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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我渡我

第 5 节 我渡我

帮姐姐写情书给校草,却被爸妈发现了,姐姐直接甩锅给我:“这字迹一看就是我妹。”

我想解释,我妈却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还狡辩,你要不要脸?

“你以为你姐是你?她用得着做这种事讨好人吗?”

1

“真不是我,是我姐叫我替她……”

“啪!”

话音未落,我妈已经一耳光抽在我脸上。还不等我叫疼,我妈的手像螃蟹钳子一样,扯着我站到门口的衣冠镜前,大声道:“还狡辩?你要不要脸?

“你以为你姐是你?她用得着做这种事讨好人吗?”

我原本还想解释,但看着镜子中白皙漂亮、泫然欲泣的我姐,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我妈和我爸唾沫横飞地教训人,再一副受尽委屈模样地拍着大腿:“你说,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羞耻心呢!”

“叶坚和阿敏都是我生出来的孩子,一个家里养大的,怎么一个到处夸好,另一个老是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班主任站在边上一声不吭,大概是看到我爸妈做出这样的反应、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也觉得不好再多加什么思想教育了吧。

我低垂着头,讽刺地勾起嘴角。

我爸却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表情。

他大叫一声:“死丫头你还笑!人都给我们丢尽了,你还有脸笑!”他上前一步,抓着我的头发,在我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你给我跪下,好好反省!真不知道我们老叶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

不要脸、不知廉耻,这句话说了几遍了?

我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我却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看到我姐叶敏松了一口气,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然后细声细气地叫我:“阿坚,你就给爸爸妈妈道个歉吧,爸爸妈妈也……”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猛地起身推我姐一把,哽咽着喊道:“说了不是我不是我,照你们这么说,不要脸的是叶敏,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都是叶敏、什么坏事都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似乎被我突然的爆发吓到,全办公室的人都震惊地看着我。

一直一言不发的班主任终于有了反应,他皱起眉头,将叶敏拉过去,护在自己身后。

“叶坚同学,青春期对同学产生好感,姑且可以当作荷尔蒙作祟。

“但你这样诬陷自己的姐姐,你这是品德败坏!”

全场,没有一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为我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开了。

外面竟然站着好多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面,远处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我靠,叶坚这么那个……我之前还以为她是单纯的内向,结果尼玛是这么阴暗的心机婊。”

我呆呆地向外看去,看到那个,唯一称得上是我朋友的人,心虚的表情一闪而过,紧接着理直气壮地看向我。

心里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啪”地碎掉了。

是我一直以来,都被打压到最低处的自尊心吗?

我一直倔强地认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羞耻心和委屈席卷,眼泪几乎没有任何控制余地地涌出来。

我攥紧拳,想要维护最后一点体面。

却听到背后我妈讽刺的声音:

“叶坚,像你这种人,也配掉眼泪?”

是啊。

像我这种人,掉眼泪也没人会看,没人会在乎,没人会心疼。

2

“笃笃”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语文老师进来,先是扫了一下办公室,紧跟着看到余怒未消的我爸妈、泫然欲泣的姐姐,和震惊的一办公室人,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我班主任桌子上。

“怎么了这是?搞这么大阵仗?”话是对班主任说的,眼睛却看向我。她的手落在我脸上:“哎哟,瞧这脸红的,这是被打了?校园暴力可不行啊。”

我爸我妈涨红着脸,一副想解释,却又无从张口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班主任皱着眉道:“叶坚给她同桌写情书,被我发现了,说找家长来谈谈,结果这孩子当着我和家长的面撒谎,非说这情书是叶敏写的。”

语文老师看向我,我躲开她的眼神,全然却没了解释的心力。

解释了却没人相信,比不解释被人误解还委屈。

我等着语文老师送完文件离开,语文老师却停在原处:“嗨,多大事儿呢。解决完了吗?看俩孩子哭的,带回家休息休息吧,反正今天也就剩个晚自习了。”

班主任皱着的眉头松了松:“也行……”

我心中也莫名其妙轻松了一些。

我现在不想见人,更不想让人看到我哭,更不想面对他们怀疑鄙夷的眼神。

可我爸却大力将我推出办公室门:“高中生了,自己做错事不承担,还想逃避学习?滚回去上课!”

我没有任何准备,就脱离了办公室这层保护网,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了同学们的视线下。

办公室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同学们更加肆无忌惮、看动物一样地看着我。

门后,我听到我爸安抚叶敏的声音:

“敏敏今天受委屈了,爸爸晚上给你买你最爱吃的黑森林蛋糕,好不好?晚自习嘛就不要上了,别叫同学们看笑话。”

班主任也大方道:“行,那我给她签个假条。”

这声音不大,却也足够门口的同学们听得清晰。他们看着我,脸上有嘲讽、有不屑,但最像刀子一样刺在我身上的,却是怜悯。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刺回了班。

3

等回到班里时,走廊里的风已经吹干了我的眼泪。

恰好是自习课,没老师,我得以趴在桌子上,用身体和教室的墙阻隔其他同学窥伺的视线。

直到下课,我都没有动弹。

不想胳膊突然被人戳了戳。

我抬起头,看到神情复杂的张洲——情书事件的男主角,我的同桌,我姐姐喜欢的“校草”。

他拿起一片黄色的便签纸递给我,神情似有抱歉:“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很抱歉。”

犹豫了片刻,他说:“能麻烦你换个座位吗?”

我脑中一片混沌,伸手要接,他却好像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收回手。

那张黄色的便签纸,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飘零在水泥地上,沾上脏污。

我低下头去看。

那是我上周夹在他书里的。

上面写着:【谢谢你愿意跟我坐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我靠,叶坚你胆子挺大,你不照照镜子,谁都敢追啊?”

4

是的。

我不照镜子,也知道我不漂亮。

或者更直接地说,我丑。

作为一个普通的丑小孩,可能不会受到很多的苛待。

可我偏偏有个漂亮的姐姐,不仅漂亮,还性格开朗、会说话会来事、有诸多才艺。

她是给人长脸的白天鹅,喜欢谁都给谁抬咖的女神,而我是对比之下人见人嫌、沾染了谁都要把人吓死的癞蛤蟆。

经历了这一下午的自尊攻击,我已经很难再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了。

我看向张洲,毫不犹豫地将脚碾上那张便签。在他难堪的表情中,我一字一顿地说:“好。

“你没有做任何让我误解的事情,我也并没有喜欢你,你用不着感到困扰。”

我收拾好自己的书,径直走向第四组最后一排。

途经同学时,他们一个个好像躲避洪水猛兽般侧着身子。

我满心讽刺地搬到了垃圾桶旁边的那个座位。

而张洲看着我,欲言又止。

5

那天之后,我成了举校皆知的疯女人,成了被孤立被污名化的糟糕分子,每天来学校时,我的桌洞里都塞满垃圾,上厕所时,有人会故意踹我一脚,让我坐在脏兮兮充满尿骚味的地上,然后他们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哈哈大笑声。

“怎么样啊叶坚?”

学校里出了名的小太妹,手里拿着一只鞋,用鞋底抽着我的脸颊,被泼水的、散发着恶臭的头发正在往下滴水,糊得我眼睛刺痛。

我试图用手揉,他们却笑得更大声,用鞋底重重抽开我的手。

“刚摸完厕所的手也敢擦眼睛啊?怪不得长得这么丑呢,浑身都发烂发臭了吧?”

我想躲,躲不掉。

我想告诉老师,却被一句充满嘲讽的“你这次又想污蔑哪个同学”打发掉。

我想告诉爸妈,他们却只是在和叶敏看电视时,施舍给我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你浑身上下哪青了哪破了?别同学说你两句你就大惊小怪,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上了社会怎么办?”

“再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怎么没人欺负你姐?你就是自己没做好。”

最后,我只能垂下头。

不说,不解释,沉默地承受。

门口却突然传来水声——

有路过的人促狭地调笑:“干吗去啊叶敏,又去和张洲见面啊?”

我听到叶敏有些害羞的声音:

“小点声啦,别给大家都知道了。”

我心里突然点燃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是不是,从来没有一天把我当作妹妹疼爱过的姐姐叶敏,愿意在这种时刻,帮我一把呢?

太妹也听到了,她低头靠近我,掐着我的下巴,狞笑着:“你不会以为叶敏会来帮你吧?”她突然放大声音,笑道,“叶坚,就你这样的,还想跟你姐抢男人啊?”

我极力地伸脑袋,试图从隔间的缝隙里看清叶敏的脸,奋力地张嘴——“姐,帮我。”

可叶敏只跟我的眼神对上一瞬,就慌乱地扭过头去。她加快速度洗完手,走出门去。

然后关紧了洗手间的门。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忽然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最后的最后,我只记得太妹们围过来时狞笑的脸。世界重新缩小成五六个人的包围圈。

和最中心,狼狈无助的我。

那天,她没有来帮我。

她也没有告诉老师来帮我。

我在厕所里被锁了一晚上,第二天臭烘烘地回家、被爸妈质问为什么夜不归宿时,她坐在餐桌前,事不关己地吃着最爱的黑森林。

我和盘托出我被校园暴力、叶敏看到了却无动于衷时,叶敏的眼泪却倏然落下。

“我要是看见,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干吗要在爸妈面前这样污蔑我!”

那天,回答我的是我爸的怒吼:

“长相已经够拿不出手了,人品能不能好一点!永远在当撒谎精!永远在给我们丢脸!”

和响亮的耳光。

够了吧。

我看着我爸盛怒的双眼,有些疲惫地想。

不要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没有人会帮你的。

你只有你自己。

6

在我过着水深火热日子的同时,这件事为张洲和叶敏牵起了一条红线,两人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早恋。

丑八怪叶坚如果暗恋张洲,那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张洲和叶敏谈恋爱,那就是甜甜蜜蜜的校园情侣。

我的语文成绩一向很好,因此唯一比较喜欢我的语文老师问我“需不需要帮助、需不需要告诉家里人”的时候,我说不需要。

不需要告诉家里人。

我不再对他们抱有期待。

我要好好学习,要考个好成绩,要脱离这个畸形的家,这对偏心眼的父母,这个白莲花的姐姐,这个令人作呕的学校和班主任。

我要逃。

7

“开门!”我爸暴躁地敲着杂物间的门。

我摘下放着英语听力的耳机,打开门。

“叫半天没动静,死里面了?”我爸边骂边冲进杂物间角落,“这是能住人的地方吗……你看看你姐卧室怎么收拾的,你看看你这,你活得跟猪一样……”

我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主卧他们住,通风明亮的次卧给我姐,三卧改成书房,我爸晚上加班的时候就在书房。

多余出来的那个人住哪里呢?

住在多出来的卫生间改出来的储物室里。

里面放着不要的纸壳子、叶敏玩坏的芭比娃娃,多年前淘汰下来的大屁股旧电视机,物满为患。

在叶敏睡着一米八大床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九十厘米宽的薄床垫,配上矮桌子矮凳子。

房间没有窗户,不通风不透光。

我为什么住得像猪一样?

这个问题应该问我吗?

我讽刺地笑了。

我爸还在那堆杂物里翻找着,边翻边骂骂咧咧:“也不知道生了你干什么吃的,看见人忙不知道来帮忙,嘴上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长得丑又没眼色,你以后嫁了人再这样,非得被打死……”

外面我姐声音甜甜地叫道:“爸爸!好了没有呀?”

我爸立马变了腔调,回道:“来了敏敏,马上就找到了!”

他终于从一堆东西中翻找出补光灯,然后白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到,问道:“姐姐要这个干吗?”

我爸立马跟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尖声道:“你姐姐要考影视学院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拿着补光灯出了杂物室,我重新戴上耳机,听着里面的英语听力,我想着:

我和叶敏当然不一样。

她漂亮,她小时候做童模,长大了考影视学院,她前途无量。

我不漂亮,好在还算聪明,考个好学校,走出这个家。

但我也前途无量。

8

高三那年四月份,叶敏的合格证下来了。

她考上了理想院校的表演专业,拿的何止是小圈证,她是本专业女生第一,一时间风头无两。

考试时在校门口接受采访,她就被称作“最美艺考生”,拿了证之后,更成了“美貌与才华并重”的校园女神,备受追捧。

拿证那天晚上,家里决定给叶敏开个欢庆会。

那天外面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家里没有饮料,爸妈叫我出去买饮料。

不想我才出了家门没几步,就被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撞倒,满身狼狈,伞也折坏了。

定睛一看,我才看出眼前狼狈的人是张洲。

他自己踉跄着,却挣扎着扶起我,眼眶通红地说:“我跟你姐分手了。”

我说:“我知道。”

“单纯善良”的叶敏一向如此。

她喜欢最好的。

原来的生活圈子里,拿出去最好看的就是校草,所以她喜欢校草。

现在她认识的人多了,人脉广了,多的是更好更优秀的。

张洲被踹是迟早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绕开张洲就要走,张洲却抓住了我的袖子。

“等等叶坚。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我想跟你说很久了,对不起,叶坚。”

我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摘下耳机,按停收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为什么要道歉?”

“我……”张洲的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歉意,“我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不是你给我的了。

“我跟你姐在一起以后,有次从她书里发现了情书的草稿,我问她了。她说她当时觉得你的字比较好看,就拜托你帮忙抄了一份。”

我握着伞的手一紧,冷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嗯。”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长了眼睛就能看到我被校园暴力的时候,你知道真相,但你不说?

“你姐说当时被发现了,太害怕了。大家都因为字迹是你的怀疑你,爸妈和班主任又很生气,她实在是不敢说出真相,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她说她对你很愧疚。”

雨水从张洲的脸上滑落,夹杂着他忏悔的表情,像是在流泪。

我咧咧嘴,只感到无比好笑。

叶敏曾有过一分一秒感到愧疚吗?

我被爸妈扇耳光的时候,她从班主任的身后看着我,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在被关在女厕所扇耳光的时候,她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走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我向班主任说明我遭受到校园暴力、她被叫过去求证的时候,她也只是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也不太清楚,我妹性格比较孤僻,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叶敏感到后悔吗?

不。

只要事情一天没有曝光出来,她就一天不会后悔。

哪怕曝光,她也只会为掩藏得不够好而后悔!

我看着张洲,一字一顿道:“她没有愧疚,她在所有人面前,依旧在说,是我写的,是我叶坚不知好歹,是我叶坚认不清自己,是我叶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洲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迷茫,最后结巴道:“她太害怕了。”

我几乎气笑了,可转瞬,又觉得无力。

漂亮的叶敏做了错事撒了谎对别人造成了伤害,别人还要担心真相被揭穿后伤害到她。

难看的叶坚被孤立被霸凌,还要忍耐,还要替始作俑者保守秘密。

我不是人吗?

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所以我不是人吗?

我不值得被信任、被保护、被心疼吗?

我气得手抖,张洲却结结巴巴地继续开了口:

“何……何况……你也不算太委屈,你当时本来就暗恋我不是吗?”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眼前的人好像突然变成了怪物——

我没想到,没有人相信我的时候,真相竟然会因为张洲的一场酒醉,这么阴差阳错地暴露出来。

我更没想到,曾经愿意和一个被孤立的丑女孩坐同桌的、有点温暖的少年,终有一日,竟然会知道真相、知道受害者在受欺负,却仍然心安理得地做着沉默的大多数。

是人会变,还是我从一开始就对他的善意和人品抱了太高的期待?

我忍不住伸出手,重重地、一把将张洲推倒,厉声道:“你要脸吗!

“我当时写那张便利贴,是因为在没人愿意跟我做同桌的时候,你愿意让我坐你旁边。

“如果两分钟之前,我还觉得你曾经是个好人,现在我只觉得,你被耍、被骗、被戏弄,你活该。你配得上。”

话说完,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压住因愤怒而起的过于激烈的心跳。

“不过,谢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哪怕是醉话。”

我会好好利用它,送你们一份大礼。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叶坚长得丑,心灵也丑,我又何必做好人呢?

我就让你们看看,我叶坚,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9

高考那天,爸妈特意定了离学校最近的酒店,生怕叶敏迟到。

而我,照旧住在灰扑扑的储藏室里,早晨挤上公交车,然后满身大汗地走向考场。

进校门时,我站在人堆里,看到我妈穿着火红的旗袍,我爸穿着板正的西装,两个人满眼骄傲地朝着叶敏挥手。

“敏敏,旗开得胜!爸爸妈妈永远为你感到骄傲!”

叶敏也笑了,她轻轻扯一下我妈的手,撒娇道:“哎呀妈,阵仗搞这么大,万一没考好那不丢死人了!”

全家的荣辱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完全没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个女儿叫叶坚。

我别过眼,一句话都没说。

身后突然弹出一双手,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曾经为我说话的语文老师。

她因为年纪渐大和生病,早已经在我高三上学期时退休,没想到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

我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来:“老师来送考吗?”

语文老师的表情有些复杂,半晌,才道:“给你送考。叶坚,你……你是个好孩子。

“加油考试,考完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深吸一口气,才压抑住流泪的欲望。我将脑海中,这长达两年的孤立、霸凌、漠视,全都从脑海中抹去,郑重地说:“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托了语文老师的福,我高考时超常发挥。

最后一次模考时,我还在理科第九十七名,高考后,我却一举杀进年级前十,成为学校最大的黑马。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语气中有着强自压抑的不耐:“学校请你给学弟学妹做一个演讲,周一早晨升旗时候来。”

彼时我正在网吧打工挣学费,边做网管,边用网吧的电脑做起了编辑的兼职,不是在看稿子,就是在给客人泡泡面,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一分钟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但是在接到电话时,我还是非常客气且尊敬地应下班主任的要求。

“好,我一定按时到。”

你和叶敏都会到。

天上就算下刀,我也不会缺席。

10

于是周一早晨八点,我按时到校。

学校特意腾出一个上午,让考上名校的学生们来讲自己的心得体会,为学弟学妹们打气,偌大的礼堂内挤满了人,学弟学妹们坐在后面,本届高三的老师和校领导都坐在前两排。

我站在后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班主任看向我姐时,脸上骄傲的笑容。

其他要发言的学生三三两两聚作一堆,我却站在电脑旁,插上了 U 盘,然后走向刚刚结束演讲的叶敏。

叶敏不愧是叶敏,在我们早就翻了脸之后,还能这么亲热地跟我说话——

她将话筒递到我手里,随后语气俏皮地为我讲了开场词:

“接下来是我妹妹的演讲哦,她真的很有才,而且超级幸运,碰到了特别好的老师,让她成绩提升了好多!大家一定要认真听,绝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

我没有反驳,微笑着接过话筒,目送叶敏离开。

就在她走出礼堂的那一刹那,张洲带着醉意的声音忽地响彻礼堂:

“我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不是你给我的了。

“我跟你姐在一起以后,有次从她书里发现了情书的草稿,我问她了。她说她当时觉得你的字比较好看,就拜托你帮忙抄了一份。

“你姐说当时被发现了,太害怕了。大家都因为字迹是你的怀疑你,爸妈和班主任又很生气,她实在是不敢说出真相,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她说她对你很愧疚。”

最后,我说:“她没有愧疚,她在所有人面前,依旧在说,是我写的,是我叶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洲回道:“她太害怕了。”

台下的同学们经历了一上午的学霸演讲,早已经昏昏欲睡、无比厌倦,现在却眼冒精光,无比精神。

学生会的人来拉我,我却一动不动,完全忽视台下领导的黑脸,笑道:

“在演讲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借这个场合,说几句与学习无关的话。

“我的姐姐叶敏同学自己写情书给张洲同学,却诬陷情书是我写的。

“张洲同学知道所有真相,却一言不发。

“我因为他们的诬陷和沉默,从高一起,遭受了长达两年半的校园暴力,被扇耳光、被烟头烫、被推进厕所满身恶臭、被剪头发。

“我的班主任偏听偏信、做不到基本的一视同仁,对我遭受的霸凌视而不见。”

台下鸦雀无声,知道内情的同学们将目光投向张洲和班主任。

张洲如坐针毡手足无措,班主任“腾”地站起身,脸色黢黑,却又不能冲上台来对我做什么。

可你们现在承受的,能弥补得了我这两年半里所受侮辱的万分之一吗?

我看着他们,心中觉得讽刺,口上却不停:

“当然了,我站在这里,不期待,也不接受你们的歉意。

“你们漫长的一生中,有无数时间可以用来忘却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但我想,你们记不住的事情,让别人替你们记住,让你们在也许根本不存在的良心谴责之外,永远记得——

“你们是多么卑劣、多么下作、多么令人作呕的小人。”

说到这里,我终于看到我姐脸色刷白地从礼堂门口冲进来。

我微微一笑,与她对视,在她惊惶的目光中,流畅地吐出了我要说的最后一段话:

“最后,今天站在这里,我无意感谢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今天做到的所有成绩,都与你们无关。我也想送给其他也许正在遭受霸凌的同学一句话。

“所有的苦难都是暂时的,穷且益坚,丑且益坚,苦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们终将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叶敏终于冲到了后台,脸色惨白。

所幸她还剩下最后的理智,让学生会的人来拦我。

我不用人拦,我想说的话,早已经说完。

叶敏最爱的面子,也早已经被我撕烂。

我走下台,将话筒放在桌上,看着神态各异的老师同学们,一身轻地走出了礼堂。

没有人拦我。

一阵风吹来,卷走了空气中的闷热,卷走了天空中的阴霾,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情不自禁地迎着风跑了起来。

都会好的。

一切都在变好。

学校困不住我了。

叶敏困不住我了。

爸妈困不住我了。

我要奔向更好的我了。

没有人看见,甚至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高一被扇了耳光后,再也没有哭过哪怕一次的我,不知何时,眼泪已经爬了满脸。

11

那天的事被传上贴吧。

叶敏、张洲、我的班主任,和无数个对我施加过暴力的同学终于为他们的行径付出代价。

最美艺考生叶敏是个没担当的撒谎精,还没进大学,恶名就已经传扬出去。原本有个青春校园题材的网剧想要请她做女主,现在黄了。

张洲是个眼瞎卑劣的贱男人,被校园贴吧盖了无数层楼去骂,据说最以他为豪的温柔的妈妈哭着对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他压力过大出去喝酒,被车撞断了腿。

班主任接管新班级,却被家长联名举报,不希望这种人来带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生怕自己的孩子是被忽略被欺负那个。

我过得不算好,因为叶敏的事情,我被赶出家门,我爸说:“你被打都过去了,为什么报复心那么强,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怪物?”我妈说:“叶敏是你亲姐姐,你非要毁了她吗?”

家里明确表示希望我死在外面,不会给我出一分钱学费。

但也不算太差。

这个暑假,我做网管攒下 9000 元,做兼职编辑挣到 6000 块,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发愁了。

我还认识了一个跟我同校的作者,竟然是我的对接学长,我们相谈甚欢。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大二。

12

上大学后我假期没有回家,一直在上海工作,这个暑假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我的对接学长——当然了,现在已经是我的男朋友的赵遇,已经成功从作者转行成为编剧,并且手里出了一部爆剧了。

现在资方又来找他,出了相当优厚的价格请他来写定制短剧。

时间紧,任务重,赵遇每天都在生死时速地赶稿,我作为他的专属编审当然也闲不下来,帮他对大纲、对分集、对分场……

在我们共同的出租房里,他摸着脑袋连声哀号:“幸亏有你帮我把节奏,不然我真的写不出一点。”

我则边换衣服边跟赵遇斗嘴:“捧着我也没用,赶紧写,今天要定下来第九集的分场。”

赵遇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我无奈道:“我去跟制片人聊聊,晚上回来时候给你带烤鸭。”

赵遇这才不闹了,冲我抛个媚眼:“奴家知道了啦。”

我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拎包出门。

外面阳光明媚,湿润的风吹拂树叶,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美好。再回想高中兵荒马乱噩梦一样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出租车很快刹停,我走进咖啡馆,见到已经等候许久的邓方。

13

邓方是赵遇上一部剧的制片人,也正是邓方将我们推荐给了现在这部剧的制片人。

我打了个招呼坐下,却见到邓方的脸色并不好,他有些紧张地问我:“赵遇没来吧?”

我一怔:“没,他在家赶稿子。”

邓方总算是松了口气。

“没来就行。”

我勾起唇角跟他开玩笑:“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得避开我男朋友?”

邓方愁眉苦脸地叹一口气:“这个话当着赵遇的面不好说,你看看怎么跟他说。

“上部剧,后期几乎全是你写的。”

我搅动着咖啡:“我毕竟是编审,改剧本也是分内的工作。”

邓方直视着我:“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你的业务水平,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直肠子,我就不弯弯绕了。

“赵遇的业务水平不行,那部剧说是赵遇写的你改的,其实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从第一集推翻,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抠出来的。

“赵遇现在拿给我们的东西完全用不了,那边已经商量过了,托我来跟你商量一下,换编剧,你来写,我们给你主编剧署名,赵遇那边我们会按合同支付损稿费。”

我迟迟没有出声。

邓方再次开口:“把赵遇换掉,你来做。”

我抬眼看向邓方,诚恳道:“我大一那年穷得只能吃馒头,要不是赵遇那本书出了点成绩,恐怕今天你也看不到我。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我干不来,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是情侣。”

因为一直以来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亲密关系,所以大学时遇到了不以貌取人的赵遇,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心和照顾,所以哪怕这个机会极有诱惑力,我也不想冒着失去赵遇的风险,去换一个坦途。

最后,邓方深深地看向我。

“你再考虑考虑吧。”

我拎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14

尽管已经拒绝了邓方,但我回家时,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心虚,不仅带了烤鸭,还来带着买了赵遇最爱吃的老街烧烤。

等回到家时,烧烤的竹签已经戳破塑料袋,糊了我满手的油。

我用手背敲门:“赵遇,芝麻开门,吃饭啦!”

这是我们的暗号,只要带了好吃的,当天就说“芝麻开门”,虽然无聊,但也算是情侣之间的一点小情趣。

每次听到“芝麻开门”,赵遇就会光着脚从沙发上一路冲刺到门口,拦腰把我抱起来转圈圈,转到餐桌前,再像小狗一样凑来:“让我看看我们可爱的叶女士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我敞开怀,等着赵遇开门冲出来。

不想门确实是开了,可眼前的人却让我心头一震,好像一盆凉水从头泼到了脚。

是叶敏。

漂亮的叶敏。

我穿着 T 恤大裤衩和夹趾拖,满身大汗,碎发沾在额角。

叶敏却穿着修身的月白色连衣裙,头发打理精致柔顺,脚下踩着我新买的、尚未来得及拆开的情侣拖鞋。

一个狼狈不堪,一个精致美丽。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叫我“叶坚”,眼神毫不顾忌地透出高傲不屑和嫌弃。

“离家两年了,你变化不大。

“怎么回事,手搞得这么脏?”

我却被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

从小到大,所有见过叶敏和我的人,都会显出迥异的态度。

看到叶敏,就说:“眼睛真大,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看到我,就说:“这孩子看着很会学习。”

同样是打碎碗,我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对叶敏却是:“碎碎平安嘛,手划破了没有?”

就在这时,赵遇同样穿着短袖和大裤衩出来,边说着“回家了怎么不进门”,边往门外看。

我清晰地看到赵遇的表情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放到餐桌上,欲盖弥彰地说:“今天天太热了,哈哈,叶坚平时不这样的。”

紧跟着跟我说话:“赶紧去洗个手开饭了。”

我洗完手落座,听到我姐的笑声:“叶坚从小就这样,她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家里人都挺操心,可就是改不了……不过大大咧咧也有大大咧咧的好,普通女生出个门,化妆你少说得等一个小时,她说出门就出门了……”

叶敏和赵遇相谈甚欢。

我味同嚼蜡。

晚上,我们终于送走了叶敏。

我躺在床上,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而赵遇也沉默着。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一翻身,碰到赵遇的手,赵遇却像触电般抽回去。

我心中一凉,闭着眼装睡。

而赵遇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为什么叹的?

我不知道。

15

叶敏来,是有事找我。

她找遍了同学,终于从我假期留宿的大学同学那拿到了我现在住处的地址,于是摸上门来。

原因很简单,她瞧不上的妹妹,名字写在了她求而不得的那部剧的编审一栏。

似乎有工作人员跟她透了消息,叶坚对剧本的话语权很大,在剧组很受重视,现在她做的新剧正在选演员。

于是时隔两年,一句问候都没有的我的好姐姐叶敏,终于想起来了她还有一个叫叶坚的妹妹。

也许她来之前是有事要求我,但来之后却看到了赵遇,看到了编剧本人,瞬间觉得妹妹这个编审也拿不出手了吧。

所以又出了新的小把戏。

又把心底升腾起的一点“叶坚凭什么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的不平扑灭,换成了长久以来的、一成不变的——

瞧不起。不屑。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我太了解叶敏了,她不再想从我这里下手了。

比起一个积怨已久的妹妹,明显是对她不了解、能欣赏她的美的妹妹的男朋友,更好用。

我知道这些,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阻拦不了。

就像过去的二十年,反抗都是自取其辱。

今天赵遇的反应不就是例子吗?

直到凌晨,我才被迷茫和无力裹挟着,艰难地睡去。

16

那天起,我和赵遇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赵遇开始买新衣服,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开始躲闪我的接触,开始对我的行为挑三拣四。

“要不换一件睡衣呢,哪有女生这样穿的?

“我杯子自己洗,你别碰。

“呃,我想写完直接交给制片人……应该不用你看了。”

他没有提分手,却在身体力行地表达对我的嫌弃。

并努力地,从职业上,从生活上,将我俩分割。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头上,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将我们两个的关系彻底斩断——说起来也是真的很可笑,时至今日,直到现在,我还在贪恋赵遇曾经的那点好。

我说不出口分手,下不了决心分割,只能被动地、无力地,等待这段关系自然而然地破裂。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它竟然会以这么难堪的方式画上句号。

17

“晚上去喝一杯?”

开机仪式结束后,邓方叫我。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下意识看向赵遇,却见赵遇正在接电话,脸上带着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的殷勤和温柔。

“好啊,你发地址给我,我马上到。”

赵遇挂断电话,看向我,变脸般迅速切出不耐的表情:“看我干吗,我有事,你自己去。”

我收回眼神,没再和赵遇说话,只叫住邓:

“走吧。”

邓方要说的还是换编剧的事情,赵遇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影响了剧组的进度,而且现在剧本的质量太差了,根本拿不出手。

所以要我接手。

“你要是愿意接,在剧本费基础上,我们可以加一个分成条款,剧要是爆了,你这一套房可就有了啊!”酒吧里,邓方的眼睛里装满了怂恿。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拒绝。

“我再考虑考虑吧。”我说。

没想到考虑的时间这么短。

喝完酒,邓方送我回家,等我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口时,却半天拧不开门。我神志不清,邓方却还算靠谱,立马打电话叫了开锁,还加了二百块的加急费,叫锁匠快点来。

可锁匠捣鼓了半天,却还是推不开门。他问我:“你们这门里面是不是单独安什么了啊?”

我睁着迷蒙的眼:“嗯……是有个插销,可我们一般也不用啊。”

锁匠却已经动作起来:“早说嘛,我就说,这外面门没出问题,能开!”

那插销很快被他精妙的手法打开,邓方尚且不知道我和赵遇冷战的事情,还在跟我开玩笑:“嘿我说你对象,这安全意识还挺强,人蹲家里锁个三保险还不够,还得上插销,白展堂来了也偷不着你家啊。”

我进门,邓方还站在门口给锁匠转账。

我正摸索开关的时候,主卧门忽然被人打开。

莹白的灯光从主卧中射出,勾勒出一个曲线曼妙的女性胴体,门里传出来的声音慵懒而嚣张:“回来啦,这么晚才回家,怪不得赵遇……”话说到一半,熟悉的女声突然转换成极尖锐的叫声。

灯光下,邓方与叶敏四目相对。

我看着门后的赵遇。

有人玩过皮筋吗?

拉得越长,弹回去时就越痛。

过去二十年的生活为我养成了相当糟糕的性格,如果没有压到底,就不反抗;如果没有压到底,就不说伤人的话、不做伤人的事。

因为得到的好太少了,所以哪怕一点点好,都足以激发我的奉献性人格,让我无尽地忍耐、无尽地付出。

可一旦到了我的弹性限度呢?

我转身看向瞠目结舌的邓方,咧嘴笑了一下。

“你的提议,我答应了。明天拟合同吧。”

然后走向叶敏,重重地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在她近乎癫狂的还手中制住她。

用她一直看我、我却从未有过的蔑视的眼神看向她:“出来卖,就卖给这种人啊?卖了多少钱呢?换了多少资源呢?

“你和三年前一样地蠢,但凡你长哪怕一分钱的脑子,也不会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甩开叶敏,又走向赵遇。

心底的恶魔好像突然被释放出来,我的心里涌现出无比的毁坏欲,我抓住赵遇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床头柜上撞。

赵遇反手掐住我的胳膊想要反击,我却感受不到痛一般疯狂地抓着他的头发撞。

我恨,我太恨了。

我恨叶敏,恨赵遇,恨每一个欺负我的人,恨每一个旁观的人,我恨我自己这么多年忍气吞声满腹委屈!

“赵遇,你怎么不去死?”

18

眼看我下手越来越重,邓方终于站不住了,直接越过还捂着脸呆滞的叶敏上前来拦我。

拦归拦,私底下却狠狠踹了赵遇好几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打累了。

赵遇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床单上落着几个黑脚印子。

我后退一步,冷笑道:“赵遇啊赵遇,你扪心自问,要是没有我叶坚,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赵遇被这句话伤了自尊心,起身就想往外扑,却又猛地意识到自己只穿了内裤。邓方揽着我的往门外走:“你说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第二天直接去公司签了新的合同。

我路过公司走廊时,听到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赵遇失态地扯住制片人的领子,导演连忙上前去拦,制片人则满脸不耐地打发他。

“给你损稿费你就知足吧,要不是你能带着叶坚来,谁花这钱来找你。字写纸上擦屁股都没人要,还把自己当盘菜了,敢来公司闹。”

是啊。

赵遇。

是我,带着你研究市场,帮你调整节奏;是我,帮你联系编辑、找熟识的制片人帮你进入新的圈层。

你看不到我的能力,看不到我的付出。

你只看到我不够漂亮。

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活该。

19

赵遇看不到的东西自有人看到。

小时候我没朋友,所以别人在玩时候,我在看书看剧。

再大一些,文字成为我唯一的宣泄途径,我在网络上写小短文、在作文课上大放异彩。

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我受到更多的薄待,让我更加敏感,也给我制造了数不尽的写作素材。

这副并不好看的皮囊里,藏着一颗敏感的心,藏着才华,藏着努力和韧性。

爸妈没看到的,我的语文老师看到了。

赵遇没看到的,邓方看到了。

叶敏没看到了,观众看到了。

半年后,这部剧杀青。

等到新年时,这部剧打破当年短剧的分账纪录。叶敏求而不得的那个角色,换成了另外一个跑了三年龙套的小姑娘,小姑娘借这部剧爆红,接了人生中第一部上星剧,受到了导演的认可,前途无量。

她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感谢我当时极力支持她出演那个角色,并将我介绍给了电影圈的一位大导演。

二十五岁那年,我写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一举拿下当年的最佳剧本奖。

我身穿礼服领奖那天,叶敏被抓奸。

我甚至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或者说我的人生都无暇关注她,她就已经自己走向了末路。

她一如既往地想要走捷径,一如既往地眼高于顶,还在对原配大放厥词,结果被原配狠狠打了一顿还上了新闻。

我俩的名字被放在一起。

#一个家里生出的孩子,为什么一个成材了,另一个却长成歪脖子树#

20

我妈来找我了。

她以为我能量无限,想要我帮忙撤掉新闻。

她坐在我新买的沙发上,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不安,只有演戏般的号啕大哭:“叶坚啊,你帮帮敏敏吧!那是你亲姐啊!

“你姐现在门都不敢出,坐飞机回来,人家拿鸡蛋追着砸她……你说我们做父母的,看了多心疼。

“你们一母同胞,做姐妹做了二十多年,你不能不帮……”

我沉默地看着她。

我们一母同胞。

为什么我她被捧在手心里,我被踩在脚底下?

似乎是我的沉默激怒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好,你不吭声,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父母都亏欠你!你要是这么没良心,就别怪我们做爹妈的狠心!”

21

每当我以为我爸妈做事已经很绝的时候,他们还能做得更绝,刷新我的认知,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知道——

原来人的心可以这么狠。

我跟了两个月组、没日没夜地赶本子,累出心肌炎住院的时候,助理小心翼翼地进门来:“叶坚姐,你家里打电话来了。

“说……说他们约了一档节目,希望你可以参加。”

这话一听就是美化过度的,我爸妈绝对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我也懒得戳穿,只应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说叶坚姐现在住院呢,什么节目都参加不了。”

“他们说……”

助理的语气开始结巴起来。

我叫她:“没事,直说吧。”

“他们说少拿生病当借口,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助理偷偷看我:“节目组给我打过电话了,是……是亲子关系调节节目。”

说完,助理担忧地看着我,我轻轻一挥手,笑着让她去休息吧。

心底却被攥紧了一样发痛。

我以为我不会再痛了,因为我对他们的期待值已经放到最低了。

原来还会啊。

22

节目上,主持人的问话异常犀利:

“叶小姐,你是嫉恨父母从小给你姐姐更多的偏爱吗?”

我没出声,我爸抢答:“偏心什么了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次给你姐买衣服没给你买?少你一顿吃的了还是少你一顿喝的了?”

“叶小姐,你是翅膀硬了觉得想要脱离家庭吗?”

这次抢答的换成我妈:“她不是现在才翅膀硬了,她从小就冷漠,是个撒谎精,做了坏事陷害她姐,她姐出了事她不闻不问,她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作一家人过!”

偌大的演播厅内,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恍然间好像被指控的犯人,成了众矢之的。

我看向我爸妈,突然有种想要将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全部说出来的冲动。

不是一对一的。

因为我曾跟他们说过,但他们每次都打发我,说我撒谎,说我计较、我心小、我算计。

是面对所有的、一切的观众的,迟到的指控。

我从椅子上下来,站起身,拿起话筒,我的手在颤抖。

“没有偏心,指的是给她买上千块的名牌鞋,给我二十块的布鞋还怪我为什么鞋子坏得那么快吗?

“没有偏心,指的是家里没有我的卧室、没有我的东西吗?

“没有偏心,指的是明明是叶敏写情书给同学,栽赃陷害给我,你却扇我耳光让我最好死在外面吗?

“没有偏心,指的是叶敏每个月五千零花,我要没日没夜打零工累到住院吗?

“你睁开眼看看!”

我指着大屏幕,那里是节目组专门去我家录的 VCR。

“高中毕业八年了,叶敏的卧室完好如初,家里有我的卧室、有我的东西吗?

“走廊上挂着九张叶敏的艺术照、两张你们和叶敏的合影,家里能找出来哪怕一张我的照片吗?

“没有!都没有!”

我的心跳加速,后背都被汗浸湿,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眶。

“撒谎的是叶敏,陷害人的是叶敏,高二那年我在厕所被人打,叶敏看到了装没看到,第二天我臭烘烘回家若无其事的是叶敏!

“是我冷血无情吗?

“是你们做父母不公!”

我爸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脸上却没有反悔之色。

主持人真的是个大大大烂人,居然还在质问我:“那你妈妈毕竟生了你,你觉得你这样合适吗?”

我已经完全抛却理智。

我看着他的工作牌,冷笑着。

“我记得你高中是贫困生,受到了一个富二代学生的资助。”

主持人脸色骤变,我却已经杀疯。

“他逼你喝尿、让你跪在地下扇自己耳光,有什么关系呢?他可是给了你艺术生集训的学费啊。如果没有他,你根本就没有今天。你又是为什么故意卖他的行程给私生,导致他被注射药物过量死亡的呢?”

这档节目全程直播,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23

节目结束后,邓方开车来接我。

我坐上副驾驶,他递给我纸巾和热水,让我激动的情绪舒缓下来。

等缓过一口气,我问他:“都做好了吗?”

邓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暴出青筋:“嗯。你以前受了那么多罪,我从来没想过。”

我说:“谢谢你。”

他替我打开车窗,冷风灌入。

他的声音有些温柔:

“都过去了。更好的生活和更好的人都在等着你。

“高考后,你不是说了吗?

“所有的苦难都是暂时的,穷且益坚,丑且益坚,苦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叶坚,你做到了。”

【番外】

录节目之前,邓方先一步从我的助理那边听到了这件事。

助理打电话给他抱怨:“叶坚姐她爸妈真的太欺负人了,姐心肌炎!要命的病哎!他们听了一句都没问,就说她姐最近天天在家哭,我真服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谁是因为掉眼泪哭死的……死了正好!那女的本来做事就够缺德的,长得漂亮的多了,就没见过她那么作的。

“她爸妈还死命护着她姐,长点脑子想想呢,就那逼样的人,谁欺负谁还用想吗?这么理直气壮偏心眼,真恶心, 我家也两个小孩呢,我爸妈就从来不这样!”

邓方听着听着, 忽觉不对。

“叶坚到底怎么了, 她爸妈找她干吗, 你怎么半天说不到重点呢!”

助理这才把事情都说了。

邓方说我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些, 所以他通过一些自己的渠道, 查了我过去的生活。

我出院的前一天,他来看我。

他说:“你不委屈吗?”

我看着邓方,突然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邓方说:“高中结束那年,你生活独立了,经济独立了。

“今年你二十五岁,是不是精神也该独立了?”

邓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很独立, 对家人对朋友都没有很强的依赖性, 是个超级合格的成年人, 情绪稳定,能力很强。

我说:“可是我已经尽力做到不在意了。”

邓方说:“你可以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问题并不是不在意和忍耐就可以解决的。”

他递给我一份资料,告诉我那个主持人非常尖酸刻薄,他查到了那个人的资料, 他也曾遭受过校园暴力, 也许从这方面入手他能共情。

他一定想不到, 我会做得更绝。

没有什么共情。

这种糟糕的人,只有利益受到伤害才会着急,不然他只会一味地慷他人之慨。

于是上节目之前, 我整理了很多资料、录音, 包括曾经校园贴吧里的帖子。

等到节目录制之后、对我的骂声推到顶峰之后,全部发出来。

叶敏,爸妈, 或是其他任何想用舆论声讨我的人。

我同样用舆论声讨你们。

二十七岁那年,我事业更上一层楼。

我写的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与此同时,叶敏又尝试了无数次试镜和无数次失败, 现在在家里啃老, 每天和父母吵架, 家里鸡犬不宁,气得爸妈高血压,现在全家都在吃药。

曾经的班主任因为放纵学生校园暴力, 终于碰到了一家硬茬父母, 层层上报告到教育局, 把他的工作撸下来了。

四十多岁的人,没有工作,也再难找到新工作,在那个三人成虎热爱传八卦的小县城里, 他成了一个名声奇烂的大烂人, 连累到家里人。

妻子跟他离婚了, 儿子在外地工作,一般也不会回来看他。

“作恶的人,自己成了自己末路的推手。”

最后, 邓方这样总结道。

我敲下回车键,无奈地回头看他。

“别回忆过去了,导演在催这场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