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网爆妈妈
第 22 节 网爆妈妈
我妈之前在网上发了一条视频，被骂了。
她是个农村妇女，视频里，她的手机因为卡顿，所以美颜的脸部有些畸形的样子，被转发嘲笑。
女大学生在下面评论，随机吓死一个女大学生，恐婚恐孕了。
男大学生艾特室友，奖励她做你老婆。
还有些 30 岁 40 岁的在下面评论，说妈妈像女鬼，出来吓人。
然后，他们开始玩梗，还把妈妈做成了鬼畜视频。
于是，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恳忙忙碌碌、没有享过一天福的女人，就这样可笑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可他们不知道，说出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1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从来都很忙。
爸爸在的时候，明明两个人都要上班，但每次回来以后，却总是妈妈匆匆放下东西，洗米做饭。
做完饭，爸爸慢悠悠地起来吃饭，一坐下，却又开始对着桌子上的菜指手画脚，明明是妈妈做的饭，每次却都是她最后一个上桌。
她总是好脾气地应着，等吃完以后，妈妈洗碗、扫地、拖地、做家务、洗衣服。那时，没有洗衣机，妈妈又为了省点水费，总背着衣服去河边洗，然后再摸黑回来。
这个时候，已经 9 点，她没有任何的娱乐，匆匆洗漱完，就催我们上床睡觉。因为第二天，她 5 点就要起来给我们做饭，6 点就要去上班。
那时这样艰难，至少日子过得平静，爸爸虽然大男子主义，赚来的钱却全给了妈妈，自己一分不留。
但后来，爸爸出事了，妈妈哭肿了眼睛，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赚钱了。
小镇里的活计赚得太少，根本不够养活我和弟弟，于是，她选择把我们交给姥姥去带，她和其他人一起去了广东的厂子里打工。
每年，她秋收和过年的时候回来两次。
我记得她去的第一年，回来站在门口，我几乎认不出来那是我妈。
爸爸在时，她至少脸上有肉，现在的她，面黄肌瘦，瘦得颧骨高高突出，身子骨像要折了一般。
她去的厂子一天要上十四五个小时班，她为了多赚钱，每周那天假也从不休息，高强度的工作让她苍老了十岁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妈妈的工价，一小时 16 元。
每次学校要交钱，我都会在心里换算，这本书这么薄，怎么就要妈妈三个小时的工资呢？
我少买一本，妈妈就少干三个小时。
于是，每一次学校通知要买这些书，我都瞒着妈妈，没有交。
后来，老师看不下去，联系了妈妈。
妈妈知道我每次都没有参加买学校的练习册后，很生气。
她打电话和我说，她们厂里，像她这样没文化的，只能去干流水线，但上过大学的小姑娘，却可以去坐办公室。
她不想我长大以后像她这么累，她想我有文化，所以有些钱，她愿意给我花。
我哭得稀里哗啦，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
2
但母亲的压力却更大了。
因为弟弟也在上高中，十几岁的男孩，生活费不够也不说，总是不够吃，有一天跑操，营养不良，晕了过去。
妈妈为了赚更多的钱，去了另一个车间。
那个车间没有顶棚，很晒，妈妈那年回来黑了一大圈，加上她的高颧骨，走在路上常常被人带着嘲笑多看两眼。
那个时候，网上有个梗很火——
“你不成功，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明白，很多东西并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得来的。
开豪车的老板有我妈妈累吗？
努力的路上，总是挤满了贫穷的人。
那时我很不喜欢过节，每次过节，出去打工的亲戚都回来了。
母亲就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二姨，你瘦得厉害嘞。”
“你这衣服咋都起毛了？”
母亲不是听不出他们言语里的嘲讽，只是她还需要他们帮忙照顾读书的我和弟弟，所以只能装傻，局促地站在一边笑着。
每次去亲戚家，我都很憋屈，一肚子气。
可每次我和妈妈说，她却总道：
“都四十多岁了，老了，妈妈不在意这些。”
可每次深夜，我都看见妈妈会拿出她和爸爸结婚时的相框来看。
那是妈妈唯一一张照片。
她抹着红唇，胸前别着胸花，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害羞地坐在爸爸身边。
妈妈也曾年轻过，如花的少女是什么时候不再爱美的呢？
我上大学的地方，四十多岁的老师依然穿着漂亮的裙子，烫着卷发，岁月在她们脸上都是温柔的。
可看着眼前的妈妈，我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我站在她的肩膀上，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回过头，她为我压弯了腰，苍老、蹒跚。
我也想接过她的手，带她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用的还是很老的手机，卡得只能打电话，我听她说每次上班，工友都偷偷拿手机玩，只有她没有。
于是回到学校以后，我做兼职，然后给妈妈买了人生的第一台智能手机。
妈妈很高兴，却还是觉得是浪费钱。
我拜托她的工友给她下载了一些视频软件，告诉她没事干可以刷刷视频。
在有些事情上，妈妈一直像个小孩。
她给我打电话，像个小孩子一样，告诉我今天刷到了什么有趣的视频，天天给我分享一些所谓的人造大米的视频。
室友说她妈妈也经常给她分享这些一眼假的视频，问我为什么不烦。
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但是我只是不想扫妈妈的兴。她的文化不高，所以她的快乐，太简单了，简单得我不想戳破。
直到那天，我的微信突然登不上了。
我忙着兼职没太在意，到了晚上，妈妈突然给我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接过电话，妈妈和我说：“那三万块钱，已经给你打过去了，这是家里不多的钱了，你要省着点花。”
“什么？！”妈妈的话宛如给我当头一棒，“什么三万块？”
“你下午，不是给我发微信，还给我打视频，说你们学校要组织外出游学，要三万块了吗？”妈妈还没反应过来。
我立马意识到我妈被骗了，马上登录微信，果然，微信又可以登录了，然后，我就看见下午我莫名其妙给我妈发了要钱的微信，那个人还给了她一个陌生的银行卡号，让她尽快转进去。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
我知道这样的诈骗，钱追回来的几率很小，但这些钱，是我妈这个瘦瘦黑黑的女人在流水线上不分昼夜地干好久才攒下的，如今却被骗子一下子卷走了。
那个骗子，可恨的骗子！
3
麻绳专往细处断。
我去报了警，问警察，能不能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妈妈。
这个买菜多花了一毛钱都心疼的女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不，都是我的错，是我泄露了隐私，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可警察表示，如果是真的，那这个骗子的手法很高超，是用的 AI 换脸和变声软件，可被骗的是我妈，她必须亲自去报案，避免是我自导自演。
于是我走了，这笔钱，我就算是去卖，也要给她还上。
但这个矮矮小小的女人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是我走后，警察给她打的电话。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听说她直接晕了过去，第二天，我请假赶了过去。
白色床上的女人又黑又小，看见我来，哭了。
“妈真傻，妈以后再也不玩手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情，不是她的错。
我强拉出笑来：“妈，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我故作镇定，安慰她：“以后，我毕业了，我肯定赚多多的钱，这点小钱，你放在心上干吗？”
妈妈无声地流着泪。
她心疼钱，又觉得自己傻。
无数的 16，要多久，才能凑到 3 万？
我给妈妈搜了很多被骗的视频，告诉妈妈：“你看这个，还是留学回来的大学生，不也被骗了？不是你的错，是骗子太聪明。”
妈妈看着镜头里漂亮的大学生，评论区里都是痛斥骗子的。
于是，她的情绪好转了些，然后也打开抖音，录了一个自己被骗的视频，说不能让别人也被骗。
妈妈文化不高，说一句话磕磕绊绊半天表达不明白，但我没有阻拦她，反而让她去拍，这个时候，她能表达出来，反而会让自己的心情好些。
可我没想到，等我回到学校去，妈妈的这条抖音却火了。
词条是#大妈梨花带雨痛斥骗子#。
妈妈的抖音已经顶上了一百万点赞，但评论却不友好。
因为妈妈在拍视频的时候，用了自带的美颜，妈妈的脸本来就黑，用了美颜以后，看上去就更加奇怪了。
她本来就是个怯懦的女人，即使是痛斥骗子，也显得扭捏，再加上表达能力差些，让人感到很做作。
评论区里，全是玩梗的：
【骗子：骗了你算我倒霉。】
【大妈心里肯定觉得，我这样哭一定很美吧？】
【推给我干吗？推给你兄弟啊！】
翻了很久，才翻到唯一一个向着妈妈说话的评论：
【只有我觉得大妈很可怜吗？你们一个个也太冷血了吧？】
【对！只有你觉得？】
【咋？就你善良？】
流量就是金钱，营销号嗅着味道过来，将母亲的热度进一步造热。
【大妈被骗钱，先拍个抖音。】
【这大妈太丑了，中午饭都吐了。】
【这个大妈说话是舌头捋不直吗？】
我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妈妈看到这些评论，但还是晚了一步。
热度一上来，这些消息无孔不入。
【只有我觉得骗得好吗？这个大妈看着就让人想吐。】
【不喜欢可以骂，没必要滑走。】
【拜托才几万而已，我家也只是普通家庭，但现在还有人几万块都拿不出来吗？】
【这么蠢的伎俩都能上当，大妈还是回农村去吧。】
我妈一条一条看着评论，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发了一个视频，就遭到这么多的谩骂。
她想一条一条回复解释，笨拙地在手机上手写，但她写一半，别人可能就已经回复了几十条。
弟弟这时也哭着给我打来电话，问网上为什么这么多人在骂妈妈。
我也觉得很讽刺，恰好那段时间，有部诈骗电影很火，里头的诈骗头子因为长得帅，所以反而被很多女生追捧。
隔着屏幕，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交流只有皮囊。
我连夜给弟弟买票，让弟弟陪着妈妈，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然后，我一夜没睡，在网上和这些喷子对骂。
可我没想到网络的力量这么强大，他们查出了我们一家人的身份，讥讽地嘲笑我：
【怪不得，原来是男宝妈啊。】
【评论区那个一直在对骂的是她的大女儿吧？真是可怜，男宝美美隐身。】
【我是她同村人，她当时生了四个女儿，弄死了三个，才生了个儿子，评论区可怜她的还不如可怜可怜那几个女孩。】
就这样，一个连考证都没有考证过的谣言，就这样被传开，然后给我们扣上了男女对立的帽子，愈演愈烈。
而我们站在风浪的最中心，想要逃离，却怎么也动不了。
舆论和谎言，将我们死死定住，挣扎不动，也动弹不得。
有故作清醒的人，觉得我们这件事的开始是意外，但后来，就纯粹是我们一家子为了炒作，如今流量已经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
弟弟忍无可忍，开了直播想澄清，但却因为没有关闭礼物，就被某些聪明人觉得弟弟是想捞钱冲下了播。
而我也清楚地明白，他们根本不管事情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乐子。
这个乐子，是随机的，可以是每一个人。
没有人关心真假。
只不过，不幸的是，这个人是我们自己。
4
舆论进一步发酵，网上开始铺天盖地地将妈妈做成了恶搞视频。
终于，妈妈撑不住了。
一个晚上，妈妈让弟弟下去买粥，然后，这个小小的女人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勇气，却是为了从医院的楼顶一跃而下。
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她甚至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
弟弟哭着要找那些人报仇，而我只静静地坐在妈妈的尸体旁边。
“怎么报？”
“我要报警抓他们！”弟弟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怎么抓呢？
就算抓了，他们又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毕竟他们美其名曰，只是在开玩笑，恶搞。
而最可笑的是，直到妈妈死的第二天，这些谩骂甚至都没有中止过。
直到第三天，我将妈妈的死亡证明发到网上，他们才停止了。
就像电视剧里的反派突然醒悟了一样。
【那个因为自己被骗将自己发到网上的母亲，只因为文化不高，不够漂亮，就被网友们谩骂，最后去世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当一个女人不再漂亮，她似乎就不再是一个女人。】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母亲的死，又成为了一个被营销号所抓住的热点，他们争相报道，指责那些网暴母亲的人，但却没有一个人在母亲被骂的时候替母亲说过话。
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他们，人都死了，满屏却又掀起了拒绝网暴、向妈妈道歉的话题，热度甚至比妈妈被网爆的那个还高。
可明明没有多少人，当时替妈妈说话，但妈妈一死的时候，所有人评论却都在说，没有骂过妈妈的举手。
最可笑的是，当时和我对骂过的人，也在评论下这样说。
虚伪！
他们根本就不会改。
我痛恨他们！痛恨那些评论下的每一个人！
妈妈死了，她的账号，有了一千万的粉丝。
评论被重新洗牌，意识到事情惹大了的人，早就把评论给删了。
我冷笑一声，如果网络被他们视为法外之地，那我就做那个法官吧。
趁着他们对妈妈还有同情，无论是跟风还是真心，我要报仇。
我将妈妈的账号改成了爆料投稿人，美其名曰是我替妈妈原谅了大家，这个账号接下来就作为爆料一些人品有问题的人的账号，让大家避雷，避免受骗。
看着都在支持我的评论区，我打开了手机相册。
第一个，就是你了。
5
【清纯校花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当小三傍金主。】
【我要投稿，这个人之前网暴过博主妈妈，她说她家也是普通家庭，但是几万块钱能算钱？我点进去，看到她很漂亮，而且主页全是秀恩爱的，于是我留了个心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果然让我找到了！这个人男朋友是某某集团高管，但是他有老婆！而且这还不算完，我调查到他们学校的表白墙，这女的虽然长得还可以，是大学校花，但大学就偷室友东西，炫富！还出轨！人品差的很！】
这是这个号发的第一条视频，一条 1000 多字的投稿，震惊了三观。
网友的能力在这一点上很强，虽然没有曝出这个人的信息，但他们总是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这个人。
这个女生很漂亮，视频里可以看出她的生活很滋润，每天不是到处玩，就是打卡美食，她的作品里有一大半都是晒男友的转账和礼物。
但网友们一扒，她过往那些逆天言论就出来了。
她在别人结婚的帖子下面评论：【不是我说，这么穷酸的婚礼，如果是我，我还不如不结婚。】
在别人问送过节送男朋友什么礼物的下面评论：【我男朋友每星期给我买 LV，从来不让我给他买礼物，男的不给你花钱就是不爱你，可惜像你这样的好女人男人偏偏不爱呢。】
还在别人容貌焦虑的帖子下面发自己的美颜自拍，说一句：【天生的。】
被骂了，就说是别人嫉妒。
这下子网友的怒火又全被挑起了。
他们纷纷跑去冲那个女生的抖音号，但没想到女生根本不怕他们这样，把评论区和私信一关，发得更勤了，一边晒出男友的房产证，还一边说网友都是酸萝卜。
但她显然低估的网友们的能力，不出几天，她男友就被无数份举报信给举报了，公司将他停职处理。
后来，她男友才知道是她在网上引发了众怒，还知道了她以前的瓜，于是生气地和她说了分手。
她的优渥生活本来就全靠着男朋友，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于是她拿捏着知道的男朋友的错处，威胁男朋友。
两个人在网上发起了撕逼大战，但最后，还是以她的失败告终。
因为她男友的原配亲自下场，要和渣男离婚，并且，让男方净身出户。
眼看着什么都得不到了，于是这个女生开始在网上发疯，怒骂网友，甚至还对我进行了私信辱骂。
6
但网友们不知道的是，这篇投稿，是我自己写的。
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但那又怎么样？在网络里，他们就像一个个提线木偶，拿着别人专门为他们所做的放大镜，看着他们所以为的真相。
这是我选择的正义，不管对错。
很快，我的第二篇投稿出来了。
【A 市流星下头雨男。】
【我要投稿，我身边有个同学，他去相亲，遇到的这个男的，流星下头雨都没他下头。穷得 A 市郊区贷款 30 年买了套 60 平的房子，天天 PUA 我朋友，说什么 AA 制，夸张的是我朋友上完厕所，他守在门口，说我朋友厕纸比他用得多，要我朋友多 A 钱。自己一个专科文凭，我朋友本科，他说什么以前都是专科牛逼，他怎么不回大清？】
还是同样的，这篇投稿一出，我依然佯装无意地点赞了几个猜测的评论，然后网友们迅速扒出了我说的这个人。
这个人，曾在我妈的视频下面评论：【骗得好，这样的丑女人就该全死光。要放在古代，给我当洗脚婢我都不要。】
他的主页寥寥几条视频，全是骂这个骂那个的，一会儿截图国家政策，说那群人都是吃白饭不干事的傻逼。
一会儿截图女主播，说这样的女的他才看不上，以后只能找老实人接盘。
一会儿发个忧伤语录，说现在女的都拜金，他虽然在 A 市有一套房子，但最看不上这样的女的。
他的视频很快就被冲烂，他发了个视频，大骂网友是傻逼，这女的都是胡乱编的，果然女的就是说话不动脑子。
他不发这个视频还好，一发，厌女名号直接被打得死死的了。
他的前女友这时候也站出来，晒出当时分手时他列的账单。
网友们都被他的恬不知耻惊呆了。
【你给人家买杯团购的奶茶，你不按团购价算按原价算，人家送你苹果手机，你不按当时买的价格按现在降价的价格！脸皮真厚啊！】
【卫生纸都要计较，大哥，你怎么卫生纸怎么不直接去公共厕所拿啊！】
【楼上的！有没有可能真的是。】
我在屏幕上静静看着，明明我该很得意，可看着我亲手主导的这一切，我却面无表情。
弟弟调查完下一个目标后，把这个人的信息递给了我。
7
这个女生居然是我的大学室友。
她叫冉冉，几乎有我羡慕的一切。
美满的家庭，爱她的家人，漂亮的外表，可她，却是个妥妥的圣母白莲花恋爱脑。
她在下面评论：【你只是被骗了 3 万块钱而已，你怎么没想过在缅甸的那个哥哥要受多少苦？括弧，阿财哥哥太帅了！如果让我被骗我肯定愿意！】
与其他圣母白莲花不一样的是，她的圣母永远是偏向男性的。
例如之前班里一个男生不小心砸到了她，她反而心疼男的有没有收到惊吓，而班里一个女生只不过走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就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一样在那儿哭了。
但说实话，除了这些小事，她并没有什么错处。
但突然，我们班有个男同学给我发了消息，还给我转了一笔钱。
他向我道歉，说自己看到了网上的事情，知道我现在很困难，于是想向我坦白一件事情。
冉冉是我们班的团支书，和老师关系很好，之前有个奖学金，是我和他还有另一个女同学一起竞争，我和那个女同学都很困难。
他和冉冉想退出，因为他知道我和那个女同学是真的困难，但在冉冉问了他这笔钱是他想买一双新球鞋没有钱后，冉冉心疼他要吃泡面省钱，于是告诉他，自己有办法帮他。
然后，她告诉老师我和那个女同学虽然确实比较困难，但却有很多不菲的兼职。但那个男同学是突然这样困难的，也来不及找兼职了，所以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救急不救穷，于是老师便把这个名额给他了。
但那段时间，冉冉明明亲眼看见过，我每天在宿舍里只喝食堂免费的汤泡馒头，那时，她还故意装作好心地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找她。
我还觉得她很好心，但自尊心让我不喜欢让别人帮忙，于是我硬是咬着牙撑过了那段日子。
所以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和她有关。
她的主页生活美好，化着纯欲妆，穿着白丝，用着夸张的滤镜，文案是得不到爱的小猫。
下面评论，一个个都是美女贴贴，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微信。
8
很难想象那些恶毒的话语，居然就是你以为很正常的身边人打出来的。
他们可能就是你的室友，也可能是你的上司、你的同事，他们穿上人皮，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是另一种人。
我曾经也被她蛊惑过，但很快就发现，冉冉就是个绿茶，很喜欢抢身边人的男朋友，她喜欢伪装成善良无辜的样子，让所有男人都喜欢她，尤其是朋友的男朋友。
弟弟调查出来，她有很多这样的前科，曾经，还脚踏两条船。
可明明，她已经足够幸福，那么多人爱她，她却还是不知足。
于是，我将这些编辑了一下，还是选择发送到了网上。
我的热度因为前几次投稿如今非常高，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我下一次发的大瓜。
他们根本看不出我言辞里的漏洞，甚至还会帮我编出莫须有的话来帮我骗人。
我仿佛在进入一个深渊，越往里走，越不懂他们想干什么？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他们究竟想要的是正义，还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男大学生居然是偷窥狂！】
【学幼师的人居然厌童。】
【油腻男退退退！】
我开始不断地将那些人的历史，通过各种手段夸大、裁剪、重塑，直至变成各种各样奇葩的事情发到网上，引导网友们的骂声。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曾经黑过我的母亲的人。
他们当中有人民教师，有设计师，有退休的老人，也有还在上学的学生。
原来，恶，早已在这个社会无处不在。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只有我觉得，博主这也是在网暴人吗？】
但当大环境如此时，这些寥寥的评论，只会被淹没。
评论区都是支持我的人，在他们眼里，有反方向的评论，就是在和他们对着干。
但我还是被发现了。
当时我的身份信息被扒出来过，冉冉很快就找到了我。
她怒气冲冲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她一直拿我当朋友，没想到我却要背叛她！太令她失望了。
于是，我把她发出的评论截图发给了她。
她理直气壮地回复：“我又不知道这是你妈！”
那一刻，我顿住了。
所以，不是身边认识的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吗？
所以，不是身边认识的人，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吗？
我不懂这个世界。
她给我发了很多道歉的话，用她一贯的方式把自己营造得非常可怜，希望能得到我的原谅。
然后，转脸就在网上曝光了我。
9
冉冉发出了我和她的聊天记录，网友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么久了，他们一直被我当作枪使。
但是我还是将她为了讨好男生，将我们的助学金弄给了别人的消息发到了网上。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网友们一会支持她，一会儿又支持我，没想到还有反转。
但这个时候，我早因传谣被带到了公安局。
因为我这个案子的热度很大，网上掀起了很大的风浪，所以警察们都严阵以待。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眼前的女警察问我。
我垂下眼，默不作声。
“是因为你的母亲？”
“我们调查过你的手机，那些人，都曾经在你母亲的评论下面黑过你母亲，你手机里有他们的截图，你是想报复他们吗？”这时，一个男警官插嘴道。
我依然默不作声。
“对于你母亲的事，我们很惋惜。”女警官道，她放下笔，“但是，这种方式，是不可取的。”
审讯室里很安静，我抬头，说了第一句话：“那我该怎么办？”
我直直地看着她，问：“我能怎么样做，我的母亲才能复活？我能怎么办，才能让他们得到和我母亲一样的代价？”
女警官被我问住了，他们默不作声。
我们都明白，网络从来是把双刃剑。
现在的网上，充满了美颜和滤镜，普通人的生活，似乎已经不配出现了。
那些人，只会无底线地玩梗，无边界地玩笑，无头脑地跟风。他们似乎已经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听风就是雨。
但那些被伤害的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女警官沉默良久，开口：“我会尽量去调解。”
10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妈妈的钱没有被骗。
这个庸庸碌碌的女人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工作，终于等到了我和弟弟毕业。
我们都找到了工作，在这个满地都是大学生的世界，虽然不是很好，但我们足够努力。
妈妈去买菜再也不用省那么几毛钱，也再也不用去那个压榨人的工厂上班，在亲戚面前，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不用再讨好别人。
睡醒以后，我才发现，这是一场梦，我早已泪流满面。
女警察看见我哭了，拿纸擦拭我眼角的泪：“受害者来了。”
因为影响较大，这次调解是全网公开的。
我到了现场，已经坐了很多人。
我坐在他们对面，一一观察着，说实话，面前这些人，如果光凭外貌来看，我根本看不出他们会是那样的人。
调解员打断我，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一席人，从 17 岁到 60 岁，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恨。
我这时才感觉到了爽快。
于是，我冷笑一声：
“从没有一个杀人者，配站在死人的面前。”
他们表情都变了，一个男的道：“你妈是因为自己被骗才想不开，凭什么把主要责任放在我们身上？”
“是啊，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还造谣我！造孽哟！你不怕下地狱吗？”
“对啊，两句话而已，是你妈自己受不了，而且当时骂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只找我们？”
我越听越觉得可笑。
看吧，为什么网上总有那些弱智评论，因为那些评论，都是这样又蠢又坏的人发出来的。
伤害到自己时他们才会急，伤害别人时，他们会有一万种理由推脱责任。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都是要还的。
女警官喝止住他们：“网络从不是法外之地，网上辱骂他人，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你们是被害人，同时也是被告人吗？”
他们害我的母亲自杀，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也有间接责任，我已经和警官提起了诉讼，他们听到这不耐烦了。
“喂！你有没有搞错？如果她要告！怎么不把所有人都告了？”
“光告我们几个不公平啊！”
他们妄想通过法不责众，来摆脱自己身上的责任。
可我抬头看向他们，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来：“你们放心，一个人都跑不掉，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11
这次调解以失败告终，但直播视频发到网上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说实话，如果是我妈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肯定也和博主一样！】
【楼上加一, 能理解，但毕竟违法了, 惩罚肯定少不了。】
【让我想到之前那个为了救母亲失手杀了歹徒的男人, 有些人, 真的不能算人, 我支持博主！】
【所以啊，黑子们小心点, 以后再乱发评论，小心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 网上有这样一群人出来发声了：
【我是因为给外卖小哥打赏被网暴跳楼的当事人丈夫，我为女孩发声, 拒绝网暴！】
【我是因为摸了一次豪车被网暴的科研学者，我为这个女孩发声, 拒绝网暴！】
【我是女性主义博主，我为这个女孩发声, 女性的外表拒绝定义！拒绝网暴！】
他们并不是想要降低我的惩罚, 而是, 他们想要告诉所有人，网络暴力，从来是一个很可怕的行为。因为他们经历过, 所以更能理解我, 也更明白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在女警官给我看这些外面的信息的时候, 我在里面泪流满面。
她温柔地擦掉我眼角的眼泪，我看向她, 坚定地说道：“我不接受调解, 我犯的错误，我自己承受, 但他们所犯的错误，我要他们也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11
风波停息两年后, 我出狱了。
弟弟来接我, 我们相拥在一起。
不知道, 现在的世界, 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这时, 几个年轻人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弟弟挡在了我的面前, 以为他们是之前那些人来找事的。
他们却慌忙解释：
“对不起，我是当时网暴你母亲的某人的家属，我这次来，是想替我母亲和你道歉的。”
“我也是, 我是想替我爷爷道歉。”
“我替我的爸爸道歉。”
我和弟弟都愣住了, 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们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身为过错方，我们没有资格得到你和你母亲的原谅, 但以后，我们会向我们的亲人，我们的身边人, 传播反网暴的知识, 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可以不再发生。”
说完，他们便将手里的花递给了我, 然后离去了。
或许那些犯错的人，依然会不知悔改。
但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一定会让这个世界焕发不一样的光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