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兀自芬芳
第 47 节 兀自芬芳
上大学贫困生认定，是靠投票表决的。
因为名额有限，填写申请表的学生要在班会上诉说自己的家庭有多贫困，让剩下的同学打分。
当别的贫困生纷纷抗议这种行为侵犯了隐私、侮辱了人格时，我已经苦思冥想如何在五分钟内将自己的人生经历讲述得声泪俱下，悲惨万分，这样才不会出局。
毕竟我经历过的屈辱时分，这些远远不值一提。
1
我妈快要生我的时候，我爸不是守在床边，而是跑去找城里的外婆要钱。
正在卖菜的外婆急得把手里的毛票一股脑儿塞给我爸。
一分两分，一毛两毛。
催促我爸快把我妈送到医院。
我爸还没到家，我妈就把我生在了床尾。
“丫头片子”的声音大声传来，我爸门都没进，直接揣着钱，去村东头的小卖部打酒喝。
等到奶奶找到醉醺醺的他时，太阳早已落山，他瘫倒在地上，宛如烂泥。
可怜外婆辛辛苦苦卖了一天的菜钱，连一个鸡蛋都没有让我妈吃上。
我生下来的第二天，外婆带着两只肥嘟嘟的母鸡来看妈妈。
这两只鸡是从妈妈怀孕时就开始养的，外婆饲养得很是精心，就等着妈妈坐月子的时候炖汤给她喝。
奶奶满脸含笑地接过两只母鸡，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把妈妈照顾好。
将外婆送走后，转头就把两只母鸡兑给了隔壁邻居换米。
“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想喝鸡汤？我生小子的时候都没有这待遇。”
妈妈拼尽了全力生下我，几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身体十分虚弱，自然也没有很多奶水。
等到外婆一周后再去看我时，发现我已经饿得皮包骨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外婆借了奶奶的灶，用自己带来的米熬米汤，熬好后，上面的米油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喂给我，下面的米粥给妈妈喝。
我们娘俩这才吃了一顿饱饭。
此后的一个月，外婆早上来晚上走，直到妈妈可以基本照顾自己。
然后外婆去村里某个二流子的酒桌上找到了我爸。
她想把我带走。
2
妈妈的腿有严重的残疾，是在远房堂姑的撮合下嫁给了我爸。
嫁之前，堂姑的嘴跟抹了蜜一样：
“虽说家里穷是穷了点，但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人勤快，也能吃苦。
“家里有两间大瓦房，小芬嫁过去一点苦都不会吃。
“公公、婆婆也年轻，就这一个儿子，怎么都会帮小两口把日子过起来。
“只要小芬能生个儿子，以后这个家，还不得把小芬给供起来？”
外婆迟疑了一下，看着已经三十多的妈妈，最终同意了亲事。
她年少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女儿，其余四个女儿都嫁到了好婆家，唯有妈妈，是她的心病。
在那个年代，女子不嫁人，是滔天的罪。
即使是一辈子刚强的外婆，也不能免俗。
等到一切木已成舟，外婆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可在那个年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离婚更加被人所不齿。
而外婆的能力，只够尽可能把我养大。
她要给她的闺女，留一碗饭。
我爸刚在酒桌上坐定，十分欣喜地答应了外婆的要求：
“这孩子是你非要养的，不是我不要的，既然你要带走，我可把话说在前面，以后不要问我要一分钱。”
外婆留了个心眼，她去找村支书开了个领养证明，双方按了手印。
就这样，刚满月的我就被外婆抱到了城里。
3
外婆原本在市场里租了一个小摊位卖菜。
卖菜很辛苦，经常要在凌晨的时候去乡下收菜，并且要赶在早上五六点把新鲜的菜摆上摊位。
开始抚养我之后，外婆便不再卖菜了。
夜间太冷，她不忍心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来回奔波。
她把卖菜的三轮车改造了一下，左边放蜂窝煤炉，上面摆上鏊子，右边上面是各种各样洗干净切碎的蔬菜、调料，下面是一个木盆，木盆里，就是我。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吃过菜煎饼。
不是天津的煎饼果子，是那种薄薄的煎饼里裹上蔬菜、鸡蛋做成的。
油汪汪的鏊子把外面一层煎饼煎得焦黄松脆，里面配菜满满，咬上一口，唇齿留香。
从此以后，外婆就带着我，蹬着三轮车，大街小巷地卖煎饼。
小的时候我还只能睡木盆里，等到一两岁会走路了，我甚至可以在上坡的时候，用力帮外婆推车。
等到四岁的时候，外婆在某个晚上突然对我说：
“芳芳，以后，你就不要跟着我去卖煎饼了。”
我心里一沉。
外婆是不要我了吗？
继而大哭起来。
外婆哭笑不得，连忙哄了哄我。
她从衣柜的角落里翻出来一只团在一起的袜子，袜子上满是补丁。
里面是一沓毛票。
外婆要送我去上学了。
那时户口查得特别紧，哪个区域的孩子就只能上哪个区域的学校，好在妈妈的户口还在城里，我跟着妈妈的户口走，因此并没有遭到过多阻碍。
我顺利地上了幼儿园大班。
外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我回老家看妈妈，可能是因为并没有带过我的原因，妈妈对我总是淡淡的。
我出生那几年恰好赶上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所以妈妈也没能继续生弟弟。
而我爸，每次回去的时候，要么在别人家的酒桌上，要么就是醉醺醺地质问外婆是不是来要钱的。
所以，我不喜欢回到爸爸妈妈那边去。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催促外婆快点走，我只想回到外婆那间不足 20 平米的小屋。
破旧但整洁，里面温暖满满。
外婆总是告诉我，知识改变命运，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还太小，对此并没有太深的理解。
直到我小学二年级的一天，外婆突然出事了。
4
我上了小学以后，外婆就尽量把摊位摆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
放学后，我先去摊位那里看看外婆的菜和鸡蛋还够不够，然后回家洗菜切菜，把卖完的菜补上。
之后就回去开始做作业。
那天我刚刚打开作业本，邻居小胖突然在外面急促地敲门：
“赵星芳，你外婆出事了。”
等我冲到煎饼摊子的时候，发现那边已经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原本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全都被撒在了地上，鏊子被掀翻在地，城管用水浇灭了火，正准备把三轮车一起没收带走。
而外婆，瘦小的身体挡在了三轮车前面。
那几年，为了整顿市容市貌，城管一直在严查小摊小贩，前几次，外婆远远地看见城管的车，就会直接骑着三轮车逃跑，只是这次，恰好有个老顾客正在买菜煎饼，外婆没来得及。
我看到外婆被欺负了，一瞬间疯了。
我直接抄起旁边小卖店的扫把，劈头盖脸地就往那个叉着腰的城管身上打。
他吓了一跳，正准备拿出警棍才发现只是一个一米多高的小女孩，头发乱成一团，眼神里都是凶狠。
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我。
外婆见状，又过来求他放了我。
冬天很冷，外婆的背，在冷风中又矮了几分。
周围的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说话。
“就这一个老太婆，养活一个小孩，也不容易。”
“城管怎么跟土匪一样？上来就暴力执法。”
“得饶人处且饶人。”
城管似乎也不忍心，讪讪地说：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我和外婆留下来，收拾好了一地狼藉。
三轮车的车胎也被扎了，只能自己推回去。
外婆在前面用力地拉，我和小胖在后面努力地推。
我转头对小胖说：“谢谢你。”
小胖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笑：
“外婆经常把煎饼烤脆给我吃，我吃了那么多，哪能白吃啊！”
外婆扑哧一声笑了，我在后面也哈哈大笑起来。
好在有惊无险。
好在外婆平安。
其实我们也知道，没有按照规定摆摊是错误的。
可是菜煎饼微薄的收入，付不起正式摊位的资金。
尊严和规则，底层人没有资格遵守。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努力念书，要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只是现在，虽然我在外婆后面，但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愁容满面。
这次和城管闹得这么僵，以后怕是会被当作典型针对，肯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卖菜了。
那我们要怎么生活呢？
外婆微不可闻的叹气声，似千斤顶般压在了我的心上。
好在，不久后，境况出现了转机。
5
妈妈的残疾证办下来了，凭借这个残疾证，每个月可以领 300 块钱的补贴。
外婆将残疾证和存折悄悄送给妈妈的时候，却被妈妈退了回来。
她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
“我在农村，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这钱，留给芳芳上学吧。”
小胖和他爸妈说了我们被城管撵走的事情，隔天就找上了门。
他们在小学旁边开了一家早点铺子，每天到 10 点，基本上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他们提出，把 10 点之后的早点铺子租给外婆，每个月只要 100 块钱的租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姨，你租了还能给我们增加一点收入。”
他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生怕担心我们多想。可我们内心十分清楚，这个举动究竟帮了我们多大的忙。
而我，在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学习就像开窍了一样，从班级二十多名一下子冲进了前五名。
三好学生的奖状第一次在期末的时候发给了我，外婆满布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小升初的时候，我们面临着一次艰难的选择。
当时的市委书记贪污腐败，要求每一个小升初的学生交 6000 块钱择校费，才能上市里的重点初中。
即使外婆家恰好在学区房区域。
即使这个初中是公立初中。
恰好当时有一所私立初中刚刚成立，揽收优秀学生，他们买通了当时的班主任，把班级的前 20 名拉去那个学校参观。
领队的老师满脸笑容地对班级前五名说：
“你们回家和爸爸妈妈说，来上我们学校不仅不要学费，每个人还奖励 1000 块钱。”
外婆听了我的转述之后，问我：
“芳芳，你想上哪个学校？”
私立初中也有窗明几净的教室，干净整洁的桌椅，这些条件，比乡下的初中好很多。
有了那 1000 块钱，我们家的生活也会改善一些。
只要我自己努力，在哪都可以上好学。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外婆，外婆却摇了摇头：
“虽然新学校硬件条件看上去还不错，但是师资力量是远远比不上重点初中的。”
外婆当着我的面，拿出了 6000 块钱。
原来这 6000 块钱，外婆从 6 年前就开始存了。
这里面，有妈妈残疾补助的钱。
有外婆补了又补省下来的一双袜子钱。
有和城管东躲西藏只为多烙一个煎饼的钱。
有外婆凌晨五点就去菜市场只为便宜五分的钱。
有我嘴馋想要吃糖却被外婆拒绝省下的钱。
有外婆深夜腰痛却不愿意去医院的药钱。
这里面，都是外婆和妈妈放弃考虑自己，给我一个人攒的钱。
她们用自己的渺小的力量，一点点支撑起我的梦想，告诉我，往前冲。
不要有顾虑。
不要有迟疑。
我只需要好好读书就好，剩下的，她们来解决。
除了这个，我没有任何退路。
6
市重点毕竟是网罗了全市各区的优秀人才。
除了我们这些按照学区直升上来的，还有一些别的区、乡下的孩子，他们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来。
所以我原本在小学还算不错的成绩，和全市的佼佼者比起来，不值一提。
一个年级有 30 个班，两千多人，第一次月考，我考了 600 多名，班级排名 25 名。
而只有年级前 500 名，才能考上重点高中。
学校每天六点半早读，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先在家背诵四十分钟的英语。
晚自习之前有 40 分钟的时间用来吃饭，以往我都是走回家吃饭，月考成绩出来后，我中午回家的时候带一块煎饼卷菜，等到了晚饭的时候，我会坐在一座废弃的教学楼的台阶上，一边做选择题一边吃。
很快，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进步了一百多名。
同时还有另外一件令我高兴的事情，我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她叫王念晴，是从附近的乡镇考上来的。
我们有着同样贫寒的家世，也有着同样闪亮的梦想。
君子之交，惺惺相惜。
我们一起上厕所，一起在体育课的时候翻单杠，一起在晚自习的课间沿着操场跑步。
她说她以后想当一名医生。
她爸爸的身体不好。
她想用她一身医术，医她所爱之人。
她问我想要做什么？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我一直努力的动力是想要让我的外婆过上好日子，可是我自己想要做什么职业，还真的没有思考过。
还是做语文老师吧！
我爱读书，也喜欢写作，可能当不了什么厉害的作家，语文老师，离作家似乎近一点。
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前方之路愈加清晰明了起来。
可是，初二下学期，念晴告诉我，她要退学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她要回老家结婚了。
7
念晴爸爸的病更严重了，需要去省城的医院看。
可是没有钱。
对方比念晴大 10 岁，愿意出 10 万块钱的彩礼钱给她爸爸看病。
念晴的妈妈、弟弟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可是你才 14 岁啊。”
尽管我曾经也听说过乡下的姑娘结婚会早，但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14 岁就退学结婚的。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能换来爸爸的健康，能给弟弟留一点上学的钱，家里的日子也可以好过一些。
“所有的这一切，只需要舍弃一个我而已。”
我能说什么？
此时此刻，任何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浅薄。
我只能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我以后可能很难再次握住了。
她拍了拍我：
“你要加油，你要带着我的梦想一起加油！”
8
在我 16 岁那年，一共发生了两件改变我人生的事情。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考上重点高中了，以全县第 97 名的成绩，顺利进入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成为了外婆的骄傲。
坏消息是外婆住院了。做煎饼的时候因为高血压突然晕倒，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站在 37 度的烈日下沉默不语。
外婆其余的四个女儿赶来之后，纷纷指责我不该让外婆如此辛苦，她们在病房外大吵大闹一番之后，最终商讨出一个解决方案。
外婆可以五个子女轮流照顾，先从老大开始。
老大，就是我的妈妈。
三姨挑起眼眉对我说：“你妈不能来照顾，你来照顾也行，反正你也是我妈带大的。”
她看着低着头的我，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老大都不挑头照顾，那也别指望我们来照顾。
“这次老大先掏医药费吧，这个我们也轮着来。”
我去筹医药费，却又不知道去哪里筹。
我去找小胖，他向他父母借了一些钱给我，勉勉强强把欠的医药费先付上。
等到外婆清醒过来，看见病床边只有趴着睡着的我。
她摇醒我，她让我去问医生，啥时候能出院。
在外婆的强烈要求下，她提前两天出院了。
她执意要去开门摆摊，我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去。
她已经 70 了，却还要为我奔波劳碌。
我真是没用啊。
我真是一个废物。
外婆坐在椅子上：
“芳芳，不要哭。
“只要外婆还有一口气在，这日子就过得去。”
9
每隔两个月，外婆就会让我去看看妈妈。
这次还没到时间，我爸就打电话催我回家。
他说他想我了。
这种话，我第一次从我亲爹嘴里听见。
我的内心略有触动，便提前回了家。
爸爸特意买了排骨，猪头肉和葡萄。
同时也给自己买了一瓶好酒。
他给我夹了一块肉，我有些受宠若惊。
“芳芳。”
他好像在讨好我：
“现在你外婆身体不好，你又上着学，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吧？
“爸爸给你想了一个好出路。
“反正女孩子念不念书都无所谓的，爸爸托人给你找了个好婆家。”
我内心警铃大作，我想到了王念晴。
“你这次中考考了全县第 98 名，他们家觉得你聪明，以后生的小孩肯定也聪明，打算给 15 万彩礼呢。
“芳芳，这个彩礼钱，爸爸也不会全要的，咱们分成三份，我拿一份，你妈拿一份，你再拿一份。
“你那五万块钱随你花，有了这个钱，你可以好好地带外婆看看病。
“爸爸这次给你千挑万选找的人家，对方就一个儿子，等你生了儿子，还不得把你供起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可笑的是，我居然还觉得他说得蛮有道理。
好像，确实是这样。
用我自己换 15 万块钱，大家好像都有一个好归宿。
至少我最在意的外婆，可以度过一个，不用被我拖累的，安生的晚年。
爸爸说完之后，就把我锁在厨房。
他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我看着夜色一点点浸润了房间，就像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当黑暗完全降临的时候，恐惧也占据了全心。
我在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抓住了一样，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让外婆这 16 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她那么坚定，那么用力地把我拉出泥潭，不是为了让我在 16 年之后，再次轻而易举地掉进去。
寒冬酷暑，数九寒天，哪怕考完试都不敢放松一刻，那么认真地念书，不是为了在嫁人时只给自己多一个聪明的优点。
想明白的我开始用力拍门，想让爸爸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
我突然想到了门口贴的喜字。
恍然大悟，原来我的亲生父亲，打算明天就把我卖出去。
无论我怎么撞门，用板凳砸门，无论我怎么尖叫、咒骂，没有一个人来回应我。
到了后半夜，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蹲坐在地上。
快要天亮之前的黎明，我突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过来了。
很细微、很琐碎的声音。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钥匙打开的声音。
是妈妈！
我爸担心她会来给我开门，提前把她的拐杖藏了起来。她趁着此时是大家睡得最沉的时候，悄悄下了床。
没有拐杖，也不敢发出声音，我的妈妈，是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过来的。
她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钱。
“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虽然爱喝酒，也混账，但这么多年，却未打过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快走吧，天快亮了。”
我把布包还给妈妈，她比我更需要这笔钱傍身。
沿着妈妈爬过来时拖着的两条长长的痕迹走出去。
泪流满面。
妈，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10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社区扶贫部门帮助我们找到了一个好心人。
他不仅付清了外婆的医药费，并且愿意承担我高中三年的学费，以及每个月给我们 500 块钱的生活费。
他要求我们签署一个协议，协议里只有两条要求。
1.期末考试要考入重点班前 20 名，并且一直保持，否则将会不再资助生活费。
2.大学毕业后，要还清他资助我们的所有钱。
我感激涕零，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高中很难，原本在初中摸索出来的学习方法到了高中就变得鸡肋起来。
历史不是背背书就可以，答题时要加入自己的理解与看法。
物理公式即使倒背如流，做题时还是无从下手。
还有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只能解出来前面两小问，只能拿个基础分。
我只能更加拼命地学习。
夜间干到两三点是常事，睡到五点就起来接着干。
冬天太冷，我直接穿着毛衣睡觉，醒了之后套上棉袄就能爬起来，又暖和又方便。
太困了，为了防止上课的时候睡觉，只能趁着课间十分钟快速睡一下，清醒一下脑子。
妈妈的残疾补助涨钱了，变成四百多块钱，加上好心人给的五百块钱，一个月我和外婆有 900 多块钱呢。
这些钱，我们需要省了又省。
因为我每时每刻不在担心，担心我期末考试考不到重点班前 20，叔叔就不会再帮助我了。
外婆的身体不能再去摆摊卖钱，而是每天闲暇的时候就去捡瓶子捡纸箱卖钱。
瓶子一毛钱一个（注 年前后瓶子是按个卖钱。）纸箱 8 毛钱一斤。
每天的收入至少可以够油盐酱醋的开支。
邻居曾来调解过，想要四个姨每个月给老娘一些生活费。
四个姨说。
“我妈生了五个女儿，要是给的话，老大也得给。”
“不过我妈还在给老大养孩子，这个账我们也得合计合计。”
每当我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就感到十分羞愧。
外婆说不需要她们养老，她的胳膊腿还能动，随便捡点垃圾就够吃了。
而我也只能更加刻苦地学习。
一学期的时间过得很快，期末考的成绩出来了。
11
我万分紧张地坐在下面，听老师念成绩。
前五名，没有我。
前十名，没有我。
前十五名，也没有我。
我的指甲狠狠地嵌入了手心里。
我考了第十九名！
终于能过个安心的好年了！
就这样，很快三年过去了，我参加了高考。
高考的成绩，在意料之中，高出了当年一本线 50 多分。
填志愿，我放弃了初中时和王念晴说的人生目标。
我想当医生。
当心血管专业的医生。
这样，我就可以治疗外婆的高血压病。
我没有选择外省的大学，路途遥远且不方便照顾外婆。
我就填了一个离家最近的本科医学院校。
离家车程两个小时。
大学真好啊！
有助学贷款，有助学金，成绩好的还能拿到奖学金，周六周日还能去兼职。
为了能够同时兼顾学业与生活，我想选择一些在学校里就能做的兼职。
去市中心发传单，一天 50 块钱，来回公交票 4 块钱，中午在市中心吃个饭也要七八块钱，太不划算。
在学校的奶茶店兼职，每周去两天晚上，一个月 150 块钱，可是遇到考试月的时候还得和店长协调时间。
路过学校宣传栏的时候，我看见了校报上的征稿启事。
写一篇 800 字的文章，稿费是 30 块钱。
我回到宿舍先用笔写下来，再去学校的电脑室打成电子版发给校报，一个星期后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这件事情大大鼓舞了我，用文字来养活自己，是我有史以来的梦想。
只是校报一个月才出两期。
我便开始琢磨其他的写文渠道。
那时淘宝已经轰轰烈烈地兴起，有一些中介在上面开展代笔服务。
演讲稿、述职报告、征文、读后感。
就是你需要什么样的稿子，把要求发给对方，对方再分配给旗下的写手。
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点开一个对话栏。
【请问，你们需要写手吗？】
对方对此似乎司空见惯，直接甩过来一个 QQ 号，让我加上之后咨询。
联系上之后，中介也没有过多废话，将我拉进了接单群。
代写的酬劳很低。
比如顾客付的是千字 50 的价格，而写手只能拿到千字 15 的提成。
辛辛苦苦写了一晚上，只赚 15 块钱。
但是我很知足，一天写一篇，一个月就是 450。
更何况，有的急单、难单，都能开出来千字 30 的高价。
在接单之后，中介是会把顾客的 QQ 号也推给我，但是有一个规则，就是我们不能私下接单，一经发现，就会被移除出群。
有一个顾客，估计是单位做宣传的，他在连续找我两次写了两篇宣传文案之后，问我要不要以后直接私下合作。
他找中介是千字 150，而我收到的价格是千字 30。
折中一下，他给我千字一百。
我犹豫了几分钟，随即答应了。
这位大哥每个月至少找我写五篇文章。
这哪是大哥啊，这就是财神爷啊！
我都恨不得把大哥供起来。
我暂时放弃了群里的其他接单，专心写大哥的单。
然后，努力学习。
要拿奖学金、要拿国家励志奖学金！
12
我的大学，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也没有说走就走的贩卖风景。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说句大家可能都不相信的话，因为大家一般都是在大教室上课，直到大学毕业，我甚至都没有认全班级的同学。
我都扑在了学习和能给奖学金加分的活动上。
我每年都能拿到一等或二等奖学金，一等 1500 块钱，二等 1000 块钱。
我在大二上学期的时候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 块钱。
很遗憾的是，因为能力不够，直到毕业，我都没能拿到国家奖学金，也没能竞争上保研名额。
好在，我考研本校成功。
六月份大学毕业，九月份开学，在这三个月里，我做了一些事情。
我去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好心叔叔，拿着我上大学攒下的钱，去兑换承诺。
然而那个叔叔，当着我的面直接撕掉了协议：
“你是个好孩子，叔叔当年那样做只是为了激励你。”
对方执意不要这个钱，我临走时把银行卡及密码塞在了沙发的夹缝里。
我很感激叔叔。
找我写文的大哥给我推荐了不少客户，尤其是现在毕业了，暂时没有投稿，有的被拒绝，建立了长期约稿合作，我的稿费也比五年前翻了几倍。
我还有三万多的助学贷款没有还，开学还要交一万多的研究生学费。
这个，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必须依旧全力以赴搞钱。
快要开学的前几天，我去即将报到的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注：医学专硕研究生是需要去医院读研的），虽然医院提供免费的宿舍，但是我填了放弃。
我知道我现在还很稚嫩，我知道我的肩膀还不成熟。
可是我害怕，来不及。
我要把外婆和妈妈带走。
去带妈妈的时候，是有一些小插曲的。
我爸执意要跟我去“享福”，他认为我不孝顺，他生了我，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好好一个闺女，养成了别人的孩子，谁来给我养老？”
我拿出了当年有他手印的领养协议，他死不承认, 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看我带走了妈妈。
我在临上学前去看了王念晴, 四处打听了很久才摸索到她的地址。
听邻居说她已经生了三胎, 丈夫勤劳踏实, 婆婆朴实厚道，她在家全职带三个孩子。
我远远地看着她，在院子里，抱着小儿子晒太阳。
快十年没见了, 她变化很大, 可能走在大街上，面对面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对方。
我给她带了一套崭新的医学教科书（蓝色生死恋系列）, 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我想, 她可能也许并不一定想要见到我。
做完以上这些事，我松了一口气。
我躺在这张我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 听着外婆和妈妈轻轻的呼吸声。
很是心安。
新的阶段要开始了。
13
医学研究生的生活很苦，但是我觉得甜甜的。
虽然每年学费过万，但是学校每年会至少发 8000 块钱的奖学金和 6000 块钱的助学金，完全可以覆盖学费。
医院每个月会给 500 块钱的补助, 帮导师做科研, 每个月也有 1000 多的酬劳。
另外, 我当然还有副业收入啦。
所以, 付掉房租和日常生活的支出, 我每个月甚至都能攒下来 1500 块钱左右。
我遇到了一个好导师, 她对我很好, 所以, 我也只能用更加努力地学习、科研来回报她。
三年后，我顺利留院, 成为了一名心内科的医生。
14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也对你说声抱歉。
因为这篇文章, 你看完可能不是那么爽。
很抱歉, 我并没有成为爽文大女主。
我没有过上年入百万的生活, 也没有发顶级的 SCI 文章。
我现在的收入, 勉勉强强只能月入过万。
平平淡淡, 简简单单。
可是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跃迁了自己的阶级, 也算是实现了多年的梦想。
如果不是外婆和我这些年的努力, 恐怕此刻的我，应该是在村里不断地生孩子带孩子，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我的人生, 从来都没有什么金手指。
一步一步，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下一步的目标是想攒些钱，买一个小房子。
偏僻地段的老破小即可。
最好是两室一厅, 这样我就有一个稳定的家了。
我在夜班的空隙向你讲完我短短半生的故事，只是希望能够给此刻也许正在困境的你一些安慰。
我们没有办法去选择自己的出身。
父母双亡也好，穷困潦倒也罢。
可是，我们努力去用前半生种花, 后半生才不至于荒芜。
夜色难免黑凉，前行必有曙光。
亲爱的，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