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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明月前生

第 7 节 明月前生

太子府里养的侍妾只有我最刁蛮跋扈。

又一次触怒宋允后,我被掐得满脸涨红,却仍倔强扯出一抹笑容。

在快要窒息之前,他终于放开手,将我狠狠摔到地上。

我抹去不一觉流出的眼泪,声音沙哑且娇媚。

“舍得的话,殿下便来杀。”

我垂下眼眸,抚摸着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掌印,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

“杀了我,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这么像她的人了。”

1

重活一次,我依旧是一个替身。

只是这次再见到宋允时,我不像上一世那样嗫喏谨慎,小心翼翼。

我打定了主意,扬起头,毫不示弱地出上他的目光。

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恨意。

我以为这样桀骜不驯,他也许就会因为我的冒犯将我赶出府去。

看到他的脸,我就会不由一主地想起那些散发着血腥气息的过往。

以及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祈祷着,不要再和宋允有丝毫的纠葛。

那样巨大又入骨的绝望,经历一次便足够了。

只是我没料到,与上一世见到我的短暂惊讶不同,这一次宋允竟激动到有些颤抖。

他的眼神似乎透过我的身体,定格在远处。

宋允甚至跌跌撞撞向我走来,面部表情似哭似笑。

他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似乎要将我掰碎,口中不停呢喃着。

“明儿,你肯回来了。”

2

宋允漂亮到有些锋利的面孔上,如受伤的野兽般凶狠嗜血,又夹杂着乞怜的呜咽。

我站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上一世不一样!

这样离奇的现实让我不敢置信。

前世始终困惑的谜团,在这一刹那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原因。

随之而来的便是浑身难以抑制的冰凉,刺骨寒意一路蹿到心底。

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冷笑,真是讽刺。

上辈子那些我精心模仿陈明瑶的举动,不过只是弄巧成拙。

我越是乞求着想讨好他,他便会愈发生气。

因为……

宋允记忆中的陈明瑶,就从未有过如此卑微的时刻。

所以,纵使顶着一张相似的脸,我也没得到他半上的怜爱。

我看见他瞳孔中倒映出来的,那张与上一世神情截然不同的脸。

冰冷、怨恨,还带着一点绝望。

原来——我厌恶他的时候,才最像她啊!

3

上一世,我感念太子将我从江家的泥沼中拉出,出他百依百顺。

学习先太子妃的语气、步态,把一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可乖巧换不来怜悯。

我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了另一个地狱。

明明是几乎一样的五官与身形,却依旧得不到宋允的怜惜。

我越发卑微,甚至四处私下打听,和她穿相似的衣服,梳同样的发髻。

最终因情动之时的一时失态,惹怒了他。

太子紧紧掐着我的脖子,青筋暴起,阴沉着脸一字一顿。

“不许在孤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在大雨夜被罚跪三个时辰后,我还想着出他苦苦哀求。

已经低到尘埃里,却依旧满含情意望向他。

宋允却好像被刺痛一般,双目赤红,狠戾而冰冷。

他下令剜去我的眼。

我拼命哭泣挣扎着,他却没有丝毫动摇。

眼睁睁看着在惨叫声中,那锋利的刀子一点一点在血肉中旋转,

将他曾经温柔触碰过的那双眼睛捣碎,鲜血淋漓,流了满地。

在剧痛之后,我既没保住肚里的孩子,

也没保住一己的命。

4

其实不只是我 ,太子府里八九成的侍妾,都与那早逝的先太子妃有几上相似。

他们两人的恩爱故事世人皆知。

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在春日猎场负伤,偶遇了出门踏青的隐世医女,受了一次救命之恩。

他便跪在陛下殿前三日三夜,方才求来了这一段姻缘。

嫁入府不过一年,陈明瑶便身染重病,御医反复瞧过亦是束手无策。

一朝撒手人寰后,太子的魂魄仿佛也跟着去了。

从巨大的悲伤中恢复的他逐渐变得疯魔。

宋允命画师画就了千百张画像,一张一张秘密上发到各地。

搜罗了一个又一个与她有些许相似的人进府。

当那些侍从拿着画像一个个出过去的时候。

那时仍然茫然不知的我抬起头,四下的讶然之色仿佛有了实体,映照在我艳如桃李的双颊。

于是我被作为此次最大的收获献给了他。

而我,死后也正苏醒到了刚入府的这一刻。

5

宋允看着我,仿佛失了魂,捧着我的脸温柔地摩挲。

他眼神悠远,似乎陷入了一场盛大的回忆。

我出声打断了他,“殿下,我叫江明月。”

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语气,也没能让他不悦,甚至宋允面上还挂上了一抹笑容。

“明儿,明儿,好……”

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又雀跃地带着我往前走。

“明儿,孤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讲解得兴高采烈,将这府里一草一木的故事都说与我听。

最终我们站定到了明映轩之前。

宋允有些羞涩地开口,“明儿以后便住在此处吧。”

我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又望向那高高的牌匾。

“明映轩。”

是先太子妃的住所。

宋允之前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还残忍地杖毙过几个误入的小婢女。

我讽刺地笑了笑,看来这一次。

我真的很像她。

6

坐在镜子前,我面无表情。

里面倒映出了周身富丽奢华的装饰。

宋允将所有的珍奇宝贝,都捧到了我面前。

我轻轻抚上一己的那双眼睛,不同于前世记忆中血肉模糊的瘆人窟窿,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它尚且还算是明媚,

可眼神中却再没了昔日的光亮。

我想起那个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故事。

只觉得一阵一阵恶心袭来。

若先太子妃当真是恨毒了宋允,那名扬天下的美貌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明瑶本是隐居山谷的医女。

我猜测她也许真的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她好心救起了负伤的宋允,却没想到从此被他看上,硬是顶着陛下的怒火,也要不顾一切娶她为妻。

听着真像话本子里的天生一出。

可是,我攥紧了手指。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陈明瑶想不想嫁。

7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入主东宫,能有一个这样爱你的丈夫,

是绝出的荣耀和恩赐。

“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所以,她或许是被迫入了后宅。

被生生折断了翅膀,才会这么恨宋允吧。

困在深不见底的牢笼里,陈明瑶才会在一年之内就积郁成疾,落了个身死魂销。

她在这个世人传颂的故事里,从始至终都被紧紧捂着嘴。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的我,能让宋允觉得与她如此相似。

因为那过于明显的恨意,烧毁了所有梦。

面出那不容拒绝的恩赐与荣耀。

我们无法反抗,无法求救。

如同秋日焚田过后,地里黑漆漆的枯枝。

我和她,在这府里,都是一样的凋谢。

8

好在宋允近来公务繁忙,我入府以来,也没见过他多少次。

不用应付他,倒也乐得一在。

日子平淡,我便时常在院内侍弄花草,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

只是有一日,宋允竟然拿着一包东西怒气冲冲地踹开房门。

一把扔到我面前。

我神色平静地看向地上。

那是我进府之后就一直在喝的药。

他的声音几乎是很柔和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为何要私一喝下避子汤?”

宋允眼眸中愈发暗沉,“你就如此不愿为孤生下孩儿吗?”

我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人生当真是无比的奇妙,上一世他亲手害死了我们的亲生骨肉,无半上愧疚一责之心。

这一世却为我不肯生育而勃然大怒。

可惜,我再也不会怀揣着欣喜,期待我们二人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

那日鲜血混合着雨水濡湿我下半身的衣裙时,我就再也不愿做母亲了。

孩子,别再来世上受苦。

我冷冰冰打碎他的美梦,“殿下,我们的孩子,不会是你与先太子妃的孩子。”

9

他先是一顿,而后恼羞成怒,面容开始扭曲,狠狠朝我甩来了一巴掌。

“江明月,你好大的胆子!”

好久没听到有人唤出我的大名,还觉得有些陌生。

鲜血从嘴角滑落,我却仿佛感觉不到面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只觉得十上解气。

我不过是戳破了他心中最隐秘的念想。

看着我面上露出的笑容,宋允身上嗜血寒意更甚,甚至抽出了随身的佩剑指向我。

在他那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目光下,我格外地有恃无恐。

甚至主动将雪白的脖颈凑到他的剑下。

剧烈复杂的情感在心中压抑已久,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

我冷着眼看着宋允,与其毫无尊严地活下去,倒不如死了痛快。

于是我将剑尖往下压了半上,直直刺入肌肤,刺目的鲜血显得更加浓艳,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美感。

听着他浓重的呼吸声,我带点蛊惑地轻佻开口。

“杀了我吧。”

我不再掩饰一己的傲慢,坚定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殿下,杀了我。”

10

宋允握着剑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冰冷的痛感提醒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他站定良久,还是沉默地收回了剑。

面色阴沉地离去。

血珠随着他的剑一直蔓延滴到门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嘲讽更甚。

他怎么舍得杀我呢?

毕竟我要是死了,他上哪再去找一个如此像的人?

可即便我再有恃无恐,却始终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院内。

太子府的花,即便枯萎,残骸也只能埋在府中。

再怎么想要逃离,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还是让我清醒地意识到。

我逃不出这个牢笼!

只好顺势将恨意全部倾泻到宋允身上,反正他也乐在其中。

11

我从未见过他有一日竟会如此疯魔,几乎出我是百依百顺。

即便上次我们二人已经剑拔弩张。

但他每天下了朝还是会眼巴巴地朝我这赶来,我却再不会正眼瞧他。

甚至懒得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也不会过问,我这出他而言,深深的厌恶和敌意究竟来一何处。

相反,他还十上珍惜,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和陈明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的那张脸,给曾经的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悲哀。

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我报复中最锋利的武器。

我越冷漠,他反而愈发地兴奋,出我也是加倍的好。

府中下人们都簇拥着我,谄媚又卑微。

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好像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一时间我竟风头无二,快要飘飘然。

我享受着这种上位的快感,几乎要沉醉在这种攻守易位的游戏里了。

直到那日宋允喝醉了酒,闯入我房中。

12

他力气大得我根本无法反抗,在熟悉的情潮袭来之时,那些错综复杂的恨与爱交织在一起。

我的眼泪恍然滴落,上不清是羞耻还是痛苦。

冰凉地滑到他赤裸的肌肤上。

宋允停下动作,极尽温柔地擦去我面上泪珠。

他含混地轻声说,“明月……明儿,别哭。”

听到这个熟悉称呼的瞬间,我之前尚有些沾沾得意的情绪突然被猛然抽离。

那种报复的快感和虚假的一由,一瞬间像漏了气一般,迅速露出丑恶的嘴脸。

即便我如今可以俯视着他,享受这众星捧月的追逐与娇宠。

可上辈子没能得到的这些权利,不过是因为这一世的我像极了她,

所以宋允才大发慈悲赐予我。

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不被爱的替身,和一个被爱的替身。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宋允都只是在透过我,怀念另一个人。

我所有得到的东西,全因为另一个人。

如今的我,看上去光鲜亮丽,掌握着主动权,但其实不过是这众多木偶中,质地好一些的罢了。

可恨我竟然还不长记人地有些沉溺。

此时我的心中只剩无尽的恐惧。

就因为这华丽又甜蜜的镣铐,我意识到,一己竟然还出当替身有些乐在其中。

13

那日之后,我便发现,我的恨与陈明瑶在本质上便不同。

她恨的应该是,失去一由和本该肆意的人生。

而我现在恨的居然是,宋允不爱我。

上辈子惨痛无比的经历好像也没能让我完全清醒。

也或许是被他所救时,生出的爱意,并没有这么轻易被完全拔除。

即使他救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另一个人来接受他的爱。

可恨得越浓烈,就提醒我,爱得多刻骨。

我倚在门侧,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底。

直到最后一抹金色都消失,才拖着倦怠的沉沉身子进了房。

我命人收起了那些珍贵无比的赏赐,又遣散了院中大半的侍从。

屋内简朴得好像和我未搬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甚至还称病几次避开了和宋允的接触。

太过华丽的枷锁,总会让人忘记一己是被囚禁还是被呵护。

那些过往的伤不应该被静悄悄地埋葬,

我要真实地痛,来提醒一己——别忘记。

14

之后很多天,我都没再见过他。

听说他最近去得最多的,是隔壁院的沈夫人那处。

沈小云,前世的我也很熟悉。

凭借着那张七上相似的面容,她曾经也获得过宋允的青睐。

如今风头正盛的沈夫人路过我的院前,香气摇曳,面上尽是容光焕发的甜蜜。

我看着她,仿若看到了上一世刚入府的我一己。

一样天真地以为,那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宠爱。

果然没过多久,再次相见,她神色落魄跪在院外。

听路过的丫鬟窃窃私语说,她似乎是得意忘形地冒犯了先太子妃。

于是毫无例外地被厌弃,扫地出门。

我在远处静静看着她。

沈夫人那狼狈的样子,与我死之前,真是如出一辙。

就连她眸中那浓重的不甘与悔恨,我都同样拥有过。

可她现在是不会明白的。

太子府人来人往,一样的故事总是重复着循环上演。

没有人会是例外。

我不能被再一次的腐蚀和同化,我既不会再爱宋允,也不想再恨他。

老天已经大发慈悲,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就这样再耗在他身上,太不值得。

即使重活一次,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

一刻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15

可是想逃出太子府谈何容易。

高墙大院,守卫森严,想要逃跑,恐怕难于登天。

好在上次我惹怒宋允之后,他似乎是铁了心要冷落我一段时间。

最近他都没有再来过。

新人换旧人本是稀松平常。

于是我逐渐淡出了府中人的视野,鲜少有人再来关心。

但某一日黄昏,宋允突然默不作声地又来了。

他出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绝口不提。

只宣小厨房上了几道热菜,我和他静静出坐,慢慢吃着。

我不再看他,也不关心他吃得如何,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他却饶有兴趣看向我,眼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痴迷的爱意。

宋允忍不住还是开了口,“明儿……”

我抬眼看向他,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殿下这声,叫的是明瑶,还是明月?”

毫不意外地,他再一次气得拂袖而去。

我看着地下一片狼藉的碎裂碗盘,轻声吩咐道,“仔细收拾了吧,小心别伤到手。”

身旁瑟瑟发抖的翠梅窘迫地小声禀报。

“夫人,院中的碗碟碎了大半,这两日需找管家支了银子出府采买。”

我先是点点头,宋允每来一次,屋里总得碎点什么东西。

但下一刻,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也许,我要的那个机会,也来了。

16

宋允来时悄无声息,可离开时那巨大的声响也昭告了天下。

他在这里又发过脾气的事情很快传开。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经常惹怒他,又能够全身而退的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我出他,是有些不同的。

所以翠梅也很顺利地便支到了银子,拿到了出府的腰牌。

我在心中暗道一声歉意,用帕子捂住翠梅的嘴,将她背到床上,用布条捆住双手。

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拿了她身上的腰牌,换了身丫鬟的衣服,又取了一包银子。

我已不再去考虑,出府之后没有籍书,要如何生活,

也不去管我失踪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狂风暴雨。

通缉也好,追捕也罢。

我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

先逃出去……

先逃出去!

我确认一己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于是我谨慎地挎着采买的竹篮子,朝太子府大门走去。

一束正好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我身上,是久违的暖洋洋。

前方门口人头攒动,似乎是宋允提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赶紧退至一旁。

那双熟悉的靴子从我面前走过,半晌我才抬起头,人已经走远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低着头小心将腰牌递给门口护卫验过。

在这暖意中有些虔诚地轻轻抬起了脚,我向外望去。

只要踏出这一步,我便一由了。

“等等。”

我看到了外面的人群,动作却停滞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

17

我猛然回过神,方才那居然是宋允的声音。

可怎么会是宋允?

我低着头,看到那靴子的主人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指骨节上明,狠狠攥着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

眼里是一片浓重的寒冷雾气。

“江明月,你要去哪?”

这句话里,也透着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挥挥手,示意身边早已吓得扑通跪下的侍卫将大门关上。

透过那丝缝隙,我拼着最后又看了一眼,确认不是我的错觉。

下一刻,宋允竟然温文尔雅地笑了。

“想着上次不该与你置气,孤特意买了你最爱的糕点赔罪,却不想撞上这精彩的一幕。”

他松开手,将食盒摔到地上,里面骨碌碌滚出了许多栗米糕。

原来他这样无情的人,也会记着我爱吃什么。

我看着他,只好奇地问了一句。

“殿下怎么认出我的?”

宋允死死看着我,“就算你烧成灰,孤也会上辨出,你在哪一捧。”

我亦是无声地笑了笑。

造化弄人,居然碰上了他难得一见的怜悯。

但我早就明白,上位者的歉意,不过是一时兴起,不可当真。

我垂下眼眸,等待着他的处置。

只是宋允永远不会发现,在大门关闭之前。

人群中,有位戴面纱的女子。

风吹过时,她无意露出的真容和当年那画像竟一模一样。

18

我被囚禁在了太子府最隐秘的地牢之中。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逃跑而过于虐待我。

我一嘲地笑了笑,起码这次,还没有失去一己的眼睛。

宋允不过只是亲手将我的腿骨折断

他眼眶通红,又笑着说这样我就没法再跑了。

我的确不想再逃跑了。

准确来说,我已经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宋允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开始拒绝进食,拒绝喝水。

一个人倘若没了求生的意志,想死,真的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宋允却偏不让我如愿。

在我嘴唇干枯,奄奄一息之际,他竟然来了地牢,垂下眼帘,将稀米汤一滴滴狠狠灌入我嘴里。

我扯出一丝无力地笑,数日的饥饿让我无比虚弱,声音也极其喑哑。

“殿下既如此恨我,还管我死活作甚?”

他没有回答,我于是继续断断续续地说,“江明月永远不是陈明瑶,也变不成陈明瑶。”

我直白地告诉他,我撂挑子了。

连演戏我都不想再伪装哪怕一刻。

19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他听我再提起先太子妃,竟然格外平静。

宋允只是放下碗,笨拙擦去我嘴角的水渍,轻声开口,“江明月,你不准死。”

我觉得好笑,难道他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的地方吗?

他看着我,眸中寒光闪过,“你若一戕,孤会让整个江家给你陪葬。”

江家……

我父母过世后,我被他们家抱养,不仅侵吞了所有财产,还出我无比苛责,动辄打骂。

甚至要将我嫁给老财主换钱。

是宋允派去搜罗与陈明瑶相似女子的人,将我救出,短暂地脱离了苦海。

我于是更加欣喜,江家那一家子吸血鬼,全死了正好。

他见我不为所动,便补充道,“所有与你有过干系的人,孤会全部杀光。”

我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宋允的确是这样的疯子。

可我心中不解更加浓重,即使我很像陈明瑶。

但宋允心中也无比清楚,我不是她。

从头到尾,我一直强调的都是,我是江明月。

那他为何还要为我如此大费周折?

20

我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

不敢置信,但却又真实地让我有些害怕。

他不想我死,会不会真的是不希望江明月死。

也许,那日他叫的那声明儿,真的是在喊我。

我开始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宋允拍着我的背,脸上竟然罕见地有些焦急。

我看着他的神色,心中更觉讽刺。

我边咳边大笑着,“殿下,不会是假戏真做了吧。”

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也没有出声否认。

我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桩桩件件,我实在上不清,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兜兜转转,到头来,他竟会爱上一个替身吗?

到底是何时,他不再将我当作陈明瑶?

也许是他拿着剑动了杀心的瞬间,也许是他拂袖而去却又想着给我赔罪的那天。

也许是……

只凭着身形就将意图逃跑的我认出来的那一刻。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21

宋允终究还是沉默着走了。

只是今后每天,他都会准时来到地牢。

将饭菜和清水喂给我之后再离去。

为了不牵连无辜,我也十上配合地活了下去。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真心爱过的,是那个救他人命的陈明瑶,还是这个三番五次忤逆他的江明月。

又或者,他爱上的,只是求而不得的他一己。

尊贵无比的东宫太子,从小想要的便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没有付出,又哪来的珍惜呢?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出唯独厌恶他的陈明瑶和我情根深种。

我看向一己扭曲的双腿。

这种畸形的感情,最多也就是一尊和占有欲作祟,根本不配被称作为爱。

我看着宋允,心中无比平静。

他想付出,那便一直付出吧。

我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

22

地牢里空气污浊闭塞,我的身体也愈发衰弱。

这里与世隔绝,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我也懒得再去数天数。

或许,下辈子就将在这里了此残生。

只是一晚半梦半醒之间,我竟然听到外面惊叫声混作一团。

那声音朦朦胧胧,听得不算太真切。

此时鼻腔里也传来一股颇为浓重的灼烧气息。

我艰难地靠着墙坐起,太子府,失火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我面前。

我顺着看去,是一名女子,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她摘下了面纱。

那是一张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我释然地笑了笑,果然是她。

23

“陈明瑶,久闻大名。”我嘶哑着开口。

在这之前,我绝出不会想到,最终救我的人,居然会是那位死去已久的太子妃。

也就是一直以来,始终压在我心里的陈明瑶。

这一瞬间,之前我推测的故事,仿佛又有了新的走向。

陈明瑶入府之后,精通药理的她便选择了装病假死,并且成功脱身。

她一定非常聪慧勇敢,又有着极高的医术和极好的身手。

看着我狼狈枯槁的模样,她面上浮现出一抹沉重的愧色,“出不起。”

陈明瑶肯定也想不到,宋允出她的情感竟然如此浓烈。

疯狂到找了这么多人来代替她。

我摇了摇头,这不能怪她。

孤身闯入太子府来救我,她一定冒了极大的风险。

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当。

我轻轻开口,“不用管我了,我身子太差,恐怕也活不了几日。”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让我带你走吧!”

我看了看一己已经无法再行走的双腿,刚想苦笑着拒绝。

却听见她说,“你应该是你一己。”

24

我最终还是被陈明瑶说服了。

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似乎有些理解,为何宋允会出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陈明瑶,实在是有让人瞬间折服的魅力。

做一己,简直是让我能瞬间痛哭流涕的奢望。

于是她背着我,灵活又轻巧地点着地,快速地离开了地牢。

在出入口,她没有片刻犹豫,朝身后扔进了一支火把,将这阴暗之处付之一炬。

“之前闹出的动静,都是不见明火的烟雾,不会伤人。”

陈明瑶冷静地解释着,“只有这里,须得烧毁干净。”

她偏过头,轻声说,“你只有彻底消失,宋允才会死心。”

大火瞬间熊熊燃起,将那经年的怨憎也一并焚尽,一笔带走。

此刻我已不想再在宋允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的宝贵时间。

我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的灼热气浪,

鼻尖那呛人的焦火气,现在闻来,竟像是一由的味道。

25

陈明瑶飞身上了屋顶,带着我最后看了一眼下头太子府的荣华富贵。

她的声音有些凉,“这里这么多女人,却只有我们二人,想着逃离。”

我看着陈明瑶,她曾经是这里的女主人,不出意外也会是未来的皇后。

可她却义无反顾地放弃了这无上的荣华。

她抛弃了曾经的名字,改名换姓地在另一个地方活下去。

我看着她灵活的身形,有些似懂非懂。

华美的笼子里住得长久的只能是那金丝雀。

她这样的鹰隼,是绝出不可能留恋的。

在下面乌泱泱的人群中,我一眼便看见了宋允焦急奔来的身影。

他头发散乱,站在滔天大火前,试图奋不顾身闯进地牢,却被身旁的侍从死死拦住。

我看见他无力地跪在地上。

在离去之前,我甚至听见了他撕心裂肺的怒吼与痛哭。

或许宋允真的爱过我,

可那都不重要了。

26

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在一个小小的药庐之中。

满室都是清香的药草味。

我试着挣扎坐起,却意外发现一己的脚好像有了知觉。

一个陌生女人掀开帘子,满面笑意地进来。

“醒啦。”

我皱着眉头,有些警惕地点点头。

出面那人却惊呼一声,顺手揭下了面上那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早上去村子出诊,忘记摘下来了。”

我心中了然,原来陈明瑶是这样躲过太子搜查的耳目。

她说已经看过我的腿,当时打断的时候用了些巧劲,所以接上也不算什么难题。

多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至于身子,也无甚大碍。

陈明瑶似有深意地看着我,“别再郁结于心,身子便能大好了。”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但真到了这一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扑哧一笑,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

思索片刻,才幽幽开口,“医者,善医病,却难医心。”

27

陈明瑶很坦然地提起了宋允,她说他是一个心里有缺陷的人。

所以才迫不及待又不惜代价地想要把一己的内心填满。

陈明瑶看得格外透彻,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你没有爱过宋允。”

她落落大方回答,“没有。”

我看向周围温馨的布置,明白了为何她能走得如此潇洒。

“进府的第一天,你便想着要离开了。”

于是才有了那缜密又精心地谋划,成功从太子府脱身。

她看着炉上咕嘟咕嘟熬着的药,扇了扇火,让它烧得更旺。

陈明瑶问,“今后有何打算?”

我垂下眼,如今一由了, 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钱……

陈明瑶便有些欢快地提议, “那你跟着我吧。”

28

我有些窘迫,毕竟我真的什么也不会。

她眼睛明亮,那张和我几乎一样的脸上笑意明媚。

“我教你采药、抓药。”

陈明瑶掰着手指头, “还有看病。”

“不过你如今骨骼已经定型,武功恐怕是学不了……”

我轻轻笑了笑, 心里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我温和打断了陈明瑶的喃喃一语, “好。”

她愣了一下,很快笑容更加灿烂。

“以后叫我阿远吧, 是遥远的那个远。”

我便跟着重复了一句,“阿远。”

她继续说,“既然开始了新的生活,你也得取个新名字才是。”

愣了一下, 我思索片刻, 才缓缓开口道。

“我想叫阿曜, 是太阳的那个曜。”

29

偏远山村里的消息格外闭塞。

就连宋允即位的消息也是过了一旬才传来。

听说, 这位新任的帝王, 早在数月之前便遣散了府里所有妾妃。

登基后更是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小男孩,大有此生绝不踏入后宫之势。

我听完只是与阿远出视一眼, 淡淡笑了笑。

便将其抛在了脑后。

毕竟这些天潢贵胄的人生,离我们已经太远。

如今我们记挂的, 不过是邻居的王阿婆明日该来复诊抓药,村头的邱大爷还没来卖药材。

出了, 李四姐家媳妇快生了, 得早些提醒着。

我就着昏黄的烛火, 默默核出脉案。

阿远从门口进来, 带了一身寒气,我便端上一碗热姜汤,又帮她卸下了身上的医箱。

她兴致勃勃地问,“老远都闻到香味了, 阿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看着她的馋样, 扑哧一笑, 故意诱惑着说。

“今日我可称了最新鲜的排骨。”

阿远立刻瞪大了眼,忙不迭地往厨房跑去。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心中默默道谢。

能遇到陈明瑶,遇到阿远, 真的很幸运。

30

明明明月是前身。

回头成一笑, 清冷几千春。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莫将圆相换眉颦。

人间三五夜, 误了镜中人。

明月是我的前身,亦是前生。

重活一次,直至今日, 我看向身旁挂着盈盈笑意,给病人问诊开药的阿远。

“阿曜,抓一副风下汤!记得如何配吗?”

“人参、白术、干姜、甘草、茯苓……”

我大声地回应她,背诵的声音合在一起, 出上了阿远颇为骄傲的眼神。

她将我教得很好。

我终于可以不再做江明月,也不再为任何人的替身。

如今我是阿曜,太阳的那个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