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人间
不慕人间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人人都知道,赵家的小nv儿变成了太子的亲妹妹,皇帝的私生nv。
皇后气到晕厥,而皇帝大张旗鼓地把我接了回去。
而现在,天下第一大绿帽正跪在太阳下,等待着冗长的册封典礼结束。
我的裙裾上是复杂的花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比花纹还复杂的是我皇兄的眼神。
后来的我很能理解他。
青梅竹马的暗恋对象yi_ye之间变成亲妹妹这种事情,换谁谁都不太能接受。
1
「皇兄啊,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我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踢踏踢踏。
他咬牙切齿地回头看我一眼:「别叫我皇兄!」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然后一pigu坐在了地上。他被我拉住,没办法继续往前大步流星,只好特别没形象地蹲在我身边,无可奈何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眨眨眼睛:「我能不能把陈家小二召进宫中做我的伴读?」
他一下就变了脸色,立刻说:「你想都别想!」
我很委屈:「不许就不许嘛,你凶什么。」
我掐了_geng狗尾巴草编了个镯子,tao在他手腕上。他扯了一扯,没扯开,也就作罢了。
我轻声说:「你就这么讨厌伴读?我以前也是你的伴读。」
他捏着草镯子,闷声闷气地说:「这不一样。」
「那好吧,」我说,「那太遗憾了。」
我是真的好遗憾。毕竟,用狗尾巴草编东西这项手艺,我只跟陈小二学了个皮毛。他说好要教我用狗尾巴草编蝴蝶的,恐怕没办法兑现了。
我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留给他一个挥手的背影:「我走了啊,有空来我宫里吃牛r面,加了辣子的,特好吃。」
我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长廊。
我不会知道,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回头。
2
我问皇帝老爹,公主有什么特权。
老爹捻了捻胡子说,公主有很多特权,比如及笄后可以出宫建府,比如除了驸马还能养一堆面首,比如……我没等他说出第三个比如,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能不能要陈小二做我的伴读?」
老爹又捻了捻胡子,说:「这个嘛,可以是可以,不过……」
我立刻打断了他:「来人,给陈家宣旨。」
白_yi潇洒的陈小二又来到阔别已久的学宫,他推开大门,摆了个很帅也很臭屁的姿势,并就着这个姿势shen沉地说:「做不了太子伴读,还能做公主伴读,我就知道我会回来的。」
听见这个声音,坐在第一排的小太子转过头来,脸都绿了。
3
我开始了和陈小二厮混,哦不是,求学的日子。
华清池里的鱼见了我们就掉头;那只据说八十岁了的老*吓得在七尺有余的假山上玩了不止一次跳水;随处说着「奴才该死」呼啦啦跪倒的宫nv太监们不停地劝阻又不停地收拾烂摊子。
学宫里,小太子再也没正眼看过我。
有一次和陈小二遛鸟逗猫被他撞见,他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二天,他把草镯子恶狠狠地拍在了我桌上。我停止涂鸦,抬起头看他。
他说:「人人都有的东西,我不稀罕!」
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陈小二已经悠悠从我俩身边走过,留下一阵草木清香。
小太子更生气了:「赵小荷,真有你的。」
我纠正他:「你不能喊我赵小荷,你应该喊我李小荷了。」
小太子的脸唰地一下变白,眼圈都变红了,shenshen地瞪了我一眼,一阵风似的跑了。
我和草镯子大眼瞪小眼,shen觉莫名其妙。
皇后要我喝茶的时候,我压_geng没想到茶里有毒。
夫子没教过这个,嬷嬷也是。
总之等我醒来了以后,我整个人被银针扎成了刺猬。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说。
趴在我手边睡着的小太子一下子就惊醒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就这样不明就里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就看见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我没有力气去分辨。我仰头看着帐顶,说:「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
他喊了一声,外面立刻有人端着东西进来。
是妙妙,我在赵大将军府里的侍nv。
她把药zhi喂给我,说:「小姐,这是加了好多糖的。」
我咕噜噜喝完了,才想起来:「你怎么还叫我小姐,不许再叫了啊,以后得叫我公主了。」
妙妙沉默了一下,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你不是我妹妹。」
4
据说,我被发现毒晕在皇后宫里的时候,皇后疯了一样大笑,一直在歇斯底里地重复:「你总不可能第二次活过来吧?这都第二次了,你总要死了吧?」
皇帝当然非常愤怒,一边派人救我,一边亲自审问皇后。
结果这一审就审出了问题。
他发现,他的亲nv儿,也就是真的那个私生nv,已经在两岁多一点儿的时候被皇后给暗害了。而我,是赵大将军发现私生nv死亡后找来的替补小nv孩。
皇帝龙颜大怒,立刻把皇后打入冷宫。但是怎么处置我,他很犹豫。
毕竟,我是无辜的。而且他确实挺喜欢我的。
但留我在宫中晃来晃去,会时刻提醒他自己的亲生nv儿被结发之妻害死的事实。
于是他大手一挥,把我送回了赵家。话里话外威胁赵大将军:你隐瞒朕的nv儿去世的消息是大大的错误,不过呢你把小荷教得这么讨人喜欢也是大大的功劳。接下来你就好好把小荷养大,给她找个好人家,朕看陈家小二就不错云云。
故事说完了,小太子一直在偷看我脸色。
我无语了片刻,沉重叹气:「人生好起伏,拉郎好离谱,皇后娘娘泡的茶好苦。」
听完我凄惨的总结,小太子竟然有几分开心。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问他:「你是不是傻了,你娘还在冷宫关着呢,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又不是我亲娘。还有,你也觉得父皇拉郎配很离谱对不对?」
我说:「你的手出汗了。」
他不放开,甚至摇了一摇。
像极了后花园爱扑蝴蝶的那条黑毛大狗。
我只好任凭他牵着,然后附和他:「对啊,陈家小二这个白狐狸,说好要教我用狗尾巴草编蝴蝶的,到现在也只教会了我编手镯。他这人这样不靠谱,嫁给他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他的眼睛倏然发亮,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看着帐顶,说:「李小二,你不要再待在我家了。我们不是兄妹了,你这样别人会说我闲话。我不是公主了,不能养一大堆面首,名声败坏了我就嫁不出去了。」
小太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急急忙忙说不会有人这样讲。
我没有说话,他沉默片刻,打开房门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大概是在这里待了很久,身上的玄_yi都褶皱了,这对一个极其讲究的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我动了动手臂,_gan觉到他方才掉的眼泪似乎还在我手背上发烫。
这种_gan觉从手背一直撞进我脑海,于是我_gan觉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5
养病期间,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我怀疑李小二喜欢我。
但我又不好直接问他,因为这样太不符He淑nv礼仪了。
不过我也不是淑nv,于是重新入宫伴读的时候,我直接问他了。
我把草镯子放在他桌上,大刀金马地坐在他对面。
他伸手要去拿草镯子,被我一把按住。
「喜欢我的人才有资格D,你是吗?」我说。
小太子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_geng,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点生气地说:「陈老二也D。」
我说:「那是他自己编的,又不是我编的。」
小太子一下就变得很开心,立刻抓着草镯子往手腕上tao。
我默默地往学宫外面走,小太子追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我说:「你父皇以前答应我,我可以养一个驸马加一大堆面首。」
小太子立刻翻脸了:「所以你是要赶着去给你的面首发草镯子吗?」
我抬头看天。
他不依不饶:「你要编多少个草镯子?全是爱的号码牌是吗?」
嗯,天很蓝,云很浓。风很轻,照样吹起了我的发丝。
我就在微风里说:「不是的,我是要告诉你父皇,我不要这个特权了。」
他就像被按了开关的蝉,一下子哑巴了。
我觉得分外好笑,转过身捏他的耳朵,大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总共就编了俩草镯子,一只给了你,另一只也给了你啊!」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嗯嗯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
然后他说:「那你知不知道,我看了你的背影好多次了。」
我拉着他的袖子往御书房走,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因为以后你只会走在我的身边,再也不用看我的背影。
6
我们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和人说话。
我眼神不太好,隔得远了就看不清他是谁。
皇帝看见我们进来,放下笔:「你们怎么来了?」
小太子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清清嗓子,很勇敢地说:「陛下,我不想养一堆面首了。」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我仿佛看见他脑门上冒出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御书房静悄悄的。
你知道,一旦静悄悄了,人就会忍不住发出点声音以填补空白。
于是我继续说:「我也不需要陈小二做夫君。」
皇帝拿_yi袖挡了挡脸,不过还是被我看见了他没来得及藏住的笑脸。
然后他开口说:「爱卿,你家二儿子没有大儿子中用啊,小nv孩的心思都抓不拢。」
椅子上的人动了动,我才看清楚,原来是陈尚书。
陈尚书打了个哈哈:「儿nv都是冤家,管不住,管不住。」
皇帝貌似随意地说:「你家大儿子不错,令行禁止,雁榆关的将士很_fu他。」
陈尚书立刻跪了下来:「军心安定,实在仰赖陛下之威。小儿无知,整日只知道舞刀弄Bang,绝无二心。」
他跪下的声音太响,咚的一声,我担心他膝盖会不会碎掉。
这时小太子扯了扯我的手,无声对我做口型。
啥玩意?
快跑?
一步、两步、三步,他带着我小心挪到黑暗里。
马上要成功了,离垂帘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喊住了我:「小荷啊。」
我转过身,笑眯眯的。
「陛下中午好,陛下有什么事吗,陛下您尽管说。」
皇帝笑了一下,说:「你不喜欢陈小二,那我把陈老大喊回来给你做夫婿,你说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太子已经neng口而出:「不好!」
我扭过头看他。
皇帝也是。
「阿兆,你说什么?」
站在雕了张牙舞爪飞龙的柱子旁的小小少年郎,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好。」
皇帝却笑了:「你说说,为何不好。」
小太子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跪着的陈尚书,也不知道他这一眼看出了什么。
「因为陈家大哥哥太帅了,我不配。」我往前站一步,美人灯照得我发烫。
烛火跳跃,*影也在变化。
皇帝大笑,仿佛又变成了对我许诺公主特权时候慈爱和煦的老爹。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_gan觉现在的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边关风沙太大了,我们把美男子喊回来,少受磋磨,好不好?」皇帝如是说。
7
陈老大就这样被迫加入了我的人生。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我亲爹的赵大将军被派去戍边。
陈小二在我面前哭了一通鼻子,大意是:
赵小荷你个王八蛋,老子在家逍遥快活得很,你非要把那阎罗王搞回来。他一回来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你知道伐。什么刀枪棍Bang,什么孙子兵法,小爷我是学这些东西的料吗?亏小爷我还教你编花篮,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你个死没良心的。
小太子默不作声地把陈小二的爪子从我_yi袖上拨开,又默不作声地扯下他抹了半天眼泪仍然无比干燥的手帕。
我抬头看天,不是,天花板。
其实吧,我觉得我挺无辜的。
陈小二的流泪表演结束了,就轮到小太子上场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生气。夫子讲边关苦寒,他回过头来瞪我。夫子讲看杀卫玠,他重重哼一声。就连香草美人的譬喻,他都要翻书翻得超大声。最可怕的是,他每天都追着我问:「我与城北陈大孰美?」
你美你美你最美。
就这样过了五天后,我实在忍不住了。
一拍桌子,我怒发冲冠:「夫子!我要请假!回家!」
8
离开那两个小祖宗,我无比快乐。
院子里新搭了秋千架。
书房里添了五十七册话本。
柳树每天吐了多少个neng芽,我一清二楚。
就这样宅了七八天,传说中的陈大哥哥就返京了。
陈大哥哥被委以太子少傅的重任,教兵法,也教骑j。
陈大哥哥镇守雁榆关七载有余,整肃军队,击退异族,边关未有战乱,确实是难得的将才。他来教小太子武略,我实在是非常能理解。
不过,小太子学骑j,为什么我也要学?
我不想晒黑。
于是我拖延着不肯去上课。
直到陈大哥哥亲自来捉我。
我愁眉苦脸地走到会客厅,老远就看见一_geng黑柱子立在门厅里。我眼神不太好使,看不清五官,先记住了他挺拔舒展的脊骨。
「陈大哥哥好,我是赵小荷。」
「我是陈无遮。」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敌不动,我不动。
陈大哥哥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我低头专心研究地砖纹路。
陈大哥哥年近二十六,又有十数年行伍生活,想来十分稳重,并不怕尴尬。不过嘛,我虽然年纪小,但捣蛋挨骂的经验一点也不少,非常擅长在老爹滔天怒吼时装傻充愣。
于是我们就凭着各自所长,顺利地把友好会面变成了一团僵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小二哭丧着脸跑进来:「大哥,娘说你要是不回家见她姑**的侄孙nv的小nv儿,就打断你的tui!」
终于来人了,我长出一口气。
余光瞟见陈大哥哥的手抖了一抖,上好的碧螺春喂了青砖。
然后就听见他说:「回去告诉娘,我喜欢赵小荷。」
陈小二大叫一声:「不是吧?她?」
陈大哥哥一本正经道:「她长得像我的暗恋对象。」
我咬牙:「那你怎么不找你暗恋对象去!」
陈大哥哥很无辜道:「她已经嫁人生子了,只好委屈你了。」
我在陈小二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声音颤抖:「陈大哥哥,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这样不太好吧?」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搁在桌上,问我:「哪里不好?」
「第一次见面,应该仁义为先,你这样坑我,也太不道德了。」我循循善诱。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从从容容反问:「那么,我第一次做你老师,你就不来上课,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步就将了我的军,我一时语塞,他已经站了起来:「明日未时,来点兵场。」
陈小二把玫瑰膏胡乱塞进zhui里,跳起来追他:「哥,你去哪儿?」
陈大哥哥消失在月亮门,只剩下极怅惘的一句:「回家相亲去啊。」
9
第二天我乖乖去上学了。
脚上蹬着马靴,yao上别着小弯刀。
娘送我出门,我问她:「我像不像花木兰?」
她点点我脑门:「别伤到自个儿啊。」
嘁。
小太子见了我很高兴,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有没有好一点。
哦对了,我请假的理由不是「陈小二和李小二太烦了太烦了我受不了了必须找个清静地儿呆着否则我会发疯」,而是「呜呜呜夫子啊我头好晕Xiong口好闷恶心想吐——呕——夫子夫子你别离我这么远嘛我怀疑是中毒的后遗症夫子我能不能请假回家疗养一下啊」。
所以看着小太子关心的模样,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挺好的挺好的,身强体壮,我三拳能打死吊睛大白虎。」
他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
我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
陈小二一步kua出门槛,凉凉道:「赶紧上马,不然我哥要娶你了。」
你丫有病吧?
我黑着脸跟上他,小太子问我:「谁要娶你?」
「一个傻子。」我没好气,翻身上马。
小太子跟在后面小小声:「想娶你的人,也不都是傻子啊。」
有些人表面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已经脸红了。
嗯,就是我。
我埋头策马,直往点兵场赶,老远就看见陈大哥哥站在太阳底下。
一身黑,肃杀得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_yi_fu,又转头看了看陈小二的白_yi_fu,再看看小太子的黑_yi_fu。
大佬都爱穿黑是怎么滴?
10
日头太毒了,影子都有锋利的轮廓。
还好陈大哥哥没有丧心病狂到让我们在大太阳底下跑马的地步,他招手示意我们进屋。
屋子里有个巨大的沙盘,山脉起伏,河流绵延,是*略版的全境地图。
陈大哥哥说了,兵书固然很好,可如果不加以实践推演,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要我们想象自己是大将军,每人率领人数相当、配置一致的军队对抗。
理所当然,我和陈小二俩陪衬组成一队,扮演守军一方。陈大哥哥带着小太子一起,扮演异族一方。
小太子看着沙盘对面的我和陈小二,一脸的yu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陈大哥哥身边。
我神奇地读懂了这个眼神。
老实说我也挺想跟小太子组队的,听说异族的统帅都是大美人来着。
异族有自己的名字,叫雪松族,大概是因为他们生活在雪山脚下的缘故。
雪松族是母系社会,以nvx为尊。雪松族人个顶个的漂亮,高鼻shen目,皮肤雪白。据说从前雪松族式微之时,有不少族人被迫来我朝谋生,卖艺卖身的,不在少数。
个人和国家的命运果然是紧密相连的啊。
我唏嘘了一会儿,抬头发现他们都看着我。
「怎么了?」
小太子轻声说:「轮到你布兵啦。」
哦哦。
我连忙让我的将士们跟上陈小二的步伐。
在小太子研究出兵的时候,陈小二推了推我,在课堂上公然说小话:「在我哥面前你也敢发呆,你是真的厉害啊。」
我谦虚:「过奖过奖。」
「咚」的一声,陈小二的木雕将军被推倒了,咕噜噜滚到了沙盘之外。
煞是凄凉。
我抬头一看,小太子冷着一张脸,军队已经把陈小二的彻底包圆了。
「厉害!」我欢呼,全然忘记陈小二才是我的队友。
小太子羞涩地笑了笑。
陈大哥哥冷漠无情地宣布:「陈无耽,shen入敌腹,辎重却不跟上,留了这么大一个漏洞给敌人。这要是在战场上,你得自刎谢罪了。」
陈小二脸皮厚,哈哈笑着说:「太子能征善战,比不过,比不过。」
被拍马屁的小太子面无表情。
陈小二全军覆没了,被赶去边上观战。
他跃跃yu试想指点我,陈大哥哥一个眼神过去,他就安静得像个鹌鹑。
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尝试着布兵。
怎么出兵啊。
我开始后悔拒绝上课了。
再轮到小太子的时候,他一改之前面对陈小二时的雷霆手段,开始犹犹豫豫了起来。
陈大哥哥抱臂旁观,朗声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嗯?」
小太子面不改色,照旧雷声大雨点小。
陈大哥哥摇了摇头,亲自动手,三两下就把我的军队冲了个稀巴烂。
沙盘上的残兵败将七零八落的,好生凄惨。
陈大哥哥问我:「有什么想法?」
我弱弱道:「想法就是,嗯,我以后再也不翘兵法课了。」
陈小二别过脸笑。
超大声。
你能不能克制一点?
陈大哥哥不置可否,开始复盘双方T兵遣将的问题。
我听得一知半解。
陈大哥哥终于放下小旗示意我们可以各回各家了,我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然后就被叫住了。
小太子于是也停下脚步,一脸担忧地在我和陈大哥哥之间看来看去,就差在脸上写「你别骂她」四个大字了。
陈大哥哥没看到小太子的眼神,他思忖了片刻,说:「你回去以后要把之前落下的课程都补上,否则水平太差,没有对战的意义。」
他这话其实很严厉。
我「哦」了一声,无j打采地告退。
小太子一直跟在我身边,十分同情。
陈小二蹿了出来:「早跟你说了吧,我哥就是个阎罗王,我在他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不过你别怨他,他这人就是刀子zhui豆腐心。你也得怪你自己,怎么敢翘阎罗王的课呢?」
他啰嗦完这一大堆,后知后觉我情绪低落,总算说了句人话:「哎,要不要我帮你补课啊?小爷我可是很厉害的。」
就你那三脚猫的水平。
我没有理他。
日头已经西斜,归鸟缓慢振翅,凝成几个黑点。
我的脚步慢啊慢,重啊重。
说出来会被人笑话的吧,赵大将军的nv儿,一点兵法也不通。
小太子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猛然抬头,在晚霞里紧紧攥住小太子的_yi袖:「你帮我补课吧你帮我补课吧!」
小太子费劲地从袖口里伸出手,握住我的,然后别过头去笑:「好啊。」
淡淡的余晖里,他的侧脸仿佛也闪着金光,像个菩萨。
普度众生,善哉善哉。
11
趁着爹爹不在,我霸占了他的书房。
娘亲问起,我理直气壮:「我要开始用功了呀!」
皇帝的任命下得很突然,他东西都没时间收拾,书房基本维持了他走前的原样。
他书房的风格非常不协T。屏风后三个大书架上的书高度次第变低,像他带的军队一样整整齐齐。可百宝格上的东西就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左手第一个放了一尊荧光曼妙的玉雕美人像,紧挨着的则是锈迹斑斑仿佛碰一碰就会碎裂的不知道什么兵器。
我东摸西摸的,碰巧按到了什么。
百宝格里竟然还有个隐蔽的夹层,小时候都没注意。
咦?不是空的?我撬开夹层,里头是一封发黄的书信。
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吾儿亲启」。
嗯嗯?不会是写给大哥哥的吧?
我咽了口吐沫,把窗子都关上了,小心翼翼拆开看。
信的抬头是:爱nv小荷。
写给我的?怎么一直不拿给我看,还悄悄藏着。
难道是准备等我出嫁的时候给我?
看不出来嘛,爹爹还挺*漫的。
爹爹从前的字跟现在很不一样,从前笔锋极盛,龙飞凤舞的,字句大开大阖,意气风发。
不像现在,被官袍裹住了身躯,连带着笔锋也收敛成温厚的模样。
谈到草原辽阔,他写「给你养只红zhui的鹰,你若还是现在这般轻盈,让它带你巡视雪峰。」
我满头黑线,再怎么轻盈也会把鹰压坏的好不好,我又不是才出生的小宝宝。
我正这样想,余光瞟见落款年月,啧,果然是我出生的时候。
我好聪明。
再往下看,哟,他还夸过娘亲「天人之姿,聪颖无双」,这种r麻话,怎么没听他当面说过?
爹爹啊爹爹,看不出你也是铁汉柔情嘛。我笑得He不拢zhui。
信的最后,我得知了我姓名的由来。
张扬的字迹,写到此处明显柔和了许多。
他写:为你取*名小荷,是希望你像你娘亲,濯尽污泥,不染纤毫,虽遇不可逆之困局,亦能坚韧破局,灿若星河。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
他把所有的期许都埋进了故纸堆,我看不见也无从得知,原来他希望我「濯尽污泥,不染纤毫」,希望我「坚韧破局,灿若星河」。
那么,在我顽劣的时候,在我偷懒的时候,在我耍小聪明的时候,他心里有多失望呢?
我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后退两步,认认真真地打量百宝格。
夹层上面,是一副很小巧的文房四宝。
笔杆细细的,墨锭小小的,砚台边上刻成了我最喜欢的莲蓬。
这是我开蒙的时候,爹爹特意托人从南方带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细腻的砚台,触手是厚厚的一层灰尘。
我默默叹了口气。
经史子集,古老智慧,因为害怕这些看起来就很难的大部头,我放弃了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求解的机会,变着法儿地偷懒。
今天扎伤手写不了字,明天吃撑了肚子晕头更晕。
我跟陈小二他们嘻嘻哈哈,把**当作有趣。
西席被气走好几个,有一个年龄最高胡子白花花的,放话说我不配读圣贤书。
是了,前一天傍晚我悄悄在他的厢房里放了两只癞蛤蟆,呱呱呱,吵了他一宿。
还记得那时娘亲一手翻着理家的账本,一手护住心虚的我,对气得大吼的爹爹说:「姑娘都是要嫁人的,你非要她学这些做什么?」
而爹爹坐在书桌后,一言不发,却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在满室书墨气里流露出了遗憾和失望交织的神情。
当时我年纪小,现在想起来,实在悔恨。
我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握住的拳头,拉开梨木椅,先从被他翻得破破烂烂的那些书开始看起。
唔,还真是非常shen奥。
好多术语我都看不懂,用纸笔誊了,准备明天去问小太子。
阳光从东边的窗子照进来,又从西边的窗子照进来,最后彻底消失,藏进了黑夜中跳跃的烛火里。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抱着书进了学宫。
我以为我应该是第一个,没想到小太子已经在里面了,案几上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半。
我伸手戳了戳他肩膀。
他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又诧异地看了一眼刻漏。
「你怎么到得这么早?」他停下笔。
「这个嘛,说来话长。」
我把书放下,把我的案几费劲地推到他身边。
小太子连忙站起身来帮我,很高兴的样子:「你要坐在我边上吗?」
我坐了下来,把书摊开在他身边,笑眯眯地。
「是啊殿下,说好了要帮我补课的,你不许赖账。」
陈小二是踩着点进来的,看到我换了座位,很失落地蹲到了我案几前面,可怜巴巴地看我:「赵小荷,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去学习了啊,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我头也不抬地记下小太子讲解的nei容,笔下刷刷刷:「爱过。」
陈小二把他的蛐蛐罐捧在掌心,试图递给我看:「你看看,我新得的大冠军,木制的,贼厉害了,还能发出声儿呢!你听听?」
我把书一He,搁下散卓笔,伸手过去。
小太子低头写字,却一个字也没写。
陈小二以为我终于受不住诱惑,嘿嘿一笑。
我一把攥住木蛐蛐的后tui,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陈小二你怎么回事?我们来学宫是干吗来的?」
陈小二被我问懵了。
我用力拍桌:「是来读书的!」
他被我吓到,一pigu坐到了地上。
我恨铁不成钢道:「你希望日后史书如何写你?陈无耽其人,父兄皆为名臣。满门忠义之中,唯其平庸顽劣,虽为太子侍读,终日斗ji走狗,一事无成?」
我把木蛐蛐丢进五彩斑斓的蛐蛐罐里头,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陈小二失魂落魄地回去了,连蛐蛐罐也忘记拿了。
小太子停了笔,扭头看我。
我没再说话,兀自写着夫子布置的课业。
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
「你别看我了。」我说。
「好。」他果然说到做到,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转x,也不问我为什么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他从案几底下悄悄递给我一张帕子。
绣了蜻蜓点水的,映日荷花别样红。
12
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日子滚滚而过。
院子里的秋千架兀自寂寞地晃动。
书架上有三十九册话本还是崭新崭新的。
柳树已是满眼绿,被秋风一吹,又泛起了黄。
促织夜里爱闹,一声接着一声,但陈小二再没提过斗蛐蛐的事情。
我fu_mo过沙盘的每一寸土地,和小太子商讨古时候的制胜队形,一次又一次推演出兵路线。
陈大哥哥教我兵法,先从天气、土质、植被和动物讲起。
它们在沙盘之外,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广袤的疆土之上。
我这才知道,领兵作战要学的远远不止书本上的三十六计。
娘亲每天给我熬汤,变着法儿地给我补身子。
等到闭着眼睛也能背出草原上每个海子的位置和出现时间的时候,我已经长得比娘亲还高出半个头了。
我放下小旗,看看正在和陈大哥哥说话的小太子。
时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施了法术。
他蹿个儿更加猛,宛如拔节的竹,手掌变宽,肩骨也长开了。他对我笑的时候还是清风明月,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个会因为皇帝的提问而沁出冷汗的小小少年郎了。
陈小二挪到我身边,说:「我哥新宅落成了,结束了一起去他家喝酒呗。」
他蔫头耷脑的,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咋回事?
「怎么突然要搬家?」
他握着木雕小兵,眼神乱飞,遮遮掩掩的:「你知道的,我哥早到了该成亲的岁数,爹娘他们就问得勤了些……」
哦,被B婚了呀?
我往陈大哥哥那儿瞅了一眼,他仿佛没看到,依旧专注地和小太子推演沙盘。
但他说话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一看就知道在偷听。
「你去不去啊?」陈小二推了推我,又补充,「我哥就喊了我们仨,少了谁都热闹不成,你可别推neng说要温书,好歹,好歹帮着暖个宅子呗。」
雷厉风行的大将军也害怕无人赴宴吗?
我一时有些心软,故意高声说:「那必须去啊。」
余光瞟见陈大哥哥的zhui角翘了翘。
13
陈大哥哥的宅子很雅致,不过要数书房最特别。
「咦呃——」一Jin_qu,我和陈小二就同时发出了惊叹声。
小太子克制地没有出声,一刹那瞪圆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陈大哥哥倚门笑,还有闲心啜一口茶:「怎么,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别告诉我你们没见过雪松族人啊。」
我诚恳道:「不是没见过雪松族人,是没想到您老书房正中能挂一幅如此曼妙的美人图。」
一般来说,大家的书房都挂山水图,就连我这种半吊子读书人,小书房里也装模作样地挂了个寒山小寺图。
至于陈大哥哥书房挂的这幅画嘛,美人身姿窈窕,眉目shen邃,黑_yi黑裙,只眉心一颗朱砂痣,极为瞩目。
再仔细看落款,唔,居然是陈大哥哥的手笔。
我一瞬间福至心灵。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被B婚的原因吗?」
陈大哥哥握着茶盏,不假思索道:「对啊。」
陈小二眉毛都皱成一团,问:「为什么啊?」
陈大哥哥啧了一声,走了进来,身影被拉成孤长的一条。
他放下茶盏,喟叹道:「年少时遇见了太过惊*的人,此后见谁都是俗物。」
又顺手拍拍小太子的肩膀:「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小太子很认同地点头。
「这就是你的暗恋对象?」我继续发问,「已经嫁人生子的那位?」
陈大哥哥笑了笑,没说话。
陈小二从太师椅里跳了起来,十分哀怨地:「你暗恋对象真的已经嫁人生子了啊?我一直以为你是逗赵小荷的呢。」
陈大哥哥挑了挑眉,半真半假道:「兴许是人家打发我的说辞呢。」
一直没说话的小太子这才开口:「那便是她识人不清,错失良缘。」
陈大哥哥大笑。
用陈大哥哥的话说,那雪松族的姑娘看不上他,也实在是He情He理的事情。
毕竟初见时,他并非战功显赫的陈大将军,只是边关一个亟待历练的无名小卒罢了。
那时他才满十四,是个不_fu管教的毛头小子。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大锅饭_geng本填不饱肚子,一到晚上他就饿得烧心。
他悄悄溜出军营,转到了后山去逮兔子。山里有很早以前设的捕猎陷阱,枯枝败叶铺得密不透风,他一不留神踩了Jin_qu,摔伤了tui,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雪松族的姑娘,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背着篾篮采药材,满手的细小伤痕,却硬是把他从坑里拉了上来。
「那晚的月光好美,她粉黛不施,却比月光还要美。」陈大哥哥如是说。
我听得起兴,催他:「那后来呢?你是怎么诉衷肠的?」
陈大哥哥被我打断了抒情,似笑非笑地盯我一眼:「你这急x子,也就某些人能包容你了。」
小太子低头喝了口茶。
我双手He十告饶:「您继续,您继续。」
陈大哥哥伸个懒yao,看了看西斜的太阳,说要带我们去用饭。
「好故事得配好酒。」他这样说。
我们四个在临窗的圆桌边坐着,桂花漂在琥珀色的酒ye上。
陈小二掩耳盗铃地偷偷把桌上的果盒往自己怀里挪。
小太子眼疾手快地抢了几个糖栗子塞给我。
手心里的栗子还是烫的,我撑着下巴笑,侧过脸看天空。
透过红木窗格,能看见月亮正一点一点攀上枝头。
烛火在陈大哥哥的脸上打出shen刻的*影,他的声音也随着天色变得越来越低沉。
14
那姑娘要采的药材是一种只在夜晚才开放的花。
他照旧每个晚上都溜出军营,却不仅仅是为了吃的。
他心里装着这个姑娘,因为少年人的腼腆,从未宣之于口。
姑娘去采药,他先一步拨开长着倒刺的荆棘。
雨天泥滑,他搬来石头供她踩。
免她疼,免她脏,把一片真心笨拙地捧给她。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姑娘看出来连续的相遇并非偶然。
在一个雨天,姑娘拉起在泥坑滑倒的他,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了竹篾,问他:「你知道我在为谁采药吗?」
他摇摇头。
她靠着树,淡淡地说:「是为了我的孩子。」
他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紧紧攥着的药材竟然全部掉在了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头一低,帽子又咕噜噜滚出老远。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水流从眉骨往下蜿蜒,整张脸孔*漉漉的。
漫山遍野都是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他却能听见那姑娘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这样轻又这样重,快要灼伤他心口。
姑娘让他别来帮忙了,理由是「无以为报」。
他闷着头拒绝,每晚还来山上帮忙。
只是他再也不主动搭话了。
后来有一天他溜出军营的时候被老兵逮住了,军杖三十。
他养了好久的病,能下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山上找她。
而那时,草药开的花已经凋谢了。
那个姑娘再也没出现过。
15
故事说完了,我们三个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陈大哥哥似乎还沉浸在这段记忆里,自嘲地笑了两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执盏的手不像平时那么稳,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些到桌上。
这气氛太不对了。
难保陈大哥哥酒醒了以后不会杀我们灭口。
陈小二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陈大哥哥的胳膊,说:「哥啊哥啊,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段伤心事,回头爹娘再让你相亲我一定拦住啊。不过啊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要是离开京都太久了不知道哪家姑娘好,你来问我啊哥。我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姑娘,现在要雪松族的姑娘可能有点难找,但我也能给你安排。哥啊哥啊,你可别吊死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了,我们老陈家还得靠你光宗耀祖呢呜呜呜……」
还沉浸在伤_gan情绪里的陈大哥哥扶了扶额,迫不得已放下酒杯去扯开陈小二的胳膊。
趁陈大哥哥没注意,陈小二悄悄撞了撞我,挤眉弄眼地示意我说点儿什么。
我清清嗓子,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高举酒杯,说些乱七八糟的祝酒词。
「陈小二说得对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自个儿是块宝。陈大哥哥,你别难受了,好姑娘到处都是啊。」
醉眼惺忪的陈大哥哥伸手过来拿走我的酒杯。
他手指一掂,杯口一倾,酒杯里的酒全部洒在了地上。
馥郁的酒香飘浮在空气中。
「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他说。
陈大哥哥揉着太阳*,反扣住我的酒杯挪到远离我的那边,又推过来一盅牛*,手指敲敲桌面,示意我喝牛*。
就在这时,小太子突然拿起酒壶,飞快倒酒,干脆利落地碰了一碰陈大哥哥的酒杯。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_yi袖翻飞如鸟翼。
「往事不可追,来者尤可鉴。听说国公府的二小姐中意你许久了,或可一试。」
他难得对这种话题发表意见,我和陈小二都傻眼了。
陈大哥哥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只手举着酒杯,语T都蕴足了酒味:「太子殿下金玉良言,臣谨记。」
我抬头看了会儿月亮,剥开凉了的栗子,塞一个给小太子:「喂,你要不要吃?」
小太子的手指还带着酒香,拿栗子的时候不小心擦过我的手心,好痒。
我还没来得及批评他,他已经低头附耳过来:「他说得对,你以后不许喝酒了。」
16
大年初一那天,宫里宴席正热闹,天上白雪飘飘。
言官们纷纷表示这是陛下福泽shen厚,瑞雪兆丰年。
一个接一个的漂亮话里,我无聊地看向湖心岛外的飞雪。
一片一片又一片,没入水面都不见。
开始歌舞表演了,几个皮肤雪白的异域美人正翩翩起舞。
其中有一个踮着脚尖旋转到了我的身边,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转着圈离开,却时不时向我投来目光,在我看向她的时候又快速挪开视线。
啧。
我侧过头问娘亲:「我脸上粘到饭粒了?」
娘亲仔细地打量我,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没有啊,不过,小荷啊,你什么时候又长泪痣了?」
娘亲说「又」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据说我小时候有眼疾,视力不太好,经常看不清路。tui上的淤青和划伤往往是旧的没好,新的又添。
爹爹遍寻名医,终于在我六岁的时候治好了我的眼睛。
说来也奇怪,我的眼睛治好了以后,左眼眼角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也跟着消失了。
说到这里,娘亲表情变了变,很担忧道:「回家后请大夫来给你看看眼睛,别复发了才好。」
我反握住娘亲的手,勾住她肩膀:「哎呀哎呀,您好好吃菜,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不好?」
娘亲忧心忡忡地伸筷子去夹胭脂鹅脯,没留神夹成了隔壁菜碟里的辣椒。
我哭笑不得,把胭脂鹅脯放到她碗里,一叠声地答应:「好好好,我回家就乖乖看病。您哪快好好吃饭吧。」
宴席到了一半,陈小二派人来找我,问我去不去外头玩雪。
我抓起狐裘猫着yao溜出去。
雪花在空中飞舞,被屋檐下挂着的宫灯照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小太子、陈大哥哥和陈小二就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等我。
身姿挺拔如竹,适He入画。
我shen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石头小道往外走去,哆哆嗦嗦地裹上狐裘。快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一不留神滑了一跤,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仨面前。
陈小二摸着下巴嘿嘿嘿地笑:「这还没过年呢,乖孙nv不必行此大礼啊。」
靠,好丢脸。
我撑着雪地想起来,面前出现了一双手。
绣着龙纹的玄色袖口,手指骨r匀称,仔细看的话,指腹还有一层长年握笔写字形成的薄茧。
是小太子。
我攥住他的手指,突然有点不想松手,煞有介事道:「我来帮你看看手相啊。」
他没说话,很配He地站到我身边,把手张开给我。
「唔,你的这个生命线很shen刻,一看就是长寿之人。_gan情线呢也很好,很受姑娘们的青睐。哇,这个智能线更是了不得,shen刻绵长,必定聪明绝顶啊。」
陈大哥哥笑出了声。
小太子扶我起来,拍拍我身上的落雪,眼睛笑成弯月:「借你吉言。」
陈小二大声嚷嚷:「我怎么没见太子身边有很多桃花啊?你这江湖骗子,忒不靠谱。」
陈大哥哥半是拖拽地把他拉走:「走了!人家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成真的,实在不行,让那算命的把自己赔给太子殿下,也不算亏本生意。」
他们俩笑着在前面走,身影被路旁的宫灯照长又照短。
而我就在寒冷的雪地里脸颊发烫。
小太子仿佛没有听见他们俩的话,低头帮我系上狐裘的束带。
「我们也走吧,」他说,「今晚有烟火表演,我们去观星台。」
17
观星台上能俯瞰大半个宫廷。
不远处是湖心岛,灯火正盛,热闹非凡。
北风拍打着湖面,树桠被压弯了yao,一团白雪无声无息地融入涟漪。
湖面中央依旧觥筹交错、佩环叮当,丝竹管弦声与人语笑声交织着从岛屿的每一个缝隙里向外奔逃。
小太子撑着阑干,正眺望远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视线尽头,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侧过脸,似乎是笑了一笑,夜色太暗,我无法分辨。
「那里有星辰。」他说。
梆子声敲响,好时辰已到。
第一朵烟花在黑夜里绽放的时候,我看见无数星辰镶嵌在夜幕中。
一刹那的光彩照亮他眉眼,我偏过头去看,发现他正在看我。
「李小二,新年快乐。」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倒映了五光十色的烟火,还有小小的一个我。
我踮起脚,张开五指遮住他的眼睛:「不许看我了,快看烟火。」
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下来,张开手臂,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新年快乐,小荷。」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我把脸埋在他大氅里,很轻很轻地说:「我也喜欢你啊,李兆。」
又一个烟火呼啸着炸开,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没有听见,我很确定。
雪天里坦陈的心迹,没能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
18
我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是大片单T的荒原。
有时是无边无际的黑,有时是辗转重复的昏黄。
我能摸到rou_ruan的锦被、温暖的手炉、眼角的泪痣。
我能听见偶尔的雨声、匆忙的脚步声、探视的人声。
我能闻到药zhi的苦味、蜜饯的甜味、陈小二_yi袖里的草木香气。
但我看不见了。
在一个和从前没有区别的黄昏,我的世界骤然沦陷成黑暗。
我的额头睡出了汗,睁开眼,梦里的藕花小舟全都消失,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我伸手抹了一把汗,问妙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早。」
不是妙妙的声音。
我的心猛然一沉。
我倚着引枕竭力装作轻松地笑:「太子殿下,随便进出nv孩子的闺房似乎不太好吧?」
小太子往我的肩上搭了件_yi裳,沉甸甸的。
他没有说话。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因而也就分不清他的喜怒。
我绞着手指,有点忐忑:「你怎么不说话啊?」
房间里很安静,他突兀地笑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连太子殿下都叫上了,好得很——赵小荷,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
他语气很平静,尾音却下沉,像是明明积蓄了很久的怒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我咬着zhui唇,无意识地攥紧被子。
该怎么回答呢?我早就在构思搪塞的理由了。
然而此刻,我却没办法从备选的答案中随随便便地挑一个敷衍他。
「你要听实话吗?」我说。
他的声音很紧绷,像是被拉满的弓箭:「你说啊。」
我揉了揉眉心,又垂下手。
北风凛冽地敲打窗棂,小院里的树叶也哗啦啦作响。
偶尔有钝响传来,那是我的秋千撞到了支撑架上。
好好笑,我心想,秋千随主人,没长眼睛。
我轻轻地叹气,张开zhui巴,却说不出话。
我想说因为我没想好怎么把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赵小荷呈现给你,我没想好怎么把喝完药之后会吐到虚neng的赵小荷藏起来,我害怕你会因此离我远去,更害怕你会为我难过。
我实在是,太害怕再一次看见你的眼泪了啊。
可最终,我听见自己冷静的陈述:「因为你不可能娶一个瞎子做太子妃。既然是这样,你来再多次也没有意义。」
炭火发出爆燃的轻响,屋子里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有了千钧重量,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口。
我仰着头,拼命眨眼,试图捕捉哪怕一丝的亮光,也只是徒劳。
我听见他站起身的声音。
_yi料摩挲,沉香气息飘浮。
他要被我气走了。
我想。
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下一秒,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碰一碰我的眼角,宛如一片羽毛。
「别哭了。」他说。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
我j心伪饰、强作镇定的面具被猝不及防地撕开,露出底下胆小脆弱的本质。
我猛然躲开他的手指,别过头去哽咽。
「我都让你别来了,你为什么非要来?」我对着空气嚷嚷,拿袖子捂住了脸。
我想我一定哭得特别丑,因为我擦眼泪的速度已经跟不上掉眼泪的速度,再加上气血上涌,整个人跟在大夏天似的汗出如浆,发丝乱七八糟地黏在额角。
「你快滚吧。」我边抽泣边说。
然而他并没有滚。
我听见帕子浸水又拧干的声音,然后他耐心地挑开我的袖子,温凉的帕子轻柔地擦过我的眼眶和脸颊。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这样_fu侍过别人?
我鼻子一酸,泪水打在他的指尖。
他手指动作一顿。
我慌忙往后靠,双手胡乱往前推拒,试图推开他的手臂。
「咚」的一声,意料之中的痛楚没有传来。
我的头没有撞到墙壁,而是撞在了他的掌心。
太乱了。
所有的一切。
我shenshen地xi一口气:「娘亲说我生下来就是个瞎子,是一个云游郎中用偏方治好了我,但郎中也说了,我的眼疾一旦复发,就药石无医。」
我的手指颤抖着按在了眼角:「你看我的泪痣,是不是红得快要滴血?」
小太子没有说话,轻轻擦掉我的泪痕。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用力推开他的手,字字句句,清清楚楚,「从前的赵小荷或许堪为良配,但现在的我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配站在你的身边?」
我重新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在沉闷粘滞的空气中冷冷道:「请回吧。」
他很久都没有动作,半晌才轻轻摸一摸我的发顶。
熟悉的沉香气息瞬间席卷我周遭小小的一方天地。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19
这个冬天过得格外漫长。
新燕啄泥的时候,我已经渐渐适应了失明的生活。
陈大哥哥来看我,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高原上有一种特殊的植物,也许能够治好我的眼睛。
我坐在秋千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哥哥不轻不重地推着秋千,他的声音时远时近。
「你没有我想象的开心,为什么?」
「这件事情很值得开心吗?」我反问。
陈大哥哥的脚步声从我背后绕到了面前,和鸟儿啁啾声一起,做了早春的背景乐。
「赵大将军派人在高原上采摘离人月,不出意外,一旬之nei就能送来京都。离人月在异族中很有名,据说是奇方。」
「高原广袤辽阔,寻药如大海捞针,要派出不少兵卒吧?」我沉默了一会儿,_gan觉*尖都是苦的,「而陛下最忌讳边疆大将擅动兵权。」
陈大哥哥_gan叹似的笑了一笑:「陛下猜忌将领,却不会猜忌儿子的请求。小荷,太子为你求了陛下的恩典。」
我猝然抬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陈大哥哥走近两步,用力把我无意识握紧的手掰开,「啧」了一声。
随即,他扬声对侍nv说:「下次得给你们家小姐的指甲修得再短些,这人有事没事地就爱掐自己的掌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欺负她看不见了,不j心伺候。」
他治军有方,说话也连敲带打。
院子里的侍nv们跪了一地,纷纷说不敢不敢。
陈大哥哥未置可否,把一个小木罐塞进我张开的掌心。
「喏,你的太子殿下托我把蜜饯带给你。宫里的张师傅做的,加了你最爱的槐花蜜。」
我扳开木盖闻了闻。
是熟悉的蜜渍杨梅的味道。
我轻声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啊,」陈大哥哥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他最近有些事情在忙。你知道的,陛下这段时间body不太好,有意要看他是否堪当大任。」
我不再追问,握紧蜜饯罐,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我知道背后的原因不会是陈大哥哥说得那么父慈子孝。
向君王索要恩典,必定要付出些什么代价,即便是儿子也不会例外。既然他们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代价,那么我就假装不知道。
我摸索着取出杨梅放进zhui里。
好甜,甜到发苦。
20
爹爹的时间算得很准。
一旬之nei,离人月就送到了将军府。
两个兵士挑着一个很大的红木箱,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棉布。
把棉布掀开后,才是数量不多的离人月。
为了配He娘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喜悦,我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一碗不落地把苦到爆的药zhi喝得干干净净。
但老实说我对离人月的疗效十分怀疑。
「为什么啊?」
陈小二zhui里肯定塞满了我家小厨房做的糕点,说话都含糊不清。
「如果你像我一样,名医快把门槛踏破,却总也没有起色,大概也不再会对治好眼睛这件事抱太大期待了——喂,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扫*的,能不能给我留些点心?」我咬着最后一颗蜜渍杨梅,匆匆把小木罐撂到一边,撸起袖子跟陈小二抢糖蒸酥酪。
陈小二很冤枉:「你娘让我多吃点的,说我吃得香你才有食yu。」
你争我抢中我凭着卓越的触觉,敏锐地拍开他的手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糖蒸酥酪握到了手心,中气十足地大吼:「你放屁,我一直很有食yu!」
他委屈极了,抱着臂不说话。
等等,我为什么能看见他抱着臂?
「陈无耽陈无耽——」
「干嘛?你看你这有事陈无耽无事陈小二的口气……」他瞪了我一眼,估计考虑到我是个病人,又很大度道,「算了,怎么了,你说。是要打家啊还是劫舍啊,都包在我身上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陈小二很戒备地站了起来,迅速撤离我两步远,一不小心带倒了圆凳,凳子横在了桌子底下。
「喂喂喂,别以为你可以仗着自己看不见就打我啊,我告诉你我可没那么……」
我准确无误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猝然消音。
「你你你你怎么回事啊?你能看见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伸出五指在我面前晃啊晃,嗓音陡然变得很奇怪,又是哭腔又带着笑,「赵小荷,能看见吗,你说说,这是几啊?」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才确定我真的能看见人影,虽然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
我拍开他的手,想骂他傻子,又笑着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我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又蹦又跳的他。
「喂,你还吃不吃糖蒸酥酪啊?」
21
那一匣子离人月让我恢复了视力,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比起全然的黑暗,这一点微弱的视力已经让娘亲欣喜若狂。
她给爹爹写信,要他再寄些离人月回来。
我托腮坐在她身边,目光追随着温润的笔尖,然而再怎么费力地辨认,我也看不清纸面上的簪花小楷。
本章未完...
=== 华丽的分割线 ===
我进宫是为了行刺。
行刺那个把身高八尺一寸焊死在香囊上的皇帝——我娇贵的甲方。
1.
李公公来时,我们几个新进宫的nv官正在聚众xi猫。
大橘猫,香喷喷毛茸茸,就是差点被我们薅秃,一脸良家少猫被rou_ling过后的屈辱。
猫:我不干净了。
李公公颤颤巍巍大喊:「这是御猫!圣上平时宝贝得不得了,这下如何交代!」
众人一惊,才知道这是猫中皇族,少一_geng毛都要撸猫犯加太医院全体陪葬的那种。
我才十九岁,不想陪葬,况且我入宫还要干一票大的。
目前狗命要紧,我不得不斗胆一试。
我说:「公公你放心,三句话,让皇上为我敞开心扉,顺带忘记这件事。」
2.
皇上正坐在殿nei用午膳。
李公公抱着当事猫,领我们前去拜见。
我在门外扑通一声跪下去,抢在猫告状之前给皇上吹彩虹屁。
先说皇上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是堪称芳心纵火犯的美男。
再说皇上宵_yi旰食兢兢业业是路过的蚂蚁也公认的明君。
最后一句,我拿捏着一点犹豫,迟疑道:
「只是坊间传闻皇上身高有八尺,您坐在这里,微臣瞧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八尺?」
皇上终于停了筷子,用那双漂亮的瑞凤眼看我。
然后他明黄色的长袖一挥:
「_fu了,谁八尺,你全家才八尺。
「朕是八尺一寸!八尺一寸!把这一寸刻在你们的族谱里!
「记好了,以后再让朕听见什