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人与狗
第 31 节 人与狗
小区业主群有人发:
【赞同把不牵狗绳对他人造成伤害的女士拉到巷子中随便处置。】
我点开他的头像发起了好友申请。
没有人知道,在大规模捕杀流浪狗之后,我觉醒了一个技能:
我可以把人变成狗。
1
业主群有人发了一个 40 秒的视频,内容是她的狗吃了草坪上的毒火腿死了。
她带着哭腔问是谁扔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视频的最后,小姑娘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画面也逐渐模糊,只能看到一只小黑狗僵硬的后腿。
立马就有人在下面发了红包:
【干得漂亮,投毒的兄弟喝杯奶茶。属于造福人类了哈哈哈哈哈。】
小姑娘立马发了一串问号。
【你能不能做个人!我们家狗凌晨遛,有牵引绳,大便我会捡,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什么叫造福人类?】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里搅动着一杯咖啡。
小姑娘真是善良,对这种人还在自证。
果然,发红包的马上说:
【没看到那个新闻吗?那个小女孩就不可怜吗?我们家有孩子,不欢迎狗住在小区里!】
小姑娘:【我都说了我是合规养的,遛狗也是挑人少的时候,难道你们家小孩凌晨四点出来吗?难道因为你们家有孩子就不允许我的狗活着吗?】
发红包的:【不是不允许活,而是死得好,我给下手的兄弟发红包碍着你了?】
小姑娘没有再说话,再点开头像,她的签名换成了:有时候是真的会绝望。
见她不说话,群里的人开始活跃起来:
【上次小区里有一只大型犬不牵狗绳,吓死了,真想让狗灭绝!】
有人弱弱地说:
【如果牵绳子戴嘴套的话,应该也不影响大家吧?
【我们讨伐的不是不文明养狗的人吗?为什么有点像种族灭绝呢?】
三号楼的大妈直接发了语音:
“什么不影响?我孙子上次看到那个狗在旁边走都吓哭了!吓到我孙子你们谁负责?明天我也去投,你们管不住自己的狗嘴,吃死了怪谁?”
两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冲,有些和事佬赶紧拉着物业出来打圆场。
这时候一个头像是跑车的人突然说了一句:
【赞同把不牵狗绳对他人造成伤害的女士拉到巷子中随便处置。】
2
群里有片刻的寂静,那个狗被毒死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这时候她说:【好啊,那正好有机会正当防卫弄死你。】
跑车男不知道怎么想的,在群里发了张男人的腹肌表情,笑嘻嘻地说:
【开玩笑的,女拳破防了?】
话到这里,物业连着发了三个拼手气红包,又硬扯了很多其他话题,把上面的信息刷过去了。
我想了想,打开群后台,对跑车男还有给毒杀狗发红包的人发起了好友申请。
跑车男很快就通过了,过了一分钟发了群里那张腹肌表情过来:
【怎么,小妹妹觉得哥帅?】
估计是看了我朋友圈的自拍了,上来就十分油腻。
我回他:【我养了一只小猫,很乖的,不咬人,有点怕吃到投毒的东西。】
跑车男:【小猫没事,主要是讨厌遛狗不牵绳的,我吓唬他们一下哈哈。】
我:【嗯嗯,也不知道是谁投的毒。大哥你是几层的呀?】
跑车男:【主动加了哥哥还问几层,哈哈懂了,今晚有空吗?】
我回了个害羞的表情:【今晚没空,明晚可以呢~】
发完这条,我放下手机,拿出望远镜来站到窗边。
视线中,那个跑车男正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猥琐地笑。笑完了他将手机抛出个弧线来扔到沙发角落,然后站起来跷脚比了个投篮的姿势。
仿佛有鱼上钩,有鸟儿落网。
我也笑了。
3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了那个小姑娘。
她戴着口罩,手里有一沓传单,上面写着文明养狗,谨防投毒,猫猫狗狗出门切记戴面罩,不要让宠物乱吃东西。
我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电梯前的公告栏贴传单。
小姑娘眼眶微红,头发绑得不紧,有一大缕都落下了。
她回头的时候,赶紧抽出一张传单给我:
“如果您养宠物的话,小心地上的食物。”
我接过来点点头,压了压帽檐儿就走了。
小区里有很多好人,在第一次说捕杀流浪猫狗的时候,大部分业主就站了出来说愿意出钱安置。
所以我住的小区是看不到有人拿着网子抓猫狗的。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区广场分成了两边,一边儿是遛狗的,另一边儿是老人遛娃晒太阳的。
泾渭分明,以小凉亭的第二个长椅为界,没有过界的物种。
我有些纳闷儿,就没有又养狗又养猫的家庭吗?
手机嗡嗡响了好几下,是跑车男发过来的:
【妹妹,约?】
我给他发了一个咖啡厅的地址,这个地方我总去。店主是个 20 多的小姑娘,叫园子。她是科技白痴,店里面的监控隔三岔五就会坏掉。
有后门,正门口的主路有监控。
跑车男矜持了一会,给我发了个时间后又追问一句:
【我离得近,妹妹喝什么,能喝凉的吗?】
我:【可以哒~】
跑车男:【宝贝儿晚上不着急回家吧?】
我:【看情况哦!】
跑车男随即发了个略擦边儿的亲嘴表情,看得我有些胃酸上涌。
4
我到咖啡厅的时候,跑车男没到。
我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两杯拿铁,然后认真地往自己的里面加了一包糖。再想加第二袋的时候,想起了什么,缓缓放下了手。
园子正好走过来,她撇撇嘴:“没人管你了,现在还挺自觉,嘟嘟知道了会开心的。”
是吗?
我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前面的门就开了。
跑车男张望了一下,朝我扬了扬下巴。
“和照片差别不大啊,什么破地儿,不好停车啊。”
他说完,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咖啡就喝了一口:
“不是手磨的吧,差点意思,我跟你说这咖啡豆儿啊,学问大了。”
见我不说话,他仿佛有点尴尬。
我这才抬起头:“我叫赵印,你呢?”
他很不耐烦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来:
“集团副总经理,刘芒,幸会。”
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没有接名片。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儿,要先走,你慢用。”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就站起身来。
“哎哎!怎么回事你他妈的!”
我没有理他,而是指着后面问柜台前的园子:
“烘焙间怎么冒烟儿了?”
我推开门,镇定自若地走到咖啡店门口的大街上,突然从后面的门里蹿出来一只大黑狗。
它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乱叫,眼神惊惧慌张。
路人吓了一跳:
“哪来的疯狗,赶紧,我棍子呢?”
“找城管抓走啊,快打电话!”
“没拴狗绳,我踹死它得了,看着也不值钱,有人找我就他妈赔 200。”
那条黑狗在人群中闻到我的味道,回头绝望地看了我一眼,即刻快速跑了。
是的,在嘟嘟死后,我获得了一项异能。
只要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也吃了我给的东西。
那么,我就能把人变成狗。
5
嘟嘟是我养的狗。
它是德牧,当时在警犬学校排行倒数第一。
拍下它的那天,傻嘟嘟觉得自己要去执行任务了,咬着自己的牵引绳就往带它的教官手里送。
教官握着它的爪子不舍地告别,他把牵引绳交到我手里。
声音稍有嘶哑:“好好照顾他。”
医生说养狗可以治我的病,于是我点点头:“放心。”
6
走回小区的时候,快递驿站门口有一对情侣。
女孩子抹着眼泪:“我就是想看看监控,有人往我买的猫粮里投毒。”
那个老板也有些为难:“小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你指的那个位置监控死角,拍不到啊。再说他用针头,都被身子挡住了,谁能看到。”
女孩子反应过来什么,赶紧说:“你怎么知道用针头,是不是你投的!”
老板憋得脸红:“不是不是,已经有好几个来找的了,就说自己狗粮猫粮上有洞,一看就是针头。”
我没有细听,再往前走两步,公告栏上有人刚贴的红色大字。
【不牵绳的狗一律作无主处理,打死概不负责!】
我将手插进兜里,下意识去找烟盒,然后摸了个空。
流浪狗怎么给自己找一根绳子呢?
回到家的时候,我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烟,用另一只手把望远镜拿过来。
这次我看的,是发红包的那个人。
他叫陈鸿,小区东边那家快递驿站的老板。
时间还早,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出来,后面是他老婆的身影,看上去好像去开门了。
很快,女人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后面还跟着一条黑狗。
那条狗冲着两个人疯狂乱叫,吓得女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陈鸿却很镇定,他走回房间拿出了一根电击棒,直接按在黑狗身上,看上去十分熟练。
那条黑狗即刻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陈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拽着黑狗的腿把它拖进了房间。
那个房间拉了窗帘,我看不到。
于是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五分钟之后去要狗,给钱也行,必须把狗要出来。”
黑狗是刘芒,我叫人把它送到了陈鸿家里。
又雇了另外几个人去要狗。
我要让他体会到,从地狱到天堂再被抛弃到地狱的痛苦。
和那条他因为讨好女人捡回家的狗一样。
十分钟后,雇的那个小哥说狗要回来了,赔了 2000 块钱。
我利索地微信转账。
“姐,狗被虐待了,身上都是血,咋整啊?”
我没有说话,掐着烟的食指微微发抖:
“送去宠物医院,治好。”
得到那边肯定的答复,我坐在了餐桌前。
狗是一种懂得报恩的动物,如果一个人对它好,它就会全身心依赖,它会保护这个人。
那变成狗的恶人呢?
可以被驯化吗?
7
第二天六七点的时候,警察就上门了。
问话的警察叫陈魏,好像是四川人,有些四川人的平翘舌不分。
“你认识刘芒吗?”
我想了想,点头:“见过一面。”
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什么时候?”
“昨天。”我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然后递给陈警官。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在小区出去 800 米的一个咖啡厅。”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接过手机滑了两下。
“嗯,为什么见面啊?”
我笑了笑:“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变态,想看看前一段小树林骚扰女性的那个变态是不是他。”
“怎么说,是吗?”
“不像。”
陈警官后面的那位,年纪比较小,他严肃地看着我。
“你调查那个变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到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然后又坐下。
“我被吓到过,很生气。”
陈警官没有再说话,示意年轻人接着问。
大概是上岗没多久,年轻的警官有些紧张,却仍一板一眼。
“你到现在也没有好奇为什么我们来找你吗?”
我嗯了一声,掏出烟来递给二人,陈警官连连摆手示意不要。
我点了一根,夹在食指和中指上:“警官,我有很严重的情感障碍症。我不怎么好奇和我无关的人和事。”
“刘芒失踪了,就在你们见面的咖啡厅里,手机都没拿走。”
我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来:
“挺好的,我不喜欢这个人。”
陈警官稍稍往前坐了坐:“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们发现最近失踪的几个人里。还有两个和你有接触。”
他拿出了两张照片来,放到桌子上,用手指着其中一个。
“记得吗?你的狗曾经救过他女儿。”
8
养嘟嘟之前,我度过了一段很自闭的日子,除了扔垃圾,几乎不和任何生物接触。
我的心理医生是我爸的老朋友,姓徐,她看我三个月都不去做治疗,直接堵到了我家门口。
那个时候,我家的茶几上,摆了一排自杀用的东西。
我坦率地告诉她,我在研究哪一种死法最体面,痛苦又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温柔地问我为什么要死。
我指尖儿点上匕首的刀刃:“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想试试。”
那天她和我聊到晚上,劝我养一只宠物试试。
我被她说得有些烦,就点点头同意了。
去买咖啡的时候,园子说落选的警犬拍卖,她好想要一只,一定特别酷。
我听进去了,然后去网上申请了领养资格。
条件并不苛刻,只是我看中了一样,上面说领养落选的警犬必须要狗也喜欢领养人。
如果狗对领养人有抵触,什么条件都不可以领养。
去警犬基地拍卖的时候,我出了 39 万拍下了训练里倒数第一的那只。
分数不高的原因是不听指令,有些高傲。
我站在它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
嘟嘟伸长舌头,坐在地上看着我,偶尔回头看看它的教官。
看了半天,我才伸出手来,缓缓地说:
“你愿意和我走吗?”
它又看了我一眼,叼起它的牵引绳放到了我的手上。
我愣住了。
牵引绳的那头有些湿,我微微攥起来,感受着这种新奇的工具。
它的教官走过来:“挺好的,嘟嘟不喜欢话多的人。我会定期回访的。”
我还有些蒙,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点点头。
要走的时候嘟嘟突然停下了,它从我手里把牵引绳叼走,放到教官的脚边儿,坐在地上摇尾巴。
教官眼眶稍微有些红,慢慢地蹲下来:
“我还有任务,不能陪你了。嘟嘟,我会去看你的。”
这时候我的心有些雀跃,甚至抬起脚就要走了。
可这只狗听懂了,它拖着牵引绳又向我跑过来,还安抚一样拍了拍我的鞋。
我有些后悔,不应该听徐医生的话。
9
“姑娘?”
看我愣神,陈警官咳嗽了两声。
烟已经烧到了我的手指,我随手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记得,他也失踪了吗?”
陈警官的眼神有些锐利,他缓缓地又问我:
“还有另一位,是你领养的狗的教官,去年 10 月人间蒸发了。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既然都说到这,我也不想和他们再周旋。
“陈警官,能协助调查的东西,我知无不言。但是我没有触犯法律,如果您有这个方向的怀疑,可以找到证据,下一次您抓我到警局。”
两个人对视一眼,问了我几个时间段都在干什么,就走了。
我没有去送,而是坐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失神。
10
小区群又吵了起来,这次的发起人是个宝妈,她的孩子在草坪玩耍的时候捡了地上的火腿吃。
好在发现得及时,宝妈赶紧把东西从孩子嘴里抠了出来。
这次群里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我的天,太可怕了,幸亏是看见了,万一吃进去怎么办?】
【这种人真的可恶。】
【我学法的,这属于投放危险物质的行为,建议报警!】
宝妈用嘶哑的声音发了一条语音:
“已经报警了,相信警察一定会给我和宝宝一个交代!做这种事的人,自己家里没孩子吗?”
之前说投毒的好,骂狗的那批人全都不见了。
有的只是安慰宝妈和痛骂投毒者的人。
最开始发视频的那个小姑娘也出来了,她直接陈鸿。
【怎么不发红包了?是没钱了吗?】
陈鸿等了一会才回复:【你不会觉得自己的狗命比人命高贵吧。】
小姑娘:【上次说要把不牵绳遛狗的女生都拉出去强奸的那个人失踪了,听说了吗?下一个就有可能是你哦~】
【小姑娘不大,还吓唬人呢?你来找我,看咱俩谁失踪。】
热闹了,马上就有人接茬。
【人家是小孩子差点吃了,您就别凑热闹引起对立了吧?】
【我能说人就是比狗高贵吗?人命和狗命真的不是一个价。你愿意自降身价和狗命同价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但请不要带上我,你代表不了我,真的有冒犯到我。】
我又点了根烟,紧跟着回复一句:
【你的命什么价?我买了。】
那个人有点破防,连发了一排问号:
【不是,你有病吧?我说我命比狗贵!】
我:【我拍一条警犬 39 万,你看着对社会的价值应该没有警犬大,就因为是人类的身份估计贵点。我给你 50 万,卖吗?】
回完这一句,我扬起手,用力把手机摔在地上。
显示屏摔得四分五裂。
11
养狗很麻烦,教官给我的本子上记着各种各样的事儿。
他说警犬因为高强度训练,所以寿命较短,身体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食谱和要准备的营养补充剂很繁琐。
尤其是早上五点就要遛狗。
第一天的时候,嘟嘟大早上就叼着它的项圈儿跳到我的床上。
我蒙着被子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嘟嘟自己蹲在门口十分焦急地转圈圈。
嘴里还呜呜地叫着。
我认命地穿上拖鞋带它出去。
......
嗯,我没有拿铲子和垃圾袋。
嘟嘟拉完了便便不肯走,围着便便继续转圈儿。
我和它对峙半天,还是路过的小姑娘猜出了怎么回事儿。
“你刚养狗吧,我这有袋子,借你。”
她一边笑一边儿把垃圾袋塞到我手里,带着她那条小黑狗走开了。
小黑狗很活泼,也很懂事。
知道小姑娘跑得没有它快,就往前跑一段又折回来跑到她脚边儿。
我回头看着嘟嘟,它也看着我。
颇有几分你这个菜鸟啥也不是的意思。
我撇撇嘴,又一次任命。
觉得养狗实在很烦是因为嘟嘟不让我抽烟,不许我吃太多糖。
我怀疑它成精了。
在家里什么都不咬,把我的烟盒咬得粉碎扔到马桶里。
喝咖啡只能放一包糖,再想加它就伸出爪子按住我的手,一脸严肃。
最离谱的是,徐医生来的时候听说这些,就训练嘟嘟看着我吃药。
这狗看不懂表,却每天十分准时。
我整个生活,被它搅得翻天覆地。
12
养了嘟嘟一年,我早上六点起床,遛狗一小时。
不吸烟不喝酒,糖戒了一半儿。
晚上 10 点睡觉,不睡嘟嘟就咬着牵引绳罚我出去遛狗。
嘟嘟喜欢宠物乐园,那里的狗主人热情得要人的命。每一次我过去,他们都要合影要聊天,分享这个分享那个。
一时不注意,我就被拉进了一个养狗群里。
如果我不去,嘟嘟就会面对窗子寂寞地看着外面。
这一年,我挺能认命的。
徐医生笑着说,这狗治病比她有用。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死了还蛮可惜的。
13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带着嘟嘟在河边遛弯儿。
前一天下了雨,河水有些急。
前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独自在河边玩。
本来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那小孩儿掉进河里了。
嘟嘟突然发疯一般对着我叫,牵着我就往河边儿跑。
我两只手都拽不住。
它见我不撒手,着急地甩着尾巴叫。
两只眼睛瞪圆了看我,和从前它不让我抽烟的时候一个样子。
于是,我撒手了。
嘟嘟迅速地跳到河里,用嘴叼着小孩儿的衣服往岸上游。
那小孩穿着羽绒服,浸水之后沉得吓人。
我不会游泳,急得直跳。
终于憋着一口气大喊出来:
“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就在嘟嘟游到岸边的时候,我赶紧伸手去拉它的前腿。
忽然一股大力把我撞开。
“我的闺女,你没事儿吧闺女!老天爷,她玩得好好的,怎么掉到河里了,是不是你的狗吓的!一定是你的狗吓的,你赔!”
我说不出话来,半个身子都跳到河里,可是嘟嘟被冲走了。
它傻兮兮地看着我,仿佛在说:“看吧,当初在警校拿不到第一,是爷不屑。”
我使不上力气,往前扑腾一段儿人就沉下去了。
最后一眼,我已经看不到嘟嘟的身影。
14
刘芒被治好了,我雇的人把它带回家,每天养着。
遛狗梳毛去玩儿一样不落。
小哥有的时候和我吐槽:
“姐,这狗真色,看到美女比我还积极。”
我冷笑着翻看他发过来的视频。
刘芒的眼睛,越来越像一条狗了。
警察再上门的时候,直接请我去了警局。
过来的还是陈警官,他给我倒了杯茶水,自己手里也握着一杯。
“我也养狗,我媳妇养的泰迪啊,特闹腾。”
我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他也没注意,直接又说:
“这几天网上搞对立,搞得人心惶惶。她也烦着呢,说要是发现谁毒狗,直接就去拼命!”
我随手去摸兜,又摸了个空。
“陈警官,您今天请我来,是协助调查还是有我犯罪的证据呢?”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出 50 万要买别人的命?”
我恍然大悟的模样:“想起来了,警官,我太气了。骂不出来什么脏话,就有点臭钱能侮辱一下她人格。如果不合适,我可以给她道歉。”
“她也失踪了。”陈警官说完这句,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画面,“你递给她了什么?”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巧克力。这人好像有低血糖,下地铁的时候有点迷糊。”
“你又没有工作,为什么早上坐那班地铁?”
我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陈警官,她的失踪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助人为乐,给了她一颗巧克力。”
15
网上有人发了个话题,#沛市狗狗侠#。
有人整理了最近失踪的几个人都公开发表过虐狗和厌狗的言论,甚至还扒出了刘芒在公司利用职权便利猥亵下属、弃养宠物、在小树林露阴骚扰女性种种行为。
前两天失踪的叫张三,网名辣条公主,经常在暗网发布丧心病狂的虐猫视频。
除了那名警犬基地的教官,所有消失的人,都罪有应得。
网友觉得这是伸张正义的义警,看不下去动物的弱势地位,在暗处的保护神。
纷纷许愿。
【狗狗侠保佑,我的崽得了犬瘟,希望能挺过去!】
【狗狗侠保佑,X 市城市花园有人投毒,已经有很多毛孩子死掉了。】
【虐猫的人实在太过分了!没有狗狗侠他们就不会受到惩罚了吧。】
我看着这些话,莫名好笑。
我打开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我这边有些居民要提起刑事自诉,告一个往公共区域投毒的人。嗯,我出钱,你就说给他们法律援助吧。”
如果第一例投毒的人被抓起来,应该就会绝了这些人的心思。
龌龊阴暗无知,并且惧怕承担的蛆虫。
他们不过是以为毒杀狗无所谓,只不过觉得不会被发现,不过是长期生活不如意,但胆怯向压迫自己的人或事动手,转而去欺负那些无法为自己发声,没有权利的弱小生灵。
如同,我现在碾死他们一样。
网上的人大错特错,我不是义警,也不是在保护谁。
我只是,太想泄愤了。
我只是一个有点子臭钱和异能的,另一个施暴者。
16
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异能,就是嘟嘟被水冲走的那天。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医院,医生说我被冲到了下游,附近钓鱼的几个年轻人打了 120。
我穿着病号服跑出了医院。
嘟嘟身上有定位装置,我开着车一路到了河下游的一个村子里。
嘟嘟的项圈被扔在地上。
孤零零地在草丛中间,上面还有它受过特殊培训的标志。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周,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绝望一词。
我茫然地走进村子里,拿着手机照片,见人就问有没有人看到我的狗。
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我身前,愣愣地指了一个方向。
王强香肉馆儿。
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恶心感,浑身的血液都在战栗。
老汉笑嘻嘻地走过来:“吃香肉?”
我将手里的项圈拿起来:“我的狗呢?”
他一下子板起脸来,手里抄起一个茶壶:
“没见过哦,不吃肉出去噻!”
我即刻跑了出去,从车上拿了一捆钱下来。
“狗给我,我给你钱。”
看见了钱,他一把接过来:“后院里呢,哎,见到了就淹死了哦,和我老汉没有关系!”
嘟嘟躺在后院里,院子里有许多死去的狗,有的不知道死了多久,已经开始腐烂。
它躺在最后一排,如同在学校里一样,永争最后一名。
傻嘟嘟,你怎么不和我争一争,在我后面死。
我将嘟嘟的身子托起来抱在怀里,它的脖子上有一条勒痕,已经出了血。头歪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欲坠,仿佛只剩了一层皮。
走出去的时候,那个老汉在打电话:
“什么狗,先打了再说嘛,狗命又不金贵,叫发现了咱们就跪下求个饶喽。”
我抱着嘟嘟走过去,掏出车钥匙。
我推了推桌子上的茶壶:
“你把这壶水喝了,我把车给你。”
老汉目瞪口呆,立马把电话摁了,跑出门张望一眼。
“哎呦,碰到傻子喽。”
他走回来举着茶壶咕嘟咕嘟喝起来。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我指着牌匾问他:
“你是王强?”
他点了点头:“啊,我是王强。”
我拿着车钥匙走出门儿:“我上车把我的东西拿下来。”
可等我上车的时候,王强已经变成了一条狗。
它茫然地看着自己,用前爪抹了一把眼睛。
我踩下油门,直接从它身上撞了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把人变成狗,仿佛脑子里天生就有这样的程序,一旦打开,我自然地便知道怎么做。
嘟嘟在副驾驶座上,脖子仍淌着血。
我想,如果我早一点,如果我没有晕过去,应该是可以救下嘟嘟的。
17
嘟嘟救小女孩儿的事迹上了网,有一个采风的博主录下了全过程。
所有人都在骂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可那个父亲却找上了我。
网友扒出来嘟嘟是我 39 万拍下来的,他觉得我有钱,有利可图。
他趁着夜色把我堵在小巷子里,跪在我面前,说女儿正在医院,希望我好事做到底,帮他救救他的女儿。
我静静地看着:
“你不知道吗?救你女儿的不是我,是我的狗。
“它是一条经过训练的狗,它的天性与使命都告诉它要救人。
“可我不是。”
他猩红着眼睛站起来,拽着我的衣服领子:
“都是你的狗多管闲事,你知道 ICU 一天多少钱吗?如果它没有救,我女儿直接死了,还用花钱吗?你不管?你不管谁管?!”
我攥住他的手,直接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在地上。
他的证件从包里掉落出来。
这个人,叫田勇。
18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嘟嘟的教官。
他穿着一身迷彩服,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因为他不仅看到了我,还看到我塞到田勇嘴里的巧克力,和他突然从人变成了一只狗。
我抬起脚,直接踹在那条狗的小腹上。
田勇被我踹得嗷呜一声,立马跑了。
嘟嘟的教官没有跑,他就站在原地看我。
我带着他来到嘟嘟的墓地。
他说嘟嘟是一只面冷心热的狗,虽然不爱搭理人,但性格却像个管家婆,他多喝一口酒都要管着。
他说:“你别难过,嘟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他问我:
“你把人变成狗之后,人有的疾病,变化之后还有吗?”
我摇头:“没有了,除了记忆之外,他会变成一个新的生命体。”
“能不能,把我也变成一条狗?”
教官说他得了癌症,晚期。
如果可以,他想做一条警犬。
我看着嘟嘟的墓碑,想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
19
我找的那个律师,带着小区里的志愿者们成功立了案。
那个小姑娘的头像改成了她的小黑狗,签名是:人有善恶,狗亦如此。
投毒的人是半个月后抓到的。
警察以投放危险物质罪把陈鸿逮捕了。
我在楼上看着,警车开走的时候,几个被毒死的狗的主人抱在一起哭。
陈警官在嘟嘟教官的工位抽屉里,找到了遗书和诊断报告。
他不甘心地对我说,不管多久一定会找到我犯罪的证据。
我笑着看他:“当然,这是您的职责。”
可我,真的犯罪了吗?
两个月以后,我雇佣的小哥给我打电话,说这条狗已经完全依赖他了。
就是有点色,看到女孩子就往上扑,他赔了不少钱。
我点点头,给他结了尾款。
“今天给我送过来吧。”
小哥把狗送到咖啡厅的时候,还颇不舍得。
“小色鬼,我走了。”
刘芒却丝毫不在意,一直往园子身上扑,满嘴口水蹭到园子腿上,吓得她连连后退。
一直到我走出来的时候,刘芒才意识到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逐渐凶狠,张着嘴就朝我扑过来。
可绑在店门口的牵引绳让他被勒在半路。
我向园子点了点头,她赶紧躲进了咖啡店。
“这是什么狗啊,怪吓人的!”
我也不解释,拿出陈鸿同款的电击棒来,对着刘芒的脖子就给了一下。
他立即伸着舌头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我车后座的笼子里。
我一边开车一边问他:“香肉馆、虐狗的,还有流浪,你比较喜欢哪里?”
他仰着脖子冲我吼叫,龇出牙来尽一切可能想威胁到我。
我踩下刹车,缓缓地问他:
“或者,你想变回人吗?”
刘芒立刻呜咽一声,露出讨好的表情。
嗯,情绪转折还挺大。
我带着他来到了河边儿,指着一片湍流的水说:
“我们等三个小时,如果有掉下河的人,你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我就把你变回人。”
他不满地嘶吼一声,仿佛觉得我条件给得太苛刻了。
我嗯了一声:“太久了吗?两个小时。”
刘芒焦急地在河岸边儿踱步,偶尔还发出不耐烦的呜呜声。
我手里拿着电击棒,惬意地吹着风。
嘟嘟,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好不好?
终于,等了一个多小时,来了几个年轻人来钓鱼。
刘芒装出一副亲人的样子,摇着尾巴对几个人疯狂讨好。
等到一个年轻人走近想摸摸他的时候,刘芒后脚一蹬,十分大力地将那个人朝河边撞了过去。
好在他的同伴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
“卧槽,这狗是故意撞我吗?”
他站稳了身子指着我道:“你的狗吗?”
我摇摇头:“不是我的狗,但是让你受惊了实在对不起,我可以赔偿你 5000 块钱。”
年轻人拿着钱,乐呵呵地走了。
我死死地攥住刘芒的牵引绳, 看着他绝望地看着几个人的背影。
“还有 20 分钟。”
再也没有人过来, 时间一到我就站了起来。
刘芒也意识到什么, 凶狠地看向我。
我伸手的时候, 他也扑过来,直奔我的脖子上的大动脉。
可是不巧, 我快了一步,率先将他电晕在地上。
刘芒口吐白沫, 在地上抽搐,还十分不甘地瞪着我。
“前年, 为了讨好你要追的女孩儿, 你捡了条流浪狗回家。一天也不喂它一顿饭, 后来嫌臭,就把狗拴在走廊的门把手上,对吧?”
刘芒显然不能回答我, 我又说: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只狗,要领养,你却把追不上女孩的错都怪在狗身上, 觉得它晦气。不但拒绝领养, 还不许别人来喂食, 对吧?
“最后, 看那条狗实在要死了,你就装了个塑料袋把它扔在了垃圾桶里。
“你知道那条狗是谁吗?
“是一开始小姑娘在群里发视频的那条小黑狗呀。”
小姑娘在雨夜将黑狗捡起来, 抱着去了医院。
小黑狗整整养了半年才好起来,活泼地在小区草坪上奔跑。
小姑娘疼爱它,给它挑最适合的狗粮,给他买小衣服,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宝明。
“物伤其类,刘芒, 现在的你会为这条小黑狗感到伤心吗?
“还是依旧会在网上放肆地攻击那个姑娘, 说她活该, 是个煞笔?”
我当然听不到他的回答, 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道刘芒是什么运气, 可不可以找到一个善良的主人呢?
20
#沛市狗狗侠#的标签下有越来越多的发言。
有的人聚集起来救助流浪狗,给他们做绝育。
有人呼吁大家文明养宠物,以领养代替购买。
还有人积极参与到推动建立宠物保护法的倡议中去,他们说:【生命没有贵贱, 人类文明发展的意义就是尊重和包容。】
当然也有人在这个标签下骂我,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热衷于在各种呼吁、倡导的视频下面发表奇葩言论,他们说要把我抓出来扔进狗窝里。
这个时候我会点一根烟,随即翻开这些评论,然后点进去, 拿出我的望远镜出门。
谁知道呢,我现在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就是把人变成狗。
21
差不多过了半年。
陈鸿终于被送上法庭,因投放危险物质、危害公共安全被判了五年。他在被告席上大喊:
“我就是杀了几条狗而已!我就是杀了几条狗而已!为什么判我刑?凭什么?”
22
南方某个沿海的小城市发生了地震。
有一条搜救犬一天之内救出了 57 个被困的人类。
自己却在余震里被滑落的石头压死了。
这条搜救犬叫薛鸣, 曾是嘟嘟的教官。
有的生命,不管是人是狗都在为善。
有的生命,不管是人是狗都在作恶。
但我们统称他们为生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