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向导逆袭指南
第 21 节 向导逆袭指南
我是带领顶尖小队的首席向导。
但被队员们默契地背刺。
我因此声名狼藉,面临停职处分。
但有着无数荣誉的传奇哨兵却半跪在我面前宣誓,他抛弃一切跟随于我。
后来当初的队员追悔莫及,想要重新回到我的小队。
深夜,清冷自持的他却咬着我的后颈,恶狠狠地说:
“除非我死。”
1
我再次来到联邦大厦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因为被队员诬告,从勒令停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往领导办公室走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
“王队长,听说停职了?”
“虽然向导的确稀有,但首席仍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够承担的。”
“首席,趁早辞职滚蛋吧,别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为首的金发男性双臂环胸。
话音刚落,周遭炸开恶意的哄笑。
来人是本届仅有的 S 级向导。
而当初我的向导测试仪甚至第一次并没有反应,第二次才颤巍巍指到 D。
最低级的向导,没有任何天赋。
因此,在学校的时候,我便不怎么被向导顶尖团体欢迎。
我挑着眼看他:“那又怎样,就算我是废物,也是本届的首席,站在你的头上。”
当初向导比拼的时候,我靠着体能和体术,硬生生扛着对方的精神威压,将他们一个个打倒,靠武力赢得了首席的称号。
冲着因斯的脸上,揍了好几拳。
当然,里面私仇的成分也挺多。
这么说着,我活动活动手腕,看着立刻挡在人身前的哨兵,翻了个白眼嗤笑:“啧,真是怕死。你瞧,你连一个你瞧不起的废物都害怕,那么,谁更废物呢?”
因斯被气得脸青一阵紫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面蹦出来几个字:“只会用拳头的莽夫!!我们走着瞧!”
说完,甩袖而去。
我耸耸肩。
2
我到办公室时,已经有一个人笔直地坐在领导对面的椅子上。
对方黑色长发,神情冷淡,身着制式军装,宽肩窄腰长腿,比起明星也不遑多让。
他微微侧头看过来,随后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王,来了。”
老领导微笑,语调慈祥。
“谢谢您。”
面对这个老领导,我垂头道谢。
“你这才哪到哪儿,还得为联邦工作 100 年呢,”老领导拍拍我肩膀,意味深长,“这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相互都认识。”
“嗯,军部哨兵比赛排行天天见他的名字。你好,我叫王雨,下雨的雨,很高兴认识你。”
我点点头,朝这位顶尖哨兵伸出手。
对方抿抿薄唇,没做出动作。
我与不少有怪脾气的哨兵打过交道,也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尴尬,打算收回手。
“伊洛斯。”
领导咳嗽了一声,语气有点奇怪。
怎么有种之前教导我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对方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双手握住我伸出的手。
“你好,老婆官!”
他的声音紧绷绷的,手心还出着汗。
老领导:“!”
我:“?”
3
三秒时间那么短,在此刻又那么长。
我尝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抱歉,指挥官,”他微微敛目,鸦睫遮挡住漆亮的眸,声音沉稳,仿佛刚刚的嘴瓢并非出自他的口中,“我是伊洛斯,您的新队员。”
“没事。”我摇摇头,垂眸看着他仍旧握着的双手,还是开口问,“为什么要来我的小队?我不觉得莫先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虽然老领导对我的心是好的,但是来自我父亲的压迫并不是一个即将退休的人能够抵抗得了的。
除非有一个在军部能说得上话的人。
比如眼前这位顶尖哨兵。
“嘿,你这人,怎么说你的老领导的?”
老领导听了,捻了捻自己的胡须,笑骂一声。
他目不转睛看着我说:“您与我的匹配值很高。”
匹配值很高?
我歪头。
我可是个精神力评级只有 D 的低阶向导,所有的功勋都是靠血汗换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的死对头——评级 S 的向导伸出橄榄枝的时候,我的队员们便弃我而去。
对需要执行极端任务的哨兵来说,匹配值越高,舒适程度越高,相对应地,自己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尤其是他这种层级的哨兵,精神动荡与损耗特别大,精神力需要配对值高的向导定期进行修补。
这种事情真的可信吗?
我皱起眉。
即便向导稀缺,但是顶尖哨兵仍旧不乏向导。
之前我的心思一直扑那三个小白眼狼身上,对其他哨兵并没有过多关注,因此现在满脑子疑问。
“哎哎哎,握握手就得了啊,别一直抓着不放。”领导又咳嗽一声,斜睨一眼若有似无地提醒,“还有啊,要是双方都满意,就赶紧把协议书签了。”
“抱歉。”
听了他的话,伊洛斯才意识到自己还双手握着我的手,像触了电一样连忙收回来,眼睫抖动,如蝴蝶振翅。
军校的向导很少而哨兵多,以前多半都是指挥官挑选自己的队员,但我现在声名狼藉,再加上气势汹汹的舆论与家族施压,更是没有队员了。
“你确定,在知道我的事迹之后,还要进入我的小队?”
我眯起眼睛,有了三分兴趣,拿着协议书看他,上面对于我的条款宽松,但哨兵的条款堪称严厉,如果我不放他走的话,他的后半辈子就必须耗死在我的小队里。
“我只相信您。”
他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我的眼,十分认真。
我望着那双眼,猛然笃定他的心思,不再废话,同样签下名字。
“那你要辛苦一点了,我唯一的队员。”
递交协议完毕,我有了心情打趣,笑着说。
他抿了抿唇,嗓音清冷:“我的荣幸。”
“明天上午训练室见吧,我们构建一下精神链接,现在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我点点头,冲两位告别,刚走出门又想起一些事情,重新推门进入。
“老领导,我需要——”
我哽住。
看着黑发青年双手捂着自己耳朵,跟个鹌鹑一样弯着腰将自己脑袋埋在腿弯里,对我进来像是没有任何察觉。
这么不靠谱的样子,真的是哨兵排名第一的人吗?
“咳!咳咳咳咳!”
老领导双腿跷在办公桌上,正优哉游哉喝着茶,一口水喷了出来。
青年抬头看来,耳尖红红,眼中水雾弥漫。
只一瞬,兵荒马乱。
我:“……”
4
第二天,我准时来到了训练室门口。
发现伊洛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笔直坐在门口的等候椅上,敛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今天黑发高高竖起,穿着训练服,上半身是纯黑色紧身样式,露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和八块腹肌。
即便哨兵普遍来说都长得不差,但是这张脸仍旧能胜过绝大多数人。
有许多人经过时都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了这位青年身上,但碍于对方冷冽的表情和训练室门牌上我的名字,没人上前询问光脑通信号。
我连忙走了过去,喊他的名字,等他抬头才问:“怎么在外面等着?我已经把你的生物信息输进去了,莫先生没和你说?”
青年站起身来,眉眼在见到我后舒展开来,漆黑眼瞳一眨不眨看着我,灯光反射出一点冷光,闻言抿抿唇,声音仍旧紧绷绷的:“没有哨兵单独进训练室的先例。”
“这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刷瞳膜就能进去,等了很久吗?”
我笑了笑,一边将训练室门打开,一边对他说。
“没有很久,我也是刚到。”
他摇摇头,跟随我进入训练室。
训练室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我环顾四周,有些感叹。
之前以为军旅生涯就此结束,便托人用自己的工资把训练室里面的装备换了一个遍。
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使用。
“要喝水吗?这里都是新的东西,你可以随便使用。”
我将电力系统打开,侧头问他。
他还站在门的前方,看起来有些愣愣的,不知道出神想着什么。
这样的专注力……如果不是自身能力太差,便是脑内精神域一直得不到修复,被损坏的太多了。
“伊洛斯。”
我喊他名字。
“到!”
他终于回过神来。
“坐沙发上,我替你看一下你的精神域。”
我指了指沙发,对他说。
“指挥官,要现在看吗?”
他接过我递来的热水,神情有些不安。
“是的,这样才能做之后的精神链接,”我这么说着,坐在了他的身边,“把手递过来。”
他左手摩挲杯壁,右手十分听话地放在了我的手上,当我准备闭眼的时候,他又讷讷开口:“如果,如果我的精神域太差了,您、您能不抛弃我吗?”
“啊?”
我愣了愣,才理解他说的话什么意思,哨兵排名第一的人精神域很差?
他的前任指挥官没有替他修复吗?
那他是怎么上第一名的?
他那么多任务怎么完成的?
只能透支生命。
我缓缓皱起眉。
这么说来,他是一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或者说,是个拼命的人。
想要挣得名誉和军功,不应该来我这里。
那他为了什么这么拼命?
对方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右手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语气中带着急切:“就算不当队员,我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
“我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队员,之前如此,今后亦然。不急,闭眼,通过我的链接请求,剩下的交给我。”
我紧紧回握住即将抽出的手,平稳地回答。
5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狼藉的精神域,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一样,只剩下残垣断壁。
但幸好对方的精神全然接受我的入侵,因此修补工作十分顺利。
我从地基开始修起,精神织成建筑,一只小白兔从荒芜中探出头来,耳朵动了动。
这是他的精神实体,这么强悍的哨兵,实体竟然是一只兔子?!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兔子小心跳到了我的脚边,用白茸茸的皮毛蹭了蹭我。
很可爱。
我将自己的精神体放了出来:“我还需要工作,你和它一起玩吧。”
那是一只灰色翅膀的剪尾鸢,它用褐色的眼睛凝视片刻兔子,终于扇动翅膀落下去,脑袋顶了顶小兔子的脑袋,叫了一声。
不知道两只动物在沟通什么,很快剪尾鸢便又张翼飞起来,看了我一眼,用精神告诉我它要去其他地方玩了,随后双爪抓着兔子飞向远方。
小白兔还回头冲我挥了挥爪子,乖巧可爱。
我笑了笑,继续自己的作业。
等到精神力消耗得差不多,我准备暂时结束这一次的修补的时候,它们两个回来了。
小兔子明显比之前活跃了不少,十分黏人地蹭着剪尾鸢的翅膀,红彤彤的眼睛里都是不舍。
“会再见的。”
剪尾鸢安安静静落在我肩头,我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冲它告别。
精神回归,我睁开眼睛。
侧头看过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轻缓,眼睫微颤。
伊洛斯眉眼修长,闭眼时浓睫与漂亮的眉峰让我想到了云云袅袅来自东方古国的山水画,但睁开眼的时候,气场却更像是西方教皇手中那柄凌厉的长剑。
精神域被破坏的哨兵表现在外的状态便是注意力不集中、易怒暴躁以及很难进入睡眠,无法妥善休息,我努力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起身给他盖上一层毛毯。
好不容易得到修补,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光脑振动,我接通通信,轻轻走出训练室,才开口:
“喂?”
“王雨,你,又有新队员了?”
对方声音冷淡,却带着质问的语气。
“和你什么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卷入五脏六腑,大脑也跟着冷静下来。
青追。
我的前队员之一。
也是……
我曾经喜欢的哨兵。
“你这样做,气不到我。”青追冷声说,“放他离开,你这样只会耽搁他。”
我嘴角抽了抽,嗤笑一声:“他可和你不一样,他是自愿来我的小队的,而且我已经放你自由了不是吗?陌生人的事情,你少管。”
面对这些质问,我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多耐心,只是觉得有些疲倦,懒得同他废话,说完之后,便挂断了通信。
忽然被人抓住了放在门侧的手腕,我心一惊侧头看过去,发现是伊洛斯,这才放松了下来,冲他笑笑。
他应该是才醒,便立刻冲了出来,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有些颤抖的手,关心地问:“怎么这么快就醒了?精神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
“没有。好了很多,谢谢您。”长发青年收回手,侧身让出道路,唇角抿出一点笑,冷淡的眉眼鲜活起来。
应该是精神域的修复让他感觉到了放松。
我笑了:“那太好了。”
6
“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吧,这样会让我们构建精神链接更加顺利一些。”
进入专用链接室,我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
精神体是自我意识的投影,身为利刃的哨兵的投影大多数都是掠食者,比如猎豹、飞鹰、蝰蛇。
我的前队员青追的精神体,便是一只有着漂亮皮毛的北极狐。
而指挥官是团队的大脑,负责链接各个行动的小队队员。
比起哨兵动荡不安的精神域,他们的精神域浩荡且稳定,能够包容、安抚队员的精神,使其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力量来。
指挥官们的精神体大多是温和柔软的食草动物,比如麋鹿、山羊等等。
但我的剪尾鸢是少见的食肉动物,那位大爷总会和我的队员们的精神体起一些冲突,因此在之前我不经常将它放出来。
难得大爷喜欢一只精神体,也不用在精神域待得难受,于是在准备精神链接的时候,我想让对方把小兔子放出来。
“放出来?”对方抿起唇,冷白玉的脸上更显得苍白,眉宇上挂起寒色,缓声回绝,“抱歉,这恐怕不行。”
姿态坚定,十指紧握。
我不擅长逼迫,碰到了拒绝便一百八十度转弯走其他路。
但待在精神域的动物却按捺不住,在肩头出现。
剪尾鸢用褐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小声啾了一声,随后歪歪头,像是在呼唤谁的出现。
好家伙,还懂得卖萌。
我觑了它一眼。
以前谁夸它可爱,它都气得不行。
剪尾鸢知道我的意思,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收回目光,抽抽嘴角,忽视了它:“没关系,那坐仪器里开始链接吧。”
黑发青年衡量片刻,在它的炯炯目光中败下阵来。
很快,一只小白兔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用红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
站如修竹面色冷峻的青年抱了一只柔软的白兔,让这柄利器少了骇人的锋芒,变得有些可爱。
小兔子耶,真讨人稀罕。
这么想着,后脑勺又挨了一翅膀。
我嘶了一声,抬眼看到剪尾鸢扇动翅膀落在伊洛斯胳膊上,用尖锐的喙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小白兔的毛,充满了呵护包容。
这是鸟类特有的打招呼方式,亲昵温柔。
男人僵硬起身子,对鸟类的靠近似乎并不适应,便用别扭的姿势承担着剪尾鸢的重量。
他怀里的小兔子也认出来了鸟类,长长耳朵抖动,欢快地撒娇,用三瓣嘴也蹭了蹭对方。
“小兔子叫什么啊?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我也走近,笑着问道。
“门特。”
对方敛目看着脑袋往兔子那蹭的剪尾鸢,唇角抿着笑意,缓声说。
“挺好,那位叫大灰。”
我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
剪尾鸢也不搭理我,只顾着对小白兔表达喜爱之情。
没出息的样儿。
我伸手揪住大灰的翅膀根,将它提溜下来,看着毛被蹭成个大白团子的兔子,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它以前恨不得跟其他精神体斗得你死我活,第一次这么喜欢门特,所以动作有些莽撞了。”
大灰挣扎了一下,被我用了更大的力制服,意识到我的确是认真的,恹恹耷拉下脑袋,不动了。
小白兔看着大灰的样子顿时有些着急,则探出头伸着前爪。
“让它们玩吧,门特说不介意。”
伊洛斯弯腰,将兔子放在地上,它就一蹦一跳跑到了我脚边,立起身子用爪子拍了拍剪尾鸢的脑袋。
剪尾鸢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地抬起头看我。
看见了吧,爷很受欢迎。
我感受到它的意思。
我:“……”
这赔钱玩意怎么会是我的投影体?
我无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警告它:“你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剪尾鸢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乖得很。
上次这么做之后,它把一个队员啄得漫天飙血,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只见到了堪比凶案现场的训练室。
我微微眯了眯眼,警告它如果做出出格的事情就继续给它关禁闭,之后才松开手,让两只精神体聚在一起。
“没关系,门特会保护好它的。”
伊洛斯伸指按了按小白兔的头,才直起腰看我。
我看着小小一团的白茸茸,又看了看十分威武的剪尾鸢,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保护谁。
“走吧,开始建立链接。”
我收回看精神体的目光,对伊洛斯说。
7
百分之百配合的结果就是建立链接很顺畅。
我将仪器移开,递给他一个徽章,说:“接下来就是培养默契度,这个就不用操之过急,慢慢来。我会去接几个低级任务,在战斗中培养起来会更快速一些。”
伊洛斯接过银色徽章,神色晦暗,认真点头。
他黑眸被鸦睫半挡,眉骨似弯刀,在严肃时更显得带有凌厉的弧度。
“这精神媒介器你应该很熟悉吧?按下中心按钮的时候便可以同我进行精神链接,建立专属加密信道。当然这个在闲暇时它不能用来通信,没有任务时想找我可以加我的私人光脑通信号。”
青年紧紧握住徽章,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明白的。”
我不是很能理解为何如此郑重。
但本着对等原则,我笑了笑,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黑发青年同样伸手,与我交握。
沉稳,有力。
刚刚建立起的精神链接随着媒介器的工作,传递出他的想法。
“很高兴。”
我感受到他的意识在这么说,高低起伏,像是带着酸甜味道的糖珠炸裂。
精神域虽然仍旧破败荒凉,但已经藏有勃勃生机,崩塌的建筑有了支撑,荒原上生长出青绿色的植物。
无形的精神通过桥梁围绕着我,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精神触手,与我的精神相贴。
浩荡平稳的浪潮包围住黑灰色的精神团,精神动荡被净化,炸开干净的气雾。
他舒缓眉眼,站得笔直的腿软下,有些狼狈地垂下头,抬手撑住墙壁,指节曲起,眼尾有了红意。
反应很大。
像是没经历过链接一样。
门被撞响,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落在门上。
“王雨!”
暴躁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过来。
我心一悬,又微微沉下。
这也是我的前队员,现在又过来干什么?
嫌生活得太顺畅?
“您的前队员?”
伊洛斯不知何时已经立于我的身侧,询问,咬字重音落在“前”上,提醒我这个既定事实。
“是的。”
我颔首,心中滋味复杂,先行断开了精神链接。
“不开门让他进来吗?”
伊洛斯侧头看我,漆黑的眸倒映出我的身影。
“让他进来干什么?”我扬眉,有些诧异,“我不想和他们扯皮,越扯越乱,见到他们我还容易生气,揍一顿又要挨处分。”
安德烈。
我将他从贫民窟中带回来,亲手培养他成为我的一号打手,但很不幸,只是我单方面觉得彼此是亲密的伙伴。
他也在背刺我的行列里。
现在想来,我都怀疑当初我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王雨!你和那男人在里面干什么呢?!凭什么把密码改了?!”
门那边敲得更响了。
我啧了一声,将还在和小兔子玩的剪尾鸢唤了回来,活动手臂:“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伊洛斯你在这里休息着,我去处理一下事情。”
“我已经是您的队员了。”
他抬手,又一次扣住了我的手腕。
和之前一样,又似乎有一些不一样。
“我永远同您站在一条战线。”
我眨了眨眼,明白对方的意思,笑出声来,胸前淤积的郁气消散:“好啊,求之不得。”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当你投入全心全意的时候得不到对等的对待,反而被背叛,被指责,当你要心灰意冷之时,却见了柳暗花明的又一村。
所幸我不缺重来的勇气。
这么想着,我打开光脑,输入指令。
门开了。
猩红着眼的少年站在门口,猫类的瞳孔在此刻几乎要缩成针尖。
他的精神浪涛扑面而来,每一叠波浪都在告诉我们对方的愤怒,焦急地想找到我的精神触手链接,得到我的安抚。
但我没有任何反应。
站在我肩头的大灰鸣叫了一声,烦躁地扇了扇翅膀。
“王雨,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他冷冷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伊洛斯,随后将目光紧紧锁在我的手腕上,出声质问。
“退队了就删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别来犯贱。”
我平稳地回答。
“是你做错了!你知道青追哥喜欢洛雅姐,却一直不让他离开,不然我们也不会找这么一个法子!”
我:“然后呢,现在你们不是如愿以偿了吗?又过来干什么?”
洛雅,上一届的首席向导。
是因斯的姐姐。
也是青追最仰慕的向导。
可惜当初阴差阳错,他进入了我的小队。
真是孽缘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
安德烈嘴唇抖了抖,紧紧盯着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垂下头去。
我倦怠地挥挥手:“得了,闹剧就此收场,滚吧。往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你、你就是嫉妒洛雅,才这么做的!”
对方越说越激动,就冲上来想要揪我的领子,精神投影出现,猎豹烦躁地摆着尾巴凝视着我。
伊洛斯上前一步,以守护者的姿态伸臂拦住对方的步伐,而兔子也伸着爪子挡在前面。
“呵,是只小兔子,看好了,别被某只鸟给啄死了。”
安德烈冷笑一声。
“嗯?”
黑发青年轻缓地发出疑问声,眸色漆黑。
巨大的黑雾升腾,小小的白兔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人高的巨大怪兽,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猩红狭长的眸注视着对方。
诡异,怪诞,令人脊背发凉。
“小兔子?”
微哑的嗓音含着隐隐讥讽的笑意,伊洛斯唇角仍有弧度,气场却已经变了,冷冽刻薄,像是垂衣统御八荒的君主。
我目瞪口呆:“……”
飞回我肩膀的大灰嗷的一声,便在我的精神域哭了起来。
8
结局就是我们被老领导训了一顿。
再次回到训练室,我有些疲惫地半躺在沙发上,大灰也张开翅膀,躺在我的肚子上,颓废的姿态如出一辙。
它受到的打击有些大。
我也没再打趣它。
不知过了多久,门发出一声轻响。
被老领导单独留下的伊洛斯回来了。
我和大灰抬头看去,黑发青年怀中还抱着毛茸茸的小白兔。
大灰“歘”的一声,直接缩回了我的精神域。
急急忙忙跳下来奔向我的小白兔蹦到了我的怀里,左嗅嗅右嗅嗅,还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仍旧没有得到大灰的回应。
我看着白团子,和大灰的心情一样。
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一只可爱的兔子竟然还会变身啊,不愧是顶尖哨兵。
下一秒,小兔子红彤彤的眼睛旁边的毛毛都湿了。
小白兔在啪嗒啪嗒掉眼泪。
我:“?”
大灰:“?”
伊洛斯走过来,修长的食指轻柔地安抚着小兔子的脑袋,声音低沉:“没关系,门特只是没有朋友,大灰是它的第一个朋友,大灰不见它,它有些伤心,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不必管它。”
在精神域的大灰:“我真该死啊。”
大灰在纠结了片刻之后,还是从精神域出来,落在我胳膊上小心翼翼地安抚哭唧唧的小白兔。
虽然不太能理解它们在沟通什么,但很快小白兔就不哭了,欢欣地蹭着大灰的羽翼,一副小兔依人的样子。
大灰带着小白兔玩去了,而伊洛斯也坐在了我身旁的沙发上。
他冲我微笑,眉眼蕴着清冷融化的温和,就如同利剑归鞘,铮然寒意消失,只留下润如玉的光:“吓到您了吗?”
我摇头:“没有,还有我和你说过我的名字了,不要用敬称,我们都是同事。”
“王雨。”
他念我的名字,没咬字清晰缓慢,什么表情,但我莫名其妙听出一阵鸡皮疙瘩来。
“嗯,我在。”
我回答。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喊了我的名字:“王雨。”
“怎么了?头疼?”
“刚刚,有些冲动,精神力有些超支,有一点疼……对不起。”
他漆黑的眸看我,克制地道歉。
我抽抽嘴角,认命地握住他放在我身边的手:“这有什么可道歉的,而且你还是在保护我,我还应该谢谢你呢。闭眼,我帮你疏导疏导。”
“您精神力也透支了。”
他蹙起眉,犹豫地想收回手。
我笑了笑:“我恢复得很快,别向我用敬词了。”
“对不起。”
“别道歉了。”
“好的……对不……王雨。”
青年窘迫,耳尖浮起薄粉,无措地只喊我名字。
我有些想笑,于是便真的笑出声来,拍拍他的肩膀,阴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好啦,闭眼。”
9
“晚上好主人,柯里福德先生找您。”
机器人在我推门后来迎接。
我皱起眉,垂眸:“告诉他,我拒绝。”
“先生留下了音频。”
机器人说。
“播放吧。”
我叹了口气,将外套放在衣架上,无奈地说。
我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去世之后,他并没有管我,只是幼年的摸底测试发现我是向导,才将我带回到本家。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都只是为了让他爬得更高。
我深刻地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同样也清楚地知道我在何种处境,孤立无援,走错一步就会变成提线傀儡,被当作交换权利的物品。
军部是他唯一不能插手的地方,因此也变成了我的避风港。
我没想到他能够做到这一步,只是为了让我回本家。
“卡莉法·柯里福德,我亲爱的孩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回到我的身边来。”
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阴沉而带着压迫力。
“说了多少遍,我随我妈姓,我叫王雨。”
即便知道他根本听不见,我还是耐心地回答。
“即便你是最低级的向导,现在也声名狼藉,但是同样可以为家族做贡献。我希望你能够服从我的规划,讨得二皇子的欢心,即便他是高级哨兵,你也同样有争取的机会。”
我拍了下纳里的脑袋,声音戛然而止。
小机器人围着我转了一圈。
家族正在争夺权力的变革点,父亲也是想动用所有筹码。
不是所有人都想卷入风暴中心,如果有选择的话。
“不论再怎么忍,听到这些话真是让人觉得讨厌啊。”我揉着太阳穴,缓步朝里走去,脑海中突然如碎片般闪过,顿时觉得当时自己萎靡的妥协懦弱得有些可笑,“给父亲回封信,说——
“很荣幸,让您失望了。”
10
我击毙最后一只虫子,松了口气,同他一起回到地下堡垒。
换下厚重的作战服,出了换衣室,发现伊洛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笔直地站在那,目光放空。
“等了很久?”
我将一瓶水递给他,问。
他回过神,抿出一点点笑容,像是天街小雨时细微可见的青色,朦胧模糊:“没多久,我也是刚出来。”
同他前往休息室的路上,我想起来了什么,有些惊喜地夸赞:“这次实战配合得不错,你竟然很适应我的战斗节奏。”
像我这种半战斗型的向导不需要哨兵太多的保护,逼急了可能撸着袖子自己也上。
伊洛斯的战斗方式并没有过度地保护我,给了我更大的空间去自由行动,只是在我疏忽防御时出手。
这种契合让我的战斗过程更加顺畅。
黑发青年沉默地听着我的话,点点头:“练习过很长一段时间。”
“嗯?在哪练习?我不记得和你在一起搭档过啊?”
我闻言思考片刻,仍旧没有想到有什么时候见过他。
“梦里,在无数次梦里。”
伊洛斯侧过头去,很轻很轻地说道。
我愣了愣:“嗯?梦里?”
“没、没什么。”伊洛斯耳尖通红,摆着手,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之前见过你的选拔视频,你很厉害。”
选拔视频?
我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哎呀,是当初选首席的毕业选拔是吧?我这主要是天赋不够,武力来凑而已。”
“没有!我觉得你是全向导里面最有天赋、最厉害的向导,当之无愧的首席!”
黑发青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握住我的手,与我对视,雪白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红意:“那些队员根本配不上你!”
我瞳孔放大,对于他这种突然做出来的行为有些反应不及:“好好,你先别激动……”
他:“……”
肉眼可见的,他从脖子开始红,红到了天灵盖:“对、对不起!!”
青年松开我的手,猛地转头往外冲。
一只小兔子掉了下来,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伸了伸爪子:“叽?”
我弯腰抱起来它,同样茫然地看着伊洛斯匆匆逃离的背影。
11
伊洛斯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
垂着眼睑站到了我身边。
我正抱着暖烘烘的小兔子昏昏欲睡,感觉到了动静,才勉强掀起眼皮看他:“唔,你回来了?”
兔子:“叽!”
门特像是在控诉伊洛斯弃它而去的行为。
黑发青年气似乎都还没有喘匀,鼻尖还有薄汗,他肤色太白了,导致脸红就会十分明显。
因此,我又一次看到了他整张脸变得通红。
清冷的雪从枝头抖落,露出满树梅花。
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将门特从我怀里提溜出来,然后将热乎乎的糕点塞进我手里。
随后,他坐在了我沙发的另一侧,弯着腰将脑袋埋入自己的臂弯里。
青年腰似弯刀,柔顺的青丝垂下,露出红彤彤的耳尖。
我垂眼,看着他脚边的小白兔。
门特也成了……
小粉兔。
正害羞地用两只小爪子捂着自己的眼睛。
有、有些夸张了。
面对这种可爱的装死,我无声地笑弯了眼。
“我喜欢吃这家的点心,谢谢你。”
我顿了顿,等到青年忍不住终于自以为隐晦地抬眼看我时,才又笑道:“我很荣幸,也很幸运、很高兴遇见你。”
伊洛斯僵在了原地,很长一段时间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立刻将视线移开,低声嘟囔:“这么笑……犯、犯规……”
我没再说话,只是往嘴里塞着糕点。
嗯,果然甜。
12
在没有实战的时候,我和伊洛斯便在单独的训练时练习。
但是哨兵的身体素质和训练量都比向导要好很多。
有许多哨兵需要修习的模块并不在配备的小队训练室里,要去军部设立的公用训练室。
于是在我休息的时候,他就会去公用训练室训练。
但最近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些伤。
但我问了好几次,都被他顾左右而言他给躲了过去。
我皱着眉,终于找着机会将他堵在了浴室门口。
青年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等他,单手扣着门把手,呆呆地瞪大眼睛看我,未吹干的发丝滴下来水珠,从锁骨处慢慢向胸膛的沟壑处滑落。
分明裹得严严实实,此刻却有说不出来的性感。
我:“……”
不是,你一个顶尖哨兵,怎么每次看起来都傻乎乎的?
我张了张嘴,将关心咽回去,仍旧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唬人:“伊洛斯。”
他用水雾腾腾的眼睛盯着我,里面倒映出我严肃的表情:“我在。”
“我看你受伤了。”
我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伊洛斯脸色白了几分,猛地摇头:“没、没有。”
我:“你,你对你的队长撒谎?”
这么说着,我微微皱起眉头,表现出伤心的样子:“如果你没受伤,就把上衣脱了给我证明。”
他神色有些犹豫。
我装模作样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疾步往外走:“我唯一的哨兵都对我隐瞒了,果然,我不适合当队长,算了,我还是辞职吧……”
3——
2——
我心里还没数到 1,湿热的双手就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有些惊慌,手里的衣服丢在了地上,就来拉我。
热气从他身上传过来,还有沐浴露的香味。
嗯,用的好像是我的。
“唉,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双手捂着脸,用指缝看他。
伊洛斯脸上纠结和担忧交织,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温柔地用双手将我的手拉开,说:“哨兵受伤是常态,我没事的。”
“呵,擦伤小伤啥的我都不说,最近你腰都不敢乱动,一直没恢复得了,能是小伤?不行,你把上衣掀开,我看看。”
我皱着眉冷笑一声。
他无奈:“好。”
这么说着,还是掀开了上衣。
劲瘦有力的细腰上,一道伤疤极其显眼。
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原来有多狰狞可怖。
我咬着牙,指尖轻轻抚摸:“说,是谁干的?!训练室下死手?!”
青年微颤,低喘了一声,却将脑袋扭到了另外一边,没说话。
好嘛,又不告诉我。
万事都自己扛着。
我看着这伤,又不舍得再责怪他。
只得叹了口气,叮嘱他最近不许去公共训练室,等伤养好了再说。
内心打定主意,等之后他如果再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疯子干的。
小兔子此时也出现了。
精神体和本人是有连接的。
小兔子的背上也有一条伤口,旁边漂亮的毛毛都没有了。
气得大灰一直围着它拍打自己的翅膀。
我揉了揉大灰的脑袋。
放心,总会把那厮找出来的。
我在内心对大灰这么说。
13
从那之后,我便没再提这件事情。
而他也终于放下心来。
我基本上白天都在训练室待着。
训练室的配置很好,还有队员休息的房间和浴室。
午睡结束,我打着哈欠走出房间,这就看见大灰正老老实实地窝在窝里,张开乌翼盖着什么。
我走近一看,乌黑的翅膀下露出了白色的兔子耳朵。
自从上一次受伤之后,大灰紧张小兔子得紧。
似乎也忘了那个巨大的怪物正是小兔子的本体。
或者在选择性地忽略。
门特三瓣嘴动动,睡得正香。
大灰转头看我。
“不许发出声音。”
它说。
我:“……”
我在心里问它伊洛斯的行踪。
大灰脑袋一点,告诉我他去哨兵训练场了。
说完脑袋埋下去。
一鸢一兔亲昵地贴着脑袋睡觉了。
我:“……”
一点都不想搭理我了这货。
当初中午我午休,它还精力旺盛,翅膀扇过来扇过去都不想让我睡个老实觉。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换了身衣服,也出了房间。
走廊里也有不少人。
很多都是队长带着队员匆匆赶往任务目的地。
他们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我。
随后又在走远之后低声交流。
“虐待……”
“厚脸皮……”
“低级……”
媒体擅长捕风捉影,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描写得绘声绘色。
于是大多数人便这么相信了。
即便不去听不去看,我也早就声名狼藉。
因为哨兵容易陷入狂化状态,而小队执行的都是军部派发的重要任务,因此为了保护稀有的向导,联邦法规给予了向导最大程度上的权力。
在小队之中,向导也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许多人已经对这种条例有了不满。
而我这个首席向导被污蔑的事情又是虐待队员,因此引爆了众人的愤怒。
我无法解释。
我的报告、公共媒体的澄清,全被我的父亲拦截。
我无法发声,就像是默认了这件事情。
这是我父亲为了逼我回去所设的一个局。
即便是像我这种低阶向导也是稀有物品,我的父亲不会放过,他想要通过我获取更多的权力,最后得到整个家族的控制权。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囚笼。
我长叹了口气,加快了步伐。
14
哨兵的训练室专门分了一栋楼。
我通过终端可以查询到伊洛斯进入了 11 号训练室。
11 号训练室……
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记得青追是不是也进场去了那个训练室?
有些不妙啊。
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我的猜想成真了。
还没看清前面,就被猎豹差点扑倒。
“王雨!”安德烈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你是来给青追哥加油的吗?”
我皱着眉:“让它从我身上下来。”
安德烈愣了片刻,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点。
猎豹委屈地低吼一声,在安德烈的命令下,才不情愿地从我身上离开,烦躁地甩着尾巴围着我转。
我没再搭理他,而是看向训练场里。
今天 11 号训练室人格外多。
隔壁的几个区域都没有人,大部分哨兵都集中在了这里,热汗淋漓,荷尔蒙爆棚。
莫名其妙地,我觉得他们都在刻意地展现自己的躯体。
就像是花枝招展的孔雀开了屏。
只有遇到向导才会有这样的行为。
而能让大部分哨兵都这么做的,应该是 A 级以上向导。
基本上大部分向导都不喜欢这种地方,也就很少有人来。
但我看到了……
洛雅。
她坐在观看席上,正优雅地喝着茶。
“这两个都是顶尖哨兵啊,切磋一定很好看。”
“听说一个是今年首席的前队员,一个是现队员。”
“今年首席不是一个 D 级向导吗?这么好运?”
“听说那个首席,心理变态,虐待队员。”
“他们为了首席切磋吗?”
“一个 D 级而已,我觉得不可能,更有可能的是争夺在洛雅首席身边的位置吧?S 级向导啊,全联邦就那么十几个。”
“嗐,我这辈子已经实现了一半了。”
“啊?”
“见到 S 级向导,如果能见到双 S 就更好了。”
“那些都是被塔完全保护的人,咱们根本碰不到。”
旁边的人这么说。
哨兵们终其一生,就是想被向导标记、拥有,那是从基因中与生俱来的渴望和躁动,只有向导才能够填补他们内心的空洞。
他们坠入地狱。
终其一生,追逐名为“向导”的救赎。
双 S 的向导,联邦目前只有两个。
都在白塔之中被保护着。
一个属于贵族,另外一个隶属于教会。
军部势力现如今还没有一个双 S 向导。
而与虫族的战争吃紧,向导紧缺。
所以即便是我这种低级向导,也一直被抓得很紧。
即便贵族施压,也让我的领导能够顶住压力,让我重新回来上班。
我皱着眉,与遥遥望来的洛雅对视。
“猜猜看,谁会赢?”
贵族女性冲我微笑。
我抬头看向屏幕。
伊洛斯已经将长发束于脑后,眸色清冷,波澜不惊,凤眼微垂,暗藏锋芒。
青追在场地另一端站立,浅淡鎏金色眼眸牢牢盯着伊洛斯,慢条斯理地摘下白色手套,雪肤上,亮红色的花纹从手腕向上蔓延,神秘而诱惑。
他头发没有伊洛斯那么长,只是到锁骨处,用发卡固定着,随着行动,有几缕浅色头发便掉落回耳际。
伊洛斯和青追差不多高,气场也很相近。
都是清冷那一挂的。
但是和伊洛斯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只是呆呆的,反应很慢,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而青追则是高傲和冷漠,是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和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一样。
能够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地刺我一刀,转身离开。
我冲洛雅微笑。
“我自然,相信我的队员。”
“稍等。”
洛雅举手,喊停了这场切磋。
“我们加点玩法吧,”女人看着我,朱唇轻启,“加上向导,加点赌注。
“就赌,我们的队员。”
15
“我拒绝。”
众目睽睽之下,我双手插兜,眸色冷冽。
“我说过,我的队员并不是物品,我不会用他来赌。”
这么说着,我侧头,与伊洛斯对视。
他眸光闪躲,抿抿唇,才又抬眼看我,犹犹豫豫地笑了笑,带着讨好的意味。
别生气。
“我一直在。
“回去再算账。”
我微笑,缓声说。
伊洛斯耳尖红红,点头。
“嗤。”洛雅轻笑一声,“不知道这句话,是和谁说的,不会是你的前队员吧?”
围观的人目光炯炯,在我们身上游移。
我不喜欢当别人的八卦。
“我只在乎我的队员。”
我面无表情,回答言简意赅。
青追面色冷下去,寒气凛冽,垂在一侧的手握成了拳。
洛雅将一切收入眼下:“请坐吧,切磋要开始了。”
我坐在了观战席里,看着这场切磋开始。
哨兵的打斗拳拳到肉,借此来发泄那暴戾情绪。
欢呼声是这场切磋的助燃剂,气氛越发火热。
我看着。
伊洛斯的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十足,大开大合之间,都有血腥与力量的美感。
但很快,他落了下风。
不对。
我皱起眉。
猛然,抬头瞪向洛雅:“你这是作弊!”
S 级的精神丝线细到几乎让外人感觉不到,有向导和没向导的哨兵战斗力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是我只是一个 D 级向导,和伊洛斯的适配根本不够。
哪来的什么匹配度高,都是放屁。
我现在接进伊洛斯的大脑,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
然而我看着青追的动作,就知道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他,下了死手。
“是吗?可是我不会收手的,哎呀,再这样打,你的小队员会死耶。”
猩红的指甲在我的视网膜上展现,女人捂嘴笑,眸中闪过一点寒光。
“伊洛斯,认输。”
我哑着嗓子,转头看着黑发青年:“不然你会死的!”
他似乎听到了,闷哼一声,侧头看我。
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一瞬的分心,他挨了一脚。
飞出去,在栏杆上坠落。
黑发青年咳嗽一声,鲜血便流下来。
哨兵们被这鲜血刺激,兴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管理员,管理员呢?!强制停止啊!!”
我的呼喊在欢呼声中微乎其微。
“他,在权力和身份下面,是可以装作不在的。”
只有洛雅听到了我的嘶吼。
她逼着我做出选择。
那细小的精神丝线正潜移默化地控制着这里的氛围。
“……”
我从玻璃看去,几乎可以踩碎伊洛斯头盖骨的一脚。
青追,下了死手。
要杀掉我的队员。
脑内轰鸣声骤响。
我目眦欲裂。
16
巨大的钟鸣声。
“你不能……会被他利用……
“妈妈希望你是一个普通人……
“怀璧其罪,你懂吗?别怪妈妈。”
我听见我妈妈的声音。
她哀戚地呢喃。
紧接着。
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淡金色的屏障随着我的意识模糊而碎裂。
“这力量……”
“具象实体精神屏障,这不是一个 D 级向导能做到的!”
“我的脑子都清醒了,天啊,怎么回事?!”
警报声震耳欲聋。
人群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注视、痴迷。
“这向导素,好香啊……”
“双 S?”
“不是吧我靠,不是一个 D 级向导吗?”
就连洛雅,也有些震惊:“双 S。你是双 S?!”
青追收回手,就那么看着我,一贯冷静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怔忪。
“王雨……”
青追似乎在喊我。
伊洛斯神色沉肃,吐出一口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抬臂。
一拳,两拳……
特制的玻璃如蛛网碎裂,他奔向我。
太急太乱,曾经愚钝的精神此时此刻像是利剑出鞘般锋芒骇人,世界在我的脑海里面构造重塑,毫厘毕现。
“王雨,别睡!”
他惊慌的声音响在耳边。
灼热的怀抱血腥味弥漫,他胸膛剧烈起伏,比起刚刚,情感有更大的波动。
“我还好,死不了。”
我闷声说,分明你刚刚就要死了。
只是现在我有些发愁,不想面对现在的场景,往他胸口埋了埋。
不管我最后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向导。
我的父亲会发疯的,他不会再用这么柔和的手段了。
未来的路,不会好走了。
我也没有按照妈妈的路向前。
我的命运风暴,此时此刻才刚刚开始。
17
军队在第一时间封锁了这里,将无关人员全部驱逐。
“啧,真是难办。”洛雅皱起眉,先一步离开。
青追愣了片刻,随后牢牢地盯着我,朝我走了一步:“王雨……”
“无关人员赶紧滚,我以后再找你算账。”
我余光都没有分给他,语气也不是很好。
青追垂眸,站立片刻。
“青追,我们走了!”
洛雅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
他终于回过神来,踉跄着离开。
伊洛斯固执地守在我身边,哪怕旁边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已经拿着激光枪指着他,无数红点锁在他的额头上。黑发哨兵仍旧面色沉静,就像是被威胁的不是自己一样,固执地伸着手臂,将我护在身后。
黑色军装的女人立于士兵之前,面容冷肃:“伊洛斯,你在违抗军部的命令。”她的胸前挂着金色徽章,肩膀上的流苏与星芒昭示身份,一名将军。
在军部,现在只有两位向导将军和八位哨兵将军。
在开会的时候接到了这个消息,暂停会议之后连衣服都没有换,便匆匆赶来。
“快让开,否则的话,我们会按照军部律法处决掉你。”
看着乌泱泱的士兵,我皱起眉:“我就在这里,不要伤害无关的人。”
“我们必须尽快带您离开这里,否则的话事情就难办了。”
将军将视线移到了我身上,礼貌而克制地说。
在这个公开的场合,消息是压不下来的。
所以他们能够做的,就只能是尽快把人带走。
否则的话,其他人肯定要来分一杯羹。
任谁都不想放弃得到高级向导的机会。
尤其是至今没有双 S 的军部。
“离开?将军怕是想得太多了吧?”
嗤笑声响起,我抬眼,就与我的父亲对上视线。
他笑意朦胧,转动遮盖粗大关节的大戒指,露出一个慈祥的假笑:“这是我的女儿,是我柯里福德家族的子孙,如何能让你们军部带走?
“亲爱的女儿,卡莉法·柯里福德,来到我的身边,你将拥有无上的荣耀和权力,你慈爱的父亲呕心沥血为你铺就了康庄大道。”
“一个人来军部大楼,你们贵族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将军抬手,士兵们整齐地调转枪头,她冷笑了一声,针锋相对,言辞不留一丝情面,“阁下还真把自己当慈父了?虚情假意的皮贴在身上久了,可就再难撕下来。”
贵族与军部积怨已久。
这将成为他们之间的导火索。
却也是我的……
一线生机。
我反握住伊洛斯的手,低声说:“无论如何,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说完,绕过他们。走向前方。
望着我的父亲,说:“我跟你走。”
四周哗然。
我的父亲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亲爱的女儿,快来我的身边。”
“王雨,这是你的决定?”
将军屏退上前的士兵,冷静地发问。
我摇头:“不,这是卡莉法·柯里福德的决定。”
我余光扫过笔直站在那里的伊洛斯,他像一块静默的墓碑。光影洒落在他身上,浓烈的黑与红交织,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摊。
“记得带他治疗,这是……王雨的请求。”
我说完,朝父亲走去。
我沉稳地向前走。
恍惚间,似乎立于两侧的士兵消失,变成了类似电影幕布的一帧帧黑白图片。
陷入疯魔的母亲。
冰凉的尸体。
年幼的我在那一天才看到父亲的身影。
在能力不够的时候,我只能希望不受操控。
然而现在,我有了能够解决一切的力量。
一切过往,都是时候该了结了。
“我来了,我亲爱的父亲。”
18
外网已经炸了。
那一段训练比拼的录像被放出来了。
无数当初在上面谩骂我的人已经开始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开始质疑是否是队员们的构陷。
【双 S 向导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们拥有的哨兵资源很多,没必要。】
【你看这个向导,一直想救自己的哨兵,不像是会那么虐待队员的人。】
【那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更多的人涌入那些队员的个人主页,把火力对准了他们。
还有些军部的人骂:
【如果不是你们的话,向导就会选择军部!】
这让军迷们也更义愤填膺。
我的三个队员,两个发声明道歉,一个辞职了。
甚至连洛雅也被骂不关心哨兵的生命。
当然,这些事情,我已经不再关心了。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
搞垮柯里福德家族时间比我想象的要短暂。
我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男人。
短短一年的时间,天翻地覆。
我们的地位也发生了交换。
“父亲,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我笑着弯腰,问他。
他转动眼珠,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流出来,只发出了“嗬嗬”的气音。
“噢,我听到了,是谢谢我,是吗?不客气。”
我似笑非笑地说,站直身体,身边的仆从们已经拿过来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绳索在缓慢收紧,他的眼神也越发惊恐。
“体会一下我母亲的感觉吧,柯里福德先生,当初她被你哄骗着未婚生下我,又被你骗走所有财产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无风无月,天气沉而灰暗。
连续几日的阴雨让庄园有些沉闷。
但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他挣扎的幅度愈来愈小。
最后终于归为沉寂。
我目送着下人们将尸体拖走。
从此刻开始,我便是柯里福德的掌权者。
同时,也为军部效力。
有人给我披上了大衣。
我侧头:“伊洛斯,你怎么来了?”
“军部担心你……我也是。”
青年垂着眼,说。
即便已经成为爱人了,他还是对诉说爱意十分青涩。
“犯罪资料已经交给军部和联邦议会了,明天军部来,这件事情就了解了,既然犯罪的人已经死掉,我就会成为新一任的家主,当然,以『惩罚』作为理由,我会在军部挂职。”我说。
“我知道。”
伊洛斯回答,动作礼貌而克制。
他的精神体,那只小白兔子却从精神域跑了出来,蹭着我的腿,长长的耳朵一摇一晃,看起来很开心,随后直立起来,用前爪焦急地拉着我的衣角。
“怎么了?”
我弯腰去看。
它张张两只前爪,泪汪汪地看着我, 三瓣嘴一张一合。
我无奈,把它抱了起来。
“抱歉。”
黑发哨兵道歉。
“你还是老样子。”我无奈地摇摇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 你为什么执着地选择我?”
19
庭院寂静了片刻。
黑发哨兵垂下眼睑, 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像是沉湎在了回忆里,他半晌才开口:“在军校, 我见过你, 我是大一新生, 你是大三。你帮了我。”
我皱着眉想了想:“嗯……没有组队的那个同学?”
大三没课,我自己要锻炼体术。
正好隔壁就是他们在上课。
只有一个瘦弱的青年没人选择组队, 他们都觉得那个青年太瘦弱了, 和他组队一定会输。
正巧有人请假,所以他只能一个人。
当初我想怎么练都是练,便和任课老师商量, 和他组成了一队。
“我记得那时候,咱俩把他们都揍趴下了, 对吧?”
我笑着说。
“嗯。”
伊洛斯神情柔和, 雪白的脸颊泛起一点点红晕:“那时候, 你没发现, 你把我标记了。”
我:“?”
他有些紧张, 小兔子也在我怀里缩成了个白团子:“我的体质, 有些、有些特殊, 如果喜欢的话, 精神链接, 是、是会直接标记的。”
难怪, 我会没有察觉。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标记对向导影响小一点。
对哨兵来说, 标记一旦形成,哨兵会排斥其他向导对他进行的精神疏导。
如果向导死亡, 则大多数哨兵也会因此陷入崩溃, 最后也死掉。
我:“所以当初你喊我『老婆』, 不是嘴瓢?小朋友,怪不得呢。”
“……”
他已经成了大红的茶壶,天灵盖冒着烟。
“对了, 这个,军部说物归原主。”
伊洛斯颤抖着手, 递过来一个光脑。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老旧光脑,有些讶然:“这个啊,竟然还能用吗?”
“能用。”
我刚开机,就发现信道里面多了几条请求入队的消息。
“入队申请, 哟,我的便宜队员们想回来?”
我笑着说。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他却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怎么了?”
“你、那你标记了我, 我们才是……伴侣。”他抿着唇,抬头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眶通红。
他带着几分威胁意味, 轻轻咬住我后颈的皮肤:“除非、除非我死。”
“逗你玩的。”我笑出声来,脑袋靠着他的脑袋,语气柔和地说,“我们一起并肩走过深渊, 我可不是我爹那种混蛋。”
“嗯。”
“到时候举办个婚礼?”
“和我吗?”
“不和你和谁啊?这细腰长腿要被别人看见了,唉,好难过。”
“……”
“你脸怎么这么红?哎哎哎!小白兔也变小红兔了!门特毛毛冒烟了冒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