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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三岁压寨夫人

第 12 节 三岁压寨夫人

我三岁,被姜守煦劫上了他的山头。

他张牙舞爪地吓唬我:“我吃小孩,你怕不怕?”

我笑得欢快:“不怕!”

在他愈发稀奇的目光中,我向整个山寨大声地宣布:

“因为我是来做压寨夫人的!”

1

老子只是看起来三岁而已。

只会变小孩的成年狐妖,我大概是头一只。

这让我的报恩故事显得颇为与众不同。

我们狐族是有恩必报的种族。

自从人类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们的狐生就不再自由。

因为每一只狐妖,都在忙着报恩。

我懒,所以一直努力地避免和人类打交道,不给他们施恩的机会。

但姜守煦实在太讨厌了。

我在悬崖边上采仙草的时候,他一箭射来,吓得我一脚踩空。

他倒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没让我掉下去。

我气得要死。

姜守煦拎着我的尾巴看了半天:“狐狸?”

然后他探头看了看悬崖底下,确认掉下去确实会没命后,拍了拍我的脑袋。

“这可是救命之恩啊,记得对我以身相许啊!”

说完他大笑着策马离开,留我在原地破口大骂三个时辰。

然后我哭着回家,哭着告诉爹娘,我不得不嫁给一个讨厌的人类了。

这是我和姜守煦的初遇。

现在回忆起来,显得分外遥远。

因为这已经是姜守煦上辈子的事了。

2

那时的姜守煦是晋王朝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皇帝忌惮他,派人将他害死在了战场上。

我偷听到了消息,赶去报信时,一柄长矛正好刺穿他的心脏。

我变回狐狸,冲进人群,努力地拱他的手,想把他扶起,却徒劳无功。

他好像还记得我,拍了拍我的脑袋,虚弱地笑道:“小狐狸啊,你是来以身相许的吗?”

我拼命地点头。

他却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我回家给爹娘报喜:“我不用嫁给那个人类了。”

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拖着病体,处理完了姜守煦的身后之事。

然后缠绵病榻三百多年。

痊愈后,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变成大人的能力。

此后不久,我就听说,翱城外的翱山有人占山为王。

山大王自称是三百年前战死沙场的大将军姜守煦的后代,称王是为了除暴安良。

为了纪念先祖,他给自己也起名叫姜守煦。

我觉得不对劲。

因为我知道,当年的皇帝恨姜守煦入骨,在他死后,特意地将他的名字从史书上抹去了。

况且,把先祖的名字拿来用,好像也不符合他们这些人类的规矩。

我急忙跑上山去看。

果然是那个叫我以身相许的讨厌鬼。

他没有死吗?

可三百年前,分明是我亲手埋葬了他。

我狂奔回家告诉爹娘。

爹娘竟然说:“咱的灵丹没白费。”

我这才知道,当年爹娘见我悲伤过度,就瞒着我挖出了姜守煦,放在一个山洞中,把能找到的灵丹妙药接连不断地喂给他。

但他们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没敢事先告诉我,害怕给我希望后又让我失望。

两百多年过去,虽然他在灵丹的作用下尸身不腐,容颜也不老,却并不见要复活的迹象,爹娘渐渐地死心了,近几十年都没去看过他。

不知他是何时苏醒,跑出去占山为王的。

沉睡了将近三百年……不知他还会记得我吗?

我闯进了翱山寨的大堂。

山匪们正在宴饮,我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微醺的姜守煦。

我朝他飞奔过去,没想到中途被人揪住了后脖颈。

拎着我的小喽啰满嘴酒气:“这是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照着他的胳膊来了一口。

他戴着护臂,没有被咬伤,只是吓了一跳,松了手。

山匪们哄堂大笑,姜守煦笑得最欢。

“怕狐狸?瞧你那没出息的劲儿!”

他脚底一点,飞身而起,转瞬就落在我身边,抓着我的尾巴把我拎起来,瞅了瞅。

我眯起眼睛冲他笑。

“看看,它怎么不咬我?”他得意地冲刚才那人挤眉弄眼,“是不是被本大王的威严震慑住了?”

不知道他是不记得我了,还是以为我只是一只和三百年前那只长得很像的狐狸呢?

我有点失望。

我悲伤地叫了两声,抬起上身,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胳膊。

姜守煦挑眉:“会撒娇的狐狸?挺有灵性啊!想让本大王放了你?”

不,我想留在你身边。

我使劲儿地摇头。

姜守煦大笑起来,:“不想走的话,今晚就和本大王一起睡吧!”

啊?

这么快的吗?

这样不太好吧?

你眼前的我只是一只狐狸诶!

早知道我就抓紧时间重练化形之术了,嘤嘤嘤!

半个时辰后,我被姜守煦安置在了他卧室……

卧室的铁笼子里。

姜守煦,你要气死我了!!!

3

我于深夜成功地“越狱”。

山里下着雨,我蹲在山洞里,郁闷得很。

妄想以狐狸之身与他重建感情,我这是急傻了吧?

他上辈子我不也是化形后才与他相恋的吗?

即使我暂时只能变小孩,也比狐狸好多了!

打定了主意,我冒雨跑下山。

半个月后,姜守煦带人劫了大贪官陶县令的马车,亲手宰了陶县令。

随从四散奔逃。

我就在这时偷偷地钻进倾倒的马车,变成一个三岁大小的女孩。

小喽啰们清点战利品时,掀开车帘发现了我,揪着衣领把我拎了出去。

“大哥,这儿剩了个小女娃,咋办?”

姜守煦眉头一皱,先转身示意小喽啰们加紧收了陶县令的尸身,然后打马过来。

他接过我抱在怀里,问我:“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声地回答他:“阿萱。”

“你爹娘是谁?”

“陶县令和陶夫人。”

“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

姜守煦:?

他捏了捏我肉嘟嘟的脸蛋,转头对小喽啰们说:“这孩子吓傻了。咱们先带回去,等风头过去了再送她回家。”

晚饭我吃了三大碗。

姜守煦一边喝酒一边看我吃,眼中明显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二当家刘小木:“大哥,这贪官连亲生女儿都不给吃饱吗?”

姜守煦压低声音:“不至于,我怀疑这孩子看见亲爹被杀,吓出毛病了。”

“你才有毛病。”我含着最后一口饭反驳,“吃你两碗饭就心疼成这样,小气!”

满堂哗然。

姜守煦眉梢一跳,故意瞪圆了眼睛,问我:“你不怕我?”

“不怕。”

他张牙舞爪:“我是山大王,最喜欢吃小女娃,你不怕?”

我笑了:“不怕!”

“你被我抓到山上来,这辈子都不能回家了,你不怕?”

我哈哈大笑:“那我就更不怕了!”

“为啥?”

我撂下筷子,跳下椅子,双手叉腰,用嘹亮的声音向他们宣布:

“因为我是来做压寨夫人的!”

姜守煦喷了我一脸的酒。

刘小木:“大哥,这小妮儿不会真的十八岁了吧?”

姜守煦一筷子敲过去:“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

我笑得停不下来。

姜守煦把我抱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嘀咕:“睡一觉,可能就好了吧。”

好耶,一起睡觉去!

于是他把铁笼的顶子卸掉,里面铺上被褥。

给我做了个婴儿床。

他在床上一躺下就秒睡。

我坐在“床”里痛骂三千字的脏话,然后起身爬上他的床。

很快地我就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4

初遇姜守煦后,我不得不去找他报恩。

那时我还可以正常化形,变成与我年龄相符的十八岁少女。

但我故意变成了一个丑女。

只要他不肯娶我,那他要求的“以身相许”,就不能怪我不完成了。

当时他奉命驻守北地边关的重镇。

我扮成厨娘,给他做了一个月的饭,也没得到与他见面的机会。

正当我准备换个身份时,他竟突然来了厨房。

我倒不知自己该干什么了,只好假装他不存在,继续炒菜。

他围观了全程,终于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虽然我不挑食,但是……实在是……嗯……也不能……”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只疑惑地看着他。

他憋了半天,也没说完整句话。

哪知门口的屠夫是敌军的奸细,见姜守煦孤身前来,就拿菜刀从背后偷袭他。

我先看到,就把姜守煦扒拉开,一脚踹飞了屠夫。

姜守煦看着我眼睛都发亮:“你有如此身手,不该埋没在厨房,我送你去当女兵吧?”

当兵打仗那么苦,更何况是帮一波人类打另一波人类的无聊事,我才不去。

我使劲儿地摇头:“我不要当兵。”

姜守煦很失望:“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你夫人。”

姜守煦吓了一跳,连忙推说自己暂时不打算娶妻,扭头跑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高兴地变回狐狸,准备回家。

刚窜出门,就听说敌军前来攻城了。

那是姜守煦唯一的一次惨败。

因为他是晋朝最能战的将军,敌国倾尽全力,要置他于死地。

人类的事原本与我无关,我只想直接溜出城去,却在路上遇到了姜守煦。

他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下十余名将士,一起面对着撞破城门冲向他们的敌军。

看他没有逃跑的打算,我恨铁不成钢,躲在人堆里偷偷地用人声喊:“赶紧逃啊,傻瓜!”

在我还不会化形的时候,隔壁洞的王七、赵六、李小瓜已经会变小孩,每次他们合伙欺负我,我都立马开溜,这样可以避免挨打。

我真心地提建议,他却不领情:“只要我身后还有一个百姓,我都绝不离开这座城!”

我回头一看,他身后还有一城的百姓。

我心想,他完了。

将士们很快地倒下,姜守煦仗着出色的身手还在拼杀,鲜血将他从头染红到脚。

我在一边看着,头脑“嗡嗡”作响。

为什么?何必?

当姜守煦终于站不起来了,我再也忍不住,化出人形,冲进人群,踢开那把砍向他脖颈的长刀,背起他就跑。

他很快地陷入了昏迷,我背他一路跑出城,把他藏在城外的山洞里,布下保护结界。

给他止血保命耗费了我大量的法力,想给他变一件替换的衣服都变不出来了。

于是我回城给他取衣服。

展现在我眼前的,却是敌军屠城的惨象。

我突然明白了,人类的战争并不是一波打另一波那么简单。

也突然明白了,姜守煦和将士们宁死不屈,是在坚持什么。

于是没过多久,我就真的成了一名女兵。

身为妖怪,我的武力远超普通人类,所以我很快地就升为了将军,开始和姜守煦并肩作战。

生死与共,整整十年。

直到他死于昏君之手。

5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又被放回了“婴儿床”。

姜守煦已经不见了人。

我带着一肚子起床气找到他,发现他和小喽啰们正在擦刀。

看到我,姜守煦便撂下刀,端起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小点心,走过来亲手喂我。

我开心地吃着,问他:“你要去哪儿?”

“下山干活。”他答道,“阿萱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哥哥给你带回来?”

我知道他又要去劫道了,就使劲儿地摇头,:“我想和你一起去。”

“阿萱还小,乖乖地待在这里等着。”

我抹了把嘴,跳下椅子,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守煦一愣:“阿萱想要什么?”

“我想要和你掰手腕。”我道,“如果我赢了,你就带我一起去。”

山匪们笑得前仰后合。

姜守煦也笑了,伸出一根食指:“好,阿萱两只手一起上,只要把哥哥这根手指按下去,哥哥就……”

我不等他说完,同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指头上一勾,将他的整个胳膊都按倒在了桌子上。

全场瞬间寂静。

“咣当——”

山匪们纷纷惊掉了手里的刀。

我淡定地走上前去捡起来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吓得一众山匪连退三步。

二当家刘小木捡起刀来指着我:“大哥,这小孩是官府派来剿我们的吧!”

姜守煦示意他放下刀,自己走近我,蹲下身道:“阿萱知道哥哥们要去干什么吗?”

我干脆地答道:“杀人。”

“所以,”他站起身,“阿萱不能去。”

嘁,不带我就算了。

我自己去。

我变回原身,远远地跟着他下山,远远地看着他抢走了隔壁县县官私吞的赈灾粮,再偷偷地给灾民分发下去。

回来的路上,我听到他们议论我。

刘小木:“大哥,这孩子八成是个坏种,依我看,要么送走,要么干脆杀了。”

姜守煦:“这孩子天生神力,又太早通人事,如果教不好,将来的确是个危险人物。我本想送她回家,现在倒有些犯难,既怕陶夫人管不了她,惹出大事来,又怕我们的匪气养歪了她的心性。”

刘小木叹气:“大哥把兄弟们都快带出圣人气了,哪还有匪气!”

姜守煦笑了笑:“还是送她回去吧,小女娃,跟着我们算怎么回事?回头咱经常去看看她,若是长歪了再杀不迟。”

好嘛,送走就送走吧,但是说好了要常来看我哦!

你要是不来,老子立马长歪给你看!

我没再作妖,在姜守煦的陪吃陪睡服务中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

半个月后,姜守煦趁夜送我下山。

自陶县令死后,陶夫人就回了老家去住。

姜守煦抱着我,在她家门前不远处下马。

他捏了捏我的肉脸:“阿萱回家以后,要听娘亲的话,好好念书,长大以后当个好人。”

我点头:“当一个像你一样的好人。”

他笑了:“阿萱分得清好人和坏人吗?”

“分得清。”我道,“你是好人,所以你要杀的人都是坏人,要杀你的人也都是坏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阿萱还小,要乖乖地长大,才能分得清好坏。”

“分得清好坏,是不是就可以给你当压寨夫人了?”

他全然把我的话看成童言,并不作答,笑着和我道别后,就把我放到陶家大门口,替我敲响了门,然后立刻闪身离开。

应门的婢女看到我十分迷惑,我怕她拆穿我,就施了个法,让她把我领进了门。

门一关,我就收了术法,婢女一晃神,就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自己回屋去了。

我变回狐狸,偷偷地跟着姜守煦,一起回到了山寨。

6

三天过去了,姜守煦居然还没有下山去看我的打算。

太过分了,说好的常来呢?

不可以骗小孩子!

我下山去,杀了一个专挑幼女下手的采花贼,拎着头颅,上了山寨。

放哨的小喽啰远远地看到了我,所以我还没走到门口,姜守煦就先出来了。

“阿萱!”他震惊,“怎么回事?”

“你不让我当压寨夫人,是不是因为我不会杀人?”

我把人头扔在地上:“这样可以了吗?”

“你!”姜守煦皱眉,一下子捏紧了拳头。

他冷静了一下,问我:“你杀的是什么人?”

我故意道:“路边随便砍了一个。”

刘小木:“大哥,这娃没救了,杀了吧!”

姜守煦死死地盯着我,有几个瞬间我觉得他已经准备挥刀了,可他终究没有动手。

“我要带她回寨。”他道,“我亲自养。”

我如愿以偿,却一时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走上前来抱我,我倾身搂住他的脖子,叹气道:“有时候真的希望你不要太善良,可我喜欢的又正是你的善良。”

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你到底是谁?”

“陶萱。”我道,“你未来的压寨夫人。”

我做女将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化成人形后的本来相貌,大概和现在这三岁时的样子也有一两分相似;名字用的也是自己的真名——程漓。

刚才他那样严肃地问我,几乎像是认出了我来。

我多想对他说出“程漓”二字。

可我不敢。

因为他哪怕稍微地了解一下过去三百年的历史,就会发现……

是这个名字,夺了他的国,弑了他的君。

7

姜守煦死后,我成了晋朝最能战的将军。

所有本应由他上阵的战役,都由我接替。

很快地,我就成了皇帝的第二个眼中钉。

谋害姜守煦的手段,在我身上原封不动地使用了第二次。

可我怎会让他得逞?

我将计就计,举兵造反,直接冲进皇宫,亲手斩下昏君的头颅。

随后我自己登基为女帝,改国号为“姜”。

国内动荡,敌国趁机兴兵来犯,我这龙椅坐了没几天,就重新奔赴战场。

那一仗我们赢得彻底,敌国直接对我们俯首称臣。

姜守煦未尽的夙愿,我终于替他实现。

然而,我到底只是跟姜守煦学会了打仗,并没有学会如何当皇帝。

所以,有人趁我出征时篡了我的位,我竟全然不知。

在我班师回朝,踏进京城大门的一刻,早就埋伏在此的弓箭手射穿了我的胸膛。

人类的兵器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伤我,可“程漓”不得不死在了那一天。

我没来得及把大将军姜守煦的名字重新载入青史,带着遗憾回到了狐族。

后来新帝登基,将国号改回“晋”,并在史书上把“程漓”记作“叛将”。

弑君篡位的过记得添油加醋,击垮敌国的功改到他自己名下。

这些东西,我一只狐狸,当然完全不在意。

可是现在,姜守煦复活了,他能了解到的“程漓”,是一个没有功只有过的人。

即使我能让他了解并相信真相,他又是否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呢?

他们人类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用什么“牝鸡司晨”讽刺女子当权,不知道姜守煦是不是也会这样想?

我不敢面对他的答案。

8

我本以为,被当作破坏力极强的坏种后,姜守煦会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没想到我还是太天真了。

的确,平常吃饭和睡觉时,他会陪我一起。

可这山寨里操练、宴饮、巡山、下山劫道等活动都离不开他。

每当这些时候,他都会把我锁进一间小屋子里,让我自己读《三字经》一类的启蒙书。

我忍了三天,忍到了极限,几脚踹破了门,跑出去指点小喽啰们操练。

然后被姜守煦关进地窖,地窖门用大石头压住,从读书改成抄书。

我顶开大石头,跑去和酩酊大醉的小喽啰们划拳。

姜守煦终于意识到关不住我,转而派人来当面盯我抄书。

这下我不方便用法术溜走,和十几双眼睛对视了整一个上午,实在无聊透顶。

想来想去,我问:“大哥们,你们需要看相吗?”

就在这个我给十多个人轮番地看了相的晚上,姜守煦把我抱到了山寨外面的林子里。

他把我搁在一棵树上,让我的视线保持和他一样的高度。

“陶萱。”他很严肃地看着我,“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我连连点头:“夫君请讲。”

“这林子里有狼群。”他凶巴巴道,“但凡你说一句假话,我就把你丢去喂狼。”

“狼!”我狠狠地一哆嗦,伸手要他抱抱。

他不抱我,还后退了半步:“你究竟几岁了?”

“十八。”我颤声道,“我早说了,是你不信!”

他冷笑:“现在我信了。再早慧的孩子,也不可能三年学会读书、写字、练武、划拳、看相!”

说完他猛地伸手,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箍在树干上:“说,你来我山寨的目的是什么?!”

他虽然控得我动弹不得,却还是收敛着力气没有影响我的呼吸,我就抱住他的手臂,讨好地蹭蹭,带着哭腔道:“我们回去慢慢说嘛,这里有狼!”

“少废话,快说!”

一声狼嚎,就在这时骤然响起。

我一个激灵,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全身抖如筛糠。

“呜呜呜求你了,我们先回去,我保证都说实话!狼啊啊啊啊——”

种族压制让我一败涂地。

回到姜守煦的卧室,我抱着被子不住地擦眼泪,他在旁边沉着脸看。

“我只是一个天生长不高的可怜的弱女子。”我抽抽噎噎道,“难道我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美好的爱情吗?”

“爱情?”他冷冷地注视着我,“我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我胡编乱造道:“我是姓陶的从别人家抢来的,他才是我的杀父仇人。”

“我们此前见都没见过,你怎么会喜欢我?”

“没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我是山匪,嫁给我时刻会有送命的危险。”

“我确实比较擅长送别人的命。”

油盐不进的我耗尽了姜守煦的耐心,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冷眼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后悔这样和他说话。

三百年前的姜守煦很喜欢和人斗嘴,无论是和朋友玩笑,还是与敌人舌战。

斗赢了他会大笑,斗输了也会大笑,能赢他的人他就会高看两分。

幼稚得很,又爽朗得很。

所以我才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了一番。

可他居然生气了。

如今的他,看似还是当年那个阳光般亮堂堂的人,却到底不复从前的心性。

我心底一丝抽痛。

可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地刺痛了我。

“你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他道,“因为我已经有心爱之人了。”

9

我浑浑噩噩地往山下走。

是了,到我听闻消息,他可能已经复活了好多年。

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比如为什么会落草为寇,我全然不知。

于我这个狐妖而言,三百年也只是短短一瞬。

可对于他这个人类,哪怕一年也不算太短。

我还停留在原地,他却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走出了很远。

是我错了。

我们的故事早在三百年前就写下了结局,我不该再心存妄念,拽着他不放。

大雨倾盆而落,将我浇得透湿。

我却毫无所觉,依旧呆呆地走着。

“嗷——”

突如其来的狼嚎将我惊醒。

道路尽头的黑暗处,冒出几点绿光。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所有法术的咒语都忘了个精光。

眼看着野狼狂奔过来,脑海里只剩下了三个字:“姜守煦——”

他如同听到了召唤,转瞬出现在我身边。

于是我今晚第二次坐在他的床上擦眼泪了。

他跟着我下山,倒也并非怕我遇到危险,而是看我下山太痛快,担心有诈。

如今见我怂成这样,他在放心之余更觉疑惑。

“你真的只是想嫁给我?”他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可不做小。”

这下他“扑哧”笑了:“你可真有意思。”

说着他起身,将自己的被褥团成团地抱起来,准备出去睡。

“你如果无家可归,也愿意和我们一道,那么我留下你当个兄弟也无妨。但是压寨夫人……想都别想。”

给姜守煦当兄弟这事,我也不是没干过。

去当女兵时,由于我用的是自己化成人身后的本来面目,所以姜守煦并不知道,和他并肩作战的女将军程漓,就是此前想当他夫人的厨娘。

所以最初,他完全把我当成战友,动不动地就上手勾肩搭背。

我开始时还会羞涩,后来习惯了,也就和他随便了起来,有时候讨论军情晚了,干脆就在一个帐篷里抵足而眠。

再后来,他反而觉得不对劲了。

我们就是在朝夕相处间,从兄弟变成了恋人。

当年可以,现在说不定也可以。

所以我冷静了一下,还真决定不走了。

起码我要先弄清楚,如今他心上那个人是谁。

她现在不在他身边,是暂时不在,还是永远不能在?

我未必没有机会。

当然,更重要的是,赶紧把化形之术重新练回来。

于是,我过起了白天跟着山匪们操练武功,晚上自己偷偷地修炼法术的苦日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官府突然派兵来剿匪了。

10

论战术,从三百年前到今天,姜守煦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更何况翱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我原本摩拳擦掌,想要重温和姜守煦并肩作战的感觉,谁知那些官兵实在不堪一击,姜守煦门都没出,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但操练还是暂停了的,我闲着没事,去后山采了些蘑菇,亲自爬上灶台,给他们炖汤喝。

一锅汤下肚,包括姜守煦在内的七十多人都被撂倒。

没喝汤的刘小木一边忙着照顾姜守煦,一边指着我咬牙切齿:“你果然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还好姜守煦并不怀疑我,捂着肚子拍下了刘小木的手,有气无力地教育我:“蘑菇不能乱吃,你不知道吗?”

我委屈极了。

官府最强的一股兵力就在这时来到了山门。

姜守煦强撑着站起来。

“你别动。”我按下他的肩膀,“交给我。”

姜守煦盯了我片刻,点头:“行。”

他吩咐所有人听从我的指挥,我带着人冲出大堂时,还听到刘小木在跟他吵架。

我自然不会输,而且赢得很容易。

回到大堂时,刘小木看我的眼都放光。

姜守煦也向我投来赞赏的目光。

我高兴地走到他近前,问他:“你心上人也像我一样会打仗吗?”

他眼里的笑意立马消失了。

“比你会打。”他捂着肚子站起来,“请你不要再盯着她了。”

11

官府见硬打打不进山寨,转而在山路上设伏。

因为姜守煦蘑菇中毒,这次下山“干活”由刘小木领头,回来时,姜守煦出寨去接。

官兵就盯着他,刘小木走一路都没事,他一出现,箭矢就从四面八方飞来。

上次一战,我在寨子里打出了声望,放哨的小喽啰见到他们遇袭,就急忙跑来告诉我。

我听了他报告的战况,判断姜守煦他们还能抵挡一阵,就计划玩个大的。

我要来山寨周边的地形图研究了一下,调集守寨的山匪们,布了个阵。

实施过程也很顺利,前来埋伏的官兵让我们活捉了八成。

寨子里一下子塞满了人。

我问姜守煦,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自然是放了。”姜守煦面无表情地盯着在押的官兵,“我走的不是正道,但也无意造杀孽,尤其是这些将士们。”

我自然懂得他是如何看待将士们的。

可我不明白,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当了山匪。

面对我的疑问,他眼神一暗:“皇帝小儿无道,老子看他不爽。”

懂了,原来他也记仇。

可是他八成没了解过这三百年间的历史吧,现在在位的皇帝,他的爷爷的爷爷的……嗯……爷爷,也就是当年设伏杀我的那个人,虽然和害死姜守煦的皇帝同姓,但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至于是否“无道”,就看和谁比了,虽然也没多英明,但好歹不胡作非为。

所以姜守煦恨现在的那个皇帝,我觉得很可能是恨错了人。

晚上,寨中摆酒庆功,小喽啰们喝多了,纷纷嚷嚷着让我做三当家。

我自然不会真的和姜守煦拜把子,一边婉拒,一边抬头去看姜守煦。

他正在和刘小木窃窃私语,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转头向我看过来——

眼神很不友善。

我一愣,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莫非是刘小木又对他嚼舌根了?

没等我多琢磨,他突然沉着脸走了过来,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拎到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走出了大堂。

我又被他放到了狼窝附近的树杈上。

“姜守煦!”我警告自己这次不能怂,于是一边抹泪一边骂他,“刑讯逼供也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你好歹先说说你想问我什么吧?!”

“小木这趟下山查到,陶县令的独女现在就好好地待在陶夫人身边。”他冷冷地盯着我,“你,究竟,是谁?”

我的脑子在狼窝附近根本不转,一时编不出来新的瞎话。

得,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推开姜守煦按着我的手,跳下树杈,就迈开小短腿往远处狂奔。

姜守煦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在后面穷追不舍。

我本想暗动法术加快速度把他甩开,可咒语刚念了一个字,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脏腑开始沿着四肢蔓延开来。

我懵了一瞬,猛然明白过来——

我的化形术开始恢复了!

我马上要变回大人了!

我暗骂这化形术该恢复的时候不恢复,不该恢复的时候乱来,可是骂也没用,我刚刚重新练成这种法术,根本没有能力控制它!可我还不想让姜守煦知道我就是程漓,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咬了咬牙,干脆就地一滚——

变回了狐狸的原身。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赶忙回头,生怕这冷不丁地再把姜守煦吓出病来。

可他只是僵立原地,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并无畏惧之色。

这下他知道我是妖怪了,他会不会猜到,我就是三百年前的那只狐狸呢?

我紧张得要命,前爪使劲儿地抠住地面的泥土。

过了许久,他缓缓地张开双臂:

“小狐狸……是你?”他颤声道,“你还认得我,对吗?”

眼泪夺眶而出,我脚一蹬地,“噌”地蹿到了他的怀中,使劲儿地蹭着他的心口。

“当时我的回答你没有听到。”我呜咽道,“我确实是去对你以身相许的。”

他没有答话,只反复地抚摸着我,过了许久,才把我放回地面上。

然后他蹲下,道:“小狐狸,对不起,当时我不信狐族报恩确有其事,所以才随口说了一句戏言。”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如擂鼓。

“抱歉让你等了我三百年。”他道,“可是我,的确已经有心上人了。”

这句话第二次说出,杀伤力已经减弱了不少。

他没有跟我说人妖殊途,我就很满足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姜守煦,看在我等了你三百年的份上,让我知道她是谁,好在哪里,让我死心,好吗?”

他没有拒绝,回到寨中牵了马,说要带我下山去见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还好,不太尖,就算失控了也不至于把她挠坏。

晨曦初上时,他带我来到了一座小村。

12

“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乱葬岗。”

他说。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脑海里不住地想象着他心上人的样子。

“我没有骗你,她确实也会打仗。”他道,“我和她在战场上相识,合作默契,生死与共,打了无数次胜仗。”

我被他的话唤回了神思,心想,他复活后在落草为寇前也曾从军吗?

“后来我被昏君陷害而死。”他冷声道,“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边走边说。

“我醒来以后翻看了史书, 看到她在我死后弑君篡位, 在位数月, 就因刻薄寡恩而被赶下了皇位。她的名字被写在《奸佞列传》里,一字一句,皆是骂名。”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尾音发颤。

“可我懂她, 那些横征暴敛、穷凶极恶的事情, 断然不是她做得出来的。史册上的记载尽是污蔑, 是如今这个晋朝的始帝给她泼的永远洗不干净的脏水!”

他握紧了拳头:“教我如何不恨?如今你该明白我为何选择落草为寇。我自己被昏君害死, 我的挚爱也被昏君害死, 我侥幸重活一世, 怎么可能再任由皇帝摆布?若不是看在如今这个小皇帝还算说得过去的份上, 我定要把他抽筋扒皮, 让他偿还他祖宗欠下的债!复活后我的年岁好像没再增长过,或许我可以活很久,那我就在翱山上盯着他和他的子孙,要是再出昏君, 就别怪我要报旧仇了!”

说话间,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听说她死以后, 被扔在了这片乱葬岗。”他道,“我复活时, 这里已变成了熙熙攘攘的村落……我连她的一点点痕迹都寻不到了, 只好给她盖了一座空坟。”

我甩掉糊满眼眶的泪水, 让墓碑上的刻字映入我的眼帘——

程,漓。

“小狐狸, 你哭什么?”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反应,“三百年前你是不是也见过她?”

我咬牙忍着大哭的冲动,问他:“可她是弑君篡位的叛将,听说你们人类万万容不下这种人, 你不在乎吗?”

“除掉一个昏君罢了。”他冷声道,“无论她是想为民除害,还是为我报仇, 她都没有错。”

我破涕为笑, 笑了没两下, 就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像三百年前那样,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好笑地看着我:“小狐狸,你为什么比我还激动?”

“因为……”

我从他的掌心下脱出来, 心中默念化为人形的咒语。

“你给了我一场最完美的重逢。”

13

刘小木一头雾水地站在人堆里。

为什么姜守煦出去不到半日, 就带了个陌生女子回来, 还召集全部的弟兄,宣布她为压寨夫人?

我站在姜守煦旁边, 看着底下一簇簇懵然的目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小木呆呆地问:“大哥,那, 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兄弟们去准备。”

“什么时候办喜事?”姜守煦反问了一句, 然后转头看我。

我老脸一红,蚊子声道:“不如……”

话还没出口,身子一轻,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姜守煦打横抱在了臂弯里。

“都老夫老妻了,不如直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