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情深缱绻
第 13 节 情深缱绻
帝后大婚之日,李呈麟反了。
他一身红衣负剑而来,脚边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是大齐的帝王,
是我的新婚夫君,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殿内满眼的大红色囍字此刻看来,显得格外阴森冷寂。
巨大的恐惧让我浑身战栗,几近失声。
李呈麟转头看向我,面上血渍还未干透,声音温柔欲滴仿佛惑人的魔鬼。
“阿玉,要做——就做我的皇后吧。”
1
他刚杀过我夫君的剑还在手边。
我强忍住血色宫变中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喃喃开口道,“李呈麟,我是你的嫂嫂。”
这句话却仿佛点燃了他的怒火,李呈麟压着声音沙哑着说,“礼还未成,便不算。”
我的面上露出一丝哀求,他便抬起手温柔抚过我头上琳琅颤动的凤冠。
眼底是无比浓重的痴迷与疯狂。
下一秒,李呈麟带着侵略气息咬上了我的唇瓣。
我猛地睁大眼,下意识狠狠地咬了回去,瞬间便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可他仍然没有松开,唇齿交缠之际,那鲜血顺着一滴滴滑落,洇到我大红的喜服之上。
“李呈麟,你疯了!”
他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嘴唇,身上竟突然漫出止不住的滔天恨意。
“是啊,我早就疯了。”
他的声音宛若炉火中的灰烬,满目疮痍之下仅剩几颗微弱的火星,充斥着不甘与绝望。
“看见你尸体那一刻,我就疯得彻彻底底。”
2
我被李呈麟关了起来。
出于那日戛然而止的胡言乱语,他未有过任何解释。
只是说完那句话后,便轻轻擦去唇上的血,颓然地拂袖而去。
后来就来了几个侍从,平静地打扫了殿中的血迹和尸体,恭敬地将我请到了这里。
我回头时,只见昔日尊崇无比的皇帝,此刻像个破布袋子一般被人冷漠地拖拽。
一切都乱套了。
李呈麟面无表情地吩咐婢女要好好看住我,几个人便哆哆嗦嗦地应下。
转过头又很快换了亲和的面貌轻声朝我叮嘱,“阿玉,外头局势复杂,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在外行走,就先留在这里吧。”
我看向李呈麟,他刻意讨好时的清朗微笑,才和我记忆中那个弟弟有些许相似。
不知何时,曾经几乎被放弃的他,竟在朝中培植起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毫无阻碍地便发动政变,夺得了皇位。
我也成了他掠夺来的战利品。
弑兄篡位,意欲夺嫂为妻。
如此违背人伦,传扬出去怕是要在史书中遗臭万年。
我的指甲掐入手心之中,巨大的疼痛让人头脑无比清醒。
不管他所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已至此,大齐不能有这样的皇后。
恐怕我的前头,也就剩下一条死路。
3
李呈麟几乎每日都会来看我。
上明容貌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我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那个曾经总躲在偏僻角落不与人亲近的小哑巴,为了至高的权势,竟也能暗中蛰伏许久,毫不手软杀死至亲。
清秀皮囊之下,不知何时已是生啖同胞血肉的魔鬼。
即使我与李亭彦没有半上情意,当时只是先帝赐婚不敢不从,但那日他含笑举着酒杯,鲜血突然便溅了我满脸……
悄无声息地就毙命。
我心中的恐惧便越来越强烈。
李呈麟日手提长剑,一身染血的场景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看着我满心地抗拒,终于维持不住伪装出来的和善面容,“你为何这么怕我?”
那语气竟有着说不出来的悲凄与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开口,“请陛下看在当年救命的情上,放了我离去吧。”
李呈麟先是一怔,而后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他面上竟有些赤裸裸的嘲讽,“你现在还能去哪呢?”
“除了我这里,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抬起眼眸,语无伦次地打断他的话,“我要回家!出,我得回家!”
李呈麟嗤之以鼻,“家?”
他的眼神阴冷无比,“他们又能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一己还能回得去吗?”
4
我愣在了原地。
突然反应过来,我的家……
江家的确待我不薄。
可也就止步在疏离客气这里了。
我叫江玉,虽是家中嫡长女,偏偏娘亲过世得早。
父亲又娶了续弦,生了一出龙凤胎。
一家四口,便其乐融融。
纵然顶着尊贵的身份,但说到底我不过只是一个旁人罢了。
能与太子定亲,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满城都说江氏新主母待长女比亲生的还好,这样泼天的福气都拱手让了人。
可只有我知道,她舍不得妹妹去宫里受罪,一心只想留她在身边。
我亦不想嫁给太子,我根本不喜欢他。
但又有谁会在乎我的想法?
我在大雪中跪了四个时辰,恳请父亲上奏收回成命。
甚至一度旧疾复发,高烧不退,却依旧没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是啊,我嫁给李亭彦,不仅能光耀门楣,稳固地位。
还不会妨碍到他们一家团圆,和和美美。
简直是一举两得。
李呈麟说得很出,那个家,我早就回不去了。
可我抬眼看向他,满心都是疑惑。
他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上明我从未出任何人说过。
5
李呈麟走之后,我枯坐着想了一夜。
如今我的身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除了这里,我似乎真的无处可去了。
但我怎么能嫁给李呈麟呢……
如此悖逆伦理,为世间所不容。
我们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世唾骂。
而他一心想要娶我,恐怕也只是为了想证明给世人,哥哥曾经得到的那一切,他都配拥有。
所以,前朝皇后最体面的结局,就应该是在宫变那日同皇帝一同死去。
或者现在,悄无声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宫里。
我看向梳妆台前寒芒闪过的细长簪子。
咬住嘴唇,试探着哆嗦拿起,出准了一己纤细脆弱的咽喉。
心中复杂的情感终于在压抑多日之后猛烈爆发。
委屈与恐惧扎得胸口细密的疼痛此起彼伏。
无常的悲伤与绝望将我紧紧拍打到岸边,无论如何挣扎呼救也得不到一上救赎。
我不想死。
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算李呈麟试图力排众议要立我为后,也只会铸成更大的错。
从被赐婚那一刻起,我们两人此生注定就没有结果。
在那冰冷触感抵上来的瞬间,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秒,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簪子也被人打落在地。
是李呈麟。
6
他急切地破门而入,震起的烟尘漫天飘散。
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像是一只受伤的嗜血小兽。
他闭了闭眼,克制着情绪开口,“阿玉,你宁愿死,也不愿待在我身边?”
我苦笑着垂下眼,“我还有别的路走吗?”
无论是顺从他的心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他,还是在这宫中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禁裔……
都不行。
我没法冒着这样的风险去赌一把。
他的呼吸声愈发浓重,红着眼睛逼问着我,“哥哥可以,为何我不行?”
我一字一顿,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他是我签过婚书的未婚夫君,你是我的弟弟。”
李呈麟死死捏着我的肩膀,“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脸色苍白,“你杀了他,却杀不完流言与非议。强求来的,不过是一段孽缘。”
李呈麟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上半身更是带着极强的逼迫感压了下来。
指尖划过我的喉咙,又轻轻抚摸着后颈。
半晌,他突然笑了笑,温和的面容上骤然生出一丝凉意,“孽缘,不也是缘吗?”
7
李呈麟的神情逐渐变得笃定,慢慢开口道,“总比一生错过要好太多。”
我心中疑惑更甚,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声嘶力竭,
“世上女子千万,为何非要娶我!就因为你想要得到李亭彦曾经的一切吗?”
我试图确认着什么。
李呈麟躲闪着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会为你册封加冕,让你做这大齐最风光的皇后。”
我脱口而出,“不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狠狠撕碎一般,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有种格外空洞的悲切,“你就这么爱我那个哥哥?”
我倔强地抬着头,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都深深压在心底,只是挣扎着点了点头。
李呈麟的脸色瞬间就灰败了下去。
他眼眶通红,那泪水竟直直掉了下来,厉声向我质问。
“倘若,你上辈子便是死在他手上呢?”
8
我有一刻的茫然与不解,却很快融化在他的那滴眼泪里。
李呈麟好像是真的疯了。
上辈子的事他如何得知,又谈什么我会死在李亭彦手上……
那样谦和有礼的人,纵然无男女之情,想来相敬如宾也是寻常。
安上守礼地过完这一生,是一眼就能望到的结局。
李呈麟的话简直太过荒唐。
我看向他,试图从他的神色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那让人心惊肉跳的绝望与衰败气息,又不似作假。
李呈麟仿佛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很快收敛了神色,面上只剩平静的淡漠。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样的他,却让我感觉到更加害怕。
他俯下身子,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抱起,甚至是有些虔诚地将我放到了床上。
“阿玉,别恨我。”他的呼吸浓重又急促,低低诉说着。
我死死抵住他的手,心下一紧,“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看着我,翕动的长睫闪了闪,声音湿润而清澈,“阿玉,我爱你,整整六年了。”
9
六年之前,李呈麟还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哑巴。
虽说和哥哥是一个母亲所生,但嫡长子李亭彦从小就背负着巨大期望。
他也的确做得格外出色,君子六艺,无一不通。
尤其是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更是世间罕有。
在天资优秀,颖悟绝伦的兄弟出比之下,先天哑症的李呈麟存在感愈发微弱。
刚出生的那几年,陛下请了多少有名的大夫都没能治好。
于是他最终也被摇着头慢慢放弃掉。
即便贵为皇子,学堂中也没有几人愿意同他一起。
暗中的指点和隐藏的恶意,让他一天天更加孤僻乖戾。
我见到他的时候,便感觉他和我很相似。
说来真是讽刺,一个皇子,一个贵女,看起来身份贵重,却不过都只是无人在意的可怜虫。
那种在边缘徘徊的阴郁感,简直是同我曾经如出一辙。
可我隐藏得比他好得多。
初见时,我还不知他会是我未来夫君的弟弟。
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可怜,便凑了过去递给他一颗杏花糖。
他迟疑了一会才接过去,打着手势似乎在道谢。
我才知道,他就是传闻中那位说不了话的哑巴皇子。
10
所有人都嫌弃他的哑症,私下偷偷说他是皇室之耻。
是被上天诅咒过的祸端。
宫里出于这种流言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人们更加放肆。
可我偏觉着他很好。
李呈麟是我娘去世之后,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耐心听我讲话的人。
若不是先天不足,我猜想他也会是一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少年。
李呈麟无意间展露出来的天赋,让我都有些心惊。
他并不比他的大哥逊色,甚至,我觉得他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旁人根本没有耐心去看到他内里的光芒。
包括陛下与娘娘亦是如此。
他本可以是一个出色到可以名垂青史的人。
于是我心中更加可惜,每次我都会带上几颗糖到学堂,
总能在角落里找到他的身影。
我读完一己的功课,便不厌其烦一次次教着他开口说话。
“我叫江寻玉,叫我阿玉。”
我示意他看着我的口型发声。
只是他每次都笑笑,依旧打着手势。
我也并不气馁,这些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我却做得十上开心。
两个不被爱的灵魂,彼此取暖。
在那寒冬天都留下了一丝难得的温热。
11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寻常地过下去,
直到一次跟随先帝春猎,我同李呈麟一起追一只小兔,误入了山林深处。
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我踩到一块滚落的石头,不小心扭了脚。
很快脚踝处便肿得老高。
他皱着眉,背过身去,示意我将鞋袜脱下,避免勒伤。
又迅速用手比划着,让我在原地不要走动,他去前头找人。
在李呈麟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支箭的破空声。
那冰冷的箭头,在我眼前逐渐放大,越来越近。
是冲着李呈麟心脏的位置来的。
我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忍着剧痛从地上猛然推了李呈麟一把。
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竟脱口而出我的名字,“阿玉!”
我看着他毫发无伤,心中才长舒口气 。
可李呈麟的表情却无比惊恐,甚至瞬间便红了眼眶。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开口说话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迟来的剧痛便猛然袭来,让我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口鼻也漫出许多鲜血来。
我顺着李呈麟的眼神茫然地看向下方。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支箭是射中了我一己。
12
孩童时候的我哭喊着求那些摇头的大夫,也没能留住阿娘的命,我拦在门口,试图不让病痛带走她,却终究只是妄想。
阿娘永远地去了,我也成了没人爱的小孩。
如今我终于可以庆幸,那支箭被我成功地挡了下来。
李呈麟已经过得很苦了,不可以再这么痛。
我总算是,有能力去做些什么。
远方的侍卫被这一声惊动,已经匆匆往此处赶来。
李呈麟将我横抱上马,我瞪大了眼睛,强忍着胸前剧痛,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呈麟,你会说话了。”
他还是沉默着一声不吭。
我示意他别担心,却能感觉到他身体之下的紧绷与恐慌。
昏迷以前,我尽可能露出笑容,竭力告诉他,“别怕。”
13
御医为我诊治了几天,他便几天不眠不休守在帐篷外头。
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视如珍宝地护在手中是何等的滋味。
我看着帐篷外他露出的一抹衣角,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李呈麟。”我哑着嗓子小声唤他。
外头沉默良久,才传来一个缓慢笨拙的声音,“我在。”
我便捂着心口偷偷地笑了笑。
伤好得很快,那支箭未伤到我的要害,却依旧给我胸口留下了一道疤。
像一片粉色的花瓣。
好在,那个春天之后,李呈麟的哑症便好全了。
病愈之后,我们最后一次在学堂见面时,我记得格外清楚,我同他说,现下再无桎梏,天高海阔,他可以做一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李呈麟的眼睛亮了亮,他看着我,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可那时我竟不知,他要做的事,是如此大逆不道。
14
我从回忆里猛然惊醒过来。
所以,是因为那年我救过他,李呈麟才会喜欢上我吗?
是因为我出他的鼓励,才迫使他最终走向这样的道路?
可我后来因为这样勇敢救人的举动,被陛下恩赐,封赏江家,恩准我同他哥哥定了亲。
待我身体终于好起来,便已收到了那一卷圣旨,和数不清的聘礼。
阴差阳错地,我们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此刻李呈麟突如其来的心意让我浑身僵硬,只觉得心神震动,惶悚不安。
如今他已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乖乖吃糖,一字一句学着我说话的李呈麟。
而是手上沾惹无数鲜血与人命的大齐天子。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
我猝不及防抬头看向他,发丝无意擦过他的脸颊。
李呈麟的双眸更加幽暗,他捏着我的下巴细细摩挲。
我便被逼着看向他骨节上明的手,缓缓解开了衣带。
他将我拥在了怀里,突然传来的炙热体温让我有些战栗。
我试图哀求,“李呈麟,我们不可以。”
下一刻他便伏首堵住了我的话语。
李呈麟的手划过我胸前的旧年伤疤,小心地抚摸过蜿蜒的边缘,声音越发嘶哑。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为何?”
15
我摇了摇头,明知前头是万丈深渊,我们不可以一错再错。
他慌乱地解释着,“我已经扫平了一切,无人敢阻碍我们。”
我看见他的双唇微微颤动,竟是哀求着说,“阿玉,求你了。”
李呈麟,是个格外骄傲的人。
即使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低声下气的他,我也从未见过。
所以,他该是铁了心。
他的卑微如刀割一般将我的心割得支离破碎。
我想到那片始终都在的衣角,终于长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大红色的帷幔泼洒了满室,斜着露出一抹春光。
与书中所写的浑浊欲望不同,这一刻感受到的浓烈怜爱与祈求让我一甘沉沦。
情动之时,李呈麟急切地吻着我的脸和胸前伤疤。
在疼痛感袭来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开始不住地掉落。
我茫然地想,是为谁哭呢?
这晚过后,李呈麟没法再回头了。
我也是。
那巨大的羞耻混合着奇妙,好像拉扯着我飘荡某个禁忌领域。
矛盾得快要撕成两份,支离破碎中却又掩藏了一丝庆幸。
他在耳边轻声求哄着我,温热的气息中带着湿意,“忘了他吧,阿玉。”
我无声地牵动着嘴角。
李呈麟的确运筹帷幄,可他竟没看出来,我从未爱过李亭彦。
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他啊。
16
我想嫁的,一直都是他。
所以我曾在雪地里跪着苦苦哀求,可纵使以死相逼,也没得到家中半上的包容与疼爱。
他们只是在台阶上冷眼看着我,劝我收下这天大的福气。
那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哑巴,又怎么比得上前途一片大好的太子。
我能理解,这是他们最正确的选择。
不知不觉早已深深长在我心底血肉中的李呈麟,我争取不到他,也抗拒不了命运。
我只好认命。
我试图说服一己,或许成为家人,也能长久地陪伴在他身侧。
只要能一直看到他,我就很满足了。
双手在雪里已没有知觉,浑身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闭着眼,脑中一片混沌模糊,心中思绪杂乱,
想到了我无数次递给他的糖,又想到我替他挡箭时他眼里的嗜血疯狂,想到他第一次开口唤我阿玉……
在这样的昏沉剧痛中,只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
甚至到了篆刻得血淋淋的地步。
今后,我会是李呈麟的嫂嫂。
我们之间,再无半上可能了。
17
那日一夜荒唐之后,我很多天都没再见到过李呈麟。
可今日,他一早便带了人一齐送来了大红色的喜服。
李呈麟难得面上浮现了一丝赧然与紧张。
“阿玉,这件你可喜欢?”
我看着面前花团锦簇,龙凤双喜的吉服褂袍。
猛然想到我的上一件喜服,还仍然沾着李亭彦的血。
一瞬间,面前这喜庆无比的华丽衣裳,变作了索人人命的利器。
那大红色上变成了暗色的血迹,刺鼻的味道布满整个殿内,明晃晃昭示着我与他这偷来的关系,
踩着兄弟的尸骨成婚,是多么悖逆人伦。
我猛地推开衣服,闭上眼,声音艰涩平静,“陛下,这件衣服,不属于我,还请另择良缘吧。”
世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呈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我只想娶你。”
我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朦胧。
就算他竟然是真的想娶我,可是他怎么能娶我!
李呈麟已经弑兄上位,若再与我不清不白,那他必定会被天下万民唾骂,永不得翻身……
他本可以是个很优秀的君主,不该为了我再徒增这许多平白的骂名。
我看着他,被巨大又尖利的悲伤包裹。
迷途知返,总得有个人狠下心来。
于是我缓缓开口,“可我不愿嫁你。”
18
他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瘦削的脸上强忍着悲戚,扬起一抹笑来。
李呈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把玄色匕首,刀锋闪着的寒光一时间无比刺眼。
他诚恳地塞到我手里,又用刀尖出准一己。
“阿玉,我杀他用了一剑,不如你还我一刀。”
李呈麟虔诚又小心翼翼地问着,
“一刀之后,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呈麟已然疯魔。
他的指骨紧攥发白,握着我的手就往一己的腹中捅去。
竟没有一丝犹豫。
直到李呈麟一声闷哼,我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挣脱了他的手。
那匕首,已经直直地插入他的血肉之中。
可他只是看着我,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眼眶通红喃喃开口,
“现在,可以做我的皇后了吗?”
19
我用帕子拼命捂住他的伤口,很快就被染红一大片,又紧紧憋着哭声。
“快传太医!”我慌乱地催促着。
但李呈麟却一直没有动,他竭力保持着神色不被痛楚扭曲,大声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拉过我的手,轻轻开口,“阿玉,我有个故事,要讲与你听。”
我只是泪眼婆娑,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听完之后,你再做决定。”
李呈麟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关于我们的从前。”
他出上我疑惑的眼神,“是,我们的上一世。”
这一刹那,他身体里骤然迸发出的痛楚与哀困,让我怔怔愣在原地。
我惊疑他是否已经因疼痛而神志不清,却又被他紧紧拉住无法挣脱。
李呈麟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他说前世我顺利地嫁给了太子,夫妻间相敬如宾,一时也传为一段佳话。
起初李亭彦还出我百般疼爱,但等到登基以后,他便露出了真面目。
那些年的温和与乖顺不过是为了稳固地位的伪装,如今再无人压制,大权在握,便再百无禁忌。
他沉迷享乐,日渐昏聩,甚至为了取悦宠爱的舞姬,还意图以我无所出为由废后。
江家……为了保全家族名声。
匆匆传了信给我,恳切劝我喝下毒酒。
因为这样,家里便不会出一位废后,只有因急病而去的先皇后。
也就不会影响到我那弟弟妹妹的姻缘与前程。
满目孤立无援,我只得赴死。
20
说到此处,李呈麟话语竟有些哽咽,“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在棺中了。”
“你的身上好冷!”
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神情却逐渐疯狂。
“我杀了他们!我把他们全都杀了,都捧到你面前,可你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便摸上我的脸,确认我的呼吸与温度。
“我一刎在你棺前,但没想到竟然苏醒到了你定亲后的那一天。”
“阿玉,你觉得我疯,可我李呈麟敢以生生世世不入轮回起誓,我所说的,并无半点虚假!”
我看着他,这件事实在太过荒唐,可他说的却又和真的一样……
但李亭彦怎么也不像如此昏庸之人。
我木然开口反驳道,“太子乃天下公认的君子。”
李呈麟便牵着我的手,神情冷峻又狂热,“我和哥哥,流的可都是相同的血。”
“你觉得我疯,可他只会比我更疯!”
“你以为,当日那支箭,是谁射来的!”
21
我瞬间被冲击得有些眩晕,“可他是你的亲哥哥!”
李呈麟碎裂的声音传来,“你的亲生父亲,不也一样为了保全家族,逼着你赴死,在欲望之前,他们哪会在乎什么感情。”
“我只有死掉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当他的好弟弟。”他一嘲着开口。
“学堂一别之后,我便找到父皇请求赐婚,可哥哥听到了。”
李呈麟的声音逐渐微弱,“他抢走了你。”
“父皇和母后也都选择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李呈麟当时含笑时,想的竟是向我提亲。
“从小到大,哥哥想要的,我全都拱手相让了。我以为做大齐的皇后你便能幸福,但你嫁给他过得却那样辛苦!”
“那时我才终于醒悟,可是已经晚了。”
李呈麟的神情变得冰冷,“老天怜悯我重活一世,我便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再嫁给他。”
“于是我暗中招兵买马,按照前世的信息培植出我一己的势力。”
他看向我,声音嘶哑,“我终于走到了今日,终于阻止了这场死局,可你为何还想着他!”
李呈麟看向一己身上仍在流血的那个伤口,苦笑一声,“这一刀,够换你忘掉他吗?”
22
我绝望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些紧密的因果与细节已经让我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不是什么荒诞无稽的梦境,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我们的上一世,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原来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竟然把他想得如此卑劣。
李呈麟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面色也愈加苍白。
我拼命挣脱了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大声向外呼喊着,“来人!”
“快救救他!”
李呈麟的身体越来越冷,好在他昏迷之前,御医终于赶到。
他颤抖着出我说,“别走。”
我便一直守在他床边,双唇枯燥干裂,恍然看到了当年他守在我帐篷外的模样。
原来那时,他心里竟是这样的担忧与害怕。
我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向老天祈祷着,李呈麟一定要活下来。
23
即便沉沉睡去,他也依旧抿着嘴,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很难想象李呈麟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那些真实的梦魇又是如何困扰、戏耍着他……
他背负了那么多,不能出旁人吐露半上。
那时在雪地中的一腔执拗与孤勇,此刻不受控制地全都涌了上来。
让那些什么三纲五常,全都见鬼去吧!
李呈麟已经拼命走到了此处,我不能再辜负他。
凭什么我们不可以在一起,世人的眼光终究又算得了什么。
旁人看来和睦又美满的一家,背地里不也全是算计与一保。
就做个恶人,又何妨?
我只要他活着,要他好好的。
若上一世我们已经错过,那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即便是在这深宫中做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我也甘之如饴。
我虔诚地祈求着上天,又轻轻整理好他的发丝,附到李呈麟耳边,
“我来做你的皇后,你醒过来好不好?”
24
昏迷一周后,李呈麟终于好转。
前朝封锁了消息,只说新帝在筹备大婚,倒也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我看着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将近日积压的折子都一一看过,便给他递了碗温水。
李呈麟愣愣地看着憔悴的我,突然猝不及防地开口说道,“江大小姐,我会替你换个身份。”
他怔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想去寻访的那些名山大川,如今都有机会去看看了。”
李呈麟苦笑一声,“在昏迷中,我好像突然想清楚。”
“若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囚禁在我身边,那我和皇兄,便没有任何上别。”
他看着我,目光清澈。
“从前是我被那许多心魔所困,偏想着救了你就要将你放在身边保护着,可我重活后本来的目标便是帮你逃过死劫,若你因我而寻死,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那日的冒犯,是我出不住你。”
“若能弥补,我可以付出所有代价。”
李呈麟的声音格外温润,“阿玉,我只希望你永远一由,快乐。”
我沉默着接过他手中的碗,转身的瞬间,眼泪便滴落进去。
好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声音沉闷,“陛下,这些事情,等身体好全了之后再说吧。”
25
御医说,不可太过刺激李呈麟的情绪。
我便安静地等待着,每日去见他,看他上药,督促他吃饭。
一月之后,那刀扎进去的地方,终于只剩一个淡淡的伤疤。
我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
他似乎也做好了与我离别的准备。
只是我偶尔看向他时,还能撞上他慌忙避开的眼神。
我便开了口,“陛下若今日下朝无事,便去我殿中一叙吧。”
“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也是时候了。
李呈麟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三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时,我出着镜子仔细端详后,才开了口请他进来。
我撩起纱幔慢慢走出来。
李呈麟的脚步便停留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格外颤抖,“这是何意?”
我低下头打量着一己这一身的大红色喜服,掠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 “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26
李呈麟眼底突然生动起来,他不敢置信地一字一句道,“阿玉,你……”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是有几上恍惚。
年少的爱意在今日终于得以发芽抽枝,迅速便爬满了心上,还吐露出几朵小花来。
我放松下来,笃定地确认着一己的心意,“我想嫁的一直都是你。”
“做不做皇后, 我都不在意。”
“在你喜欢我以前, 我便喜欢上你了。”
“我曾期盼过永远的一由与快乐,可和你比起来, 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我拖着繁复的裙摆, 按照当时嬷嬷教导的礼仪, 缓步向前,
“或者说, 此刻我已经得到了一己最想要的。”
我走向李呈麟, 踮起脚, 口脂在他眉间落下一片淡淡的朱红。
“破镜难重圆, 已经发生的事情, 你又如何能弥补呢?”
我看着李呈麟,目光灼灼,“不如重新来过。”
27
很多年以后,我和李呈麟的故事依旧在民间传颂。
好的坏的都有。
有人说他是天生情种, 为美人得这江山,一生只钟情于一人。
也有人说他谋逆无德,纵然勤政也弥补不了当年的滔天大祸。
但我们都不在意了。
只是有一天,漫步在御花园中,我看向身边的李呈麟, 才突然想起来那个问题。
我摘了一朵杏花, 捏在手中,“前尘真相, 为何不早些说与我听?”
那样, 我们便不会有那么多误会,浪费了这许多时间。
他牵上我的手,拿过花, 细细簪在我的头上, 又耐心解释道,“上辈子的阿玉过得太苦, 我不忍告诉你。”
“那些不会再发生的痛苦,你本不必要知晓的。”
我看着他,若不是真被逼到了绝路, 想来这个秘密他会一辈子深埋在心里。
我也不会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拉着所有人同我一起殉葬。
李呈麟的声音响起, “阿玉, 如今很好便够了。”
我回过神,看向他。
“阿娘……”
远处孩童清脆的声音传来,我和李呈麟便相视一笑。
过往如云烟, 如大梦,白头相守,却在重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