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我全家都有病
第 49 节 我全家都有病
因为家人重男轻女,我长年累月地遭受辱骂虐待,在十几岁的年纪便患上了精神类疾病。
后来实在是过够了这种生活,我逃离了这个家,独自在外生活了数年。
直到有那么一天,弟弟闯了祸,需要一笔巨额赔偿。
全家找到了我,让我出钱。
我不愿。
父亲母亲对着我拳打脚踢,说我没良心。
奶奶坐在我家门外大哭,说我眼睁睁看着弟弟去死,不顾亲情,让左邻右舍跟着一起骂我。
我面无表情地承受一切,将我一直吃着的药倒进了垃圾桶。
正常人解决不了这件事,那就让精神病来解决吧!
1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但在我的家里,我几乎从未感受到过半分和“幸福”和“快乐”有关的情绪。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总是用一种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我。
她说我脏。
我踩过摸过的地方,她会用消毒水一遍又一遍地擦。
我的鞋子必须放在墙角边边上,平时用门挡住,但凡露出来一点边边,她都会扇我的嘴巴。
她说我的手上全是细菌病毒灰尘,所以不允许我碰家里的任何家具。
我洗手后,洗手台上不能有一滴水出现,若有水渍,她就会发狂一样地大声骂我,之后一遍遍地将洗手台消毒,还会把我的手按在消毒水里。
我害怕得忍不住哭,她就会用指甲盖用力掐我手背上的肉。
“就是因为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才会被赶出来,你还有脸哭?!”
指甲盖一掐就是个冒血的印子,又肿又紫,在消毒水的浸泡下疼得钻心。
可我不敢再哭出声,只能大颗大颗掉眼泪。
叫作爸爸的那个男人偶尔会来这里。
他每次来的时候我都非常害怕。
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板着脸,会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隐藏在烟雾背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厌恶情绪。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路边的垃圾。
他每次抽完烟后就会一脚踹开妈妈房间的门,妈妈房里就会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爸爸一开始来这里时,还只是板着脸。
但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来,他的情绪开始逐渐暴怒。
他会用很脏的话骂妈妈,说她的肚子跟个石头一样一点用也没有,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娶了她真是亏得要死,还不如娶按摩房的小姐。
骂完之后,便会传来妈妈的啜泣声,爸爸就会越发愤怒,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开始传出剧烈打砸声和妈妈的惨叫。
我害怕得一直发抖,但我想保护妈妈,我推开门去推爸爸的身体,哭着说:“别打我妈妈!”
爸爸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我身上,巴掌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真是贱种生贱种!大的小的都是一样货色!”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也不懂妈妈做错了什么,不懂我们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直到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原因。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我是个女孩。
2
我叫陈紫莱。
紫莱,谐音子来。
因为妈妈生了一个女孩,所以爸爸的家里没有她的位置,她被赶了出来。
爸爸说,什么时候她生出了男孩,什么时候才能搬回去。
但妈妈的肚子总是没动静,爸爸对妈妈的态度越来越差,每次来都是一顿拳打脚踢。
而每当爸爸离开后,妈妈就会发疯一样地打扫家里,她会在整个房间洒满消毒水,还会将消毒水洒满我的全身。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知道妈妈生病了。
她的病叫作强迫症,还有着严重的洁癖。
但她的洁癖几乎全都是针对我的。
我碰过的地方,她会拼命地擦,一边擦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还会去搓洗她碰过我的手,搓到流出血的地步。
我心疼妈妈,也心疼我自己。
我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问过上天,问我为什么是个女孩,若我是个男孩,我会不会能和其他的孩子一样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日子结束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妈妈怀孕了。
爸爸带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老头来了家里,算命老头摸了摸妈妈肚子,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
“没错,这胎是男孩。”
爸爸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妈妈也喜极而泣。
当晚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我捂着耳朵看着妈妈满脸幸福依偎在爸爸怀里的模样,虽然心里微微泛酸,可我还是由衷地替妈妈开心。
隔天,他就把我们接到了一个大房子里。
大房子里不只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
奶奶并不喜欢我。
她面对我时会拉长那满是褶皱的脸,甚至看我一眼都懒得看,还会时常骂我:
“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做什么?浪费粮食!”
“丫头片子成绩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得嫁人!”
“怎么倒霉催的第一胎偏偏是个丫头,真是白瞎了当初那些保胎补品!真是个赔钱玩意儿!”
“这第一胎算是生废了,说出去都丢人!”
我知道我不招她待见,所以尽可能地乖巧听话。
我幻想着等时间久了,她或许会因为我身上流着陈家的血而有那么一丁点地喜欢我。
在我小心翼翼来到这个家的三个月后,她忽然对我笑了,说要带我一起去公园玩。
我欣喜若狂,以为我终于能被奶奶接受了。
她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坐了很久的公交,又上了三轮车,从笔直的柏油路走上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时间太久,我忍不住睡着了,迷迷糊糊时,忽然感觉被人抱下了车。
我还没睁眼就喊:“奶奶,我们到公园了吗?”
“公园?”
回应我的是一个男人粗犷的笑声。
“你奶奶都把你卖了,你还想着公园?”
我猛然惊醒,一抬眼看到的是荒草萋萋的废弃工厂,和两个正不怀好意笑着看我的人。
3
路上我听他们说,奶奶把我给了他们,换了八百块。
他们说要把我送山里去给人家做媳妇。
他们说那家儿子是个傻的,不仅傻,还脾气暴,之前已经打死过一个女娃娃了,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
而我则茫然无措地想,原来奶奶这么讨厌我,讨厌到八百块就把我卖了,讨厌到不在乎我之后会不会死。
但哪怕我再心冷再难过,我也要想办法自救。
我故意装乖老实配合,到人多的地方才撕心裂肺哭喊逃跑,得以被路人救下。
人贩子匆匆逃了,路人报了警,警察又把我送回了家。
我从警察叔叔怀里跳下去的那一刻,开门的奶奶表情错愕,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情绪。
她立马哭号着抱住我,说:“囡囡啊,你终于回家了,奶奶担心死你了啊……”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囡囡”,明明以前叫我都是“小贱种”“赔钱货”“扫把星”的。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可我却忘不了人贩子口中的那八百块。
警察千叮咛万嘱咐奶奶下次一定要看好我后离开了。
奶奶立马收回了眼泪,急切说道:
“你有没有和警察说什么?”
我拼命摇头。
无论是奶奶要带我去公园的事,还是那八百块,我什么也没说。
只因我已经想过了,如果奶奶被警察叔叔带走了,那爸爸一定会非常恨我,若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就连个家都没有了。
对于我的回答,奶奶很满意。
这时出门遛弯的爸爸和妈妈也回来了,他们从邻居嘴里得知家里来了警察的事,顺口问一句。
奶奶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紫莱差点被人抱走了,又被人送回来了。”
爸爸“哦”了一声,转身放置他的大衣。
妈妈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就这点事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就这点事。
原来我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事,就是这点事。
妈妈这时摸着肚子,笑眯眯道:“刚才在公园闲逛时,宝宝踢了我好几下呢,他肯定特别喜欢那里。”
爸爸也说:“等他出生之后,我会带着他经常去那里踢足球的。”
奶奶呵呵笑着走进厨房:“我炖了一只鸡,孩儿他妈你多喝点,我大孙儿生出来才能身体倍儿棒!”
他们三人开开心心地讨论着我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茫然。
不知道我选择回到这个家对不对。
4
转年的秋末,妈妈生下了一个男孩,我有了一个弟弟。
全家都欣喜若狂,对襁褓中的弟弟爱不释手,爸爸更是查了一夜字典,就为了给弟弟取一个好名字。
一家人绞尽脑汁,给弟弟取名陈浩睿。
而我的名字,据说是上户口的时候才临时想的。
爸爸说叫子来就行,还是派出所里的阿姨觉得一个女孩子叫这个名字不好听,给我改成了紫莱。
取我的名字,用了两秒。
而给弟弟取名字,用了整整一夜。
全家都在高兴,只有我很茫然,也很无措,心里很难受,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小,并不懂那个感觉叫作心酸难过。
弟弟满月时,爸爸大摆宴席,还给弟弟买了象征着长命百岁的小金锁,妈妈和奶奶也是满面红光。
我小心翼翼靠前,想摸摸弟弟的脸,可上一秒还笑着的父亲猛然转身,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死丫头片子,离我儿子远点!”
妈妈也冷着脸看我: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多少细菌?给睿睿传染上什么病可怎么办?!”
奶奶直接取了扫帚疙瘩来恶狠狠地打我:
“你说说你除了浪费米面和给全家添堵外你还有什么用?真是晦气死了!”
那天夜里,我流了整夜的泪。
弟弟五岁时,我十三岁。
自八岁那年哭了那一场后,我再没哭过。
这五年来我很听话。
他们不让我靠近弟弟,我便离他远远的,可我即便再退避,也架不住弟弟的主动靠近。
他总是扯我的头发,将玩具往我的身上砸,往我身上吐口水,在我铅笔盒里丢果核,还用石头砸破过我的头。
即便每次都是他来主动欺负我,可只要让爸爸妈妈和奶奶看见了,挨骂和挨打的那个都会是我。
于是我学会了沉默。
这五年里,妈妈表面上看起来她的病似乎完全好了,可以接受洗手台上的水印,也能接受弟弟在床上留下的尿渍。
可只有我知道,她的病只针对我。
我不能碰家里的任何东西,但凡一件物品有我留下的印迹,我都要挨骂甚至挨打。
第一次来例假的那天,我在学校的卫生间看到了裤子上的红印,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哭着回家找她,可她却在看到那些血的一瞬间黑了脸,尖声骂我说我弄脏了衣服。
也就是从我来例假那天起,以前多看我一眼都嫌弃的爸爸开始喜欢看我了。
他用审视和打量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地看了又看,嘴边露出意味深长和饶有兴味的笑容。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多了一个噩梦。
放学后必须马上回家,他只给我十分钟用来走路的时间,晚回家一分钟,他都会一边骂我“不正经”,一边狠狠地将衣架抽在我的身上。
他也开始经常带着一群叔叔伯伯回家喝酒,让我在客厅里做作业,客厅没有空调,非常热,我一边写作业一边抹着头上的汗,爸爸一边喝酒一边拿着筷子对着我指来指去,不知道说着什么,而那群叔叔伯伯就会一起看向我,发出一阵嘶哑又难听的笑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段笑声都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这样的生活又坚持了一年多,一直到我初中毕业。
我看着我名列前茅的中考成绩,理所应当地以为我可以去读高中了。
可爸爸撕碎了我市重点的录取通知书,他嗤笑一声:
“女孩子家家的读什么书?成绩好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早晚都要嫁人传宗接代的?还花那个钱做什么!”
自八岁那年再没哭过的我泪流满面地求着爸爸,求他让我去上学。
我哭得撕心裂肺,他抬脚将我踹到一旁,对着我拳打脚踢:
“老子让你上完初中都算是老子仁慈了,你还想上高中?老子的钱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
他打掉了我一颗牙,还将椅子砸在我身上,我从哭喊尖叫挣扎,到后面的无力哀求。
我额头被砸破了,流了很多血,糊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到弟弟打开卧室的门好奇地看着我,妈妈就站在他身后,我朝着他们伸出手,想让她救救我。
可弟弟还在大笑,妈妈也只是漠然看了一眼就转移开的视线,还顺手拆了一颗奶糖塞到弟弟嘴里。
只剩下残存几分温度的心就这样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又冻上了冰碴。
如果不是听到巨响的邻居过来查看情况,拦住了暴怒中的爸爸,那天我或许会被打死。
5
被打之后,我足足半个月都没法下床。
半个月后,我忽然听到爸爸说,他要给弟弟精英教育,给弟弟报了市里最好的幼儿园。
我听了只想笑。
弟弟只是念幼儿园而已,就要去花高额学费去享受什么精英教育。
而我考上了高中,可以公费念书,可他毫不犹豫断了我的求学路。
我在杂物间改的小卧室里,喝着妈妈冷脸送来的冷粥,听着楼下一家四口热络的笑声。
爸爸道:“我的儿子以后什么都要最好的!爸爸给你上精英幼儿园!还会给你报精英小学和贵族中学,以及精英大学!爸爸会让你从一起步就遥遥领先所有人!”
我在楼上听得怔怔,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疑问:
弟弟的学费是从哪来的?
爸爸虽然是做生意的,但家里充其量也就是小康阶级,他哪来的钱给弟弟报精英学校?
这个问题在不久之后就有了答案。
奶奶将一对父子领上了门。
那个父亲挺着啤酒肚,是个镶着金牙的暴发户,而那个儿子神色呆滞,只知道吐着舌头,看着我傻乐。
竟是我们镇里出了名的智障儿徐傻子!
我曾无数次在放学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边傻呆呆地盯着我看。
奶奶拿出水果拼盘招待着徐贵,又给了一旁怔神的我一巴掌: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陪你徐荣哥哥好好玩!去屋里玩!”
傻子徐荣便过来拉着我的手,收不回去的舌头晃荡着对我嘿嘿笑,另一只手还过来碰我的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
“媳妇……嘿嘿,媳妇好看……”
我浑身血液顿时冲到头顶。
我听到奶奶在旁边笑嘻嘻地和徐贵说着“彩礼”“二十万”“先办酒席,成年后再领证”之类的话。
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眼前视线也在逐渐模糊。
我忽然间就明白了爸爸哪来的钱要送弟弟去精英幼儿园读书。
竟是……卖掉我的钱。
那天夜里,我浑浑噩噩地偷跑出了家,来到了河边,向着黑压压的河里看。
我一直都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妈妈怀孕了就好了。
妈妈生了儿子就好了。
弟弟长大了就好了。
只要我听话,这个家一定会接受我的。
可终究是我太天真了……
我站在河边,对这人间感觉无比厌倦。
我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纵身一跃,冰冷河水淹没了我的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可我一点也不怕。
只在恍惚中听到心底发出了一声嗤笑和一声嘲讽:
“真是个孬种。”
那是我的声音,却不是我的语气。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伟岸的身躯游到我身边,不顾我的挣扎,硬是将我拖回水面上。
河边站着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将我一把拽上岸,拍着我的脊背。
由生到死,由死又到生,循环往复间,我忽然开始恍惚,又感觉空洞。
那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空洞。
于是我开始哭,从无声哽咽,到小声抽泣,再到拼尽全力地号啕。
少年有些无措地拍着我的背,小声安抚我。
他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他说没关系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说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我抬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耳边那个声音渐渐变大,似乎占据了我的口,也占据了我的心。
我点了点头,平静下来。
“是的,总会过去的。”
6
救下我的人是开车经过此地的路人,姓肖。
将我拽到岸上并安抚我的是他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名叫肖朗。
肖叔叔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肖朗也十分善良,听我说了我过去的经历后对我十分同情,在我的哭泣哀求下,他们决定带我离开这里。
他们带我去了大城市,托关系给我办了户口,让我成了肖家的女儿,变成了肖紫莱。
肖叔叔成了我的养父,他的妻子变成了我的养母,肖朗也成了我的哥哥。
可虽然人已经离开了那里,可因为过去的经历,让我始终无法从受到的伤害里走出来。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频繁地心慌手抖,还会经常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养父带我去看了大夫,确诊了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
他们都很担心我。
养母给我买了好看的衣服和女孩子都喜欢的玩偶,养父给我找了学校。
肖朗会温声辅导我功课,会给我买好吃的零食,还会在我被别人欺负时替我出头,拼尽全力保护我。
他们知道我过去受的伤太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所以他们想用家人般的温情来治愈我。
可我的伤太重了。
重到我一边接受着心理医生的治疗,一边在午夜梦回还会回到那个家。
梦里的父亲对我下死手毒打,母亲一边说我脏一边用钢丝球刷我的身体,奶奶将我衣服脱了后强行将我推到那个傻子怀里,弟弟看着我的惨况哈哈大笑。
于是心里的那个声音再次生起。
那声音持续不断地让我放她出来,她说会替我复仇,会让所有伤害我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我惊慌地去找大夫,医生严肃地说这是精神分裂的症状,给我开了药,让我一定要按时吃。
我很听话。
不久之后,那个声音便消失了。
因为肖家人的关心和照顾,慢慢地,我也没有心慌手抖了。
噩梦也从一天一次,到几天一次,再到很久很久也梦不到一次。
我在高中考试名列前茅,肖家人都非常开心,我生日的那天,肖朗还用他在大学做兼职的钱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手机。
我胸口胀得发疼,又感觉有些酸酸的。
我对肖朗说,何必买这么好的,手机而已,能用就行了。
肖朗笑着摇头,他说无论是手机还是别的什么,我值得一切最好的。
我得到了曾经连奢望都不敢的宠爱,被感动得发出哽咽。
一家三口又来哄我,养母还拿出了她为我亲手做的蛋糕来。
蛋糕做出了一颗爱心的形状,上面是厚厚的淡粉色奶油,撒了一层我最爱吃的草莓和芒果,还贴着写了“我们莱莱又长大一岁啦”的巧克力牌。
我眼眶湿润。
在原来的家里,从没有人替我过过生日。
蛋糕是只有弟弟才能吃的,我哪怕再羡慕,爸爸妈妈也不会分给我哪怕一小块,我只能在收拾碗筷时偷偷揩塑料盒子上的一小块奶油,那仅存的丁点甜蜜就是我对蛋糕的全部印象。
而如今,我拥有了一整个大蛋糕。
蛋糕香甜美味,是我想象中的蛋糕拥有的味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阳光灿烂的地方,不远处是正在对我招手的一家三口。
我看着对面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脚步踌躇。
因为她站的地方在建筑阴影下,能够闻到刺鼻的酒气,还能听到熟悉的刺耳的骂声。
我想带她一起走。
她对我嘲讽勾唇,说我是懦夫。
醒来后,我呆滞许久,觉得她说得不错。
但我不会改变的。
我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足。
7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的是金融贸易专业,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国企。
努力工作三年后,我在养父母和已经是一名医生的肖朗的帮助下,在本市买了一套房子。
养父母和肖朗时常会来看我,我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现在的我很幸福。
我以为能够一直幸福下去。
可我没想到,我以为的那些死去的曾经会再找上我。
那天因为车送去保养了,夜里加班后我叫了一辆出租。
上车没多久后,驾驶位忽然传来了司机的一声:“……陈紫莱?”
我浑身猛地一僵。
陈紫莱,那是我十年前的名字。
已经有十年不曾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
我抬起头,看到司机偏头,很惊喜地看着我:
“我记得你脖子上的胎记,像是个葫芦模样的,果然是你啊!”
我猛地抬手捂脖子,心里无比懊悔。
早知道我今天就该穿高领衣服的。
刚来这里的那两年我是不敢露出脖子的,我怕陈家人会发寻人启事找我,后来年头久了我才敢这样做,我以为不会有人再认出来的。
是我大意了。
没想到会在这座城市遇到那个小镇上的人。
司机正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这丫头在这大城市过得还不赖嘛,越长越好看不说,穿得还人五人六的,还戴上了金手镯了?”
我没吭声,隐约记起来这人似乎是家附近的邻居,姓李。
司机继续道:
“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怎么也不知道顾及顾及你家里?你家出事了你晓不晓得?你爸你妈愁得头发都变白了,你怎么也不帮帮他们啊?!”
“停车!”
心口陡然涌上的愤怒和戾气让我喊了一声,司机被我吓了一跳,猛地刹车。
“紫莱,怎么了?”
我打开车门,拎着包下了车,又果断拦了另一辆车坐了上去。
两辆出租交错而过时,我听到那个姓李的司机在大声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我浑身冰冷,一直在发抖,遗忘的那些过去的记忆朝着我蜂拥而来,让我头疼欲裂。
好半晌冷静下来后,电话刚好响起。
我接通电话,电话里响起了肖朗的声音:
“莱莱,爸爸妈妈出去旅游,买了很多纪念品回来,我刚给你那送了一些。顺便做了几道菜,回家后记得热了吃。”
“谢谢……”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还是和以前一样,肖朗总是能敏感地察觉到我的变化。
我努力平复情绪,回应道:
“没什么,刚才喝了水,有点呛到了。”
肖朗忍不住笑我,说我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能被水呛到。
我勉强也笑了笑,挂掉电话后,笑容顿时消失。
已经很久不曾出现的恐惧的情绪忽然找了上来。
不安感铺天盖地。
8
就和我预想到的最坏情况一样。
司机果然将看到我这件事告诉了陈家人,那天司机在公司楼下接到我的,于是他们直接找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走出公司大楼看到那三个人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一样。
生父陈海穿着一件夹克,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老了不少,背也佝偻了一些。
但他还是和印象中一样,看我的目光冷漠厌恶中带着几分嘲讽。
生母孟兰要瘦了许多,颧骨高高耸着,看起来要更加刻薄。
奶奶吴娟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看到我便小跑着过来抓我的胳膊,用力拧着我的肉:
“你这死丫头长本事了啊?居然还敢跑?当年因为你跑了,你知道我们给徐家赔了多大的礼!还有那二十万的彩礼,明明都要到手了,愣是因为你没了!”
陈海看着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孟兰也恶狠狠地道:
“果然从小就是个贱皮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三个人的嗓音一点也不弱,公司外很多人都朝着我看了过来。
我白着一张脸,不想让他们影响我的工作,实在没办法,只能朝着车库走。
“先跟我上车,我们回去说。”
上车前,陈海打量着我的车,脸上贪婪毫不掩饰:
“居然是宝马啊,你这丫头片子还挺有本事啊!”
“清河集团可是全国闻名的大企业,你能来这里工作,还能开上了宝马,说说吧,你是靠勾搭谁才拿到这些的?你们董事长?还是经理?”
陈海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我,这让我恶心得要命,但我也懒得和他多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依旧滔滔不绝:
“养了你十几年,居然说跑就跑,真是黑心肝儿!”
“你知道我们当时为了找你花了多大力气吗?白眼狼!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要不是因为你跑了,和徐家的婚事吹了,彩礼没拿到,你弟弟也不至于上不起精英幼儿园,享受不到最好的教育,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冷笑了一声。
这三人真是将无耻这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呢?他怎么了?”
说到陈浩睿,陈海面色青白了一瞬,没说话。
还是吴娟抬着下巴道:
“你弟弟因为一点纠纷和同学打了架,伤了人,对方要三十万私了,你必须把这个钱给他出了!”
我真是差点气笑了:
“他闯的祸,凭什么要我给他出钱?”
“就凭你是姐姐!你就应该负这个责任!”
“我是姐姐,可我不是冤大头,他也不是我生的,谁生的谁负责,不是么?”
陈海三人都没想到我居然会这样说,毕竟我小的时候连话都不敢多说,除了挨打还是挨打,他们用棍棒就能轻而易举地拿捏我。
他们开始噼里啪啦骂我,吴娟更是愤怒地冲上来扯我的胳膊,完全不顾我正在开车,逼得我只能艰难将车停到路边。
我白着一张脸,心底多年未见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家人都该死!”
“杀了他们吧,杀了他们吧!”
“他们死了,你就自由了!”
心里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耳边嘈杂又接连不断。
吵得我大吼了一声:
“都给我闭嘴!”
周遭声音顿时消失。
陈海三人被我吓了一跳,但只沉寂了短短几秒之后,陈海的拳头便狠狠捶到了我的头上:
“长大了有本事了是不是?反了天了!居然还敢对老子吼!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这一拳打得我耳边开始发出耳鸣,连视线也模糊了那么一瞬。
缓过神来时,我正站在车边,陈海摔在地上,孟兰和吴娟正努力搀扶着他,三人都是一脸蒙地看着我。
“你怎么还打人?!”
我开始觉得头疼,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隐约只记得刚才我好像动了手,那似乎不是我的本意。
但我实在是厌恶再和这三人纠缠。
“你们能打我,我自然能还手。”
说罢,我转身上了车,不顾那三人的阻拦,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9
虽然我把他们丢下自己回家了,但我也知道这件事不会结束。
隔天,他们就找上了门。
我在震天响的敲门声中不得不开门,那三人猛地挤了进来。
吴娟一进门就把行李往客厅一丢。
孟兰一脸嫌弃地打量我的房子。
“贱丫头就是贱丫头,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这么脏,瞅瞅这么好的房子都让你住成什么样了?”
脏?
我每周都会请保洁来家里打扫一次,家里虽然不是一尘不染,但也是整洁有致。
孟兰真就和以前一样。
曾经我反复擦许多遍的地板她还是能看到灰尘,可陈浩睿懒得洗的臭袜子满天飞,她愣是睁眼瞎看不见。
整个世界,只有我在她眼里是脏的。
陈海直接将行李往我家里一推,接着坐到了沙发上,面色阴沉地看着我:
“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把我们直接扔在路上,谁给你的胆子?!”
我冷脸看着他。
“这是我家,请你们出去!”
“你家?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人都是我陈家的,你的房子自然也是我的,你凭什么赶我出去?!”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
吴娟打量着我家里的家具摆设,神色满意:
“这房子装修得好看,位置也不错,离医院挺近,离学校也不远,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学校还是个重点,等浩睿过来后正方便浩睿上下学。”
我心里猛地一凛:
“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孟兰斜了我一眼。
“你赶紧出钱把你弟弟的麻烦给解决了,这地方不错,适合你奶奶养老,也适合你弟弟上学,我们之后会搬到这来住。”
吴娟也跟着道。
“你爸是一家之主,你赶紧把房子给你爸过户,看在你好歹也姓陈的份上,我们不会把你赶出去,会给你留个房间的,反正你天天上班不在家,这房子对你来说跟宿舍也没什么差别。”
“你们怎么和强盗一样!”
“这就是我们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叫抢?”
我气得涨红了脸,却无力反驳。
虽然我已经不姓陈了,但陈家的户口本上还有我的一页。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我怎么抗拒,终究也没办法脱离他们,也没法把他们从我家里赶出去。
就算我报警,警察也只会说这是家务事。
我眼睁睁地看着孟兰将沙发上我喜欢的玩偶用两根手指捏着扔出家门。
看着吴娟去厨房翻我的冰箱。
看着陈海去了主卧,将我的东西全都扔出了房间,自顾自地说他以后就住那里。
一团火从胸口升起,爬进了脑子,最后“轰”一下炸开。
我沉默了片刻后,漠然地从包里取出了两瓶药,将药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我一直以来用来控制精神疾病的药。
我承认我懦弱又无能,哪怕骨子里疯狂地叫嚣着愤怒和恨意,可我终究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局面。
可我做不到。
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10
停药后的第二天,我在狭小的储物间里睁开了眼睛。
呵。
居然被赶到这里来住了,陈紫莱还真是弱得要命。
孟兰正在砰砰砸我的房门:
“赶紧起来做饭!做完饭赶紧去取钱,把你弟弟的事处理了之后把他接过来!”
我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才开门,不理会她的喋喋不休,径自出了门,买了一些东西放进包里,又做了点准备,之后回了家。
刚一开门走进去,就看到陈家三口子对我怒目而视的样子,孟兰开口就骂:
“我刚才喊你做饭,你出去做什么?!”
我反手从身后抱出了小区流浪猫朝着她丢了过去。
“家里太空荡,我带回来一只吉祥物。”
孟兰尖叫一声,立马惊慌后退,接着开始猛打喷嚏。
“你……阿嚏!你个小畜生!你明知道……阿嚏……我对猫过敏,你还把猫……阿嚏……带回来……”
我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什么?对猫过敏?哎呀,我离家太久了,不记得了哎。”
孟兰喷嚏连天,拼命往陈海身后躲。
陈海一边大骂着畜生一边想去踹猫,可猫的速度又哪是他比得了的?
他这一脚踢出去没能踢到猫不说,反倒还将猫激怒了,猫立马弓起背跳起来朝他抓了过去,狠狠在他眼角挠出了三条血痕。
陈海一摸脸,一手血。
我“啧”了一声。
真是可惜了,挠偏了,怎么就没把他眼球给抓出来呢?
吴娟立马叫出声来,扑过去查看她儿子的伤口。
可猫还在发狂状态,拼了命一样地往那三人身上扑。
看着那一家三口鸡飞狗跳,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还在一旁鼓起了掌:
“好久没看猴戏了,继续继续。”
陈海大怒,他想抓住猫,可我已经上前一步将猫抱了起来。
我经常喂小区流浪猫,这猫都跟我混熟了,根本就不怕我,老老实实待在我怀里,对着那三人哈气。
陈海怒吼着要打我,而我只是轻飘飘地朝后一躲,指了指孟兰的方向:
“你还是赶紧看看你媳妇吧,啧啧,真是太惨了。”
陈海一怔,回过头,就见孟兰整个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上一秒还对着我破口大骂,下一秒忽然哽住了喉咙,眼看就要喘不上气了。
我心善,没忘记提醒一句:
“过敏导致的喉头水肿,可是要命的哟。”
孟兰面色红得发紫,她哆嗦着手拿出手机打 120。
陈海带着孟兰匆忙出门,经过我身边时,他恶狠狠刮了我一眼。
“小贱种,你给我等着!”
“哎哟,我好怕怕哦。”
我说着从猫猫身上揪了一些浮毛朝孟兰撒了过去。
孟兰身上疹子迅速加倍,她短促地惨叫一声,被陈海扶着急匆匆进了电梯下了楼。
吴娟没跟着下去,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居然这么对你爸妈?谁给你的胆子!你……”
我不等她说完,毫不犹豫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大清早号什么丧?你要死啊!”
11
吴娟完全没想到我会打她,一时间蒙在原地,好半晌才跳着脚开始骂,骂着骂着她又开始哭,还专门跑到我家门口的位置,在走廊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拍地砖:
“好不容易找到了孙女,可居然是个白眼狼,居然敢打我啊……真是没天理啊……”
哎哟,开始撒泼打滚了?
我嗤笑一声,从包里取出了刚买的大喇叭。
吴娟一怔:“你……你要做什么?”
我老神在在地往眼睛里挤眼药水。
“当然是跟你学啊,虽然非我本愿,但流着你们老陈家的血,你会的招我当然也得学学不是吗?”
话音落下,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喇叭就开始一阵哭号: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家逃了出来,终于不用挨打受骂了,可你们居然还追过来找我要钱……我真是活不下去了啊……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我吧……”
喇叭被我开到了最大声,声音洪亮。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同一层楼的邻居开门就见这一盛景,顿时怔住了。
而整栋楼被惊动的人也纷纷赶了过来看热闹。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好事儿的人。
一来就看到我握着喇叭和一个老太太对着哭。
众人都惊了,又惊又蒙。
有不少人拿出了手机开始了录像。
我看着那些人的动作,心底偷笑,面上却越发入戏。
吴娟哭得挺惨,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反倒是我,素面朝天,面容憔悴,整张脸都是眼泪,连头发都是乱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你扪心自问,你知道我的生日吗?你知道我最爱吃的东西吗?从小到大,你们的眼里都只有弟弟,对我除了打骂外还有其他的吗?”
吴娟看着我哭的样子看傻了,连忙摇头否认。
“你胡说!我们哪打过你!”
“没打过我吗?”
我流着泪,在众人眼前脱下外套。
外套下是一件吊带。
我抬起胳膊,转着身体,方便让人看清楚。
“手臂这里的五个疤,是爸爸拿烟头烫的,因为烟灰缸满了,他没地方掐灭烟头。”
“肩膀这里,是妈妈拿衣架抽的,因为我碰了茶几,而她嫌弃我脏。”
“还有背后的伤口,因为弟弟哭了,你不由分说认为是我惹的,所以朝我泼了热粥。”
“还有手背的这些疤,是爸爸留下的,因为我太饿了多吃了一口菜,他就用叉子用力扎了我的手。”
原本走廊随着人越聚越多还很嘈杂,可随着我的讲述,周遭顿时安静一片。
我看到了众人眼中的惊诧、同情,以及不敢置信。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脏闷闷地疼了起来。
这不是我的情绪。
而是陈紫莱的。
我压下情绪,拨开额头的刘海,露出额角的伤疤。
“我十五岁那年,明明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可你们撕掉了录取通知书,我跪下来求你们让我念书,换来的是一顿差点要掉我性命的毒打。”
吴娟看着周围人眼中的愤怒情绪,她连忙解释:
“不是……才不是这样的……”
“还有!”我一声大喝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还有,在那不久之后,你们为了二十万的彩礼钱,将我卖给了一个傻子做媳妇!”
“你……”
“因为你们的这个决定,那天夜里我选择了自杀,若非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所救,此刻的我早就已经变成一堆枯骨!”
我在吴娟惨白的面色中伸出手。
手腕上层层叠叠的刀疤泛着青紫色。
“但即便我逃离了那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仍然在恐惧之中无法自拔,那年我只有十四岁,就已经确诊了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我更是因为控制不住地自残,不知道进出精神病院多少次!”
病情是真的,自残过也是真的。
我直接将诊断书摔在吴娟脸上,泣不成声对她哀求:
“我都已经被你们折磨成精神病了,你们究竟怎样才能放过我啊?”
吴娟面色惨白,嗫喏着不知如何辩驳。
周遭人群这时也忍不住了。
有人怒骂,有人嘲讽,当然,这些声音都是对着吴娟去的。
而我,只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弱者。
在众人对吴娟的讨伐中,我默默擦掉眼泪,冷眼看着她结结巴巴地对众人解释,百口莫辩时,她怨毒地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我回了她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无声做了个嘴型:
“还没结束哦。”
这不过只是一场开场白呢。
接下来的戏,才是重头。
12
因整栋楼的邻居气势汹汹,吴娟不敢再留下去,匆匆逃走了。
而我也没有去上班,我向公司请了个假,说有一些私人问题要解决。
公司老板一直对我很好,当即便同意了。
之后我便抱着猫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那三人回来。
一直到夜幕降下,我的门被狠狠敲响。
一开门,就看到气势汹汹朝着我砸过来的一个拳头。
我眼疾手快躲开,之后气定神闲地看着暴怒的陈海,以及他身后的孟兰和吴娟。
孟兰的状态好了很多,可她的脸还是肿,正恶狠狠盯着我,恨不能从我身上咬掉一块肉:
“你居然对你亲妈用这招,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陈海也跟着咬牙切齿:
“小畜生!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白眼狼,当初我还不如掐死你!”
我笑了笑,反问:
“我是小畜生,那你是什么?老畜生?”
陈海被我激怒,抬拳头又一次朝着我冲了过来,而这次的我没躲,而是从身后拿出了白天买回来的电锯,狠狠一拉。
“轰轰轰——”
剧烈的响声将三人都吓了一大跳,陈海猛然退后,而我已经抄着电锯朝他砍了过去。
“你!你敢!”
我拿着电锯哈哈狂笑:
“我可是精神病啊,精神病有什么是不敢的?”
我狂笑着挥舞着电锯追着陈海跑,陈海方才气势汹汹的神色荡然全无,只狼狈躲避,而孟兰和吴娟也吓得不轻。
孟兰趁着我去追陈海,拉开门就想进屋躲避,可一进门就和猫猫对视上了。
“啊啊啊啊!这猫怎么还在这啊!阿嚏!阿嚏!”
我听着孟兰的惨叫声、吴娟的尖叫声,以及陈海紧张又愤怒的咒骂声,心底无比愉悦,追得越发起劲儿。
直逼得又一次肿了脸的孟兰带着吴娟跟着陈海急匆匆又逃下楼,我则拎着电锯对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挥手:
“我等着你们再来哟!”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不出一小时,他们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警察。
对于他们报警这件事我毫不意外,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
于是他们便看到我顶着一脸眼药水滴出来的泪水,站在楼顶,时刻准备跳下去的模样。
三人直接就傻了。
而众警察吓坏了。
警察们匆匆来到楼顶劝我,而我这时将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书全都抛给了他们,又哭诉了一大段,表明我对人生无望,人间太苦了,我不想待下去了。
警察们的立场瞬间反过来了。
他们开始轮番劝我,下面也有许多人在紧张观望,还有人铺了垫子,有数不清的手机对着我录像。
我一边哭一边留意着下方动静,直到察觉有消防员在从顶楼一户人家窗户爬了出来,我趁他将要抓住我时,做出无比决绝纵身一跃的样子。
下方顿时传来了一阵惊呼。
消防员抱住了我的腰,硬生生将我拖到了远离边缘的平地上。
从楼上下来,很多手机对准了我,我一句话不说,只对着镜头哭泣。
而另一边的人群中,陈家人正面对着众人的讨伐。
陈家人面对众人百口莫辩,更别说他们一点理都没有,陈海更是在愤怒之下开始推搡周围人,惹得惊呼阵阵。
眼看众人的注意力都朝着他们涌过去,我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对着陈家三人灿烂一笑。
陈海瞬间大怒,开始骂出污言秽语。
吴娟则是一边骂着“贱种、小畜生”之类的词汇,挤开人群朝着我冲过来,对着我高高地扬起了手。
我不闪不避,甚至还悄悄往前走了一步,用我的脸去迎接她的巴掌。
“啪!”
在这一声后,我捂着脸,抿着唇,泪水簌簌落下,而陈家全家都过来拉扯我。
警察连忙围上来护住我,围观人则纷纷去拉开他们。
这是我制造的混乱场景,我身陷其中,心却一直在冷眼旁观。
直到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拉住了我,接着一个人影硬生生挤到我身前。
是肖朗。
他护着我,帮我挡着陈海,陈海的很多拳头都落在他的身上。
而养父养母也挤了过来,一人将我拉出人群,另一人一直在查看我的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有了后盾,可心里却“咯噔”一声。
养母看着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没事吧莱莱?看看这脸肿得……疼不疼啊?”
“没事,不疼,妈,你们怎么来了?”
“有人拍下了这里的乱子发在网上,阿朗看到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你这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啊,闹什么自杀啊!”
养母说着说着又要哭,她看着我的目光是毫无保留的关切和心疼。
这是我从血缘上的亲人那里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温暖。
我抬手抱了抱她:
“妈,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13
这一场闹剧后,被很多人拍下的过程视频纷纷被传上了网,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占据了热搜榜。
#一女子被重男轻女父母逼至轻生跳楼#
点开热搜,再点开视频,就能清楚听到我哭诉的声音。
为了能让吃瓜群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语句清楚,条理清晰,将桩桩件件全都悉数奉上。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经历了什么。
陈家人哪怕已经躲去了酒店,可也逃不了全网的咒骂,更是有人人肉出了酒店地址,跑到他们房门外去放花圈。
我以为陈家人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跑回家去的。
我以为这场战争目前是我赢了。
可我终究是低估了人性的恶,也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他们没有再找我,却找上了肖家人。
因为肖家人那天为我出头,陈海盯上了他们,特意去查了肖家人和我之间的关系。
隔天他便去了养父经营的餐厅,做了点手脚后举报店里食物不干净,养父的餐厅不得不停业整顿。
孟兰去养母的单位大骂不止,养母是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哪里能骂得过她?当即被气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
肖朗所在的医院急诊更是发生了医闹,一名流氓患者拿着刀捅向肖朗,肖朗躲避及时,避免被伤到要害,可手还是被割伤了,若刀再偏一公分就会伤到筋络,那肖朗就再也没办法为病人做手术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还是从陈海口中得知的。
陈海在电话里对着我冷笑:
“陈紫莱,你长大了,有手段了。”
“现在的确是没法直接对你做什么,但对付肖家人还是很简单的。”
“我已经查出来了,当初你就是跟着肖家人走的,他们还把你领养了,就连你现在的这个房子也有一部分是他们出的钱。”
“你一天不给你弟弟出钱,一天不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就一天不让他们一家子消停!”
我一声不吭挂断电话,当即去了医院。
养母刚做了手术,面色苍白。
养父正在照顾她。
肖朗右手打着厚厚绷带,坐在床的另一侧。
他们看到我时神色有些惊慌,又连忙安慰我:
“没事的,没事的,就是最近有点不舒服,做了个小手术……”
“我的手也只是不小心磕到了,几天就好了……”
我什么也没说。
我和陈紫莱,并不一样。
她善良心软,对她有恩的肖家人对她来说如同再生父母,她愿意用一切来报答他们,也看不得他们有一定一点的难过。
而我不一样。
我冷漠凉薄,对肖家人我很感谢,但我自诞生那日起就没什么情绪,无法共情,也无法感同身受。
可我听到了心底的哭声。
让我无法忽视的属于陈紫莱的哭声。
她的难过、悲伤、痛苦与憎恨。
我全都能体会到。
这让我的我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内心最深处对血缘上的亲人最后一份眷恋与柔软悄然消失。
我看着眼前的肖家人,内心平静。
陈海以为能用肖家人威胁我,可他大错特错了。
我不是她,我不会心软,我也没有顾忌。
他这样做,只能越发地激怒我罢了。
14
我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
采访是全网络直播的。
在镜头前,我脱下了外套,露出了我身上层层叠叠的疤。
我叙述着我曾经的经历,语气平静中透着哀伤。
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与虚假。
弹幕上很多人都在心疼我的经历。
采访结束后,不仅是直播间的观众,连记者都红了眼眶。
“陈小姐,他们这样对你,你还打算回那个家吗?”
“会的吧……其实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拥有一个家……”
我抬手抹泪,形容憔悴,脆弱得像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弹幕上数不尽的人夸我善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我仍旧对家人报以温柔和眷恋。
但一离开镜头,我面上的笑迅速变成了嘲讽。
这场采访结束后,舆论已经发酵到了一个无法控制的程度。
心疼我经历的人将陈家人扒了个底掉,在网上传了那三个人的信息。
“陈海经营的那家装饰公司超黑的,曾经很多次收了顾客的工程款后跑路,换个名称继续开公司坑人,这根本就是烂人一个!”
“孟兰曾经是幼儿园老师,她曾多次打骂孩子,给孩子身上弄得青青紫紫的,当年这件事还出过新闻来着!”
“还有还有,我就是东昌镇的人,我家是开商店的,陈海他妈那个老不死的经常去我们店里偷东西,我们抓到她后,她就各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甚至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欺负老年人!”
“还有那个一直隐在幕后的陈浩睿,就是陈紫莱那个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弟弟,你们只知道他闯了祸需要钱,但你们知道他是闯了什么祸吗?他因为一点口角纷争就把一个男孩给暴打了一顿!给人家打成了重伤二级,下半辈子都得坐轮椅!”
“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打人了,他之前因为打架斗殴闹出过很多事,都是陈海拿钱摆平的。”
“天呐!这一家子是什么人啊!都是恶魔吗?!”
“难怪陈紫莱要跑出来……这种家人,换我我也会跑的好吧?!”
我刷着评论区,无声冷笑。
广大的网友果然无所不能,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呢。
陈浩睿那个熊孩子原来是把人打瘸了才要赔三十万的啊。
我还纳闷呢,陈海公司虽然不大,但也赚得不少,怎么能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原来是这些年里都为了他儿子赔出去了,家里的钱都赔空了啊。
我正刷着评论继续看热闹,忽然就接到了陈海的电话。
他一家三口都在电话里冲着我咆哮。
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居然接受了采访。
还说我是丧门星,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导致他们酒店房门外全是网友送的花圈纸人。
还有人在酒店外守着,只要他露头就骂。
更有甚者匿名给他发了死亡威胁,声称一定要把他打回东昌镇不可。
他们一家人现在连酒店门都不敢出。
但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回去。
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出钱给陈浩睿的,不达目的当然不会离开。
也正好遂了我的意。
我不为所动地涂着指甲油,等他们骂到几乎岔气,我才端详着我的五根手指头对电话里问了声:
“花圈好看吗?”
“什么?你居然还问这种问题?!”
吴娟气得在电话里哑着嗓子嗷嗷骂。
“花圈还能有好看的吗?!”
“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各种纸花大杂烩,多好看啊。”
“你个死丫头!那是给死人的东西啊!”
我勾了勾唇,对着手机笑了一声:
“和你们多般配啊,你们不喜欢吗?”
15
听电话里的嘈杂程度来看,那三人被我气了个半死。
我很满意。
只是花圈那么好看,我得去观赏观赏。
于是我特意等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走出家门,径直去了酒店。
白天蹲守在这里的人很多,但晚上这里已经没人了,正清净。
我一路找到门口有花圈的房门外,一瞅,乐了。
哎哟,真的挺好看。
之后我抬腿就朝着门踹了一脚。
门内响起了孟兰的惊叫,紧接着就是陈海骂骂咧咧的声音:
“有完没完啊!你们真当老子是泥捏的是不是?信不信老子一棍子抡死你?”
陈海这德行能教出陈浩睿那样的暴徒出来真的一点也不奇怪。
“开门,查水表。”我说。
门内安静一瞬又骂开,有人一把拽开了门,正是吴娟,而孟兰和陈海站在她身后。
这几天看来给他们煎熬得够呛。
眼圈都是黑的。
我在那三个人惊怒的目光里微笑。
抬手就给吴娟一个巴掌。
再往房间里撒了一大袋子从楼下大妈那里收购的瓜子皮。
最后再往准备动手打人的陈海怀里塞一瓶百草枯。
于是嚣张跋扈半辈子的吴娟哭了。
对我洁癖到骨子里的孟兰疯了。
捧着百草枯的陈海炸了:
“你个贱种!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想杀人啊!”
我微笑着看着陈海。
“说起来,我得病这么多年了,还从没杀过人呢,我现在真的想杀一个人试试,反正精神病杀人是不用负责任的,你们觉哪种死法比较好?”
我的语气实在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陈海这样以暴力为尊的人面色发白,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孟兰那边也匆忙报警。
人最怕的不是横的,而是不要命的疯子。
我现在就是那个疯子。
我从身后拿出了一把水果刀。
“你们谁先来?”
吴娟被我吓得不敢哭了,孟兰也吓得尖叫出声。
陈海面色发白,他指着门:
“你给我滚出去,滚远点!”
我不动弹,只看着他笑:
“看来你们还没准备好啊,没关系,那我今天先回去,明天会再来哦。”
我说话算话。
隔天我又去了。
我看着时间,凌晨两点准时敲门。
陈家人在里面骂,但不出来。
我就锲而不舍地一直敲,怕敲得手疼,于是我换了一把痒痒挠。
等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我冲进房间里,又给吴娟一巴掌,又往孟兰床上倒了一瓶油,再拿出一瓶百草枯在纸杯里倒了三杯摆在他们面前。
吴娟今天哭得更厉害了。
孟兰看着狼藉一片的床尖叫。
陈海满嘴污秽,抬着手朝我打过来。
我毫不犹豫抽出刀狠狠刺出去,以癫狂的要人命的力道。
陈海躲得快,所以只是衣服被划破了口子,他面色惨白地看着我:
“你他妈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要玩假的?”
孟兰哆哆嗦嗦拿起手机就报警。
我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看着他们。
警察很快就来了,看到又是我,他们露出了几分无奈几分同情:
“陈女士……”
“我不姓陈,我姓肖。”
我施施然站起身。
“姓陈的那个被关起来了,这种情况她面对不了,所以我来解决了。”
警察们面面相觑。
他们是知道我有精神分裂的。
对待精神病人,他们也没什么处理办法。
只能劝陈家人善待我,别再刺激我。
16
警察离开后,陈家人满面崩溃。
他们没有之前的气势了,吴娟开始苦苦哀求我:
“紫莱,你身上好歹也流着陈家的血,你弟弟出事,你真的不能见死不救啊……过去那些年是我们做得不对,可你弟弟还小啊,你不能连他也恨上啊……”
陈海态度还是有些强硬:
“我们要的不多,你把房子过个户,反正这房子也是肖家给你买的。再有那三十万你没有的话可以找他们要,你是他们养女,他们对你有抚养义务,而你对你弟弟同样有抚养义务,你想一分不出是不可能的。”
我听笑了:
“你们的信息更新得实在是太不及时了,谁说我是肖家养女的?谁说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家人一愣:“你说什么?”
“房子是他们暂时借给我住的,我也不是他们养女,我和他们没关系。”
我笑得更开心了。
陈紫莱胆小懦弱,但她办事却足够痛快。
早在她遇到同乡司机之后,她便知道自己的安生日子不久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找到肖家人仔细谈了,先签了断绝关系的证明,又把房子和车子过户给了肖家。
这一点做得很不赖。
现在我除了卡里还有些微薄积蓄外,无车无房无工作,一穷二白。
陈海怒气冲天:“你居然给我耍这一手!”
“是啊,我现在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跟你们一起死。”
我说着说着止住了笑。
我的神色渐渐狰狞:
“我不想活了,既然你们说我和你们是一家人,这地上面我待够了,那我们就到下面继续做亲人吧。”
我说着从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汽油,泼了那三人一身,我一边泼一边哈哈大笑,又拿出了打火机。
陈海三人被我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夺门而出。
我举着打火机追着他们跑,硬是追了一夜,那一夜连附近的流浪狗都被我吓得不敢叫一声。
一直到我追累了,回去睡了。
醒来就发现陈家那三口子扛着行李连夜坐火车跑了。
我看着空空荡荡的酒店房间,看着打不通他们电话的手机,啧了一声:
“孬种。”
只是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
当然不可能。
我果断买了机票,赶在那三人前到了他们家。
我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做梦都不会忘记这里。
陈海三人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们家门口正在看手机的我。
我清楚看到了孟兰和吴娟二人脑袋顶上炸起来的头发。
陈海发疯一般冲了过来,抓着我的头发给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贱人!你居然还敢追到老子的地盘来?这可不是京市!你信不信我在这打死你都不会有人管!”
我大哭出声,在陈海惊疑的目光中,我拿起了手机。
于是他看到了我的直播界面。
刚才他打我的一幕被直播间的十几万观众看在了眼里。
【我去,不是吧?真打啊!】
【打的太狠了,你们看到了吗?头发都扯掉了!嘴角都打裂了!这是下死手啊!】
【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之前看到陈紫莱身上的伤我还很怀疑……可现在,我不怀疑了,就是陈海这个人渣干的!】
【陈海就是个垃圾!兄弟们,走,有没有跟我一起去镇上走一趟的!】
【走走走!老子正好离那不远!】
看着直播间的群情激奋,陈海面上愤怒和恐惧交织,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啊?!”
“回家啊。”
镜头之外的地方,我对他们阴森森冷笑:
“我终究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不是吗?”
17
之前是陈海三人赖在京市不走。
现在是我赖在这里不走。
为我伸张正义的那些大兄弟有很多找过来的。
楼下又堵了很多人大骂,连带着陈海的公司大门被人挂了横幅,贴了大字报,还泼了墨汁粪水。
远远经过,都臭气熏天。
而不只外面一团乱,这个家里也一样。
我顿顿要吃大鱼大肉,吴娟敢不给我做,我就过去扇巴掌。
孟兰敢骂我,我就冲进她的房间,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乱踩一通。
陈海敢打我,我就立马拿出手机开直播,哭得稀里哗啦装可怜卖惨。
只要他们报警,我立马跑到楼顶上,一边哭一边准备跳。
法律对精神病人很宽容,不管陈海报多少次警,得到的都是各种劝慰。
他们一开始说:
“你们和一个精神病计较什么啊?该让就让让呗,再说这病不也是被你们一家给逼出来的吗?”
后来陈海报警次数多了,警察也没了耐心,当众训斥陈海:
“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别总是折腾警察,我们也很忙的,没空总是给你们断家务事!”
我看得差点笑出声来。
折腾着陈家三口的间隙,我还没忘了去少管所走走。
那三十万我终究还是没出,受害者家里起诉了,陈海名下的卡被冻结了,公司也被查了,陈浩睿也进了少管所,判了三年。
少管所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显然受了不少苦,我
随即我掉了眼泪,在电话里声音哽咽:
“对不起,睿睿,是姐姐没本事,是姐姐赚的钱太少了,不能帮你解决这件事。”
陈浩睿歪了歪头:
“可是,爸爸说你不愿意出钱。”
“我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啊,当年他们虐待我的时候,只有你没有过分地伤害过我,我虽然逃了,但我一直都在挂念你。”
我哭得情真意切,浑身颤抖。
“只是我独自一人在外打拼,我连住的地方都是别人借给我的,我又哪里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呢……”
陈浩睿抿着嘴看着我,片刻后问:
“姐,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摇了摇头,轻声回答:
“当然没有,惹你的人,就是要让他付出代价,这怎么能叫错呢?”
陈浩睿眨了眨眼。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宠着长大的,想要什么有什么,直到他后来频繁打人赔钱,家里人才开始斥责他。
直到最后这一次,陈海把人打残了,陈海暴怒下说都是他的错,才害得家里变成如今这样。
陈浩睿不能理解。
他明明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被夸着长大的,如今只是打了一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人而已,怎么就错了呢?
可我没有否认他。
我笑着,用轻柔温暖的声音,承认他、鼓励他,甚至还愿意给他一个未来:
“等你出来了,我就把你接到我的身边,我会尽我所能地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会竭尽全力地做一个好姐姐的。”
陈浩睿看着我笑了,莫名有些憨憨的:
“姐,你真好。”
时间到了,我依依不舍看着他被狱警带走,他的影子消失的一刹那,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无声冷笑。
18
我在陈家折腾了很久。
我越来越疯,疯得开始往家里泼汽油。
“哈哈哈哈!你们不让我好好活,你们也别想好好过!咱们一家子都死了算了!”
吴娟哭得直捶地,口中喊着家门不幸。
的确是不幸,谁让你们养出了我这么个神经病?
孟兰看着狼藉一片的家发出惨叫,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海崩溃了,他求爷爷告奶奶一般问我:
“你到底怎样才能走啊!啊?”
“我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只要我还做陈家人一天,我就会留在这里缠着你们一天。”
“你不是陈家人了!你回去吧,去找你是我们的错,我们保证再也不会去打扰你了,以后你爱怎么过怎么过,我们再不会过问了还不行吗?”
陈海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求人的语气。
我听得很高兴。
但我能这样简单地让他们如愿吗?
当然不能。
我又疯了好多天,直将吴娟气得血压飙升进了医院。
孟兰也因为严重的强迫症和洁癖开始精神恍惚,甚至用刷子把自己的两只手都刷出了血。
陈海外头公司被查,儿子被关,家里又一团乱,整个人几乎崩溃,眼眶都深陷了下去。
一直到这样我才满意了一些。
我勉为其难地松了口,开了个直播,对着镜头哭哭啼啼:
“看来我无论做多少都得不到他们的爱……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我返程的那天,陈家人喜极而泣。
总算是把我这个瘟神送走了,他们觉得总算是有盼头了。
但他们想多了。
他们的磨难现在才开始呢。
而我回到京市后,肖家人也在流泪。
养父出院了,肖朗那边的事情也解决了,他们一家三口拉着我问东问西,还责怪我把这些事一个人承担,不让他们掺和解决。
我只是淡淡微笑。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格开始渐渐融合的原因。
最近感觉到我的性格中多了陈紫莱的柔软,让我看到肖家人替我准备的一桌我爱吃的菜肴时觉得鼻子发酸。
我竟然开始喜欢这一切了。
回到家后,我看着重新买的药,犹豫了一瞬,没吃。
我来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谢谢。”我说。
恍惚中看到镜子里的人对我勾了勾唇。
“事情还没结束。”她说,“你还有惊喜。”
我不知道她还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了。
我重新回到了公司,回到了原本的岗位上。
同事围着我问了许久,提到陈家人,他们面色不愤,觉得那一家子就是甩不掉的吸血鬼。
老板也对我嘘寒问暖,让我有困难就提,公司会尽可能帮助我的。
为了回报老板的好,我多加了好一阵的班才把之前落下的工作补回来。
下班时,看到肖朗在公司楼下对我微笑。
天已经冷了,他捧着一杯奶茶递给我,又替我围上了围巾。
之后他捧着我的手,很认真又带着几分忐忑地看着我:
“莱莱,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你愿意吗?”
我眼眶微红,鼻腔酸涩,踮起脚去吻他。
“在很久以前,你们就已经将它给我了。”
陈海、孟兰、吴娟,你们看。
你们无比嫌弃厌恶的我,终究被人当成了珍宝,并被放在了心窝窝上疼爱着。
前半生的苦难,或许就是为了我后半生的美满幸福做铺垫的。
我的心原本是一片废墟,只有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
可肖家人用温柔和爱意在那片废墟中浇灌了一片花出来。
从此草长莺飞,生机满溢。
19
一年半后,陈浩睿因为表现良好,出了少管所。
他出来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拿了菜刀……
这件事当然离不开我的手笔。
这一年半里我经常去看他,每次都会给他带很多吃的用的,我会在他面前演一出温情戏,顺带哭诉陈家人对我如何如何差,并且不让我去看他。
而最主要的是,我告诉他,孟兰又生了,生了一个男孩, 正千娇万宠着。
陈海带着孟兰吴娟去找我的时候, 我就看出孟兰怀孕了。
那微隆的小腹, 时不时干呕的模样, 还有吴娟那样刻薄的老太太下意识对她肚子的保护。
最重要的是, 我去酒店闹时看到了孟兰的诊断记录。
这件事他们没和陈浩睿说过,也没想到我会充分地利用这一点。
我在看守所,用最温柔最和善的神态,和陈浩睿说着最残忍的话:
“他们最近一直没有来看你, 是因为他们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他们对那孩子很疼爱, 所以……”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看到了陈浩睿一瞬间变得冷漠又残忍的眼睛。
我在陈浩睿心里种下了种子,又接连不断地浇水施肥, 一直到他出看守所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我该收获了。
陈海和孟兰被砍死了。
吴娟买菜刚回家,看到一地血肉, 硬生生地被吓疯了,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据说陈浩睿握着染血的刀在家里翻找那个小婴儿,可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我骗了他。
那个孩子在怀胎六月的时候,就因孟兰一次不小心中流掉了, 根本就没能生下来。
陈浩睿就在疯狂的暴怒和嫉恨下杀了亲生父母, 并且在再次入狱时没有半点愧疚和悔恨, 被判了死刑后, 冷血残忍又无所谓的态度让警察们都觉得难以理解。
听到这个消息时, 我只是嗤笑一声。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他可是个超雄儿啊。
早在孟兰怀孕时, 我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说去医院检查这孩子有超雄基因, 陈海有些犹豫,想打掉, 可迫不及待想要男孩来让自己翻身的孟兰不愿意, 加上吴娟的拼命阻拦, 所以这孩子终究还是生了下来。
从小他就和正常孩子不一样。
他比寻常孩子都要高大健壮, 他可以面无表情地捏死抓住的麻雀, 也可以硬生生踩死饥饿乞食的流浪猫, 他根本没有常人该有的情感。
不过说起来, 陈家这些人,都不太正常。
陈海患有狂躁症, 一发作就控制不住暴躁打人。
孟兰患有严重洁癖和强迫症, 连带着作为他亲生女儿的我她都嫌脏。
我是分裂出了两种人格的精神病。
出个超雄又有什么奇怪的?
正是因为深知陈浩睿这一点,所以我大胆实施计划。
如今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
如今老太太疯了, 两口子死了,儿子入狱了。
户口本上仅剩下的我成为了唯一的财产继承人。
我回到老家,将房子卖了, 再次离开时,我看着窗外的街道。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驾驶位上的肖朗对着我温柔地笑:
“嗯,从今往后, 就是我们的新生活了。”
是我曾经最奢望却得不到,而如今被我紧紧抓在手里的,幸福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