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被窃取人生后我反杀了
第 21 节 被窃取人生后我反杀了
妈妈把资助的贫困生接到家里来住。
她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
变得越来越像我。
直到有一天,妈妈搂着她,将我赶出家门:
“我对你的资助结束了,请你离开我们家。”
我冲到镜子前,发现自己竟变成了柳绵的模样。
柳绵偷走了我的人生。
睁开眼,我重生到了柳绵来我们家之前。
1
“小莹,妈妈资助的那个柳绵,想来家里借住几天。”
吃饭时,我妈轻描淡写地提议。
我夹菜的手一顿,果断拒绝:“不行。”
小时我体弱多病,妈妈听说多做善事可以积累福报。
为保佑我身体健康,她便开始资助贫困学生。
贫困地区的小孩很多读完初中,就会放弃学业,务工谋生。
柳绵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她和我一样,马上就要高考了。
慈善机构的志愿者们过一段时间就会把柳绵的近况和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时常感慨,她看着柳绵长大,柳绵仿佛是她第二个女儿。
“你这孩子,怎么不能体谅一下别人?绵绵马上就要高考了,她家里那种情况,怎么能安心学习?”
妈妈放下筷子,不太高兴。
柳绵的母亲生下她后就跑了,父亲整日游手好闲。
他好赌嗜酒,喝多了总是打柳绵。
但我不能让柳绵住到家里来。
因为上一次,她偷走了我的人生。
2
我狠掐了一把自己,挤出几滴眼泪:“妈,这都要高考了,我很焦虑,家里住进陌生人我不习惯,影响学习状态……”
高考事大,我妈妥协了。
我松了口气。
睡前去厕所时,路过我妈房间,她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女孩泣不成声:“阿姨,我求求您,我爸天天打我,不让我学习,我想参加高考,我想读书……”
我妈犹豫着:“绵绵,我家小莹今年也要高考了,我怕她受影响……”
“阿姨,我保证我很听话,不会打扰到莹莹姐的。”
“抱歉不能让你住到家里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妈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善良得有些过头。
上一世,我没有反对她把柳绵接过来。
柳绵在我家,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
她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我。
甚至连长相都越来越像我。
我每天对着柳绵那张和我肖似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妈妈对此却浑然不觉,她对柳绵越来越好,好得像亲生女儿。
高考结束后,我哭着央求妈妈把柳绵送走,她答应了。
可是第二天,她搂着柳绵,叫她小莹。
然后冷着脸对我说:“我对你的资助结束了,请你离开我们家。”
我冲到镜子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柳绵的模样。
柳绵偷走了我的人生。
她成了生活富裕、家庭幸福、前途光明的唐清莹。
而我被她的赌鬼爸爸绑回老家,要去换彩礼做赌资。
我在路上跳车逃跑,滚落山崖。
睁开眼,我重生到了柳绵来我们家之前。
3
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柳绵。
周末,妈妈带我去逛商场放松。
回家时,走到小区门口,一个黑瘦的人影突然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妈的腿哭喊:“求阿姨救救我,我想参加高考,我不想回去。”
场面壮观,路过的人群纷纷围了过来。
我妈吓了一跳,看清她的脸后惊讶道:“绵绵?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柳绵抹了把眼泪,在脸上抹出两道黑印子。
她止住抽噎:“我求志愿者姐姐告诉我的,阿姨,只有您能救我了。”
她撸起袖子,展示手臂上大块的淤青:“我爸逼我去嫁人,我不愿意,他就要打死我。阿姨,这些年谢谢您资助我,我无以为报。我求求您,再帮我一次,让我在您家住几天好吗?我想参加高考,我想摆脱这样的人生。我在您家可以当保姆,做家务,什么都可以干,求求您……”
她突然开始哐哐磕头。
我妈只好先扶住她,为难地看向我。
围观的人群议论起来:
“天呐,这小姑娘好可怜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好努力的小孩。”
“不过就是住几天嘛,多她一个也吃不了几口饭,你就好人帮到底吧。”
我冲说这话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您这么好心,不如把她接到您家去住?”
4
“我家里有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子,没有空房间的嘛!”
老太太喋喋不休:“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说话?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做人要善良?”
柳绵含着泪水的眼睛朝我望了过来。
她挪着膝盖,爬到我腿边,抱住我的小腿:“姐姐,求求你,我只住两个月,考完考试,我就搬出去,打工养活自己。”
我讥讽地看着她。
说得好听。
她只住两个月,就会把我赶出去。
“为什么现在不能去打工?古有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你这么努力,学习的同时兼一份职养活自己,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围观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小姑娘是不知人间疾苦吧。”
“她就是出身好,要我说,一点也比不上人家。”
“小姑娘,举手之劳而已,我劝你善良。”
“你们家是怎么教育小孩的?教出的小孩这么刻薄?”
柳绵抬头偷偷觑了我一眼,嘴角闪过一抹得逞的微笑。
5
重活一世,我早就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但我妈受不住道德绑架。
她忙扶起柳绵,替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又捡起她的那包行李让我帮忙拿着。
“绵绵,还没吃饭吧,走,先去阿姨家。”
她牵起柳绵的手,领着她回了屋。
一边吩咐阿姨多做几个菜,一边招呼柳绵去洗澡。
“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你先用着小莹的。你有毛巾吗?”
柳绵从她的包裹里翻出一条破洞发黄的毛巾。
她的行李散了一地,都是我以前穿过的旧衣服。
我妈心疼地给她找出两条新毛巾:“那条先扔了,你用新的吧。”
她想起什么,又问:“绵绵,你有睡衣吗?”
柳绵怯怯地摇摇头。
我妈把今天我刚买的新睡衣递给她:“你先穿小莹的吧。”
柳绵接过睡衣,冲我甜甜一笑:“谢谢阿姨,谢谢姐姐。”
她洗完澡,趿着我最爱穿的拖鞋走到餐厅。
见我盯着她的脚,她缩了缩脚趾,惶恐地看向我妈:“阿姨,我可以穿这个吗?”
我妈连忙宽慰:“当然可以,绵绵,别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刚想说话,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
菜上齐了,阿姨招呼大家吃饭。
她看到柳绵,笑着打趣:“刚刚还不觉得,绵绵换上小莹的衣服后,乍一看两人还有点相像呢。”
我身上的汗毛陡然立了起来。
6
柳绵还是成功在我家住下了。
周一早上我去学校上课,在门口换鞋时,她满脸羡慕:“我也好想去上学啊,还有好多题不会呢……”
我妈几乎要抹眼泪了:“绵绵好努力,不像你莹莹姐,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我重重摔上家门。
课堂上,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满脑子都是柳绵。
上辈子,柳绵住进我家后,起初我并没有什么意见。
但她总是各种挑衅,我多番忍让,她反而变本加厉。
忍无可忍之下,我把这一切告诉我妈,试图让我妈把她送走。
但柳绵太会伪装了。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妈觉得是我不懂事,故意找茬。
我和我妈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
高考结束那天,我被人绑架,我妈用两百万换回了我。
我怀疑这件事和柳绵有关,央求我妈把她送走。
我妈刚答应,第二天,柳绵就成了我。
这辈子重生后,为了防止这一切重演,我搜集了很多信息。
虽然没有找到具体实施方法,但有一本古籍记载,类似巫术都必须双方的鲜血作为媒介。
现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有两个选择。
一是自己搬出去,或者把柳绵赶出我家。
只要避开柳绵,她无法获得我的鲜血,自然也无法窃取我的人生。
但想到上辈子自己最后的遭遇,我不想轻易放过她。
恩将仇报的人活在阳光下,善良的人却身在地狱,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有那个绑架我的匪徒,上辈子他逍遥法外,这辈子我要把他绳之以法。
我选择反击。
7
回到家,打开门,一片欢声笑语。
柳绵在弹我的钢琴。
那架钢琴是爸爸给我买的十岁生日礼物。
前年爸爸生病去世之后,我再没有碰过琴。
柳绵并不会弹琴,她胡乱戳着琴键,蹦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阿姨,我弹得怎么样?”她满脸期待。
我妈煞有介事地鼓掌:“绵绵真有天分,比小莹第一次弹要好多啦。”
柳绵抚摸着钢琴,遗憾极了:“如果我也有一台钢琴就好了。”
我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这琴小莹平常也不弹,等你考完高考,阿姨就送给你。”
柳绵滑着琴凳,靠到我妈身边,小心翼翼问:“阿姨,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我妈湿了眼角,又爱又怜:“绵绵,以后你就叫我干妈吧。”
多像一对母女啊。
这样的场景上辈子我曾见过很多次,每次都很难过。
但我总劝自己,柳绵的人生都那么不幸了,我还和她计较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她的不幸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凭什么要忍耐?
我丢下书包,走过去,一把将柳绵从琴凳上扯了下来。
“谁允许你动我的琴?”
柳绵呆住了,她求助地看向我妈。
我妈愣了一愣,拧起眉头:“这么好的钢琴放着吃灰太可惜了,让绵绵弹一下又怎么了?”
“她不能碰我的琴。”我咬着牙重复。
柳绵眼圈一红,眼泪蓄势待发。
8
她又要装可怜了。
于是我抢先一步哭了起来。
“妈妈,你难道忘记了吗?这是爸爸送我的礼物,爸爸走后,我每次弹琴都会伤心,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琴……”
我可太了解我妈心软这个毛病了。
提起爸爸,我妈瞬间就共情了,她把我搂在怀里,和我哭作一团。
“对不起宝贝,妈妈让你伤心了,妈妈以后会注意的。”
柳绵站在一旁,明显是个外人。
她的眼泪将落未落,显得有些局促。
在旁边颤声说:“对不起干妈……我没想到……都是我的错。”
我妈沉浸在悲伤里,没有听见。
我偏过头去,冲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她楚楚可怜的表情垮了下去,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一瞬间收住了表情。
灰扑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她一定是想到了窃取我命运的那个巫术。
9
吃完饭,柳绵佯装要洗碗。
我妈拦住了她:“放着别动,绵绵,时间紧迫,快去学习吧。”
柳绵手里的碗已经放下了,仍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干妈,洗碗不用多长时间的……”
“哎,妈,您别为难绵绵呀。”
我阴阳怪气地劝道:“绵绵在我们家白吃白住,肯定很不好意思。您让她干些活,住得才心安。”
我的傻白甜妈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是我考虑不周到,绵绵,那你去洗吧。”
她看了一眼满桌狼藉,又叫我:“小莹,你帮着绵绵收拾一下吧。”
我端着碗盘走向厨房,柳绵跟在我身后。
突然她惊叫一声。
我侧过头,余光瞥见她手里的碗盘飞了出去,人也朝我撞过来。
上辈子,柳绵就是这样让我受伤,拿到了我的血。
我当机立断丢掉了手里的碗盘,扶住了旁边的酒柜。
柳绵双手撑着我的后背,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而我转过身,反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10
我妈听到响动后奔进厨房,柳绵正跪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扎进了几块碎瓷片,血汩汩涌出。
她噙着眼泪,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莹莹姐为什么要推我?”
我也大惊失色:“小莹,不是你滑倒撞到了我吗?我走在你前面,还端着盘子,怎么腾出手推你呢?”
我随即恍然大悟:“绵绵啊,碎几个盘子不要紧,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们不会怪你的,不会让你赔钱的。”
我妈赶紧把她扶起来,善解人意道:“小莹说得对,碗盘不值几个钱,绵绵别怕,不要为这点小事撒谎,没事的啊,我们先处理伤口吧。”
柳绵有口难辩,咬着嘴唇,眼泪簌簌滚落,委屈极了。
“谢谢干妈。”
怎么听,怎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妈拿来医药箱,我自告奋勇帮柳绵清理伤口。
“手轻些。”我妈叮嘱。
我点着头,故意用镊子夹住瓷片,左右晃了晃。
柳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忍着痛,声音都带了点哭腔:“莹莹姐,要不我自己来吧。”
我摇摇头,一副关切的模样:“你看你手上都有伤呢,还是我来吧,我再轻一点。”
我妈见药箱里没有消毒的碘伏,想起来上次放在了卧室里。
“你给绵绵处理着,我去拿碘伏。”
她的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柳绵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唐清莹,你故意的吧?”
我蹲在她脚边,用力拔出扎进膝盖里的瓷片,她身子一颤。
抬头对上她阴沉的目光,我笑了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用唇形缓慢道:“做,梦。”
11
月底,妈妈带我回爷爷奶奶家住几天。
临走时,我妈叮嘱柳绵:“绵绵,你就安心在家住着,好好学习,吃喝都有阿姨照应,我们下周一回来。”
她乖巧地点点头,冲我们挥手:“干妈再见,莹莹姐再见。”
周日晚上,我以忘带作业为由,提前回家。
住家阿姨周日休息一天,家里只有柳绵一人。
整栋屋子灯火通明,客厅不见柳绵的人影。
我来到自己的卧室门口,里面传来舒缓的音乐声。
轻轻推开门。
柳绵正惬意地躺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睡衣,脸上敷着我的面膜。
桌上我的化妆品护肤品散落一片,衣柜里的衣服也都凌乱地堆叠在地上。
她屈着膝,脚下踩着我的毛绒兔子,碾来碾去。
那是五岁时,我和爸妈第一次分房睡,爸爸送给我的礼物。
“莹莹,自己睡不怕哦,有小兔子陪着你呢。
“我的宝贝最勇敢啦。
“兔子先生会魔法的哦,大灰狼如果来抓我们莹莹,兔子先生一拳就会把它打飞!它和爸爸一样,都会保护莹莹。”
爸爸坐在床边,握着毛绒兔子软乎乎的胳膊,摆了个出拳的姿势,把我逗得咯咯直笑。
很多个夜晚,我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吓得不敢睡觉时,就会抱紧兔子。
毛绒兔子洗过很多次,早就褪色老旧了。
但我舍不得丢掉它。
爸爸生病去世后,我抱着它,就好像爸爸仍在,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柳绵不是我,她怎么会懂呢?
12
“你怎么回来了?”
柳绵看到我,惊慌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往我身后瞄了一眼,没看到我妈,松了口气,往后一靠,仍赖在床上。
“莹莹姐,你的房间住着比客房舒服多了,干妈还是偏心啊,这么多好东西,也不舍得给我用。”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护肤品,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些很贵吧?”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这些衣服都很好看,只是可惜……”
“可惜你穿不上。”我嘲讽地笑起来。
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柳绵的身量比我矮了近二十厘米。
“是啊……”她叹息一声,“干妈把你不要的旧衣服寄给我,可是不合身的衣服,穿了总惹人笑话。”
我妈寄的那些衣服大多我都只试了试,基本是崭新的。
的确没有考虑她的尺码。
可是,凭什么要考虑呢?
凭什么我们家,保障她的温饱,资助她读书学习,就因为没有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反受埋怨?
人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
我冷声道:“下来。”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慢腾腾挪下来。
眯起眼睛,冲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别急呀莹莹姐,迟早有一天,这些都会是我的。”
我倚在门边,转了转手里的手机,笑容真挚:“你猜,我妈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13
上一世,我周一才回家。
发觉房间里的东西明显被人动过,毛绒兔子上也破了个大洞。
我把柳绵拽到我妈面前,问她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柳绵绞着手指,可怜巴巴:“我只是想帮莹莹姐收拾一下房间,那个兔子,我没想到它一碰就坏了。”
我妈板着脸教育我:“你的房间那么乱,绵绵也是好心。”
我无助地吼道:“她就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够了!”我妈少见地呵斥我,“不要对绵绵有那么大的敌意,她那么不容易,你怎么不能懂事一些?”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却只安慰柳绵:“那个娃娃本来就又破又旧了,不是你的错,不用在意。”
我妈走后,柳绵立刻变了脸色。
她得意地笑着,附在我耳边,像蛇吞吐着信子:“凭什么,你可以过得这么好?”
但这次百口莫辩的成了柳绵。
收到我发过去的视频,我妈连夜赶回了家。
柳绵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没等我妈说话,她的眼泪已经先发制人。
“干妈,对不起,我不该乱动莹莹姐的东西的。”
因为证据确凿,她这次没有狡辩,抽噎着博取我妈同情。
“我只是,太羡慕莹莹姐了。”
柳绵声泪俱下地讲述她的心路历程。
14
大概十岁的时候,志愿者带着柳绵来我们家拜年。
当时爸爸正在教我弹钢琴,妈妈在一边织围巾。
志愿者领着她进门时,我从钢琴凳上跳下来,跑到她身前,好奇地打量她。
“妈妈,这个小妹妹是谁呀?”
柳绵只比我小两个月,但她太瘦小了,竟像是比我小了两三岁。
屋外寒气逼人,屋内却温暖如春。
我穿着洁白的蕾丝公主裙,漂亮得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柳绵却裹着棉袄,热得满头是汗。
这是她最新的外套了,她不敢脱下来,露出里面全是破洞的毛衣。
她羡慕地看着我身上的裙子。
她没有一件白色的衣服,因为白色不耐脏。
在地里种点菜,去灶台上烧个饭,再被爸爸踹两脚,就会变成破抹布。
15
“莹莹,这是绵绵妹妹,带她一起去玩会儿吧。”
我妈蹲下来鼓励我。
我听话地朝柳绵伸出手去,她却缩进志愿者怀里。
因为她的手上全是溃烂的冻疮,指甲缝里也是泥。
志愿者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孩子有些内向。”
她粗暴地推了柳绵一把:“快叫莹莹姐。”
柳绵细声细气地叫了声“莹莹姐”,但她口音太重,我没听懂。
那一刻,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爸妈带着柳绵参观我们家。
干净的地板、洁白的墙面、晶莹的灯具、宽大的沙发,还有巨大的电视屏幕,她都是第一次见。
来到我的房间时,她对着罩着粉色纱帘的公主床,挂满衣柜的漂亮衣服,满床的芭比娃娃和玩偶,看直了眼睛。
饭前,我爸温声教她认钢琴琴键,握住她的手在钢琴上奏起优美的音乐。
我妈把织好的围巾围在她脖子上,软乎又暖和。
走的时候,柳绵恋恋不舍。
从那一天起,她毕生的愿望就是变成我。
16
柳眠家里的生活和我家天差地别。
去我家的经历仿佛一场幻梦。
柳绵围着我妈织的毛巾,穿着我妈让她带回去的衣服,找了块木板,拿木炭在上面画出琴键。
她努力模仿着我弹琴的样子,指尖敲在木板上,嘴里哼出听到的曲调。
“砰——”一声,家里的木门被踹开,烂醉如泥的爸爸回来了。
柳绵急忙把木板往床下塞,但还是晚了一步。
爸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灶台,从她手里抢过木板,踏成碎片丢进灶里:“小贱蹄子,怎么还不做饭?你又皮痒了?”
柳绵低着头不敢反抗,男人的目光落到她的围巾上。
“去了趟城里,就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他从她脖子上扯下围巾,柳绵死死拽住一端,不肯撒手。
男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又踹了她一脚。
柳绵只好松了手,努力蜷缩起身子,在他的拳脚下护住要害。
男人打累了,从屋里翻出一把剪刀,嘴里喷吐着污言秽语。
“去你妈的,小贱货,和你妈一样,当大城市多好呢?烂在这山沟里吧!”
他把围巾剪成碎线头,扔向柳绵。
又抄起喂猪的泔水桶,倒了她一身。
然后他倒头呼呼睡去,柳绵哭着在结冰的池水里清洗身上的污秽。
冷得刺骨。
她哆嗦着,想杀了爸爸,但是不敢。
想跳进水里自杀,仍然不敢。
她只好开始努力学习,盼望着有一天能离开这里。
17
“来干妈家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爱。”
柳绵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可惜不是我的父母。”
听柳绵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我妈把她拉到身旁坐下,叹息了一声。
“真是苦了你了。”
她先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绵绵,把小莹的衣服给你穿,没考虑到尺寸问题,是我想得不周到,对不起了。”
但我妈虽然善良得有些圣母,还没到彻底糊涂的地步。
视频里判若两人的柳绵,还是让我妈感觉不太舒服。
她皱了皱眉,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绵绵,我保证你在我家肯定能吃好住好,但是今天的事情,我希望不要再发生了。”
柳绵擦了擦眼泪,温顺地低下头去:“对不起,干妈。”
等我妈离开,柳绵看向我,冰冷的目光如毒蛇在我脸上游走。
“唐清莹,你怎么会知道?”
我冲她微微一笑,故意挑衅:“柳绵,爹不疼娘不爱,你是不是疯狂嫉妒我?怎么,就只有这么一点手段?”
柳绵还算清秀的五官一瞬间有些扭曲,捏紧了拳头。
“哟”,我继续嘲讽,“这就破防了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点诡异的弧度。
18
离高考还有半个月。
我终于在一个桥洞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一个身材瘦小,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正蹲在水边,啃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咽不下去时,就喝一口发臭的河水。
我走到她身边,她身子一缩,倏地抬起头。
额发盖住了左边空洞的眼窝,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挨过打。
我鼻子一酸,忍住眼泪,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过得好一点吗?”
她茫然地点点头。
我朝她伸出手:“小慧,跟我走吧。”
她怔忪地看了我半晌,迟疑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上辈子,柳绵变成我后,我被赶出家门。
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晚上我只能睡在 ATM 旁。
但我不知道那是流浪汉的地盘,挨了一顿毒打。
我蜷缩在桥洞下,又饿又痛之际,有个跛脚的瘦小流浪汉丢给我半块面包,半瓶矿泉水。
“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吃吧。”
她哑着嗓子,言简意赅。
19
我和这个流浪汉熟了起来。
她也和我差不多年纪,小时候被重男轻女的家里人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把她又卖给了乞丐组织。
乞丐组织训练她去偷别人东西,她不肯。
他们打断了她一条腿,又弄瞎了她一只眼,逼她上街乞讨。
她不愿意抱着行人的腿求施舍,总是交不上份子钱。
挨了很多顿打后,她趁着盯梢的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一直流浪到这儿,平常靠翻垃圾桶为生。
“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捡到一个烂苹果,把坏的部分吃掉,剩下好的一半递给我,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有名字,我叫小慧。”
她教了我很多,诸如在哪里的垃圾桶可以找到更干净的食物之类的生存技巧,末了又说:“你好手好脚的,怎么不去打工挣钱?”
指了指自己残损的眼睛和跛了的腿:“像我这样的,都没人要。”
于是我便去找了个不卡年龄和学历的黑厂打工。
拿到工资后,我租下一个稍微像样些的住所,把小慧接了过来。
“以后不用去流浪了,我负责挣钱,你负责买菜,做我俩的饭。”
20
这样的日子过了俩月,暑假过去了。
到了新生开学的时间。
柳绵继承了我的高考分数,去了我最想去的大学。
我回了趟家,躲在阴暗的角落,看妈妈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装进后备箱。
爷爷奶奶也来了,他们不住往柳绵手里塞钱,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全家人高高兴兴地送她去上学。
我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没人能认出我了,也没人相信我。
在他们眼中,柳绵才是唐清莹。
我最爱的家人们都不认识我了。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家,转了个街角,遇到了柳绵的父亲,柳福生。
他把我认成了柳绵,阴狠地笑着:
“小贱蹄子,终于找到你了,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要把我卖给村里一个五十多的光棍做媳妇。
我转头想跑,他捡起一块砖将我砸晕,然后绑了我。
在去乡下的破三轮车上,我清醒过来,悄悄解开了手上的绳索。
趁柳福生不备,我跳下车,滚落山崖,失去了知觉。
有水滴在我的脸上,凉意唤起一点神智。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崖底,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成了碎末,疼得钻心。
小慧不知怎么找到了我,她蹲在我身边,眼泪从她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滚滚落下。
她想把我从崖底拖出去,但她跛了腿,使不上力气。
“你等着,我去找人救你……”她泣不成声。
可是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温度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要死了……”我蠕动着嘴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谢谢你……”谢谢小慧,给了我人生中最后一点温暖。
我阖上了眼睛。
21
小慧让我明白,有的人虽生而不幸,也仍能保有良知。
她比柳绵经历过更多悲惨,于她而言健全的身体都是奢求。
但她从不嫉妒、不埋怨、宁愿被伤害,也不伤害他人。
她竭力地活着,身在地狱,还想托举他人。
可惜我不能重生到更早的时间,把幼年时的她带回家。
或许是因为我叫出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名字,小慧轻易就相信了我。
我在家附近找了个酒店,用压岁钱带她住下。
“你先住这儿,还得等一段时间,我才能带你回家。”
然后,我从她身上取了一点血。
回家时,路过一个黑暗的巷口,我隐约听到了柳绵愤恨的声音。
“我说了,你别来找我了。”
借着月色,我看到了柳绵对面男人的半张脸。
是柳绵的赌鬼爸爸,柳福生。
柳福生嬉皮笑脸地说:“绵绵,跟爸回去,嫁给村里那个老王头,他愿意出十万块。”
他拉长了音调:“十万块呢,你挣多少年都不一定能挣到。”
“你就想卖了我拿钱去赌呗。”
柳绵冷笑一声:“急什么?等我和那个蠢女人关系再好一点,他们家的钱就都能弄到手。”
柳福生并不满意:“我现在就手痒了,你先给我搞点钱,不然的话,我就闹到唐家去……我撒泼打滚,报警说他们囚禁我女儿,看警察管不管。
“柳绵,我才是你的亲爹!”
柳绵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听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几天,会有钱的。”
22
我想起我妈在家里放了几万块现金备用。
上辈子,她隐晦地问过我一次有没有拿她的钱。
我当时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没有多想。
我妈便没有再提。
原来是柳绵偷了我家的钱。
于是我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装在她的房间。
没过几天,鱼上钩了。
我看着手机屏里,柳绵趁着家里没人,悄悄摸进了我妈房间。
她翻遍了每个角落,终于在一个包的夹层里找到两万块钱。
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之后,她退出了房间,关好门。
我将录下的视频火速发给我妈,喊她回家捉贼。
我们俩在门口堵住了正要出去的柳绵。
“绵绵,你干吗去?”
我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柳绵白了不少,也丰腴了些。
穿着我妈买的崭新的衣服鞋子,毛躁发黄的头发丝都黑亮了许多,一点也看不出曾吃过苦。
“哦,干妈,我想出去散散步。”
柳绵直视着我妈的眼睛,若无其事。
“等会再去吧,我有事问你。”
我妈将她拉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绵绵,我丢了两万块钱,你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她忐忑地搓了搓手指,脸上显出几分受到怀疑后的委屈:“干妈,我不知道,您是觉得我偷拿了您的钱吗?我虽然穷,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煞有介事地举起左手发誓:“我发誓没有进过您的房间。”
我一不小心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丢的钱放在我妈房间里?”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嘴却仍然是硬的:“莹莹姐,没有证据可不兴随便冤枉人。”
我妈见过了监控,不吃这一套,目光落在她身后背的小包上。
那是半月前,我妈送她的礼物。
“莹莹,你包里装了什么?”
她脸色煞白。
看她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翻出手机里的视频:“你仔细看看,你难道想告诉我,你在梦游呢?”
23
“干妈,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柳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又开始使出她那招磕头大法。
“是我爸,他前两天找上门,威胁我说,不给他钱,就要把我绑回去嫁给一个老鳏夫换彩礼。”
她的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我家地板上。
我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真的没办法了,干妈,我不想回去,还差几天就要高考了,我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她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两扎钱,放到桌上。
“我把钱还您!我爸说我不给他钱,他就要闹到家里来,我不想让他影响您,才做出糊涂事的。”
柳绵哭得情真意切,我妈沉默了半晌,还是狠不下心。
“罢了,钱也还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你在我家安心住到高考完,便立刻搬出去吧。我与你的情分,就到这里了。”
柳绵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抽噎着:“我知道了,干妈,谢谢您。”
“起来吧,以后别叫我干妈了。”我妈脸上是未曾掩饰的失望与厌弃。
柳绵缓慢地伸直膝盖站起。
我在一旁弯下腰,捂着肚子,冲着我妈撒娇:“妈妈,能帮我煮一杯红糖姜茶吗?我肚子有些疼。”
我妈立刻将柳绵的事抛在脑后,去厨房找红糖。
柳绵翘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冲我露出一抹恶毒的笑容。
“你等着吧,唐清莹。”
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耸了耸肩。
然后我去了一趟一楼卫生间,把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垃圾箱。
出来后,我躲在暗处,看到柳绵也去了趟卫生间。
不到半分钟她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包东西。
逼急了柳绵,她才会主动咬钩。
我满意地躺回床上,等待一切收网。
24
高考完那天,回家路上,经过偏僻处时,我被人绑架了。
这一段我可太熟了。
被人捂着口鼻,拖进面包车时,我奋力挣扎了一番。
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我还是很快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的手被捆在身后,脚上拴着铁链,嘴巴里塞着恶臭的抹布,眼睛也被蒙住了。
这次我吸入的迷药较少,提前醒了过来。
刚好听到绑匪在打电话:“两百万,你觉得你女儿的命,值不值这个钱?我警告你,你可别想报警,把钱给我乖乖送到这个地方,就能见到你女儿。”
绑架我的人是柳福生。
上辈子,听到柳福生开口说话时,我才发现这一点。
可惜没能活着逃出去。
想来就算柳绵偷到我家的两万块钱,对一个赌徒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柳福生还是会铤而走险,绑架我勒索我妈。
他能从我回家的路上挑出一个适合下手的地方,柳绵估计也出力不少。
正猜测着,我听到了柳绵阴冷的声音。
“你拿到钱,能不能让她消失?省得她回去后报警找你麻烦。这荒郊僻岭的,你和她又不认识,她死了警察也找不到你头上,神不知,鬼不觉。”
柳福生冷哼一声:“老子只要钱,我还讲点法律,杀人这种事,我可不做。”
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得意地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让我弄死她,既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唐家当女儿,又可以握住我的把柄拿捏我?真是个坏种啊柳绵,不过老子告诉你,你这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寒意浸透了我的骨髓。
柳绵比我想象得还要坏。
她没再说话了,但我几乎能想象到她脸上的微笑。
她肯定在想,等她顶替了我,就能彻底摆脱柳福生了。
25
柳绵很快离开。
柳福生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好,给你听听”,便把手机伸到我耳边,扯掉了我嘴里的抹布。
“莹莹,莹莹,你还好吗?莹莹别怕,妈妈马上救你。”
手机里传来我妈焦急的声音。
“妈,我还好。”
我冷静地说:“还记得我们的手机有什么区别吗?”
“别耍什么花样。”
柳福生把电话拿开,不耐烦道:“听到了吧,我只要钱,你要是报警,可别怪我撕票。
“两百万,现金,不连号的钞票。这个数字你们家也出得起,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把钱送到……”
柳福生拿着电话走到了屋外。
我妈很胆小,她唯恐我有什么损失,不敢报警。
上辈子,她真的想方设法凑了两百万现金,送到指定地点。
好在柳福生倒也守诺,我妈很快就按他说的找到了被捆着的我。
事后她想报警,一是找不到绑我的人是谁,二是慌乱下忘记留存证据,最后竟无计可施。
我曾教过我妈,她的手机有通话录音功能,而我的没有。
希望她能听懂我的暗示,录下证据。
26
妈妈带着爷爷奶奶找到我时,哭成了泪人。
她把我搂在怀里:“莹莹,我已经没有你爸爸了,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可怎么办呀?”
我想起上辈子的事,一时感怀,也跟着号啕大哭。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有没有录音。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破涕为笑:“幸亏你妈反应快,都录下来了。要去报警吗?”
我摇摇头:“先别急,我还需要一个证人。”
她满脸疑惑,我只好告诉她我的猜测:“妈妈,您没想过吗?为什么绑匪盯上了我?怎么知道我放学回家的路线的?”
她沉下脸来:“是和柳绵有关系吗?”
上辈子,我告诉她我的猜测时,她还不肯相信。
“我们帮了绵绵那么多,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回家哭着求了一夜,对女儿的保护欲终于战胜了她的善心,她才愿意把柳绵送走。
而这次,经过了前面的数次失望,不用我说,她就想明白了。
“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回家后,我就把她赶出去。”
27
回到家,柳绵也在假惺惺地哭着。
她上来抱住我:“莹莹姐,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我妈把她推开,淡淡道:“柳绵,从今以后,我停止对你的资助。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们家。”
柳绵愕然地望着我们:“为什么?”
“你干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看着她,满眼都是失望:“我对你一直以来,问心无愧,是你不知道满足,没有良心。”
柳绵的脸上一阵青白交替,急切地辩解:“阿姨,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妈失去了耐心:“我不想多说,趁我把你送去监狱之前,赶紧滚吧。”
柳绵看我妈心意已决,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还是咬住嘴唇,又跪了下来。
“阿姨,我可以走,但您可不可以留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收拾准备一下,我明早就走。”
上辈子,我妈提出要柳绵走时,她也是这套话术。
当时我妈同意了。
一觉醒来,她已经偷天换日,鸠占鹊巢。
我变成了柳绵,走的人成了我。
她现在打的正是这个如意算盘。
我又怎好拒绝?
于是我笑眯眯地劝我妈:“妈,她说得也有道理,大晚上的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说不清。让她明早再走吧。”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点点头。
柳绵眼睛里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28
第二日一早,我趁着天色未亮,去酒店找小慧。
按响门铃,开门的却是柳绵。
她俏生生地看着我,露出我从未在柳眠脸上见过的温暖笑意。
柳绵的巫术果然生效了。
等她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她和“小慧”交换了人生。
她变成一个邋遢的、残疾的流浪汉。
她曾习以为常的一切,也都变成奢望了。
“莹莹,我的眼睛看得见了。”
顶着柳绵模样的小慧眨眨眼,又踢了踢完好的双腿。
“我的腿也好了。”
说着说着,她扬起嘴角想笑,眼泪却淌了下来。
我抱住她:“身体健全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小慧在我肩头呜咽:“谢谢你莹莹……我从没想过,还有这一天……”
她抬起头来,有些不安:“可是我占用了这个身体,那原本的主人……”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不要有负罪感,小慧,她原本是打算这样对付我的,她还想杀了我。”
我对小慧说完了我的计划,带着她回到我家。
家里一片混乱,阿姨正拿扫帚把一个人往外赶,我妈则在打电话报警:“我想报警,今早有个陌生人闯进了我家……”
定睛一看,住家阿姨拽的正是瞎了一只眼,跛了一条腿的“小慧”。
她死死抱着沙发腿不肯撒手,无助地哭喊:“阿姨,阿姨,我是柳绵!不!我是莹莹呀,阿姨,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我拉着“柳棉”的手,故意夸张地说:“妈,这人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我妈见到我,松了口气:“你这孩子,一大早跑出去干什么。我也不认识,不知怎么跑到咱家,我看她神智也不太清醒,一直胡言乱语……”
“小慧”茫然地看着我和“柳绵”,嘴里喃喃念着:“怎么会……怎么会……”
我弯下腰,悄声问她:“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是你干的?”“小慧”声嘶力竭地叫喊,起身想抓我的脸。
但她忘记自己跛了条腿,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我妈忙把我拉开:“别离那么近,她是个疯子。”
29
“小慧”委顿地倒在地上。
门外响起呜呜的警笛声,警察踏进门来。
我妈忙迎上去:“警官,我一醒来,就看到这个人在我家里,我根本不认识。”
地上的“小慧”绝望地想替自己证明:“不!我是柳绵啊,阿姨,求求您相信我啊!您从小资助我,看着我长大的……”
警察看着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站着的“柳绵”,越发觉得她病得不轻。
我去屋里找了面镜子,出来时,对着“柳棉”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地点点头,走到警官面前:“警察叔叔,我想自首。”
警察诧异地看着她:“什么?自首?”
“前几日,我的父亲柳福生,威胁我告知他唐清莹具体的样貌、放学时的路线,对唐清莹策划并实施了绑架,以唐清莹的人身安全威胁唐家给他两百万。唐家已经把钱给了他,换回了唐清莹。”
警察神情凝重:“你有证据吗?”
我妈立刻反应过来:“我这里有通话录音,柳绵是人证,您还可以去追查柳福生那里的赃款,他现在估计正在地下赌场挥霍呢。”
地上的“小慧”难以置信,她抬头看了一眼“柳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警察先生,您别听她乱说,她是骗子!她是骗子!我才是柳绵!”
我弯下腰,把镜子递到她眼前:“要不你仔细看看你是谁?”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中陌生的脸, 颤抖的手指摸上空洞的眼窝, 触电般猛然缩了回去。
她狠狠推开镜子, 惊恐又疯癫地叫着:“啊!啊!怎么会这样?我是谁?我是谁?我是柳绵,我是唐清莹!我是谁?”
她边哭边叫,开始大口大口抽气。
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厥过去。
警察无奈地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只是晕厥, 便把她拖了出去。
“我们会把她送去做精神鉴定,如有问题就送到专门的机构看管治疗,至于你们刚刚说的事,跟我去派出所做一下笔录吧……”
30
警察在地下赌场找到柳福生时,他正一把推出桌上的筹码, 大喊道:“老子有的是钱!再来!”
他们在他家找到了剩余赃款一百八十万现金,又在赌场的账目明细上, 确认他一天输掉了二十万,加起来正好是两百万,人赃并获。
后来经法院审理, 柳福生犯罪事实成立, “柳绵”虽有协助犯罪的行为,但念在其没有成年, 长期受柳福生虐待胁迫, 并非自愿, 事后又有自首情节, 受害人及家属愿意谅解, 遂不予追究。
我终于把柳福生送进了监狱, 他没办法再来影响小慧崭新的人生。
至于柳绵,听说她接受不了自己变成“小慧”,彻底疯掉了。我妈一直奇怪于柳绵为什么会自首:“绵绵怎么突然变了?她为什么愿意自首?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那么好了?”
我早就编好了说辞:“柳福生太坏了,为了摆脱他,我和柳绵联手演了出戏。”
我才不要告诉我妈,上辈子她都认不出我。
害我流浪街头, 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含冤而死。
高考成绩出来后, 我去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柳绵”的成绩刚刚过本科线。
小慧正好可以用她的身份去上学。
她哭着对我说:“莹莹,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上学。”
被录取后,小慧立刻办理了入学贷款, 找了份兼职工作, 从我家搬了出去。
我妈挽留她住下, 被她拒绝了。
她眼睛里熠熠闪光:“阿姨,我四肢健全, 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养活自己的,您对我的恩情, 我将来一定会报答。”
我送她离开时, 拍拍她的肩膀:“你毕竟只读了几年小学, 缺的课太多了,我还得给你恶补一下。”
她用力地点点头:“那先谢谢唐老师了。”
目送她登上公交车,我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过年要记得回家!”
她冲我挥手告别,嘴角的笑容上,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