没头没脑地问:“许月嫦想起了从前的痛苦,但楠楠还在她身边。这样究竟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同我说话,不禁抬头看看他。
最后还是答:“我不知道许月嫦怎么想,不过对我来说,痛苦只存在过去,若我在乎的人还在面前,未来的日子就都是甜的。”
黑猫没有回答, 我也没管他听进去没有,径直进了店。
白猫方子儒和花猫徐阿欢并肩坐在柜台上,温柔地看着我。
他们对视一眼, 方子儒首先开口说:“桂宁小姐, 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我们已经决定一起去投胎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徐阿欢:“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不过完这一生,是不会去的。”
“那日说的话,着实幼稚,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曾经觉得命运待我不公, 我所爱者, 再三错过, 刚得到就要失去。”
她羞涩地看一眼身旁的白猫, 神情如同十多岁的少女。
“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旁人哪有我这样的运气,兜兜转转几十年,我所爱者爱我, 爱我者也还在原地等我。”
更多的原因她没说, 可我知道。
她是想到白猫已经十岁多,迈入老年, 很快要到寿限。
若是坚持不肯投胎,又得面临分别。
方子儒温和道:“我们决定再努力一回, 相信彼此。若是有缘,来生还能做夫妻。”
见他们心意已决, 我叫来送货员,带他们回地府。
心中暗祝徐阿欢这回, 能得命运垂怜。
24
那送货员领着一男一女两个魂魄,走前看我一眼,又看向屋顶上的黑猫。
没头没脑问:“你还守着呢?”
黑猫幽绿的眼珠在夜晚莹莹发光。
他优雅地理了理毛:“为什么不?”
送货员看向我,意味深长地说:“这一等, 不知还要几个百年。”
黑猫尾巴一甩:“区区几百年。”
送货员摇着头走了。
我目送他们离开, 正要进店,黑猫从房顶轻巧地跳下来,随我一起。
我推开门让他先进, 一面问:“想通了?”
黑猫从鼻尖溢出轻轻一声嗤:“你别胡说,我可没有想不通过。”
他跳上柜台, 幽幽望着我,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想再做猫了, 你会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
中转站里所有的猫咪,都在等一个心中牵挂的人。
如果没了执念,他们不会来到这里。
我无权强迫他们留下。
因为他们的到来,本就是为了离开。
明明清楚这个道理,可我不过想想分别的场景,就忍不住有些鼻酸。
只得诚实回答:“我替你开心, 但也会伤心。”
黑猫凝视我片刻,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偏开头,许久才别扭道:“放心吧,只要我的小姐还在, 我就绝对不会离开。”
我环顾四周,奇怪地问:“你的小姐在哪儿?”
黑猫错愕,旋即气得胡子发颤:“你……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为什么忽然骂我?没见过你这么倔的猫!”
“笨人!”
“倔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