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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亡夫有病

第 30 节 亡夫有病

我勾搭了一个小郎君。

年轻,貌美,一推就倒。

死了多年的亡夫从床底钻出,托着自己的头,委委屈屈:“夫人,我不是来搞破坏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弟弟认识一下,我是夫人死去多年的亡夫,你可以叫我亡夫哥。”

春宵一刻,变成惊吓万分。

小郎君当场腿软……

1

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眼看着就要啃上这株小嫩草。

现在,全都被毁了。

我很生气,一脚踢飞头颅:“你有病吧,赵寒山。死了这么多年也不消停,你看我找新欢,不高兴是吧。”

头颅飞了出去,又飞了回来。

赵寒山委屈得不得了:“夫人,他这么胆小,一吓就晕,根本就配不上你。”

我冷笑:“你就配得上?”

也不看看他那寒碜的样子。

无头的尸体,碗大一个疤,惨白的脑袋,被托在手上。别说风度翩翩了,吓人都能吓出花来。

赵寒山将自己的脑袋安上,又恢复成人模狗样:

“当然配得上。凡人,可没有几个脑袋给你砍。”

“我就不一样了,我脑袋多,身体多,随便砍。”

我指着门外,让他滚。

他不滚,还笑得死皮赖脸:“夫人,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不走,我走。

他那有病的样子,看到就烦。

一天天的,不好好地当他的亡夫,专门给我添堵。

我正要提溜着小郎君一起走,回头一看,床空了。

赵寒山指着门外,幸灾乐祸:

“夫人,他跑了……”

“夫人,你看,只有我对你是真爱。”

“死了都要爱!”

2

从此,只要我一勾搭别人,赵寒山就作妖。

那日,我红着脸,低着头,叫人间的小货郎“哥哥”。

小货郎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就知道,没人能抵抗住妖精的诱惑。

眼看着,我就能将人拐走,然后吃干抹净……

赵寒山就跟个背后灵一样,突然出现,阴阳怪气我:“恬不知耻,成百上千岁的老妖精,叫人家十几岁的娃娃『哥哥』,磨盘都没你脸大。”

“???”

为了好看的小货郎。

我忍。

但忍字头上一把刀,我毫不迟疑地将他给揍了。

咕噜噜,咕噜噜……

他头又掉了,滚落到小郎君脚下。

小小货郎目瞪口呆。

他龇牙咧嘴,得意洋洋地给人家说:“看吧,她脾气也不好,一不小心就砍人头。你要是跟了她,保管活不过明天。”

“你看我这头,切口整齐吧,她杀夫练出来的。”

造谣,造谣。

赵寒山就是看不得我好。

我一脚踩上赵寒山的头,脸朝下,嘴贴地,让他再也张不了嘴。

我合上小小货郎的嘴巴,温婉地笑:“你听我解释……”

小小货郎却“啊”一声,扭头就跑,比兔子还快。

这已经是他十八次坏我好事了。

我的再嫁打算,全都泡汤了。

赵寒山吃了一嘴的土,呸呸了两声,幸灾乐祸:“我就说,只有我能配得上你。”

“滚!”

我一脚将他脑袋踢到臭水沟。

沟里传出赵寒山的惨叫:“呕,救命,救命,太臭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

嘴臭的亡夫,就该好好待在臭水沟里。

3

一连好几日,赵寒山没出现。

估计在洗嘴。

因为赵寒山,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说,我是女妖精,专门勾搭年轻英俊的男人,吸人精血,砍人头。

他们说,我杀人如麻,洞府里的白骨都成了山。

有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新婚夜被无头尸吓得尿裤子,幸好跑得快,不然现在也凶多吉少……

总之,这地方,没法待了。

我被迫搬到了几百里外的,古城。

这地方,好呀。

人多,俊俏的公子也多,还出风流才子。

多风流韵事。

非常适合我。

这里的男人,真的特别特别容易勾搭。

只消我送个秋波,就有人前赴后继地过来。

什么世家公子,什么风流书生,什么俊朗后生、官家子弟、商家儿郎,来者不拒。

这个送手帕,那个送扇子,什么琼瑶美玉,什么桃李香草,什么香囊荷包……

给就收。

没有赵寒山的日子,实在太惬意了。

我正纠结选哪个好。

结果,他们都没下文了。

撩了就跑,玩我呢?

我很生气,提着家伙去堵人。

他们见到我,一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滚带爬地求我放过他们。

他们说,他们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再也不花心滥情,要做专一专情身洁心也洁的好男人。

这,这,这……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迷惑了。

直到——

“那位说了,贞洁才是男人最好的聘礼。”

“不洁的男人,会被剁头。”

“干净的男人,会被先睡后杀。”

赵寒山!

又是他。

4

听说,他们只要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抱着头颅的无头尸体,站在他们的家门口问:“你是要去见我的妻子吗?”

“我的妻子可美了,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就是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砍人。”

“你们也认识,还送了定情信物。”

“可惜,我要是活着,还能跟你们当一回兄弟。”

“你们别怕,她除了爱砍脑袋,人挺好的。”

“她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杀夫。”

“杀了十八个,一半埋在天南,一半埋在海北。只有我,是漏网之鱼。”

……

我在赵寒山的口中,成了十恶不赦的恶女。

而他,就是被我杀了,也深情不悔的情圣。

自然,将这些男人一个个吓得哭天喊地,再也不敢见我了。

从此,谁再看上我,他就抱着头跟着人家走一圈,活生生将我弄成了人见人躲,狗见狗跑的——瘟神。

大家说了,新来的小娘子虽然美貌,但太邪乎了。

看上她的,就会被厉鬼缠上。

我气不过,专门跟赵寒山反着来。

他不让我找。

我偏偏去找。

正经人家的不行,小馆里的总可以吧。

但我低估了他。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白天出去,大家啊啊啊啊,一百个人都有九十个吓晕的。

晚上出去,不,晚上不能出,会吓死人的。

我憋屈得要死,问:“赵寒山,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抱着头颅站得笔直:“坏你好事,让你不能再找男人。”

我好声好气地商量:“你都死了,总不能让我一直守活寡。你也知道,我们妖精有发情期,不像你……”

赵寒山:“是呀我死了,谁干的?”

是我。

“所以,你活该守活寡!”

他活着的时候,长了一张嘴。

他这死了,还长了嘴。

最后,我问他:“赵寒山,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寒山把自己的头颅往前一送,闭上眼,嘟起嘴:“亲我,我就告诉你。”

“???”

“!!!”

我额头青筋直跳。

当初,我到底找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5

赵寒山,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夫君。

毕竟,他长得实在好看,腰又很好。

只要他不张嘴,我都不舍得杀他。

这么漂亮的男人,哪怕是块木头,摆在那里也非常赏心悦目。

但他偏偏长了一张嘴。

那夜,我说了句他不行。

结果,春宵就从天刚擦黑延续到天蒙蒙亮。

他得意忘形,就开始没个正行,望着我来了一句话:“可惜呀,小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她小。

我手一伸,大刀呼啸而来,将他捅了个透心凉。

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胸口,刚说了一句“你有病”,就被我一脚踢下床。

下一刻,我手起刀落,身首分离。

赵寒山,死不瞑目。

我,转头继续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我的床干干净净,可是一点血也没有,毕竟熟能生巧。

等我睡饱了,就开始着挖坑,收尸。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死了,还那么好看。

扔下去前,我捧着他头颅,吻了一下。

难得遇到这么可心的男人。

可惜了。

6

但有些人,虽然死了,但他还活着。

比如赵寒山。

我刚将填完土,他就从坟里爬出来,托着自己的头,抖落一身的泥土,摆出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姿势。

“夫人,你干吗杀我?”

“是我不够好看吗?”

“是我不够潇洒吗?”

“是我体力不好吗?”

“是我,没让夫人满意吗?”

“我哪里不好,我改!”

他说就说,还委委屈屈,矫揉造作地掏出脏兮兮的帕子,擦眼角的泪。

那手帕,是他下葬的时候,我顺手扔下去的。

一擦,脸上又多了一层土。

我面无表情地抽出大刀。

他更伤心了,步子一迈,胸膛的洞口对着我刀尖:“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你这狠心绝情的小冤家!”

“???”

“!!!”

平地起惊雷!

雷下都是我的鸡皮疙瘩。

我手一哆嗦,再次将他捅了一个对穿。

唰唰唰几刀下去,这下别说身首分离了,直接四分五裂。

我也不想,手有自己的意识。

它受不了。

他幽怨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又杀我!”

救命!

我要被恶心死了。

7

从此,赵寒山阴魂不散,托着自个儿的人头满世界败坏我的名声。

他见人就说:“你见到我的妻子了吗?”

“我就是想问问,她这么多夫君中,我是不是她最爱的。”

“我是不是技术最好的。”

“我是不是她杀得最冤的!”

“唉,我有什么错,我就是太爱她了,而已。”

“如果,爱也有错,我宁愿让她再砍个十八次的头。”

“你知道我妻子去哪儿了吗?”

……

他托着头问到我身上。

当时,我正在剑修面前装小白花,冷不丁就见到熟悉的人头杵到了我脸上。

赵寒山笑得非常不值钱:“夫人,我终于又见到了你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

我:“不是,最爱的永远是下一个。”

赵寒山垂头丧气:“我是不是你杀得最冤的!”

我:“不是,你都排不了前五。”

赵寒山眼里偷偷含了期待:“那我是不是,腰最好的。”

我:“你是最差的。”

赵寒山大怒,将自己头颅拧在脖子上,向我袭来:“楚小南,你狼心狗肺!”

我唰唰唰几刀下去,这下别说身首分离了,直接四分五裂,掉在地上,变成了木头。

他竟然还有这手段?!

小看他了。

但也因此,剑修大哥当场要跟我拜把子。

他说:“妹子,你一看就是老行家,这刀口多利落,杀人的姿势多娴熟……”

啊!

不是,我想勾搭你,你却想当我兄弟?

看不起谁呢。

我一脚将剑修给踹飞。

当我兄弟,下辈子吧。

从此,我就从修仙界来到了人间。

人间好呀。

人类下崽子的速度特别快,十几年就能收获一批批的美少年,还没等到腻,他们就人老珠黄了。

特别适合玩露水情缘。

可惜,赵寒山阴魂不散,搅黄了我一桩又一桩的好事,被我揍了一次又一次。

8

我都打烦了,他还没玩烦。

“赵寒山,你累不累,烦不烦,有意思吗?”

“不累,不烦,有意思。你逃我追,你手痒了我递脖子,这就是我跟夫人你的情趣。”

后来,赵寒山说要给我惊喜。

惊喜没有。

惊吓倒是不少。

赵寒山去挖坑了,走遍天南海北将我过往所有亡夫的尸骨都给挖出来,一一复活。

是复活了,但没复活全。

果真是有大病。

有缺胳膊少腿的,一走路就掉骨头的。

有一位还是用骨灰组成的,风一吹,满天都是灰。

我一吸气,就被迎面吹来的腐骨灰给呛得咳个不停。

“抱歉。”骨灰夫君慌忙拿出来一件衣服,将自己团团包住,这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漏骨灰。

在这一群破破烂烂的歪瓜裂枣中,赵寒山显得格外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如同烂泥中开出的美艳食人花,腐臭中的香甜。

9

他指着我前夫们,说:“你是选择这个一分两半的夫君呢,还是选择这个挫骨扬灰的夫君呢,还是选择这个碎成一百零八块的夫君呢……”

他每说一个,亡夫们就咧嘴笑一下。

一笑,下巴就掉。

其中一个,还散了架,在地上转了半天也没将自己拼起来。

还有一个只剩下一捧灰,风一吹,骨灰扑了我一头一脸。

惨不忍睹。

不堪入目。

我捏紧了拳头。

早知道如此,就让他们死得好看一些了。

最后,赵寒山正了正衣襟,扶了扶玉簪,昂首挺胸:“还是选择我这个全身无瑕,面目齐全,情深意重,俊美无俦的夫君……”

风一吹,他衣袂飘飞,配合着漫山遍野的落花,就像荒山里的孤魂野鬼,魑魅魍魉,格外好看。

也格外,有病。

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赵寒山仿佛看不到,又邀功似的告诉我,他如何艰辛地将我的前夫们都挖出来,怎么奋力将他们都给复活了。

他说,要让我有选择的机会,让我看清自己的心。

他说:“夫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太惊喜了;

意外,可意外了。

惊喜得我忍不住抽出大刀,唰唰唰几下。

赵寒山躲得快,一根汗毛也没伤到:“夫人,你真是太伤我心了。但没关系,只要你以后安安心心地跟着我,我原谅……”

一句话没说完,被我一刀绞碎了心脏。

狗男人死了八百年也不长记性,废话太多。

赵寒山嘴巴还一张一合:“楚小南,你没有心。”

聒噪!

我一脚将他踢飞。

世界清静了,如果不是那句“我还会回来的”的话。

赵寒山反复来了几次。

我差点气死:“赵寒山,你有完没完?”

赵寒山:“没完。你一日不选,我就一日不走。夫人,你到底是选这些破烂,还是选我?”

“选他们,他们就留下来陪你。”

我疯了才选他们,当花肥还差不多。

“选我,他们再也不会烦你。”

选他,给我添堵吗?

10

我打算跟赵寒山好好谈谈。

前提是,头好好地待在身上,别出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本体是什么,就是再强大的妖精,头没了,也不可能再这般活蹦乱跳。

除非,草木成精,断肢能长。

赵寒山穿得花枝招展,打扮得甚是精心,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晃花了我的眼。

虽然他有病,但是,好俊呀!

赵寒山十分嘚瑟:“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一张嘴,我所有的心情都没了。

但,还得哄。

我哄他转世为人。

我说:“我喜欢漂亮新鲜的小郎君,到时候你一世换一张脸,新鲜感常有,你我自然就天长地久。”

我还说:“你早点去投胎,就能早点跟我再续前缘了。”

赵寒山点点头:“有道理。”

第二天,我送他去投胎。

临前,他不放心,反复交代:“夫人,等我十八年,你可千万别找给我找个兄弟。”

我自然答应得爽快。

等他投胎了,我找十个八个他也管不着。

一想到此,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寒山狐疑地看着我:

“总觉得你巴不得我快点投胎。”

我拼命压下翘起的嘴角:“一想到能与另一张脸的你重逢,我就忍不住高兴。”

他退了两步:“我还是不放心。”

我拍着胸脯打包票,只差发毒誓了。

要是他再不相信,我真要发了。

但我刚举起手,赵寒山就摁下我的手,包在手心,宠溺地叹气:

“哪怕你骗我,我也不愿意让你天打雷劈。”

那一刻,我心微微一颤。

众所周知,发毒誓并不会应验。

但投胎,是真的会忘记前尘往事。

“我……”

赵寒山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手:

“后世见。”

“后世见。”

11

赵寒山投胎后,我高兴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终于,终于,没人管我了。

我又等了几天,确定他没留后手,便想火速寻找新目标。

可是,我这么多年实在是被赵寒山给整怕了,总觉得他还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我的一举一动,看看我是否真的守信。

我老实了好多天。

最后,还是没忍住,学话本子里的狐妖鬼魅,勾搭上一个人类少年。

小郎君年少华美,白白嫩嫩的,一掐身上就红,看起来就很好吃。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夜半时分,月华高照,我约他出来赏星星赏月亮,剩下的,就顺理成章了。

少年羞涩,脸红心跳,我忍不住伸手爪子。

但手还没摸,就觉得背后冷飕飕的,浑身的汗毛唰竖了起来。

我猛回身,身后空无一人,也无一鬼。

但我总觉得不对,依赵寒山的脾气,他不可能没留后手。

我连着回了几次头,一无所获,捅捅身边的少年,问:“你,有没有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少年被我搞得毛毛的,头都不敢回:“没有,吧?!”

我俩疑神疑鬼,但没找出不对来,直到少年一低头,他“啊”一声,撒丫子就跑。

他跑,我追。

我追,他逃。

少年叫得十分凄厉,祖宗姑奶奶地叫着,让我放过他。

还说他是九代单传,要是死了,就断子绝孙了。

我委屈极了:“我什么也没做呀。”

等等……

不对劲儿。

我低头一看,我的影子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怪物一手提头,一手持刀。

影子的刀尖划过少年的影子,少年身上多了一道血痕。

……

我就知道,赵寒山没安好心,临走前也得摆我一道。

本来,我打算将人绑走,随便找个地方窝着。但少年的父母早就觉得不对劲,带了术士前来寻他。

无奈之下,我只得远走高飞。

唉,为妖不易,有情郎难寻呀。

12

后来,我去了京城。

皇城之中,藏污纳垢,人心邪肆,最是吸引见不得光的东西,魑魅魍魉横行。

最重要的是,皇城特别热闹,汇聚了顶尖的美貌。

特别是等到正月十五,街上花灯如昼,小郎君和小姑娘全都出来凑热闹,我也可以跟着去凑热闹。

而且,京城之中多奇人异事,说不定,就能有人能将我这影子给弄得正常。

即便弄不掉,我寻思着,京城的人见多识广,若是有胆子大不怕死的,还是可以。

但,我想多了。

也不知道赵寒山用了什么法子,这影子怎么都弄不掉。

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正常。

我跟女的走在一起,影子也正常。

但只要我旁边跑过了一个雄性,别管大小老少,是人是鬼是畜生,影子立马变成张牙舞爪的无头之人。

如果我碰男人,影子立马攻击。

所有的男人都被吓跑了。

我养的狗都离我远远的。

更可气的是,京城之中多能人,往往我刚一露面,就被人识破了身份,一追就是好几里,菜叶子和石块齐飞,吓得我门都不敢出。

就这样,他害得我在人间整整十八年都没拐到一个可心又大胆的小郎君。

我万分发愁。

这么多年来,即便成妖,天性也不断地驱使我繁殖生育。

而繁殖,得有男人。

而我们这一族的天性,注定男人会成为我们生育的养料。

至死方休。

13

我又回到了旧地。

当年的妖女,早就成了传说。

我刚安定下来,就听到了有人祈愿:

“苍天大地,妖鬼神怪,佛祖菩萨,不管是谁,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我好奇而往。

是一个孱弱的妇人,她跪在我像前不停地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当年,我与赵寒山在一起的时候,也常来人间游玩,他常常给我刻雕像。

木头的、石头的、玉石的,还有泥塑的。

他还给我盖了一座庙,照我的样子塑了一个泥娃娃。

早晚三炷香,信徒只他一人。

而他每天的祈愿就是:“愿与夫人地老天荒。”

而我,却怕地老天荒。

我的丈夫,最终是要被我吃掉的。

没人会陪我到地老天荒。

如今,旧居早就七零八散,我当年的雕像也撒落了满山坡,有些早就腐朽了。

只有庙里的泥娃娃,还是当初的样子,竟然半点没破。

令人意外的是,上面竟还有鲜花和贡品。

也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见到山中的野庙就胡乱拜,也不怕是邪神妖鬼。

那妇人一见到我,就跪着爬到我脚下,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山神娘娘,山神娘娘,求你救救我孩子,求求你……”

她抖开怀里的包裹,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口鼻处还有未干的水渍。

只一眼,我便知道,这孩子早就没气了。

但她却丝毫不知。

或者,她知道,但还怀着一丝的希望。

我看她可怜,抱走了小娃娃:

“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只有死物成僵,我可以帮你。但这孩子成僵了,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的血亲。”

“你要想清楚。成僵后,她的亲族可能会灭门。”

妇人低低地笑了:

“成僵吧。”

“哪有什么血亲,都是仇人。”

“我让他们家断子绝孙,万劫不复。”

我勾起嘴角:“如你所愿。”

14

我跟着妇人来到她的夫家。

她的夫家,是豪门大户,朱门高楼,气派非常。

一丫鬟一看到我们,就急急地跑过来:“少夫人,您终于回来了。大少爷正发脾气,您顺着他点,这样日子也好过些。”

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来。

她一抬头看到我,立马噤声。

妇人还抱着她死去的孩子,一言不发就往里面闯,小丫鬟要了几次,都没要回来,最后只得依她。

她一回房,就紧紧关闭房门,找出孩子父亲的头发,让我安心作法。

不多时,那个大少爷也来了,将门拍得啪啪响:

“唤娘,别闹了,这是家里的规矩,大家都得遵守。”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儿子。”

原来,这家有世世代代“洗女”的传统。

唤娘前两个是女儿,即便哭过闹过,她们也还是被溺死了。

家族的人将女婴的尸骨埋在了祠堂下面,求千秋万代的富贵。

第三个,又是女儿。

这一个,她说什么也舍不得,拼命地护着。

但最终,还是被人扔到了水桶里。

等唤娘从水里捞出孩子的时候,孩子快不行了,她拼命地跑出去,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我的野庙里,求我救救这个死去的孩子。

那家也看起来非是生养不起的人家,偏偏要做这般畜生不如的事。

我为妖虽然心狠手辣,杀夫君如宰鸡,但对幼崽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恻隐之心。杀生不除根,方是长久之道。

即便是畜生,也只有生存实在艰难之际,才会丢弃老弱病残,却会精心养育幼崽。

我勾唇一笑,手一挥,将门打开。

唤娘惊叫一声。

无数的蛛丝从我身上渗出,将大少爷拽了进来。

啪!

门关上,蛛丝堵住了他的嘴。

我缓缓看向唤娘,将男人拽到小娃娃身前,笑吟吟地说:“血亲为饲,先从当父亲的开始吧。”

15

父死,僵成。

当夜,这个家族被灭门了。

在这座豪门大院中,我看到了无边的怨气和无数的婴灵,她们怨气冲天,不入轮回,不坠地狱,抢着撕碎所有人的灵魂。

男为修罗,女作伥鬼,这个家族的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一个个怨灵,没几个是干净的。

都灭了也好。

奇怪了,这里怎么聚集了这么多的灵魂?

直到我看到了那棵槐树,才明白过来。

槐木藏鬼,聚怨气。

但是,这气息怎么那么熟悉呢?

我避开婴灵,独自爬到了树上,果然,在枝丫之间找到了一个窝,是树灵的。

窝里有无数的槐木雕像,一个个眉目清晰,栩栩如生。

那长相,不是赵寒山是谁?

我随手拿了一个注入一丝妖气,木雕见风就长,成了一具温热的血肉之躯,他看到我就亲昵地贴上来:“夫人,我好想你呀。”

但他也只会翻来覆去地说这一句。

空有身躯,没有灵魂。

难怪难怪,我说赵寒山怎么杀都不死。

一具身躯坏了,意识再转移到另一个。

槐木不死,他便不灭,想要多少个身体便雕刻多少个。

不愧是鬼木成精,鬼精鬼精的。

我都气笑了。

那唤娘去求我,原来早有渊源。

16

唤娘操纵着小僵尸,咬上了自己的喉咙,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边一下一下拍着她青紫的身体,一边哼着歌谣。

温柔至极,也诡异至极。

她要以血养僵。

“小时候,我爱去山里玩,大家都说那里有吃人的妖精。但我没有遇到,反而在山上捡了很多的雕像,有石头的,有木雕的,有玉石的,还有黄金的……”

“雕像很美,也很值钱,我家靠卖这个发了家,我也嫁了个好人家。”

“但好人家,是吃人的。”

“山上还有一座庙,庙里神像的脸,跟我捡的雕像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以为,这肯定是神仙保佑。”

“当时,有个小郎君经常去拜,虔诚得很,有一次我问他『庙里的神仙很灵吗』,他笑着说『最灵不过了』。”

“多拜拜,我就能跟夫人到地老天荒了。”

唤娘说,她那几年过得非常痛苦,也跟着去拜。

但小郎君不让她拜,生气地说:

“这是我夫人的庙,你拜多了,累到她怎么办?”

他还说:“我夫人除了喜欢杀我,平时最温柔了。”

我嘴角一抽。

这话,的确像赵寒山能说出来的。

唤娘只觉得好笑,但看到小郎君虔诚的样子又笑不出来了。

那一刻,她非常嫉妒庙里的神像。

有人这样虔诚地爱着。

后来,一出事,她就下意识地跑到了我的庙中。

恰巧,我归来了。

17

人死了,道士和尚来了,口口声声讲着道义和理法,要打杀了我们。

他们差点将小僵尸打死。

小僵尸嗷嗷地哭着,唤娘心疼,拼命地朝我磕头,求我救救孩子,她愿为我作牛作马。

我看不过去,一刀斩了所有人。

其中一个道士死不瞑目,叫着:“楚小南,我是来跟你再续前缘的,不是找你麻烦的。”

我定眼一看,这不是赵寒山转世是谁,除了他,谁会有这种贱到骨头的病态?

投胎转世还带记忆,是作弊。

“抱歉,手快了。”

我一脚踩过去,他死得不能再死。

然后,老槐树那儿飘过来一个声音:“夫人,我又回来了。”

这下,哐当哐当,无数个赵寒山跑了过来,齐齐开口:

“十八年已到,夫人该与我再续前缘了吧。”

也不是不可以。

“夫人要是不喜欢这张脸,我再刻别的,一天换一张脸,一年都不重样。”

糟糕,有点心动怎么回事?

拥有了一个,就拥有了无数个。

“我本体大,树枝多,长短,粗细,胖瘦,高矮,是男是女,都能调。”

“……”

我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不行。”

赵寒山眼睛更亮了:“跟我在一起,绝不让你失望。等你手痒想杀人了,一天杀一个,揍一个,扔一个……”

“夫人,只要你高兴。”

我是真有些感动。

“我考虑考虑。”

我说。

18

但还没考虑好,赵寒山出事了。

他的本体被烧了。

僵尸灭门事件太过惨烈,又因为折损了一行和尚道士,很多修道之人来到这里,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槐树。

婴灵绕着大树,还在不停地蚕食灵魂,一受到伤害就钻进树里面休养。

树久成妖,槐木养鬼。

佛道都认为这棵槐树不能留,联手将老槐树给烧了。

当时,我坐在赵寒山给我雕的石像上,耷拉着腿看他给我的神像上供,摆上鲜花鲜果,奉上熟食糕点,虔诚地许愿:

“愿与夫人长长久久,地老天荒。”

“只爱我一个。”

我笑他:“我就在这里,你还冲我的像许愿,多此一举。”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不一样。”

“你不光是我的夫人,也是我的神明。”

“对待夫人,要亲密。”

“对待神明,要虔诚。”

“我不仅爱你,还是你的信徒。”

“当然,你要是再勾搭小白脸,我剁了他们。”

说不感动是假的。

我刚要说话时,火苗从他身体里冲出,瞬间点燃。

“赵寒山。”

那一瞬间,我惊恐万分,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我只听到他的声音——

“我怎么着火了?”

幸好,山庙里有个水缸,赵寒山一头扎了进去,他身上“呲呲”地冒着白烟,一股烧焦木头的味道传来。

不好闻。

赵寒山晕了过去,浸在水缸里,如同死了的木头一样。

“赵寒山。”

我颤抖着碰了他一下,硬邦邦的,没有血肉的柔软。

我心突然慌了。

当初砍他那么多次都没有的感觉,因为,我知道,他会再生。

而这次,不一样。

19

赵寒山在缸里泡了一天,水早就烧干了。

我一次又一次往返于山庙和小溪,一桶又一桶的水浇了上去,几乎瞬间就化为白烟。

“赵寒山,你这次要死了,我就找十八个夫君,夜夜笙歌。”

他没有动静。

若是以往,早就跟我吵了起来。

“你要是死了,留我自己多孤单呀。”

以前我嫌他吵,嫌他烦,巴不得他走。

但,我不想他死。

他要是死了,再也没人像他这般爱我了。

我非常难过。

“你能不能别死呀。”

“我都听你的,再也不找小郎君了,看你这张脸腻了,你就再刻一张脸……”

“是你说的。”

我哭得正伤心,赵寒山“唰”地睁开眼,兴奋地说:“这次,你可千万不能赖账。”

“???”

他骗我?!

骗我感情,骗我眼泪,骗我以为他要死了。

我翻脸不认账:“骗你的。”

“终究是我奢望了。”

赵寒山眼神一暗,苦笑着滑落到缸底,哐当一声,变成了一块焦炭。

我直愣愣地看着。

哇!

我号啕大哭。

赵寒山这次是真死了。

后悔死我了。

20

我哭了好几天,眼睛都肿了。

唤娘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就去山上捡雕像。

石头的,木头的,宝石的,还有泥娃娃的。

笑的,哭的,恼的,面无表情的,跳的,坐的,卧的,躺着的……都是我的样子。

我越看越伤心。

“他是真喜欢你。”唤娘说。

“我知道。”

就因为知道,才这般肆无忌惮。

被爱着的才有恃无恐。

“如果,他还活着……”唤娘吞吞吐吐地问,“你会跟他永远在一起吗?”

会!

如果,他还活着。

我一定要跳进他的怀里,贴着他耳朵,告诉他:“我愿意与你地老天荒。”

只爱他一个。

生灵呀,就爱假如。

但,没有如果。

唤娘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我有些蒙。

然后,我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可是你说的,别再反悔了。”

我猛然回头,看见赵寒山就站在不远处,如以往那些年一样,好看得让我心动。

“要是我真死了,哭死你。”

他向我伸出手。

我跳进他怀里,扯着他耳朵,怒吼:“赵寒山,我愿意与你地老天荒,只爱你一个。”

“我知道。”

他轻笑着回应。

“我一直都知道。”

“但能听你说出来,不枉我假死一场。”

21

赵寒山早就预料到了后来的场景。

他用了一些方法,将自己与本体的联系全都剥离出来,带着他雕刻出来的千万个雕像早早地转移了地方。

只要木雕还在,他就有无数个化身。

但这些,我不知道。

甚至,他联合唤娘演了一出戏,就为了套出我那不多的真心。

人只有失去后,才知道后悔。

我也一样。

他说:“要是你再不愿意,我就真的要走了。幸好,你愿意。”

对呀,幸好我愿意。

“但是,我想有个孩子。”

赵寒山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说:“行行行,我生也行。”

草木之妖,无所谓性别,想生自己就能生。

但我不一样。

我是黑寡妇。

生孩子是要吃男人的。

“但是,你是树妖,树汁无法让我受孕。”

“即便受孕,我也无法将你吃下去补充营养。”

这,才是我一直找人的原因。

繁衍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之一。

即便成妖,我也克服不了这种本能,只能尽力压制。

人类呀,万物之灵。

能跟所有的妖生子,吃了也能迅速补充营养。

为了繁衍后代,想必他们当父亲的,定会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也许,我可以收养一个。”

22

我将三分之一修为和血肉给了小僵尸。

从此,她就是我的骨肉,是我的孩子。

血肉相连的感觉,能欺骗本能:我已经繁衍过了。

小僵尸渐渐褪去獠牙和脸上的青紫,白白嫩嫩,就跟个小兔子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唤娘给孩子取了名“宝珠”,如珠似宝,爱意深沉。

赵寒山给崽子当爹,我当娘。

唤娘是饲养人。

我们养了一头具有僵尸血统的蜘蛛,挺好。

(番外 1)

我外出被人给埋伏了。

泛着金光的网深深地陷入我的皮肉中,沿着我奇经八脉不断地冲撞,浑身剧烈地疼起来。

一个老头冷笑着拿出刀子,在我脖子上划了一道,鲜血潺潺而出。

他念念有词,以血为墨,以指为笔,画了一张又一张的符。

然后,他拎着我以身入阵。

顷刻间,他头发皆白,躯体老迈,褶子老深,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

我妖气不断地流出,眼睛看不清东西了。

我变得越来越小。

是起死回生的禁术。

以生灵为祭,施术者灰飞烟灭,为祭者魂飞魄散。

老头笑得癫狂:“你杀我弟子, 现在你我两条命换他们复活, 值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 就是召回来,也不过是成僵的身体。

俗称, 僵尸。

但老头不管不顾, 不断放我血。

我渐渐浑身发冷, 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临死前,我最想见的, 是赵寒山。

我念了几句赵寒山。

然后,我就看到他了, 然后对他笑了笑。

死而无憾了。

“没事, 信我。”他一双手穿过层层阵法,激起了阵法的攻击。

阵法如刀,刀刀割在他的血肉上, 一层层脱落。

摸到我的时候, 他的一双手已经见了骨,却依然稳稳地将我带了出来。

阵法少了我, 轰然反噬, 老头被吸成了人干,风一吹, 就散落到天涯海角。

我趴在赵寒山血肉模糊的手里,心疼得要死:“疼吗?”

赵寒山笑:“没你杀我的时候疼。”

这——

过不去了是不是?

果然是木头, 死心眼。

“但你亲一下, 就不疼了。”

我低头吻在他的掌心。

寒山,亲亲, 不疼了。

(番外 2)

我问他:“赵寒山,我心狠手辣又不讲理, 对你也挺恶劣的, 你图我什么?”

赵寒山想了想, 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图你有病, 还病得不轻。”

“!!!”

杀他真不冤。

我大刀又要抽。

赵寒山握住我爪子,他爪子疤痕累累, 我一看到就想到那日他将我从禁阵中捞出来的样子。

我心虚了那么一点点,刀就拔不出来了。

赵寒山,他是故意不修复伤疤的。

“因为爱你呀!”

“因为爱你,愿意接纳你的一切。”

“因为爱你, 我恬不知耻地纠缠你。”

“你心狠手辣, 我天性犯贱,天造地设。”

完了。

我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我也有病。

“其实,我们相识很久了。”

“那时候,你在我树上结网,逮虫子, 吃蚊子,从那么小的一点变成脸盘大。”

“可惜,等你化形走了,我还不能动。”

“而我化形了, 你却不认识我了,小没良心的。”

“但是,我就喜欢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