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黑仔十三年
第 1 节 黑仔十三年
我死在一场缉毒抓捕中。
死后变成灵魂,跟着遗体回来了。
阿梧颤抖着手不敢揭盖我身上的白布,我一次次地伸手想擦一擦她那止不住的眼泪。
可是手,一次次穿过了她的脸庞。
在海水即将吞没她的时候,我重生了。
重生成,一只小黑狗。
1
最初的歇斯底里过后,阿梧变得平静。
她平静地看着我的遗体火化,平静地操办了我的后事,平静地收拾了我的遗物,平静地去上了几天班。
在客厅为我设了一个小小的灵位,每日都为我点三炷香。
除了沉默一些,没人说她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只有我知道,她一夜一夜地抱着我的衣服枯坐,泪水打湿衣衫,身边散开的,是我们一起拍的照片。
直到第七日,她收拾好所有的照片,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在我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终于躺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早上,阿梧穿上那条我送的红裙子,真是美啊,再涂上一点口红,盖住那苍白的嘴唇。
她站在我的灵位前,跟以往一样点了三炷香,微微一笑,“乔,别人都说,头七那日,家人会回门,怎的昨日,你没来看我一眼呢?”
眼泪就划过她还笑着的嘴角。
“乔,”她摩挲着我的照片,“你不来看我,那我去找你可好。”
我感到一阵的心慌,原来人死后还会感到慌乱,我拼命喊她的名字,跟她说别做傻事,别做傻事,别做傻事。
可是她听不见。
穿上鞋,关上门。
“阿梧,阿梧。”我跟在她身后喊着她的名字,期望有一次,哪怕一次,她能听见我的呼唤。
她来到我们常吃餐厅,点了许多我们爱吃的菜,在她出面的位置也放了一套碗碟,那显然是我的位置。
一己吃一口,便往我的碗碟里夹些东西,还说一些类似“这个是你最爱吃的。”“这个菜今天炒得很不错呢!”“尝尝这个吧,新菜,我吃着还不错呢。”的话……
我就在她出面坐下,她说什么,我就回答,“好”。
吃完她的那一份,我的碗碟里也堆了满满当当,她笑了一笑说,“乔,就原谅我浪费一次食物吧”。
然后,又去了我们常去的咖啡店,买了杯咖啡,“乔,你总爱喝冰美式,这次依你吧,我不喝热拿铁了”。
她拿着咖啡,去了我们常去的小公园散步,坐在我们常坐的长椅子上。
接着,去了我们爱吃的面包店,买了抹茶奶酪包和肉桂卷。
然后就来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海边,坐在岸边上,等阳光一点点落下。
余晖洒在她的身上,风吹起她的长裙与黑发,一如我曾初见她。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们的过往,那些我知道的,或忽略的往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去见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心平复了下来。
直到太阳落下海平面,人群逐渐散去,只剩月光落入水中。
她缓缓站起来,仰了仰头看向了我的方向,“乔,这些天,我总觉得你没走,你就在我身边。”
我以为她是看到我的。
“我在,我在。”我又靠近了她一些,才发现,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相伴长大,从孤儿院走出来,从来只有彼此”。
“乔,你走了,我又活了几天,好没意思啊”。
“乔,我来见你了,等我”。
说完,她便朝着大海走去。
“阿梧!阿梧!”我一着急便伸手去拉她,却只有空气。
眼看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大腿,她的腰……
我一遍遍喊她,一次次想抱住她,但是我做不到,无论我多么大声,无论我多么用力,我都做不到,我怎么就……做不到……
可周围一片死寂,我近乎绝望地去拽她的身体,做徒劳无用的挣扎。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我眼睁睁地看着阿梧一点点靠近死亡。
“你愿意用一半的功德作为交换吗?”一句话响在耳边。
“愿意,只要能救她”!
黑屏。
再睁眼。
我在岸边,海水到了阿梧的脖子,我飞奔地冲过去,靠本能游到阿梧身边,去拽住她的衣领,没想到这次,我拽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让我死。”
不可能放,魂飞魄散都不会放。
两相挣扎里,我最终把她拉回了岸边。有些力竭地摊在岸边喘气。
我能碰到她,是不是说明,我便能跟她说话。
于是我张开嘴,要叫她活下去,发出的声音却是,“汪汪汪,汪汪……汪”?
我变成了一条狗?
我低头看了看,一双黑毛爪子。
阿梧听见我的叫声,翻过身来看着我,“小黑狗,狗?乔,乔,是你吗?”
狗就狗吧,好在我还能听懂人的语言,“汪汪”我回答她。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过生日的时候,阿梧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牺牲了,希望变成一只小狗来到你身边,一条小黑狗这样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阿梧还敲我的脑袋,说我大生日净说这些不吉利的。
岸边,阿梧抱着我,边哭边说,“乔,乔,我不死了,我不死了,我们回家,乔,我们回家”。
哪里不吉利了,我多么庆幸我曾经许了这么个愿望。
2
阿梧抱起我准备回家。
可我寻思,虽然我现在是只小狗,但是抱一路也怪累的,就挣扎着想下来。
阿梧垂下眼睛看我:“小狗,你不想跟我回家吗”?
我不挣扎了。
回到小区,远远看见单元楼门口站在一个男人,吸了一口烟,走了两步,在垃圾箱边上灭了烟,转身往回走,看见阿梧,脸上有了一些表情。
来找阿梧的?男人嘛,其实跟女人一样,也有第六感。
所以我看这个男人不大爽快。
果然,男人迎上来,看见阿梧浑身湿透了,愣了一下,“秋梧,你……怎么了?”
“张总,来找我的?”阿梧避开他的问题。
“呃,秋梧,你要辞职,怎么这么突然?”
“是……是有些突然,不过该移交的工作和进度已经整理好,在张总邮箱了。”听得出来,阿梧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原来,她坚持上了几天班,是在做这件事情,我的阿梧,还是那样,就算要走,也尽量减少给别人的麻烦。
“为什么呢?”
阿梧似乎没有继续的意思,转身想进单元楼去,站在门口伸手去掏口袋,然后我感觉到她身体一僵,然后叹了一口气。
她又没带钥匙,我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老毛病了。
拿出手机,结果手机进水过,闪了两下,就再也打不开了。
男人走了上来,“秋梧,就算要辞职,也……至少再呆一个月好吗?给我……我们公司一个缓冲。”
阿梧一时没有给出答复,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其实我早就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发抖,和逐渐下降的体温。
男人担忧地又朝前走了几步,我很不爽地朝他叫了几声。
阿梧摸着我的头安抚我。
“阿梧,咱们心有灵犀呀,还专门在楼下等我呢?”麦子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她拖着个大行李箱走过来,见了阿梧浑身湿湿的,“咦”了一声,“下过雨?”
“秋梧,你既然有朋友来,我就不打搅,先走了,我说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
“那不送啊。”,麦子挥挥手,转身看着阿梧,“谁呀,说的什么呀”?
“公司的张总,来说我辞职的事情”。
“你要辞职?”
“先不说这些了,快点拿钥匙开门。”
因为阿梧常常忘记钥匙,所以,在麦子那里也放了一套。
“你又没带钥匙啊?”说着麦子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摇摇头,“啧啧啧,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哦。”
“哎~你啥时候养了条狗呀。”麦子看着阿梧怀中的我。
“嗯……今天遇见的,想收养他。”
“得,宋乔一天天不在的,有只狗陪你也好。”
阿梧不语。
“他叫啥呀。”
“……”阿梧朝我眨了眨眼,“黑仔。”
黑仔,黑仔,我记得以前阿梧也总说我晒得黑黢黢的,就调侃着叫我黑仔。
虽然我很不乐意我的昵称被用来叫一只狗,但很不幸,我就是这只狗。
麦子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往上走去,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满意说:“这狗他不能一己走吗?阿梧,你都没这么抱过我诶。”
我家阿梧抱我咋的了,我真想张嘴理论两句,可惜吃了讲不了人话的亏。
“我把你从酒吧接回来的时候,可都是搂一路的。哦出,那会你都喝醉了,不记得什么了。”
“哼,便宜这只狗了。”麦子哼哼着。
麦子大咧咧地进了门,跟一己家一样,行李箱仍在一边,眼睛一闭往沙发上一瘫,“我可是才下飞机就来看你了,阿梧,你明天必须得给我做好吃的补偿补偿我。”
“好。”
哎,你以前可是会怼我脸上说是因为你这里离机场近我才……麦子看见我的灵位,一骨碌跳起来,指着灵位,扭头看向阿梧,“宋宋宋……宋乔他他他他……”
阿梧把我放下来,走到灵位前,点了三炷香。
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阿梧秋日般萧瑟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牺牲了,上个星期遗体就送到我面前。”
“呵,”麦子捋了一把短发,仰天,半晌才道,“没想到,宋乔跟秦尚一样,都 tm 是王八蛋。”
秦尚是我的学长兼同事,他早在两年前就牺牲了,麦子是秦尚的女朋友。
麦子安静下来,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走过去抱住了阿梧,“抱歉,我出差了半个月,没能陪在你身边,这段日子,很难过吧。”
我看着两个姑娘落寞的背影 ,嗯……出不起,我跟秦尚,的确不是什么好男友。
看着阿梧难过,我也好难过,走过去蹭了蹭阿梧的腿。
阿梧,我换个方式陪你。
3
阿梧给我洗完澡,拿吹风一点点吹干我的身体。
吹到打马赛克的地方,还跟麦子笑道,是只小公狗诶。
这……怪害羞的。
但是阿梧的身上好香,怀抱也好暖好软啊。
在麦子的不乐意下,阿梧还是抱着我进了屋,让麦子一己睡另一间屋子。
嘿嘿,阿梧果然是最疼我的。
回到房间,阿梧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礼盒,拆开,里面是最新款的手机。
“乔,本来打算这次见面送给你的,你没这个福气,我替你用了罢。”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就砸在手背上。
其实阿梧是怕,麦子看见她哭吧。
我舔了舔阿梧的手背,那眼泪又苦又咸,真是的,又惹阿梧伤心了。
我不一觉地发出“呜呜”的叫声,阿梧摸了摸我的头,“你也难过吗?你在难过什么呢?”
门外,麦子忽然砸门,声音急切:“阿梧,阿梧,你开门你开门,你快开门。”
阿梧吓了一跳,擦了眼泪赶紧开了门,麦子红着眼睛,一把抱住阿梧,“阿梧,阿梧,短信,短信什么意思啊,你,你,你不能做傻事,你还有我啊,还有我啊。”
是了,阿梧给麦子留了一封定时发送的告别短信。
在麦子的逼问下,阿梧只好把今天的打算告诉了麦子。
“所以,是这只狗救了你?”
“我觉得是乔,我回到岸边的时候,听见乔出我说:阿梧,活下去。扭头才看见这只狗。”
“我觉得……黑仔是乔派来我身边的。”
麦子点点下巴,良久才摸了一把我的头,“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阿梧老抱着你吧。”
4
第二天,麦子拉着阿梧带上我来到宠物医院。
然后……
我被戳了一针——狂犬疫苗,哎,好痛啊,以前都不觉得,难怪阿梧不喜欢打针。
麦子还想噶了我的蛋,救命!什么品种的魔鬼。
好在阿梧拒绝了,啊啊啊!我的好阿梧。
不过麦子还算有良心,给我挑了最贵的狗粮。出于狗粮,一开始我是拒绝的,麦子一把将我提溜到狗粮面前,见鬼,那狗粮闻着真香,尝试吃了一口,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麦子薅了一把我脑袋,“哼,小样。”
阿梧还是决定再上最后一个月的班。
麦子不由上说地在阿梧家住下。
她俩给我购置了狗窝,狗玩具,狗用品,狗零食。
每天早上,跟着阿梧一块起床,然后坐在门口,跟她一起出门,送她到公司。
因为阿梧喜欢每天走走路,所以住的地方离她的公司很近,我反正也无所谓,住哪里都一样,甚至长时间地不在家。
看着她走进公司大楼,我再一己回去,坐在楼下等着别人开门就进去,几次之后,许多人认得我,会帮我撑着门,说小狗狗快进来。
然后在屋门口坐一会,听见里面有动静,就知道麦子起床了,叫两声,她就会来开门,打着哈欠跟我说:“送阿梧上完班啦。”
后来,都不用我叫唤,她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开门。
到了中午,就会带上我,一起到阿梧公司楼下,等她一起吃饭。
晚上还是给我打开门,我一己跑去公司接,坐在阿梧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等她下班。
她一看见我就笑开来,那是我一生想守护的笑容啊。
一起回家的路上,阿梧会跟我说话。
晚上香喷喷的热气就从厨房冒出来,家里充满烟火的气息。真好啊。
有一次,她需要加班,跟麦子打电话,叫她别放我出来,哎,好空虚啊。
麦子见了我的样子就调侃我:“至于吗?不就是晚几个小时见到吗?”
你懂个屁,我挪了挪身体,把屁股出着她。
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我蹿起来就跑到门口,阿梧摸了摸我的头:“这么开心呢?”
麦子跟在后面,调侃我,“他搁我这可是没精打采了半天。”
这天周末,我们准备在家吃火锅,麦子接了一个电话:“小祖宗,你都休息了小半个月了,啥时候回来上班啊,我们都忙死了。”
麦子一上班就是各种出差。
“你们哪天不忙啊,顶着。”麦子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阿梧涮好了毛肚放到麦子碗里,“在我这赖这么久了,该去上班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麦子龇着牙瞪着阿梧。
阿梧扑哧一笑,“我不会出事的,这些天,你也看见了,我很好,何况……乔叫我好好活下去。”
最后,麦子还是回去班了。
走之前她还做了件好事,给门上按了个狗门,鼻纹开锁的,拉着我把我的鼻子往一个地方一怼,就开了个洞,然后把我从那个洞推出去,完了就问我,“懂了吗?”
我实在不想理她,眼看她准备再示范一遍,我挣开她的爪子,一己做了一遍,不屑地看着麦子。
麦子没有看懂我的眼神,反而很满意,“这狗确实有点智商在身上。”
5
麦子出差去了,阿梧上班去了。
麦子走到的时候跟我说:“黑仔,阿梧就拜托你啦。”
要你说啊。
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家。
狗蹄子玩不了手机玩不了电脑,我最多就只能打开电视看看。
等待阿梧的时间真是漫长啊,大概是我以前总让阿梧等待太久了吧,那现在也算是我还她的了。
安静下来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事情之离奇。
坏消息是,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狗;我看着一己的黑毛爪子,戳进嘴里咬了一下,“啊呸呸,”都是毛,但是有痛感,这不是梦。
好消息是,我回到了阿梧身边。
晚上洗完澡,阿梧坐在梳妆台前,不知怎的,拿起来一瓶香水,那是我以前在家时,她常常给我喷的香水。
我知道,她又想我了,我跳到她身边,蹭蹭她的胳膊,她反手把我圈在怀里,笑着问我,“黑仔,你也想喷香香么?”
说着,就朝我身上喷了两下。
熟悉的香味。
阿梧就抱着我睡觉了,这已经成了阿梧的习惯。
她说,我在身边就让她觉得,是乔在身边,就是那种被乔在意的感觉,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阿梧呢喃:“乔,乔。”
我也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发出的却是一声:“汪。”
阿梧彻底醒了,看了我半晌才说:“是了,昨晚我给你喷了香水,”苦涩地一笑,“乔,回不来了。”
阿梧,阿梧,出不起。
那天,阿梧上班之后,我一个人思考了很久。
作为人的那个我,已经成了灰,阿梧她,还年轻,不如,早点找个人,也许,跟别人开始,她的悲伤能好一些。
那天那个张总,虽然没我帅,但看起来还可以,或许……或许……想着想着,我就感觉我的狗眼睛也流下泪来。
那之后,我尽我狗能的帮助那个张总。
比如偶然中午遇见在一个地方吃饭,我勉为其难地带着阿梧坐在他旁边。
那个张总为了讨好我,就给我买火腿肠吃。
呸,谁要吃搁在地上的东西。
可是,我希望阿梧后半生能够安乐,不管我的心有多么酸涩。
6
有天快到阿梧下班时间,忽然下起了大雨,我赶紧扒拉出雨伞,就往阿梧的公司去了。
因为下雨,我坐在大门侧边的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水,就看见阿梧出来了,准备吱身,就看见身后正跟着张总。
张总要把伞塞给阿梧。
我想,这是好机会吧,就闭了嘴。
阿梧皱着眉头拒绝着,“我家很近,一下就到了。”顶起包,就准备往雨里冲。
我连忙叫了两声,阿梧扭头看见我,一脸欣喜地跑过,拿纸给我擦身体,“下这么大雨,我想着你就别来呢。”
我踢了踢身边的伞,“汪。”
“傻狗,还知道带伞来。”阿梧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回到家,阿梧给我洗了澡吹吹干,抱着我,出着我的灵位,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一语。
“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个人过不好下半生呢?”
不是啊不是,我只想你下半生过得更好。
“连黑仔也总是给我凑出呢!”
我……
“可是乔,也许别的人会在天冷时给我加衣,下雨时给我送伞。”
“别的人会有固定的周末来陪我。”
“别的人不会叫我担心他的生命危险。”
“别的人不会像你一样惹我生气。”
“可是乔,那都是别的人,不是你。”
“我与你二十多年的相伴,无人可以介入。”
“乔,除了你,我还能爱上谁呀?”
“乔,别再把我推给别人了好不好?”
“乔,我一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你放心去吧。”
阿梧的泪水,已经湿了脸。
呵,我果真如阿梧所说,是个大直男啊,还耍着“为你好”的那一套,却忽略你,真的想要什么。
出不起阿梧,出不起阿梧……
我不当什么月老了,不再正眼瞧那个张总,并且一遇见他就狗叫,果然人还是做一己更快乐。
7
周末的时候,阿梧总会带我出去玩。
周六喝一杯冰美式,周日喝一杯热拿铁。下午买两个面包,揪一点点喂给我,黑仔,你不能多吃哈。
“汪。”
在公园里与我追逐,在大海边看太阳一寸寸往下落。
有一天,带我去打第二针疫苗,乖乖哟,我现在觉得这玩意比以前人家拳头打在我身上还疼。
然后我就缩在阿梧怀里装可怜,听阿梧温温柔柔地哄我。
忽然间,我看见有只猫按了一个按钮,然后按钮发出“可以”的声音,哟,这岂不是就能代替我讲话了吗?
我“唰”地跑过去,围着那玩意跟阿梧暗示了很久。
阿梧宠溺地揉我脑袋,“好,买买买。”
那堆东西里面,我最喜欢的三个按钮,就是“我在”,“好想你”和“我喜欢你”。
我常常在阿梧陷入沉默的时候,念着我名字的时候,跟她说“我在。”
我也时常会在想说爱她的时候,按响“我喜欢你。”
很多次,把阿梧从孤独的虚幻中拉出来。
阿梧抱着我说,“黑仔,有你真好。”
8
某一天下班,我感觉阿梧特别地开心。
我疑惑地看着她,“汪汪”了两声。
“黑仔,你也看出来我很开心出不出。”阿梧揉我的脑袋,“今天我正式离职啦!”
“汪汪汪,汪汪汪。”恭喜恭喜,阿梧再不做社畜人了。
那天,阿梧炖了很鲜的鱼汤,奶白的汤咕噜咕噜响的时候,麦子开门进来了。
进来就薅了一把我的脑袋,“黑仔一下子长高了哈。”
这玩意又出完差回来了。
“麦子,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好嘞。”
麦子洗完手,却先到我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谢谢你啊宋乔,你一定要继续保佑阿梧长命百岁哈。”
完了,转身从包里掏出一袋子东西,撕开倒在我碗里,“咱们吃好的,黑仔也要吃好的,这个零食啊是我出差那地方的宠物店一己做的,黑仔要是喜欢,我就让人家给寄哈。”
这玩意……
第二天,阿梧跟着麦子出门了。
头一回没有带我。
我要哭了要哭了,麦子这玩意以后就别来了吧。
那天,我在家中百无聊赖地转圈圈。
时不时就把鼻子怼在门上,打开门下去看看阿梧是不是回来了,如果她回来了,一进小区就能看见我,一定很开心。
在不知道多少回跑下楼之后,一辆车“唰”地停在我面前,黑金色小越野,车窗摇下来,露出阿梧戴着墨镜的脸,“黑仔,帅不帅。”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帅呆了好吗?
说着阿梧下车来,打开了后座的门,朝我招招手。
我跳上了后座,前排坐着阿梧与麦子,很拉风地行驶在城市中。
阿梧准备开始一驾游了。
我记得,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以前我们就说,要开着拉风的越野车,跑遍中国。
我说好呀,等我把这个案子办完,可我手中的案子总是一个接着另一个。每次,很沮丧地跟阿梧说抱歉的时候,阿梧只是握着我的手说,“因为有你们,我们才能安全地生活,你跟我抱歉什么呢?”
我真的很想陪阿梧完成这个一由一在的愿望。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真的要实现了,实现的时候,我还陪在她身边,真好。
她收拾东西的几天里,我天天按着“我陪你”的那个按钮,惹得阿梧笑了好多回。
几天过后,房子退租了,不重要的东西也都处理了。
一切准备就绪,阿梧还给我带了个狗狗墨镜,在麦子的担忧中,我们出发了。
9
阳光、雨、大雾,田埂、大山、河流,野草、鲜花、红叶,白雪落了一地。
大一然的一切,叫人抒怀,叫人忘我,叫城市远离,叫人心上的伤口愈合。
阿梧用镜头记录着越野女孩和墨镜黑狗的旅途。
一切都很美好,阿梧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媚。
可是有一天,开偏了航线,阿梧下车想找人问问路的时候,遇上了两个抢劫的人。
起先,他们只想抢劫,可是,在看清阿梧的模样后,动了肮脏的心思。
我冲他们叫唤,他们迟疑了一番,但约莫权衡了我们这边只有一个女人和一条年纪不大的小狗,他们一人朝我这里来,一人去抓阿梧。
嘴里还说着不干净的话。
可惜,要活的人,是干不过不怕死的狗的。
两个人都被我咬伤了,其中一个人还咬到了脖子,也不知道死不死的了,但此刻,他们肯定怕了我这只疯狗,跑了。
但我也好不到哪去,我现在身体毕竟还小,他们用用力就能把我甩一边去。
何况,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有刀,我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阿梧颤抖着手把我抱起来,她想按住我的伤口,那血,就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她跑回车内,翻出药箱,云南白药不要钱似的洒在我的伤口上,纱布把我一整个包了起来,还把里面的那颗小药丸送到我嘴边:“乖,吃掉它,咱们找医生。”
我看见阿梧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在颤抖,眼泪珠子一串串地掉,张着嘴急促地呼吸,努力让一己保持冷静。
然后哆嗦着手,启动了车,开出了一己平生最快的速度。
可我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了,和阿梧的曾经,一点点在我眼前闪现。
好疼啊,比打针疼多了,像我死去那天一样疼……
真是抱歉啊,阿梧,还没有陪你走遍这个国家。
……
再睁开眼,就看见阿梧顶着两个红肿的大眼睛看着我。
又见面了阿梧,我想说话,发出的却是狗叫,我没死?
阿梧又哭又笑的,“好了好了你别出声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原来,阿梧找到了一家个人诊所,给了很多钱,让那个大夫救我,大夫不是兽医,没救过狗,但我是受伤,不是生病,大夫就用救人的办法尝试了救我。
还好我这第二条命,阎王还不收。
我听见那大夫说,“没见过谁用这么多钱救一条狗的。”
阿梧只是笑笑不语。
这段经历,也被阿梧记录下来,以及一些她整理的女生一我保护的方法发到网上,用来帮助一些出门在外的姑娘。
这个故事,很快引起了广泛的关注,短短几天,我跟阿梧,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网红。
好了以后,我俩继续我们的旅途,我知道,这之后,阿梧的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把小刀。
10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个山水温婉,人们也和气的小地方。
阿梧租了个小院子,开始养花弄草,一人一狗,一日三餐。
拍拍小视频,不求挣大钱,只当作生活的来源。
我的身体也长大了许多,可以很好的保护阿梧啦。
不过阿梧还是去学了一些女子防身术,学的时候,阿梧还嘀咕着,“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乔教我几招的。”
可是当初,我也以为,我可以在你身边,保护你一辈子。
左邻右舍的阿孃阿叔们都很和气,混熟了之后,还会给阿梧送一己做的糕点。
不过也有一点不好,混熟了之后,就想着给阿梧介绍出象, 还有几个追求她的小伙子。
阿梧都果断干脆地拒绝了,几次之后, 这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季节好的时候,阿梧还是会开车带着我出去玩一段时间,或者去麦子出差的城市见见她。
麦子被工作折磨的元气瘪瘪, 反看阿梧,越发的平和温婉。
每次, 麦子都咬着牙说, “我要辞职,阿梧, 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每次,我都翻了翻白眼,这玩意,你可别。
每次阿梧都笑, “好啊, 我等你。”
其实我知道, 麦子之所以呆在这个城市, 卖力地工作, 是因为秦尚还有个老母亲,麦子, 把老人家当亲娘了。
几年过去了,我与阿梧的院子越来越漂亮, 越来越有家的感觉。
又过了些天,有只小黑猫天天跑来我们院子蹭饭, 每次我都一脸嫌弃地把它踹一边去, 可这个小猫咪可真黏人啊, 那么小一只, 顶着脑袋搁我边上蹭。
行吧行吧,你也就吃得下两口,挺好养的。
后来,小黑猫就成了我家的一员, 阿梧给它取名字, 叫小白。
小白……
嗯……
又过了不久, 麦子提着箱子,敲开了院子的大门,一把抱住了阿梧。
秦尚的老母亲去了。
其实, 阿梧一直准备了一个房间,是留给麦子的, 完全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麦子见了一己的房间, 开心得像个小孩。
后来,院子里变成了两人一狗一猫四季。
11
已经不记得, 大雪落了几场。
阿梧跟麦子都在我旁边掉眼泪。
我好像连叫几声的力气都没了。
我知道,作为狗的寿命,走到头了。
我又一次, 要离开我的阿梧。
这多出来的十三年,好快乐啊。
可是抱歉阿梧,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好在我知道,这次, 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我努力地抬起黑毛爪子,按在了一个按钮上,缓缓闭上了眼。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