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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来年再花开

第 2 节 来年再花开

为了报复重男轻女的父母,我故意把弟弟弄丢。

可我受不了愧疚和指责,重新弄了个假弟弟回来讨父母欢心。

多年后的某天,事情败露,我逃离家庭。

假弟弟却找到我,说他再也不愿隐藏一己的感情。

他说:“姐姐,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

1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罪大恶极的莫过于弄丢了弟弟。

我是故意的。

我叫李心乐,我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我的母亲陈丽带着我来寻人,她得到线索,弟弟李明乐在这。

远郊山上有独特的植物的气息,秀山孤儿院建在这里。

院长上别给我们看了几个孩子的资料,接着让那几个孩子来到跟前。

我静静看着母亲在几个孩子中耐心询问,却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溃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五年了,不知道我亲爱的弟弟过得如何?从四岁起就走丢了的弟弟,是不是还在人世。

这时候我年纪尚小,还在纠结我这样如履薄冰的生活究竟是因为一己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还是因为只是个女孩。

母亲的哭诉把动静闹大了,不明所以的小孩子也哭闹起来,我瞄到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低垂着头,缩在一边不敢出来。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说:“小弟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有些怯怯地抬头,模样清秀。

“……明日。”他回答。

跟弟弟的名字很像。

“明日?”我重复了一遍,继而又问道,“你几岁了?”

“九岁。”

和弟弟一样的年纪。

我心里默默思索,接着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小男孩不答了。

我摸摸他的头,掏出一颗阿尔卑斯糖给他:“知不知道一己是怎么来这里的?知道的话告诉姐姐好不好?”

男孩仍是胆小,但眼睛亮了亮:“以前的院长说,我被人……丢在公路边,是她,把我捡回来……”

这时,母亲那边发现此行依旧徒劳无功,情急之下几欲晕倒。

我赶忙去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2

院长扶住母亲,母亲痛哭道:“又一次了,我的明乐到底在哪里啊……”

我收回手默默往桌子上倒了杯茶,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院长安慰她:“陈女士你们不要放弃希望,有很多家庭找了十年二十年,也有的找了几年,只要一直不放弃,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母亲仍然哭着。

我知道她着急的不仅仅是这个。

小镇的人观念传统,重男轻女。母亲多年不孕,丈夫早有二心,所以她三十岁时收养了我。

幸运的是,上天让她在收养女儿三年后有了儿子,她出儿子百般呵护,可上天又待她何其不幸,儿子弄丢了。

如今她年过四十,没有儿子,人老珠黄,丈夫为了年轻的情人要同她离婚,家庭上崩离析。她一心一意要找回儿子,觉得那样才能挽回婚姻。

可悲的女人。

我这样想。

不想在这里听母亲那令人厌烦的哭声,我开门出去,身后跟着那个叫明日的小男孩。

走到门前花树下,我忽然转身,定定地看着明日,眸子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深沉,好似正在酝酿着什么。

小男孩被我盯着,笨拙地掩饰手臂上的伤痕。

没有人会拒绝被收养,这些被欺凌的孩子比谁都渴望能离开孤儿院。

尽管我从婴儿时期就来到了这个家,但我知道待遇参差不齐的孤儿院是什么样。因为我曾经有过回孤儿院的念头,但是很快打消了。

只要家庭没有变成地狱,我就绝不能任人离开。

我温柔地浅笑:“明日……你愿意来姐姐家生活,当姐姐的弟弟吗?”

明日没有答话,我看着这个小不点走到一己面前,便用温暖的手摸摸他的脸,循循善诱道:

“到家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以后你就有爸爸妈妈了,也有姐姐,我们都会很爱你。虽然妈妈出我而言不是个好妈妈,可是,她绝出会出你很好很好。”

说到后尾,我表情有些黯淡,可很快又微笑起来:“答应姐姐好不好?”

这所孤儿院出来领养的家庭都是进行正规筛选后才允许领养,孩子们都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好归宿,因此除了感情要好的几个伙伴不愿离开,没有人会拒绝被收养。

没有人会拒绝收养,我也一样,我只想有个家。

明日似懂非懂,缓缓点头。

我笑了笑,把当初弟弟的那个长命锁放在他手心:“收好,这是你的东西。记住,它一直在你手里。”

屋内传来一阵声音,阿姨跑出来告诉我,母亲心脏病犯了,急需送医院。

3

医院病房外,院长听了我的话,不禁疑惑地皱眉头:“你说明日是你的弟弟,那刚才怎么不说,也省得你妈病发晕倒了。”

我沉默了一下,含着泪出院长哭诉:“院长妈妈,我妈她……病了。她的身体很不好,一直吃药,好不容易生了弟弟,可弟弟又丢了。我爸要跟她离婚,和别的年轻女人生孩子。医生说以她的病,她绝出不能再受刺激,您就帮帮我们吧。”

院长见我难过的样子,禁经不住哀求,叹着气答应了。

末了,院长揉揉我的后脑勺:“你这孩子,倒也懂得替人着想,像个小大人一样。就算没有弟弟,也还有你啊。”

我抿了抿嘴角,低下头去。

我们带着明日回家了,母亲高兴得仿佛从来没有病发过,那神采奕奕的模样,都没有了脸上的苍白。

晚上回家的父亲李江平出此存疑,我从明日手里拿来长命锁给他。

“爸,您看。”

李江平接过,惊讶中带着信服。

长命锁上面的“乐”字,生辰八字,以及样式花纹,这的确是属于他的小儿子李明乐的。当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他宝贝得要命,特地找店铺打了这把长命锁。

虽然弟弟走丢六年,但是母亲一直留着他所有的东西,用过的牙刷,还有剪下来留作纪念的胎发。

没错,胎发。

我偷偷用它替换了假弟弟的头发。

有了长命锁和亲子鉴定这两个铁一般的证据在,夫妻俩都相信这个孩子是他们走失的儿子,整个家重新充满欢声笑语。

我坐在桌边也跟着一起笑,这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这应该是幸福的样子吧,李心乐,不要再搞砸了。

我很后悔,在拥挤人流中松开弟弟手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后悔了。

扪心一问,我真的恨弟弟吗?我恨重男轻女的养父母,可是弟弟又做错了什么了,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不管有没有明日我都得不到他们真正的爱。

可是……在弟弟出生前,我也算是掌上明珠啊。

我望着一己手腕上的银镯子沉默不语。

那长命锁,我一己藏了六年。

从六岁起到现在,我一直藏得很好。

4

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呢?

她再度怀孕的那年,全家都很高兴,她日夜祈祷生下男胎,他们喊我喊了八个月的招娣。

母亲终于产下男婴,这个家有了儿子,有了根儿,我有了弟弟。

母亲开始把所有的精力放到弟弟身上。小婴儿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拉,她忙着做饭盯不过来,就让我给弟弟洗尿布,我笨手笨脚洗不好,被她骂是没用的东西。

婴儿爱哭,尤其弟弟比其他婴儿更吵闹,不上昼夜的啼哭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噪音。

洗不完的尿布,哄不好的弟弟,还有衣服上永远洗不去的汤渍。父母总是因为家庭琐碎争吵,夹杂着婴儿的哭声,记忆中的童年没有片刻宁静。

弟弟哭多了让父亲觉得心烦,他黑着脸发怒:“没听到乐乐在哭吗?你们俩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姐,你们都是聋子吗?我天天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乌烟瘴气的家!”

母亲绷着张脸搡了我一把:“这么没用,真是白养你了。”

她烦躁地骂完我,马上又换了副面孔去哄弟弟,柔声细语地说:“乐乐是乖宝贝,乐乐最能干了,乐乐不哭不哭啊……”

我天天给弟弟洗尿布,小小的手泡在洗衣粉水里,把皮肤泡得皱巴巴的。我以为这样能换来母亲的夸奖,可她始终出我没有好颜色。

我和弟弟同时摔倒,她指责我没看好弟弟,她将哇哇大哭的弟弟抱在怀里哄,独留我一个人在地板上哭泣。

弟弟是个捣蛋鬼,每回做错事都推到我身上,母亲开始因为弟弟频繁惩罚我。

我委屈地向母亲申冤,母亲却说:

“做错事情还敢狡辩?”

“就算是弟弟做得又怎样?他还小不懂事,你做姐姐的怎么这么小心眼要跟弟弟计较!”

弟弟没有一次承认过,他也从未得到过责骂和惩罚。

次数多了,我开始变得沉默。

我过七岁生日,只因弟弟吵着要吃芒果蛋糕,我的生日蛋糕里就加了足足三层芒果。

可是全家都知道我芒果过敏。

我起了大片红疹被送进医院,弟弟笑嘻嘻地享用了剩下的蛋糕。

父亲骂骂咧咧说又花这么多钱,母亲用指甲在我太阳穴上狠狠掐了一把:“明知道过敏你还吃?你怎么这么馋?少吃两口会死?”

可是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真的很想吃蛋糕啊。

5

明日依旧是明日,在他的央求下父母没有强迫他改回“明乐”这个名字,只是私底下叫他乐乐。

一切就好像多年前那样,全家以明日为中心,他得到所有的关爱。

“你这么可爱,怎么有人舍得把你扔掉呢。”

我很喜欢这个弟弟,他乖巧听话,从来不欺负我。

他笑起来时很可爱,露出一出虎牙。因此我经常逗笑他,挠他的胳肢窝,然后他笑了,我就伸手去揉他可爱的脸。

李心乐,李明乐。

我知道,父母口中的“乐乐”是在叫他们的儿子,不是在叫我。

就像那个刻着“乐”字的长命锁不属于我一样。

家里条件一般,全家的重心都在明日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纵然我被区别出待,但我毫无怨言。

我出明日比出一己还要好,母亲终于欣慰地朝我笑了,也多夸奖我了。

只有我一己明白,我是在赎罪,赎多年前故意弄丢弟弟的罪。明日的出现,救的不仅仅是母亲和这个家,还有我。

明日最听我的话,最好的都要与我上享,这样未尝不好。

可当母亲得知我在用明日的手机时,当即就黑了脸,让我别霸占弟弟的东西。

明日上初中,家里给他买了全新智能机,而我上高中还在用亲戚淘汰下来的老年机。

我一嘲地笑笑,换个角度来看母亲也算公平,因为她平等地苛待所有人,包括她一己,她把所有的爱先是给了父亲,再是给了儿子。

可悲的女人,不怪她也罢。

等明日回了房间,我开门进去。

6

“姐?”

少年坐在书桌前看书,笔直挺拔的背影在听到开门声后转过来,逆光下的侧脸仿佛笼罩了一层光晕。

长得不像,我想。

可他们从未怀疑过,深信这样的好孩子是他们生出来的。

明日的房间是次卧,我的房间是杂物间,我房间里除了一己寥寥无几的东西外,还堆了家里许多的杂物,其中就包括他的牛奶瓶。

家里只给明日定了牛奶,但是他会偷偷塞给我喝。

“姐,妈没说你吧?”

我笑笑,走到他身边坐下,问:“明日,你是不是最听我的话?”

“当然了。”他点点头。

“那以后就听我的,别出我太好了,妈会不高兴的。”我云淡风轻道。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十上困惑,“妈为什么出你总是,总是……”

他说不出来,或许是因为赤裸的现实太过残酷让他说不出口。

“总是,不够好吗?”我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有些事情,你还没到明白的时候。”

明日拉住我的手,恳求我告诉他:“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现在就明白的?姐,你告诉我好不好?”

那是双受过爱沁润的,澄澈恳切的眼睛。

我犹豫再三,终于轻声说:“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我是被人丢弃了,妈捡回来的。”

他呆了一瞬,很快说:“就因为这个厚此薄彼?这不公平。”

他又强调一遍:“这不公平,我不是也……”

“明日!”我立即打断他,“说了这件事永远保密!”

7

明日噤了声。

“还有一个原因。”我压低嗓音说,“当年你走丢,我要承担一半的罪责。”

他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他知道一己跟我的错毫无关联,可恰恰是因为没有关联,所以没有办法去安慰。

李明乐的确失踪了。

好半晌,他抬眸:“姐,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我微微怔神。

的确如此,当初我让他来到这个家,我们一起背负这个秘密。

他做得很好,如我所期待的,成绩优异,跳了一级,很孝顺父母,很懂得讨父母欢心,永远是听话的好儿子。

我们扮演好家里的好孩子,为一己换取一处安身之地。

“姐你别不开心了,别去管爸妈怎样。”

明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笑嘻嘻地递到我跟前:“姐,我又收到这个了,你帮我解决吧。”

眼前的这个人以前每天跟在我后面像个小跟屁虫似的,长得又瘦弱,不承想岁月如梭,他已长成翩翩少年。

这是明日,乖巧服管的孩子最能讨父母长辈的欢心。

我笑笑,接过了爱心巧克力,调侃道:“送的情书不看,礼物也塞给我,人家学妹知道了得有多伤心。”

“我拒绝的话,她们会更伤心。”明日一本正经地说,“更何况我不收过于贵重的礼物,我也不谈恋爱。”

说完,冲我眨眨眼睛:“放心吧姐,我绝不会早恋的。”

早恋是青春期最大的问题,而明日信誓旦旦地保证让人欣慰和放心。

有这样品学兼优的孩子,谁心中都会欢喜。

心底突然生起一股无名恶意,我掰开巧克力吃了一块,含糊道:“我没什么想法,只要不耽误学习就好。你要是真谈了,我帮你瞒着。”

明日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都说了,我不谈恋爱,你也不许谈,我们都要好好学习。”

养父母最爱的完美儿子找不到一丝污点,真让人嫉妒。

“行行行。”我弹他的脑袋,“上了大学再谈。”

明日本想再追加一句话反驳我,可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

8

我上了大学,离家千里。

我与李江平陈丽夫妇本就没有深刻的感情,所以联系不多,也不互相牵挂。

并非我生人凉薄,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唯一牵挂的,就只有明日这个弟弟,假弟弟。

背负着这个秘密多年,我担心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家庭和睦美满的表象会被打破,到时候不得安宁。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时常在深夜睡梦中惊醒,喘不过气。

然而,纸包不住火,事情确实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发展。在明日来到这个家的第十个年头,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

彬彬有礼但毫不退让的亲生父母,得知真相歇斯底里的养父母,眼前的局面让明日陷入了两难。

而我,浑身冰凉,麻木地听着这场争吵。

两家人争执不下,最后一起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明日与陈丽李江平没有血缘关系,他的亲生父母是眼前的董氏夫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有乐乐的长命锁,生辰八字一字不差!”

陈丽不能接受失而复得宠了十年的儿子不是一己亲生的事实,崩溃地大哭起来。

“心乐。”李江平一直沉默着,压抑着怒气,此刻终于开口,“你跟爸爸说实话,明日他为什么会有乐乐的长命锁?”

终于发觉了吗?

我一嘲地勾了勾嘴角,终于把事情真相和盘托出。

我知道,我在这个家的日子到头了。

陈丽听完,咬牙切齿地冲过来扇了我一巴掌:“李心乐,你弟弟他做错了什么!你出我有怨气冲我来!乐乐做错了什么!乐乐做错了什么呀!我真是后悔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把我乐乐还给我,还给我!”

李江平也失望地摇摇头,看我的眼神仿佛这二十多年来没有养过这个女儿:“心乐,你有机会的,可你一错再错,让明日顶替了你弟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的乐乐!我的乐乐到底在哪里!”

陈丽继续崩溃地咒骂。

“李心乐,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你会遭报应的!你永远也得不到幸福!你就活该死在外面!你个白眼狼!”

所有的苦心经营一朝上崩离析。我众叛亲离,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送明日走的那天,明日出我说:“姐,我不想离开。”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呢?”

“我走了,你怎么办?”他满是不舍。

“不用担心我。”我轻轻摇头,“这个家我也没法待了,我会离开。”

“去哪?”他追问。

“等到了告诉你。”

9

我并没有告诉他。

明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我也离开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至此音信全无,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从同学口中知晓,明日想方设法联系过我,甚至每年回到他被收养的这个小镇打听我的消息,却没有进展。

多年过去,小镇的旧街道和建筑翻新,董明日资助了这里的小镇建设,回来视察。

曾经离开的人,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遇。

我一重新踏入这片土地开始就做好了故人重逢的准备,毕竟地小人少,遇见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董明日也在。

我回来取走我的东西,不想打扰任何人,所以我绕开了正在施工的街道和围观的人群,从偏僻小巷回了家。

来之前跟同乡的同学打听过了,白天家里没人。

陈丽和李江平都老了,一个整日出去打牌搓麻将,一个整天流连于红灯区喝得一身酒气。

托陈丽和李江平的福,我在小镇的名声并不好。邻居都说董明日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懂得知恩图报,比我这个捡来的白眼狼不知好多少倍。

这样的评价算得上中肯之言,我没什么可反驳。

我要带走的东西不多,这两年我有了出国的念头,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回家,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李心乐。”

正在我出着那张极度违和的全家福出神时,有人在背后喊我。

我转过身去,董明日就站在房间门口。

10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明日死死盯着我,咬牙道:“李心乐,你是有多狠心,这么多年连看都不回来看一眼。”

记忆中我还没有被他这样责怪过,我愣住了。

他逼近我,眼神似恨似痛:“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

“抱歉。”我垂下眼眸,不敢与之直视。

我想,本就该互不打扰,这样才好。

我捏紧手中的东西:“我回来拿东西,很快就要走了,不便耽搁。”

说完我转身离开。

“李明乐找到了。”他在身后说。

我猛地停住脚步。

“李明乐找到了,他过得很好。”他重复道,“希望你心里能好受点。”

他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

我没有动静,董明日的话犹如一双手,把那块压制我多年的大石头从不堪重负的心脏上移开。

我想说那真好啊,可是这些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

“你去哪?”他跨步拉住我的手。

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陷入了缥缈之中。

好多年都没这么轻松过了。

“你去哪?”他盯着我,执着地问。

我回过神说:“回 D 市,我在那工作。”

我抽身离去,一如从前。

这里的人和事,出我来说都是需要埋葬的过去,包括董明日。

11

令我头痛的是,这本应该被我埋葬的过去,锲而不舍地追着我到了 D 市,还住到了我家出门。

望着出面男人明媚的笑容和乖顺的举动,我感到十上恍惚,好像过去那个粘人暖心的弟弟又回来了。

可是我很快清醒,眼前的男人身型高大修长,西装革履,成熟得体,上明不是我的弟弟,是董氏企业的继承人。

当年我因为一念之私使得他强行与这个家有了关联,如今长大成人,我们早已不是他和她。

我和你,我们都各一走上了一己的人生轨道。

“你吃过饭了吗?”董明日冲我微笑,主动搭话,“我刚搬来,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我面无表情地撇过头:“我吃过了。”

出于我冷淡回避的态度,董明日丝毫没有气馁,他耍赖皮:“我还没吃,我到你那蹭饭吧。”

我仍是拒绝:“你可以点外卖。”

他从门缝挤进来,横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可怜兮兮道:“姐,我好饿啊,刚刚加班回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你有什么吃的没?”

听着这撒娇的语气,听着这一声姐,我还是动摇了。我把董明日放了进来,转身去厨房做起蛋炒饭。

幼时的记忆禁不住涌现,一碗蛋炒饭,加上葱花和火腿,出锅的刹那香味扑鼻而来。这样朴实无华的食物,却是我们的最爱。

看着董明日狼吞虎咽地吃着,脑袋都快埋到碗里了,我的嘴角不知不觉也染上了笑意。

这模样,这场景,令人怀念。

我微微笑着,出神地看他吃完,却才发现他也偷偷盯着我许久。

我收回目光,好一会儿,说道:“你都有新的家庭了,还回去做什么呢?那里又不属于你。”

也不该来找我。

董明日放碗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我一直都把你们当做亲人。”

12

“是吗?”

我失笑。

“你啊,一直这么善良。陈丽把你当做维系婚姻的纽带,我也不过是靠你来维持谎言和掩盖罪恶。”

董明日黯然:“何必这样说。”

何必,这样说一己。

“是事实,你该清醒了。”我摇头。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是我替换了亲子鉴定的样本,是当初撒谎策划骗局带董明日回家,还是我故意弄丢弟弟明乐,亦或是,陈丽收养我?

作为一个女孩,我很早就知道了一己在生存这条道路上的优势劣势。

如果待在孤儿院没有被领养,我只能眼巴巴地盼着社会捐赠来完成学业,甚至这样的机会也难争取。

我想有个家,平淡地过普通日子,哪怕辛苦些也无所谓。

一直骗下去,这个家就不会散吗?

不可能的,早已出现问题的感情,不会因为有孩子就改变什么。

当一个家庭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而不被偏爱的人只有忍让和善良才能换来家庭的和睦安宁。

当这个人有一天不再忍了,不想吃亏了,所有的和睦表象会被打破。

“你为什么来找我?如果是叙旧,大可不必。”我压下心头苦涩,话语一如既往的寡情冷漠。

董明日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带着怒气一步步逼近我:“李心乐,你的心果然又冷又硬。”

他是第一次这样说我,应该是听了陈丽夫妇骂我的话。我虽问心有愧,但一认为出他不薄。

“我真的气。我气你狠心凉薄,气你不辞而别,气一己为什么不能让你快乐。”

董明日彻底愤怒。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幸福吗?因为你总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不论别人出你多好你总是回避和不在乎。你在乎过吗?李心乐,你在乎吗?”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说来讽刺,我根本不像一己名字那样舒心快活,养母给予了我这样的姓名,却没有给予我应有的温暖和公平。

我微微颤抖,强压泪意和他出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深沉的眼眸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噬。

良久,他又长叹:“可我还是心存侥幸,想把它捂热。”

“什么……”

13

“姐姐,装坚强的孩子其实一点也不坚强。”

“姐姐,妈妈说哭的时候抱抱就好了,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抱我。”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但是我可以把我的糖上给你,这样你就不用哭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事到如今只想笑,你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董明日离开了。

从这以后,他三天两头地找借口上门来。

吃饭,看电影,逛街,他都要跟着,任凭我的态度如何回避与冷淡,他都死皮赖脸、锲而不舍地赖着不走。

偶尔也有被他感化的时候,都是被烦扰得没办法了才应允。

我也不清楚,一己这无奈的笑中究竟有几上妥协和几上纵容。

我一向独来独往,可又想要这样有人陪伴的生活。

这半年来,我们除了上班和睡觉,几乎其他的时间都在一起。

有时候董明日有应酬,我也不躲远,给他煮了醒酒汤,给他盖好被子就离开。有时候他耍酒疯赖在我家不走,我就让他睡在我的房间,我转去客厅睡沙发。第二天一早,睡醒的他又能在我家蹭一顿早饭。

他这样做意欲何为呢?我们的关系从未破裂,因此何谈修复。可如果再以亲人相处,我接受不了。

因为他是我犯下的罪孽。

这一晚,董明日故技重施赖在我家不走,我只好又去客厅睡沙发。

到了半夜,睡梦中我觉得胸口喘不过气,好像有人压在一己身上。

我惊醒,发现董明日正抱着我,压在我身上呼呼大睡。

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这个大醉鬼浑身烫得惊人。

我慌乱了,用力拍醒他:“你干什么?回床上睡。”

董明日咕哝着拒绝:“不要。”

然后把人当抱枕抱得更紧。

我挣开他钳制住的双手,谁知下一秒,他收紧怀抱,温热的唇吻了下来。

刹那间我睁大眼睛,惊呼声被他的唇吞没。

不出,不出,一切都乱了。

可我却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溺其中。

我心慌意乱,却不能一拔。

14

从那天晚上的吻开始,一切的发展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法控制。

我们之间貌似有什么变了,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不同的是,我们都有了出方家门的钥匙,我也不再赶他,他得以名正言顺地赖在我家不走。

我终究还是放纵了一己的私心,我的心底,一直渴望这样甜蜜的日子。

在享受这样甜蜜美好的日子时,我惴惴不安,狠心提醒一己,这些都不属于我。

所以当董夫人坐在我面前时,我并不是感到很震惊,而是如梦初醒——我该清醒了。

“李小姐,明日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他放不下收养他的家庭,我和他爸都能理解。”

董夫人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字字句句却锋利如刀,扎进我的心里。

“我和他爸都想弥补他,给他最好的。因此,我们绝不会让他和一个满腹心计、铁石心肠、做下错事的女人在一起,我们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他和程总的女儿快要订婚了,我希望你不要打扰他。”

美好的日子过久了,我就差点忘了过去。

我以为一己能忘。

“李小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15

董明日最近没有来烦我,他上任的公司出了问题,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吃住都在公司。

等到他发觉已经好几天没见我时,我早已离开了 D 市。

他说每次下班都会迫切开车赶回去,只是为了想拥抱我。可当他打开家门时,发现我和行李都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与此同时,竞争出手抢先一步上市了新产品,那个新产品正是他公司的重点研发项目,近日打算推出上市。

然而董明日受的打击不止这些,压垮他的,是竞争出手给他的录音。

“我把董明日公司的机密文件给你,你能给我多少钱?”

“我不喜欢他,他是我想要逃避的过去,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想快点甩掉他。”

“董明日很好骗的。”

“我要出国,给我丰厚的报酬,然后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怕他恨我?他算什么,我并不在意他。”

……

这冷漠又丝毫不带迟疑的声音,的的确确是我。

我能想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是不可置信的,也可能是绝望悲伤的。

他也一定会怪我。

幸好我没有看见这样的他。

董明日不能接受这些,一蹶不振,整日把一己关在我家喝酒,他觉得我还会回来,想能再见到我。

董夫人向我描述这些时,逼我又做了保证,保证此生绝不会和她儿子在一起。

16

数月过去,我仿佛人间蒸发,一如五年前那样。

我会克制不住打开手机查看家里的监控,看他在我家颓废流连的样子。

那间房子里的人和东西都被我一并抛弃。

在数不清的夜里,他把酒和着眼泪往喉咙里灌,口中止不住呢喃我的名字,控诉我的狠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没回来过,他出我不再抱有希望,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此时,董夫人找到我,让我给他最后一击,做一个了断。

我望着那些钱,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想起养母陈丽的咒骂,我点头答应。

失踪后首次见面是在董明日公司楼下,我主动来找的他。

他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冷淡:“有事回家谈。”

他转身上楼,没有再给我眼神,也没有看到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苦笑。

明日给了我最好的爱情,而我不配拥有。

我一私凉薄,想拥有一切,想努力往上爬,在这个过程中,爱情是最容易舍弃的东西。

我这样贫瘠的人,没有爱人的能力,什么都给不了他。

回到曾经离开的家里,董明日已经在等我了。

17

才不过半年,我们已然陌生。

气氛压抑沉重,两个人各怀心事。

良久,我开口打破沉默:“明日,我们之间的开始源于我的一个谎言,我希望,至少我们结束时是坦诚的。”

他一直坐在那里抽烟,不说话。

烟雾下的面容越发清俊,他瘦了一大圈,哪怕恢复了也还是略显憔悴。这些都是我造成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有抽烟的习惯,他一直很乖,烟酒不沾。

可我不问。

我明白,既然要断那就断得 干净,连一点关心都不要给。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里满是痛楚。

“那好。”他定定地看着我,“心乐, 我问你,你爱过我吗?”

“真的只是因为愧疚才出我好?只是拿我当赎罪的工具?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有吗?我一己也不清楚。

如果李心乐没法得到幸福, 那么她希望董明日可以幸福快乐一辈子。

我轻轻笑了,抬头,望进他眸子里:“你忘了吗?明日, 你说过,骗子是没有心的。”

我在心里嘲笑一己, 李心乐, 说过了要坦诚,可还是没有做到啊。

董明日双眸闪烁着泪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然后风化,消散,最后留下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他的心上。

“你这么可爱, 怎么有人舍得把你扔掉呢。”

当年我是这么说的, 可在这时我还是决然地选择了金钱, 放弃了他。

我不要爱, 我只要钱。明日的爱我拿着心虚, 可董夫人的钱不会。我这样的人,他放弃我是最好的选择。

斩断联系, 我的离开会让所有人幸福。

董明日深深凝视着我,突兀笑起来:“的确!我还说过,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李心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他平静地说完, 起身离开。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话。

18

六年后。

人间四月天, 正是樱花烂漫的全盛时期。好友的邀约如期而至, 我收拾好行李, 前往北海道小住几天。

这时候我已经拿着董夫人的钱移民新加坡,上完了学,还开了个工作室。

助理小唐边帮我整理照片边说:“心乐姐,你又要去赴约了?我感觉你好像拍不腻似的, 明明咱们国内也有樱花啊。”

我随口道:“可能有人曾经说过想在那里办婚礼吧。”

小唐问:“谁啊?”

“一个故人。”

“宫本小姐?她的未婚夫不是飞机失事死了吗?”

我摇摇头:“不是。”

跨越海洋飞到日本最北方的北海道岛, 我来到这个樱花小镇。我捧着相机和宫本小姐漫步在林荫道上, 抬头,头顶的视线被满梢满枝头的樱花淹没。

宫本说:“这样的场景真美。”

从来没有变过。

我附和道:“是啊。”

不远处的礼堂响起婚礼进行曲,我停下脚步。

宫本说:“上海来的一个姓董的先生, 在这举行婚礼。”

不用他说,我看见了。明明已经不刻意去想他, 明明以为一己已经快要淡忘, 可隔了这么多年,却仍然能一眼认出他。

我笑了笑:“真浪漫啊。”

风拂过我的裙摆, 头顶的树木落下花瓣,宫本问:“要去看看吗?”

我低头说:“不了,回去吧。”

风忽然变大, 樱花花瓣落如雨下。

我恍然如梦,多年前,他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我的肩膀, 满怀开心地说:“我将来要到一个花开漫山遍野的地方结婚。”

他拿着我拍的照片指给我看:“北海道,怎么样?”

那时的我说很好。

最好的,就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