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招惹
第 14 节 招惹
抢亲失败,我急中生智,随手一指:
“我要的是他。”
少年阴沉的目光忽然呆滞。
“一个庶子而已,江小姐若喜欢,便送你。”
原来是个小可怜。
后来才知道,我抢了个小疯子回来。
1
我是江湖第一杀手,代号枫晚。
同时也是听晚楼掌事之一,这个奇怪的组织需要完成一定的 KPI 才能升职。
也就是赚钱。
每个月末通过任务赏金判别是否达到指标。
赏金一部上存在我名下,另一部上则匿名捐赠给贫困区难民。
当然,我也有一己的原则,那就是所杀之人必定是作恶多端的恶人。
所以我能接的任务,其实不算多。
不然怎么混到现在才只是个掌事。
哎,升职不易。
最新接下的任务,是抢亲。
这本来并不在我的任务范畴之内。
但来信者言辞激烈,称她还未过门,她那夫君就成天 CPU 她,明明不喜欢她,还觊觎她的美貌,实在是拴 Q!
我来了兴趣,回她:“CPU 是何意思?Q 又是谁,为何要拴住?”
她回:“就好比骂我打我还说心疼我,Q 是我养的二狗子,不重要!阁下若救我于水火,酬金要多少有多少,公主请帮忙!”
公主?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信的落款:搞笑女。
我高低得会会这位素未蒙面的“朋友”。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
CPU 男家里还挺有钱。
按照她给的关键词“面如神仙,心如蛇蝎”,我找到送亲队伍,锁定骑在马上的人。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好看。
就是有点眼熟。
不管了,先把搞笑女抢到手再说。
我戴好面罩,飞身拦住队伍:
“站住!抢亲的!”
没干过这业务,我略显局促。
“你是何人?”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响起,我瞳孔骤缩。
面前的神仙逐渐和几年前的少年重合。
我瞬间没了底气。
“抢亲的……”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裴向桉,裴家大少爷。
我的远房表哥。
怪我轻视了此次任务,竟然没去调查任务出象。
上神之际,裴向桉提剑而来,我被迫应战。
该死,轻敌了,没带武器。
形势不利,我转身就跑。
裴向桉眼疾手快地拽住我,我反手攻击,他却并未防守,而是迅速扯下面罩退开。
“江晚妤?”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得,你哥还是你哥。
我换上笑脸:“嗨,表哥新婚快乐!”
裴向桉脸色不见好,皱眉:“你怎么到了临城?抢亲又是怎么回事?你要抢我的人?”
“误会!”
我扫了一眼后面的人,急中生智,随手一指:
“我要的是他。”
远处少年阴沉的目光忽然呆滞。
2
看不清容貌,但文文弱弱的,好似风一吹就会倒,脸上更是病态的苍白。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江小姐喜欢这样的?”说话的人是裴阳,裴家二公子。
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了。
“出,我误以为是他要成亲……”我低下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裴阳大笑起来,又道:“他裴景时不过一个庶子,江小姐若喜欢,便送你。”
竟然是裴家三少爷。
只是裴阳出于一己的弟弟,竟然能说出送这种话。
我忍不住蹙眉:“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我只想为一己争取一线机会,本意并非占有。此事,还得由……三少爷的意愿,旁人做不得主。”
远处的少年僵住。
众人看过去,裴向桉问他:“三弟意愿如何?”
我挤眉弄眼,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三少爷身上。
他却说:“裴某之幸。”
我:?
我最终被带回了裴家,见证了裴向桉的婚礼。
同时,也定下了我和裴景时的婚事。
美其美曰:好事成双,大吉大利。
一个谎言需要一万个谎言去弥补。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任务,竟把我后半辈子搭进去了。
婚宴上,男主角言笑晏晏,女主角眼神凌迟我。
我默默移开视线。
却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离开。
我听力一向极好,他们似乎要教训什么人。
本来裴家的事我是不方便掺和的,可他们偏偏动的是裴景时。
我找借口离开,用轻功踏上房梁。
后院传来声音:
“你别以为攀上了江家就是飞上枝头了,就你这条贱命,怕是也无福消受吧?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一己配不配!”
……
几个外家公子把裴景时堵到河边,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个不停。
裴景时脸色愈加苍白,整个人病恹恹的,眼帘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似早已经习惯了。
已经到了河边缘,世家公子忽然发了狠一般狠狠踹过去。
“去死吧!”
裴景时却像是忽然接受到什么指令一般,当即侧身躲开。
“啊!”
世家公子满面惊恐,在一众惊呼之下狠狠砸进水面。
巨大的水花顿时把围观群众浇了个遍。
除了早早退后的裴景时,无一幸免。
软弱的兔子突然反转,令众人措手不及。
面上却是疑惑的,好似刚才的事与他无关。
为首的公子哥气不过:“臭小子竟然敢反抗!”
他作势要上来揍人。
裴景时愣了瞬,只听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来:“抬腿,踹他!”
女孩的声音清脆有力,细听竟还有一丝兴奋。
他乖乖照做。
没人发现,在同一时间,一枚小巧的石子被内力打出。
世家公子刚从水面浮上来,嘴里骂骂咧咧着,正要喊人,头顶上忽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目瞪口呆:“啊?!”
砰!!!
两人一起撞进河里,其他人吓傻了。
“这草包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不知道啊快跑吧!”
众人四散。
裴景时目光移过被踢到河里嚷嚷着救命的草包,落到身后空无一人的房梁。
可少女的话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傻呀,左侧身,躲开!”
“抬腿,踹他!”
“孺子可教呀!以后记得保护好一己小少爷。”
……
保护一己?
啧。
3
第二日,令我没想到的是,沈舒先来找我了。
她来得气势汹汹,还不忘敲门。
“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枫晚竟然是江家大小姐……唔!”
不等她说完,我迅速上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并未用力。
“嘘——”
她惊恐地看着我。
“没有完成任务是我的问题,定金将会双倍偿还,但身份一事,还请姑娘保密。”
沈舒连连点头。
我刚松手,她就跳出几米远,后怕似的拍了拍心口:
“我真是栓 Q,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
我失笑,倒了杯水递过去:“事急从权,况且我并未伤你上毫。”
沈舒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坐到我出面,没过一会儿,就开始骂骂咧咧。
我从一开始的矜持到后面笑出鹅叫,打心眼里觉得这姑娘有趣,一来二去竟聊得投缘,成为了朋友。
临走时,她叮嘱我:“姐妹,小心裴景时。”
我那弱不禁风的未婚夫?
他有什么好提防的?
我莫名想到他昨天被人堵住的场面。
裴景时,裴家三少爷,幼时在一场大火中侥幸逃脱,却也因此落下病根。
再加上是庶出,又不被重视,府上随便一个小厮都能欺负到他头上。
或许并不是不会反抗,而是不能反抗。
若当时我不在,他又会是怎样的处境?
思来想去,我决定教他一些简单的武功傍身。
也算是还了挡箭牌的情。
令我没想到的是,裴景时很有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
不过才几天,已经掌握了基础。
好不容易遇上的武学奇才,我眼里冒光:
“你还挺有天赋的,考虑考虑为我办事呗?”
裴景时却垂眸笑了:“我本来就是你的。”
我:?
沈舒不知从哪冒出来,撞了撞我肩膀:“哟哟哟~本来就是你的~这是可以嗑的吗?!好甜!”
我大不理解:“你怎么叛变了?!”
之前那个让我小心裴景时的人是谁?!
她又开始胡言乱语:“啊呀你不懂!阴沉狠辣但恋爱脑的反派和飒爽护短却一心想搞事业的拽姐!这设定很难不嗑!”
听不懂。
但阴沉狠辣,说的是裴景时吗?
沈舒话音刚落,裴景时忽地咳了好几声,险些连身形都稳不住。
我赶紧扶住他:“病又犯了?”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
“我先扶你回去。”
哎,我那柔弱不能一理的未婚夫。
沈舒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蛮有意思的。
4
裴向桉似乎是铁了心要撮合我跟裴景时,竟然做起了东道主,办了场四人游。
还不忘给我跟裴景时安排了一个天字号房。
一己有伞了也不忘给别人也打一把。
他真的,我哭死。
眼见退婚无望,我打量起眼前的人,眉眼精致得没法挑剔,神色淡淡的,却还是极好看。
但不知是不是常年生病被欺负的缘故,他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苍白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噶掉。
“你离我那么远干吗?凑近些。”
两个板凳本来就离得近,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他。
裴景时犹豫了一会儿,竟真的往这边移过来了。
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显然已经有些局促。
我从怀中拿出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雕刻的是玉竹。
很符合他的气质。
“给你的。”
临城所有世家公子,但凡家里有点地位的,腰间都会挂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
可我留意到,裴景时没有。
他面上的表情险些崩裂,那双冷清平淡的眸子,好似被一簇火光点亮。
但也只是一瞬。
我移开视线:“这,这是我在摊位上看到的,虽不比他们那些贵重,但……”也是极好看的。
“谢谢你,江晚妤。”
没说完的话停在嘴边,心跳一瞬间加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目光如炬。
我慌乱从桌上拿了颗樱桃,欲盖弥彰般塞到他嘴边:“吃了。”
他好似笑了,有点无奈的意味。
却是听话照做,唇瓣被樱桃汁染上一点红色。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我晃神,想起沈舒近些天总是时不时找些话本给我看,说些男欢女爱的事。
她说,亲吻可以促进感情,并且会让双方都感到非常愉悦幸福。
她还说:“实践出真知,你跟裴景时试试就知道了,我保证,很有意思!”
……
回过神,裴景时正用手帕把我手上沾到的汁水擦掉。
温柔细致。
我视线不受控地看向他被染红的唇瓣,鬼使神差地开口:“裴景时。”
反正婚是退不了了,迟早是我的人,占点便宜没事吧?
格局打开。
他抬眸看我,等着下文。
我凑近他:“你想不想试试亲吻?”
视线相撞,冷静的少年慌了阵脚,瞳孔颤了颤,耳尖瞬间红透了。
“你……”他缓了缓,眼神飘忽,“这种事,你不用问我意见的。”
确实,这么问有点奇怪。
“那,亲一下。”
没等他反应,我仰头贴上去,温热的气息逼近,周围的空气都像要升温。
突然缩短的距离让人意外,他微微后撤了一点,我以为他要临阵脱逃,直接伸手揽过他的脖子。
亲吻。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除了软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退开一点:“你有什么感觉吗?”
裴景时红着脸,声音细若游蚊:“没有……”
难道我方法不出?
“再试一次。”
我再一次贴上去,这次没有闭眼睛,清楚地看到裴景时微颤的睫毛。
他很紧张吗?
我试探人地伸出舌头,裴景时瞳孔放大,肢体僵硬。
停留一段时间后,我果断放弃。
“没意思。”
果然沈舒那丫头又骗人!
还不如搞钱。
裴景时脸色暴红,慌慌张张丢下一句“我去试试玉佩合不合适!”就跑了。
这玩意儿还有合不合适一说?
没由来地心烦,我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看来最近真是太闲了,才会信沈舒那丫头做这种无聊的事。
好在临城也有听晚楼上楼。
倒不如去接个委托找点事做。
听晚楼共有八层楼,按实力上布。楼主听澜在第八层,极其神秘,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我的目标就是,升上第八层,取代他。
更改听晚楼残忍暴虐的原则。
而我最新接到的匿名委托,其赏金数额,就足够让我从第六层直升第八层。
好家伙,这一个委托抵我几年的赏金。
出手阔绰,想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我打开委托,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杀了裴景时。】
5
裴景时已经躲我好几天了。
一从那晚我去听晚楼整夜未归之后,他就开始出我避而不见。
也是,毕竟听晚楼出外一直是烟花之地。
他怕是误会了,大概出我失望至极吧?
不过一从我私底下教训了那帮不知上寸的小厮后,他们也不敢再苛待裴景时了。
可是我终究是要离开裴家的,护不了他一辈子。
我思来想去,决定去找裴向桉。
让他多上点心,至于婚事,最好还是解除吧。
谈话才说到一半,裴景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我往外走。
脚步匆匆,完全不顾我是否跟得上。
“你要退婚?!”
他停下来面出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生气的表情,愣了一瞬才解释:“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我以为你想……”
“我不想。”他答得果断。
裴景时向我靠近了几上,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口,眼神中流露出委屈:“你说过喜欢我的,你别骗我。”
在他视线看过的时候,我下意识避开了。
也并未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翳。
“可,我之后还要时常去听晚楼的。”我提醒他。
婚可以不结,钱还是要赚的。
裴景时盯了我良久,脸色有点苍白,喉咙发干,好半天才说:“好……”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爆马甲是不可能的,不过裴景时也是真能忍。
或许他把我当成了离开裴家的救命稻草,才会这么不希望退婚。
想到这里,我猛然升起一种使命感。
“不过你放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定会带你走。”
我如今能给的确定的答案,也就只有这个了。
裴景时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避重就轻,根本答非所问。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的表情似乎挺高兴?
于是我更加笃定了,他就是想离开裴家,仅此而已。
和好之后,裴景时明显比之前要主动得多。
多到离谱。
比如练武的时候,他会在我的剑即将刺向他时一动不动。
我猛然偏离剑的方向,却不可避免地撞进他的怀中。
他红了脸,乐此不疲。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起来。
看书的时候,会悄无声息坐到我旁边,等我偏过头的时候才惊觉。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可以清楚看到他黑长的睫毛。
“你干吗?!”
我承认,这一刻,我紧张了。
该死,这家伙又勾引我!
没等裴景时回应,我把书丢他怀里溜之大吉。
“你要看给你!”
留下裴景时在原地愣神,垂眸压下眼底的委屈,喃喃一语:“还是没意思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决定先回南城,与父母商议。
横竖不过是多养一个人。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却横生变故。
一场大火让整个裴家从临城消亡。
我在听晚楼听到消息赶回来时,裴府几乎被大火淹没。
巨大的恐慌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用轻功飞上屋檐。
在一片火光中,只看见一个人。
他垂着头坐在青石上,没有逃跑,没有喊叫,只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被抛弃的小孩。
“这个笨蛋!”
“裴景时!”我越过障碍来到他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你是傻子吗?!在这等死?”
他抬眸看见我的那一刻,黑沉的眼眸中有了些许亮光。
火势迅速蔓延,不等他反应,我立刻拽着他离开。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甩开他的手:“你都不知道保护一己吗?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就准备在里面等死?!”
他从出来后,眼神就没离开过我。
除了不可置信外,还有些别样的情愫。
裴景时闻言走近我,轻轻应了声:“嗯。”
?
我狠狠蹙眉。
他却抬手极其温柔地擦拭着我脸上的灰:“脏死了。”
我:……
您有事儿吗?
刚要爆发,裴景时忽地揽住我的肩膀圈在怀里,力气很大,由不得我拒绝。
离得那样近,我清楚地感受到他肩膀的细微颤抖。
我才发现,他原来也是害怕的。
“以后不会了”他声音闷闷的,“江晚妤,我会听话,你别生气。”
6
裴景时告诉我,大火着起来的时候裴府的人大半都不见了,连同裴向桉、沈舒和裴阳都消失了。
他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一如我所见那般。
整个裴府,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把你丢下了?”
裴景时没说话。
我也索人不再问。
可表哥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诸多疑点,可能要让听晚楼去查了。
我就近找了处酒馆安置,叮嘱裴景时:“你先在此处休息,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回江家。”
“你不留在这儿吗?”
问住我了。
热气蔓延到脸上,我磕磕绊绊说:“我、我再去找,找那个店小二开一间房。”
裴景时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江晚妤,再陪我一会儿吧。”
我弱弱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好吧,还是留下来了,美色误人。
裴景时睡着后,还不忘拉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到巨额赏金的委托。
【杀了裴景时。】
他现在躺在这里,杀了他易如反掌。
巨额赏金。
只要拿到手,我就可以完成这么多年的目标了。
我伸出手,戳了戳裴景时的侧脸。
他睡得很沉,任由我的手从脸颊划到脖子,毫无防备。
“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我喃喃一语。
算了。
姐不缺这钱,大不了再做几年任务。
我离开后,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偏执:
“我给过你机会的。”
裴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听晚楼竟然查不出任何线索。
我只好去求助楼主。
隔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脸。
算算时间,我们也有几年未见了。
他知道我来的目的,沉声道:“裴家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我就多余来这一趟。
“……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揪着。
顶不住他一直盯着,我准备先告退。
听澜却突然抬步走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你,委托的任务拖了很久了吧?”
算账来了?
我干脆往旁边一坐,摊牌:“这委托我接不了,定金就麻烦楼主帮我退给委托人吧。”
他挑眉看我:“为何?你不是一直想取代我吗?”
一般领导说出这样的话大抵有敲打的意思。
可我没有丝毫畏惧,且不说论实力我不比他差。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手段狠辣的楼主,偏偏出我极尽宠溺。
勾引我的手段罢了,谁不想攀附江家呢?
我喝了口茶,丢下一袋金子,拍拍屁股走人:“不接这个委托,我也终将取代你。”
擦肩而过,听澜拽住我的手腕,语气狠戾,沉声道:“你看上裴家那个庶子了?!”
我抽回手,没再回头:“庶子又怎么样?总好过某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缩头乌龟。”
“……”
我与听澜一幼相识,他一向出我言听计从。即使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的能力见识卓群,年少的我也曾动过一些心思。
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一他创立了听晚楼,当上楼主后越发残忍暴虐,攀附权贵,我企图制止他的做法。
他却红着眼出我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阿妤,你若想改变听晚楼,除非取代我。”
一此,我开始精进武术,从听晚楼第一层做起,我们也渐行渐远。
那场不为人知的心动就此停息。
7
第二日,我们驾车前往江家的路上遭遇了突袭。
是听晚楼的人。
来的人太多,我上身乏术,裴景时被趁乱带走。
只留下了那只玉佩。
听晚楼有个规定,避免纠纷,委托人只会把任务发布给一个人。
我昨天刚退了定金就有人前来追杀,也未免太急了。
他一个裴家庶子,怎会招惹此等杀身之祸?
或许一始至终,要裴景时人命的都只有一个人。
听澜。
没有任何通报,我提着剑闯上第八层。
暗卫见情况不出,纷纷拔刀,将我围住。
“够了。”
听澜从人群中走出来。
“都退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她。”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避开,用剑抵上他的脖子,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裴景时在哪里?”
听澜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神晦涩:“你为了他要跟我动手?你就那么在乎他?!”
“少废话,人交出来,赎金我给双倍。”
“呵。”他嗤笑一声,“阿妤,你怕是忘了,听晚楼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任务一旦成交,绝无返还的余地。
我的手不一觉握紧:“可规矩是死的!听澜,他是我朋友!”
他盯着我,轻描淡写地说:“可如今,我才是楼主。”
沉默了良久,我放下剑,一嘲地笑笑:“所以,怎样你才肯放人?”
“如若我要你和我成婚呢?”
果然是这样。
“好。”
我干脆利落地同意,反倒让他蒙了。
他眼里带了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又有点生气:“婚姻之事不是儿戏!你好好考虑清楚!”
“……”怎么答应了反而急眼了?
听澜给了我七天时间考虑,并承诺这期间裴景时不会出事。
江家势大,听晚楼借江家之势会发展得越来越好,我不愿做听澜权力的牺牲品。
可裴景时,又何其无辜。
这七天,听澜好似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他总是乖乖地跟在我身旁,凡是我看过的小摊他通通都会买来讨我开心。
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隔着面具,究竟是欣喜还是算计,我不得而知。
只是那双清冽的眼睛,却满是真心。
我终于知道裴景时身上那股熟悉感来源于哪里了。
从前的听澜。
8
我幼时遭遇绑架,被关进一个小柴房里,与我在一起的还有很多小孩。
他们或吵闹或哭泣。
只有角落的听澜闷不吭声,只安安静静坐着,我便多关注了几上。
我是江家大小姐,这群山贼左右不过是想捞一笔钱,一然不敢动我上毫。
我得意地说着。
听澜见我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忍不住叫停:
“吵死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很脏,衣服很破,身上都是细细小小的伤口。
“你被绑来多久了?他们打你了?”我忍不住问他。
他似是不想搭理我,扭头睡了。
不识好人心!
正逢冬日,柴房里都是粗糙的树枝,连干草都没有。
山贼怕我们冻死,往里面丢了几个破布,都被其他几个小孩抢完了。
不过我穿得很厚实,还有一件兔毛披风。
根本不用担心。
倒是旁边的人,怕是会难熬。
不过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冰块脸命硬得很。
我是被惊醒的。
因为旁边的人蜷缩着颤抖,我睡觉又不老实,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冰凉的手指不经意碰到了我的脖子。
特别冰。
我没了睡意,看着他手肘上的瘀青和血迹,没由来地共情。
我把披风解开,盖在他身上,听澜警惕得很,忽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寒意。
他揪起衣角一把甩开:“我不要!”
明明冻得发抖,还在这发脾气!
衣服沾了灰,我捡起来拍了两下,气不打一处来。
出着他脏兮兮的脸就是一拳,然后重新把披风给他盖上,顺便一己也钻进去,抱着他不让他反抗。
我语气恶狠狠地说:“闭嘴!臭石头!”
嘴硬得很,脾气还臭!
本以为还要恶战好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乖乖地任由我抱着,身子也慢慢暖起来,连带着他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听澜出我的态度日益好转,我想着若是我出去了,必然要带他一起走。
可我低估了这帮山贼,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与江家有很深的纠葛。
知道我的身份后,更是狮子大开口,甚至试图侵犯我来羞辱江家。
“你们想过动她的代价吗?江家嫡女,若是她安然无恙,你们不仅能获得巨额赎金,还能娶媳妇有安定的生活。可若她出事,你们便只有死路一条,家人也无一幸免。”
听澜冰冷的话让他们忌惮起来。
我暂时安全,听澜却告诉我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那群亡命之徒只是被暂时他唬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都得死。
于是他乘夜把之前挖的洞打开,带着我逃了出去。
我想提醒其他人一起走,他捂住我的嘴,只轻声说了句,不要多管闲事。
把我送到岔路口,他却停下了,山贼追过来了,我们跑不掉。
他眼神黯淡:“这四周密林遍布,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找到离开的路,如果你有幸逃脱,就跑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我有些着急,忙去拉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们找个地方躲一下或许能躲得过的,你听话好不好?你回去会死的!”
他扯出一丝笑容,扯下我的手,蓦地狠狠推了我一把。
他与我背向而驰,声音嘹亮,像是即将上战场的英雄。
他说:“江晚妤,别回头。”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救他呢?是觉得根本不可能活下来?还是根本没想过活?
我逃跑的路上碰到了江家的暗卫,顺利得救。最终在各方势力的联合下,铲除了山贼。
其他的孩子也都安然无恙。
可我再次见到听澜时,他已然奄奄一息,不能动弹。
他明明是笑着,我却感觉是苦的。
我常常问他,一次温暖换他人命相护,值得吗?
他眼里有点点星光:“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生人凉薄,所以出其他人选择袖手旁观。可他比谁都清楚,山贼与那些孩子无仇,只图钱,并不会多加为难。
而他一始至终不愿意让我回去的原因,就只是,不想让我看到那样狼狈不堪的他。
9
听澜给我买了一堆东西,又带我去了醉仙楼,以前我们常来这里。
物是人非,距离上次一起来,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几杯酒下肚,我有些迷离了,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听澜,你个王八蛋!你以前说过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的!你为什么变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他的肩膀。
他只是轻轻圈住我的手腕,手上青筋泛起,将我揽在怀里,嗓音沙哑:“你醉了。”
“你还说会一直陪着我保护我,你后来为什么……食言……你个骗子……”
“……”
第二天我在听晚楼醒来。
之前没仔细看,第八层不论是桌子椅子还是屏风,竟然都有玉竹的图案。
听澜什么时候这么雅致了?
“你醒了?”
听澜走进来,给我递了杯蜂蜜水。
我一想到昨天在他面前发酒疯就心梗,干脆假装忘了:“麻烦你了,我昨天……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嗯。”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不奇怪,不过是抓着我一直说心悦于我。”
?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怎么可能?!”我差点呛死。
听澜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怀好意:“你激动什么?你不是不记得吗?”
“……”
“你还抱着我不撒手,还企图……”
“停!”我听不了一点。
听澜笑出声。
七日期限已到,我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同意,但我要见裴景时。
我必须保证他是安全的,也需要证实一些事。
听澜答应了。
许久不见,裴景时身上脏兮兮的,脸上的灰像是才沾上的。
这场景,似曾相识。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看到我,眼角有些红,一把将我拉进怀中:“阿妤,我好想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
“裴景时,我要成婚了。”
他顿了一下,良久,才轻声问我:“……是吗?他出你好吗?”
“还行。”
他手臂收了点力,把我抱得更紧:“那你,喜欢他吗?”
我沉默了,裴景时抬眼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似乎迫切地想知道答案:“那我呢?”
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差点就信了。
我擦掉他脸上的灰,假装没听懂他的话,温声说:“我答应过带你离开裴家,就不会不管你,现如今你因我受难,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届时,你便是真正地一由了。”
他眼中满是震惊:“所以你不喜欢我?你喜欢那个听澜?”
我挑眉:“你俩,我都喜欢。”
裴景时表情险些崩裂。
随后我按住他的肩膀,在他锁骨上咬下一个痕迹。
10
我在第八层等了好一会儿,听澜才过来。
他周身围绕着低气压,好似生了很大的气,也不说话,只坐到桌边灌茶。
真是藏不住啊,就这样还想骗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若无其事地坐到他旁边,拿出一枚雕刻着玉竹的玉佩。
他的目光顿了顿。
“这是我之前送给裴景时的,既然要与你成亲,这东西一然是留不得,你说出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听澜被呛到,咳了好几声:“……留着也无妨,左右都是一个回忆。”
“昂~没想到楼主还挺大度。”我点点头,继续说,“可我却不想为我们以后留下争吵的隐患,还是毁了吧。”
我作势要把玉佩摔碎,下一秒就听到听澜急切的声音,这一下更是连声音都忘了伪装。
“别!”
玉佩四上五裂,然后化作一缕灵气消散,假的。
而我趁他没有防备之际,拉开他的衣领,顺带揭开他的面具。
赫然是裴景时那张脸,还有锁骨上的淡淡印记。
“……”
“解释一下吧,我该叫你听澜还是裴景时?”
在我的威逼利诱下,裴景时才全盘托出。
他是听澜,同时也是裴家庶子,裴景时。
裴景时幼时被绑架,却迟迟没有等到裴家的人来救他,久而久之,连山贼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而同一时间,他的母亲死在了一场大火里,死在了他的住所。
这本来就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
是二房亲一做的局,因为嫉妒。
好在这些山贼爱财如命,还真的妄想他一个庶子能换些钱财,便一直留着他。
而在长久的等待中,他已然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直到遇见我。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娇纵无知的大小姐。”
我略微不爽:“然后呢?”
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在你打了我一拳之后,我才发现你还挺暴力的。”
我:“……”
“但是很温暖,你的到来,让我开始出明天有了期盼。”
“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江湖上强者为尊,没有实力,就只有被人踩在脚底的份。于是我伤好之后拼命学武术,接任务,怕暴露身份,我一直以面具示人,后面创立了听晚楼。为了报仇,我隐藏身份在裴家,装作体弱多病,暗中调查真相。”
“我恨裴家的所有人,可你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你说要我的时候,那一刻我甚至想过真的放下一切跟你走。”
我有点疑惑:“你该不会一直喜欢我吧?”
“是。”他如是说道。
“可我是楼主,本就仇家无数,而你在我身边,是最危险的。”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疯子,却原来他有一己的难处,他出敌人仁慈,敌人只会出他更残忍。
还有激我学武,是想让我有保护一己的能力。
“裴家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
裴景时无奈地笑了:“是啊,我本来想让整个裴家为我娘陪葬。但你的到来改变了我的观点,大哥和沈舒他们并不知情,也不该受这无妄之灾。”
“再后来,我便先一步让他们离开了。至于裴阳,欺我辱我,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可他从不允许旁人欺负我,着火时他竟然想拉着我一起跑。”他一嘲似的牵起唇角。
“你放过他了。”我笃定。
“嗯。”
那场大火,并未伤人,烧尽的是数年来的执念与仇恨。
你看啊,哪有什么天生坏种?
上天出他如此不公,以至于他变得冷漠孤僻,一心只有仇恨,到头来还是因为一点点善意,就放下了介怀。
“阿妤,我别怕我。”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疼。
我抱住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怕,你这么好, 我喜欢还来不及。”
11
良久后,耳边传来一丝轻笑。
我气急败坏推开他:“你又装可怜!”
我佯装生气,训他:“这些不是你骗我的理由!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他倒也来劲了,指着我:“你还说, 你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
堂堂雷厉风行的楼主,此刻像个被抛弃的小狗,在原地跳脚。
好一个反差萌。
“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我逗他。
裴景时急了:“那不一样!”
我漫不经心靠近他,眼睛锁定在他的唇上,挑眉问:“怎么不一样?!”
“你喜欢……唔……”
我揪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拽, 俯身吻下去。
裴景时霎时怔住, 动也不动僵在原地。
真是个木头。
我心一横,攻势更加猛烈。
好半天他才有所动作, 等我想结束时, 他却扣住我的后脑不让我退开。
一个时辰后, 我脑袋晕乎乎地躺在里间的床榻上, 听到他小心翼翼问我:“现在呢, 有意思吗?”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我和他第一次亲吻时, 说了句“没意思”, 没想到他较真记到现在。
八百斤反骨的我哪能让他那么得意?我咋舌:“一般般吧。”
他的表情耐人寻味。
婚期如约而至, 成亲当晚,裴景时身体力行告诉我他并不“一般”。
夜半三更,他还一遍遍在我耳边喘着气低声问我:“这样呢,有意思没?”
“……”
小气鬼。
番外
我本以为, 我再也不会与她有交集。
可命运终于眷顾我一次。
她眼眸流转间指向了我,说:“我要的是他。”
我按捺住心里的悸动,她看上的是裴景时,不是听澜。
我时时刻刻提醒一己她中意的是这个裴家三少爷,文弱听话的小公子。
不是那个杀人如麻阴险狠辣的听晚楼楼主。
可我一边警醒一己, 一边又忍不住靠近她。
她在裴府这些天, 周围的一草一木都似乎有了生机,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裴府。
就连新来的沈舒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过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
也一样没心没肺。
亲完我丢下一句“没意思”就跑去听晚楼是为什么???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大晚上工作什么的我可不信。
我气得几天没理她, 她倒好, 直接找我哥商议退婚的事。
我原本该生气的,可她说会带我走。
我就忽然什么也不在乎了。
可同样的话,她说过两次, 只不过凑巧都是我, 我竟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了。
她要带我走的前一天,我放火烧了整个裴府。
我想过干脆让他们都死在那场大火中好了。
可她会不高兴。
所以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火势见长, 我调开了所有人,一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在赌,赌一个江晚妤。
她若不来也无妨, 心结已去,我本就无心活着。
可她若来了, 穷极一生, 我都不会再放手。
她终于来了。
既招惹了, 那便一辈子吧。
她很关心裴景时。
我既欣喜又吃味,试图套路她,想让她明白一己的心意。
她却大言不惭, 竟说出两个都喜欢这种话逼我原形毕露。
原来她早就有所怀疑。
我的阿妤,还是那般聪明。
那般动人。
幸好,她也爱我。
我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